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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穆哲葬礼

作者:汥花 当前章节:5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9

村里祠堂前,塑料彩条布扎好的雨棚里,一副棺材正静静等候,这原本是欧穆哲年前给父亲备下的,然而,冥冥之中却成了他自己最后的归宿。对于欧穆哲这样一个年轻小伙而言,能停灵在祠堂之中,是族人给他的最高哀荣。在这阴雨天中,棺材上临时涂上的黑漆还未全干,然而,按照规矩,遗体归乡,必须马上入棺,绝不容许片刻等待。

族长领着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亲自将欧穆哲的遗体移入棺中,族长轻轻将包裹他身体的白布褪到脖子处,然后将一块白色绣花手帕盖在了他的脸庞上。这块手帕由欧穆哲母亲亲手所绣,代表着即便到了那个世界,他也能感受到儿时母亲轻抚脸庞的温暖。然后,族长和几位长辈,均匀地将石灰撒入棺中,盖上一层白布,再均匀地将石灰撒入棺中,再盖上一层白布...如此循环往复九次,最终覆盖的厚度一定是要离棺顶九公分的位置,这代表着九九归宗,绝不允许丝毫差池。最后才是由欧穆哲的父亲,亲手将一条红青相间的被面覆盖在最上层后,族长和几位长辈才能盖棺。盖棺也是有讲究的,必须从棺的尾部缓缓推向头部,直到恰好停在露出盖着白帕的脸庞位置。棺盖之所以不能封严实,是因为老祖宗认为,在停灵的这两天里,逝者的灵魂还舍不得入棺,还会四处游荡,或是再看看这片土地,或是再看看自己的亲人,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反正几百年来这个小村庄都是这样传承下来的。至此,停灵才算完成。

接着便是哭灵。莲儿头戴白布,跪在灵前哭着给哥哥烧纸钱,这个可怜的女孩儿还穿着哥哥买的那件小衫,上面已满是泥点,那是她长这么大,穿的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原本,在这个村里,女孩儿是没有资格跪在灵前哭灵的,只有孝子孝孙才能给亲人披麻戴孝,然而,欧穆哲家中只有一个亲妹妹,他唯一的亲叔叔也只有两个女儿,欧穆哲又没有自己的后代,所以,族长也顾不得这个规矩,最终决定还是让莲儿给哥哥哭灵。

欧穆哲的其他亲人们,则围在棺木边,边大声痛哭,边狠狠地拍打着棺木,全然不顾还未干透的油漆。只愿这样的哭泣,能让他感受到,他的离去对亲人们而言,是多么大的灾难。

灵前萝卜上插着的蜡烛,不断地滴落着红色蜡油,道士们围着棺木转着圈,边念经文,边摇动着手上的铃铛,不停召唤欧穆哲的魂魄回归。唢呐、铜锣、大鼓、二胡的师父们,奏着哀乐,一声比一声低沉缓慢,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而,不知道欧穆哲的灵魂是否看到了灵前的那张遗像,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学校给他照的,也是家里能找出来的唯一照片,他如今还能认出当年青涩的自己吗?讽刺的是,作为遗像,他的胸前还带着一朵花,只不过因为是黑白照片,才不会让人察觉到那是朵鲜艳的大红花。

于可清和林念群给欧穆哲上了一炷香,烧了些纸钱,便被族长安排到了家中休息,是啊,几十个小时的奔波,身心俱疲,而在灵堂之中,不仅帮不上忙,还得劳烦人照料。

族长老婆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虽然是土坯房,但很素净,被褥也都是新的,唯一尴尬的是,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于可清虽有些为难,但出门在外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何况林念群已经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于可清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在她的坚持下,两人和衣而睡,不一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整,林念群基本已缓过劲来,一睁眼外面刚蒙蒙亮,哀乐唱了整整一个晚上,师傅们直到这会才休息一下。林念群一转身发现于可清还在熟睡,便轻轻把她搂入怀中,轻声唤了一句:“傻宝宝”,言语里满是宠溺,眼神中充满怜爱。

林念群仔细端详着于可清,心里不免有些埋怨,真是个傻丫头,这么远的路,也敢冒冒失失地跑来,要是被拐卖到山里了怎么办?过几年还不成好几个孩子的妈呀!现在把自己累成这样,真是个傻宝宝,太不让人放心了。林念群越是这么想,就越是心疼,把于可清搂得更紧。然而,一想到她是为了护送欧穆哲的灵柩回来,林念群又不禁百感交集,一方面是惋惜欧穆哲的离去,另一方面是钦佩于可清的这份情义。

外面的鞭炮声又开始响了,天已经放亮。于可清朦胧之间,感觉自己躺在一个温柔的臂弯里,一睁眼发现林念群正紧紧地搂住自己,竟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清,你醒来啦?睡好了吗?”林念群温柔地问道。

“嗯,师兄,你醒来了。”于可清见林念群这架势,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可清,以后可不可以不叫我师兄,叫我群哥,好不?”林念群见于可清在挣脱,反倒抱得更紧了。

“都说要防火防盗防师兄,看来真是至理名言呀。”于可清打趣道。

“哈哈哈哈,清清,看来你的防线还不够牢固,轻易地就被师兄给突破了!”林念群反调戏起于可清来。

“流氓!”于可清撅着嘴,故意生气。

“好啦,我的可清小师妹,先别生气了,欧穆哲明天出殡,我们得过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林念群言归正传,于可清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族长老婆早已把饭备好,于是两人赶紧收拾一番,准备吃饭。

“唉,娃命苦啊!”外面的哀乐依旧低沉,族长的老婆抬头望着这阴雨绵绵的天空,不停叹着气。

“师兄马上就要毕业了,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心痛。”于可清有些吃不下,回应着这个老人。

“这娃聪明呐,十个月就能开口说话,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这远近的孩子也见了不下百个,这娃算是让我开了眼了。”老人边摇头边自言自语。于可清和林念群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位善良淳朴的老人,只是默默地听着。

“村里以前都不知道啥叫大学,娃真给村里争光,考了个头名,俺记得那年县太爷还亲自到咱们村来过呢!菩萨没保佑呀,唉,娃不去念书就好了,早点在村里娶了媳妇,也该是当爹的人了。”族长老婆的眼睛里满是泪花,既骄傲又沉痛。

原来,欧穆哲不仅是村里这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当年川庆市龙文县的高考状元。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庄里,因为贫穷,为了生计,大多数孩子十几岁就辍学了,要么在家务农,要么就外出打工,所以,这么多年里,别说是大学生了,能念到高中毕业的孩子都不多见。

但欧穆哲是个另类,当别的孩子在地里玩泥巴的时候,他却安静地躲在家里看书,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范。所以说,有些孩子确实天赋异禀,家里的农活一样都没少干,但成绩却一直遥遥领先,连欧穆哲的父母都想不通,自己都是文盲,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爱读书的小子。这欧穆哲就属于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读完小学后,欧穆哲就被县里的初中选拔到了农村尖子班。一开始,欧穆哲的父亲并不想让他继续念书,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钱用来读书。然而,欧穆哲也懂事,知道家里的难处,整个暑假他都跟着父亲在镇上的砖厂干活,再苦再累也从不吱一声。

族长见这个稚嫩的孩子,双手都磨出了血茧,肩膀上的肉也已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印,却从未叫唤过一声,心想,真是根好苗子!在这大山之中,只有走出去了,学了文化,有了知识,才有可能摆脱这几百年来的贫穷。于是,族长领着大家你一块我一块,总算是把学费凑够了,没让他辍学。就这样,在全村人的资助下,欧穆哲一举夺魁成了状元,然后又在县里的资助下,一路读到了博士,迄今为止,这也是这个小村庄最大的奇迹!

于可清和林念群随便对付了几口饭,便去了灵堂。雨已经停了,但还是阴气沉沉。莲儿跪在地上,趴在一个板凳上睡着了。欧穆哲的母亲已经哭哑了嗓子,瘫坐在一边,傻傻地看着欧穆哲的遗像,一言不发。上了一炷香后,于可清控制不住自己又哭泣了起来。林念群见状,连忙拉着于可清到外边转转。

“师兄,老天也太不公平了,欧师兄就这么走了,他的父母怎么办啊,这个家怎么办啊!”望着这些巍峨绵延的群山,于可清觉得绝望不已。

林念群抱住于可清,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长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了欧穆哲往日里的高冷与孤傲。一个农村的孩子,想要和城里的孩子一样,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是多么地不易。林念群清楚地记得,欧穆哲曾喝醉过一次,醉到抱着他说:“师兄,你知道上大学的时候,我最羡慕的事情是什么吗?是羡慕其他人都有洗发水洗头发,而我只能用洗衣粉洗头发,大学四年我不敢和女生接触,因为我怕她们会笑话我头发上洗衣粉的味道!”生活上的拮据,让欧穆哲加倍努力学习,只有在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他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才会用孤傲的姿态去迎接别人崇拜的眼神。

一个意识到贫穷的孩子,由虚荣而感到的痛苦,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然而,农村和城市的这种差距还在悄然拉大。欧穆哲本想本科毕业后就赶紧找工作,以减轻家里负担。但是,就业形势的艰难是他不曾预料到的,没有一点儿家庭背景,加之为了学习,他也基本与外界脱节,一圈忙活下来,竟然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岗位。就这样为了逃避就业的压力,他一路读了硕士读博士,没想到这马上就要毕业了,却这么匆匆离去,真是世事难料呀!

但这也是大多数农村学子的真实写照,没有社会背景,没有父母帮衬,唯一的出路就是寄希望于知识能改变命运。然而,现在已不再是那个国家管分配工作的年代了,成绩在成功路上的作用显得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谁占据着资源,谁就能占得先机。曾经有个段子很好地诠释了这一变化:

有个30岁的年轻人去算命,这算命先生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认真掐指一算,说:“年轻人,不得了,好命呀,我断定你25岁前就已结婚生子,家庭美满,28岁前就已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啊!”小伙回答:“您这是什么算命先生,我如今都30了,不仅单身一人,更是一无所有,连工作都还没找到,何来家庭美满、何来大富大贵,您这算命的水平也太差了吧!”算命先生甚是惊讶,赶忙问道:“敢问年轻人你是干什么的?”年轻人回答道:“我刚博士毕业!”先生十分感慨:“难怪,年轻人呐,你这是知识改变命运啊!”

林念群紧紧拉着于可清的手,在村庄附近转了转,一方面是希望于可清能暂时从悲伤中放松一下自己,另一方面他也想真实感受一下这个地方的贫穷与落后。

村里的夜晚,格外漆黑,两人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哀乐,有些难眠。突然,林念群看到了放在墙角的欧穆哲的遗物,便翻看了起来。

“清清,快看,这有张你的照片。”照片夹在一本小说里,林念群边说边递给了于可清。

“哦,可能是哪次学校要交照片的时候多给了他一张吧。”于可清看了看照片回答道。

于可清的一寸证件照都是放在实验室抽屉里的,平时学校的一些表格填写都是交给欧穆哲汇总,于可清心想可是能哪次多给了吧。其实,她不知道的是,欧穆哲那次偷偷放信封的时候,借着月色看到于可清桌上的这张一寸小照片,便带回宿舍收藏了。

林念群又翻看了一会,都是些武侠小说之类的,还有些日常用品,也没什么值得看的。突然,林念群看到,不小心翻开的一本小说的内封套中夹了一页信纸。打开一看,欧穆哲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可清师妹:

展信佳颜!

今天看着你匆匆忙忙离去的背影,我终于鼓起勇气提笔给你写下这封信。不知道是否冒昧,还望师妹勿怪。

师妹,我觉得这段日子里,你憔悴了许多,我想说,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如果你同意,我就留在北原工作,好吗?

师妹,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希望你知道后,不要生我气好吗?

师妹,我有些激动,我不太会和女孩子说话,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保护好你。现在的坏人太多了,我很不放心你。对了,师妹,你记住,一定要远离老板和老板娘,切记,他们安排的应酬一定不要去,我担心你受到伤害,一定要记住啊!

师妹,我在老板的别墅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不关你的事情,是和王若云师姐有关的,我在犹豫是不是要和林念群说一声,师妹,你帮我出出主意好吗?

师妹,我喜欢你!即便你不同意,我也不会怪你,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默默地守护你的!

穆哲亲笔

4月28日晚

于可清看这封信上的日期,正是她来宁州出差的那天。没想到这封信竟成了欧穆哲的绝笔,更没想到的是,这封尚未来得及给出的情书,却以这样的方式落到了女主角的手上,真是天意弄人。

“清清,没想到欧穆哲心里一直喜欢你,可惜他都没来得及和你表白就走了。”林念群并不吃醋,反倒是替欧穆哲惋惜,也许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动心,并在经历了内心艰难的挣扎后,正准备迈出第一步,这说明他已经开始从自卑的泥潭中走出,有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自信。

“欧穆哲为什么反复强调,让我远离老板和老板娘呢?还有,他到底在别墅看到了什么啊?”于可清反反复复看着信,对这一点她很是疑惑。

“他信上不是说了嘛,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林念群安慰于可清。

“但是和王若云师姐有关啊,师兄,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吗?”于可清傻傻地问道。

“清清,欧穆哲已经走了,他看到了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了,若云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弄明白的,你别太担心了好吗?还有,这封信既然是写给你的,我觉得你应该保留好,毕竟这是他的心意,你放心,我并不介意。”其实林念群早就注意到了欧穆哲信里的这句话,他的心何尝未被触动,但他并不想和于可清过多交谈王若云的事情,毕竟她没有经历过那一段往事,把她牵扯进来,这对她不公平,所以,林念群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了点别的。

“嗯,好吧,听你的。信我会保存好的。希望他在天之灵能知道,我看过了这封信,而且一点都不生他的气。”于可清轻叹一声。

“清清,乖,听话,快睡吧,我看看欧穆哲的小说,就在这守着你!”林念群看着憔悴的于可清,心疼不已。

哀乐回荡在这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于可清真是累坏了,躺下便沉沉睡去。欧穆哲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这一刻,他虽然也在想欧穆哲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更多的还是想保护好眼前的这个女子,毕竟斯人已逝,未亡人还得鼓起勇气继续生活下去。

清晨,欧穆哲的灵柩去往了他的安息之地。漫天的纸钱在空中飞舞,欧穆哲的逝去,击垮了一个一贫如洗的家庭,他母亲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父亲更是卧病不起,莲儿也只能在家担负起照顾父母的重任,一家人只有眼巴巴地望着老天,等待着命运的安排。于可清和林念群想做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欧穆哲的离去,带走的是这一家三口的灵魂,留下的是一种无从选择,生无可恋的绝望。

于可清和林念群环顾着这个小村庄,越来越懂得,坟堆上的那一抹黄土,埋葬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生命,还有这个村庄刚升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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