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群马不停蹄地赶往学校。杨冰告诉于可清学校处理结果后,就一言不发,躺在床上,默默流泪。于可清本身对这件事情就知之甚少,所以,面对现在的局面也无从下手,毫无头绪,只能替杨冰干着急。虽说现在已不是封建社会,人们的思想也开明了不少,但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也是不为大众所接受的。
有人可能要问,高校里毕竟都是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不会也像社会上的人一样市井长舌吧。问这话的人是真正的无知。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如今的高校已不再是那一方纯洁的象牙之地,无论是校园里懵懵懂懂的学生,还是所谓温文尔雅的教师,都与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高校大改革的浪潮下,学校不再为毕业生分配工作,而就业形势却又日趋严峻,以至于学生们从入学那天开始,就以找个好工作为目标。所以,学生不再专心于学业,而是热衷于各种社会活动,以期待获得更多被大企业所认可的社会经验,久而久之,社会的习气悄然在高校中生根发芽,到如今已算是根深蒂固。
而教师队伍更是如此。以项目经费为衡量指标的科研能力,使得再牛逼哄哄的教授,也得向万恶的资本低头。当然,学校也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心无旁骛,一心只做研究的老教授,然而,各位若去调查就会发现,通常这种被学校奉为精神标志的人物,一般都过得十分清贫。因此,对绝大部分教授而言,只要能认清现实,放下身段,拉下面子,与企业之间搞好关系,开豪车、住豪宅其实并不是梦想。所以说,老师拉项目这事,除去高校这层外皮和教授们高学历的背景,其本质与社会上的包工头去包揽活计并无不同。
因此,不要过分期待高校这些所谓的人才,也能遵循古代传统道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正所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市井之人,泼皮无赖往往来得直接明了,一阵风过去也许就烟消云散;文明之人,句句彬彬有礼却句句直中要害,不知不觉中就杀人于无形。
“杨冰,要不我们报警吧?”于可清和林念群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办法最现实。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报警的话,我和他的事情就会公之于众,我不能害他。”杨冰依然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
“杨冰,你未免也太糊涂了,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惦记他,你快告诉我他是谁,说不定此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于可清有些激动。
“不行,师姐,真的不行,我已经这样了,没有翻身之地了,再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求你了师姐,你别再说了,好吗?”杨冰是铁了心不同意报警。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于可清看着杨冰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有些怒了。
而杨冰只是在床上哭,又不说话了。林念群在门口听到于可清发火,赶忙把她拉了出来,劝慰道:“可清,你能帮的都帮了,既然她自己不同意报警,也不愿意说出实情,那你就尊重她,随她去吧,毕竟这样的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无论告到哪,杨冰也占不到任何理。而且现在事情也没有进一步再恶化,只要没人再散发这些图片,过段时间,这事就自然会被大家淡忘的,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她,明白吗?”
听林念群这么一说,于可清虽冷静了不少,但还是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而且这段时间因为请假的原因,老板安排的项目也拉下了一大截,明天金源控股的项目就要验收了,今天郦光武师兄已经电话催促她好几次,让她务必准备好所负责的汇报文稿部分,看来今晚她非得熬通宵不可。所以在这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于可清也只能接受林念群的建议,在尽量照顾杨冰的基础上,其他暂且静观其变了。
“师兄,你都来学校了,怎么不去看看老板和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啊?”于可清有些奇怪,林念群从进校门到现在,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丝毫都没有要去看看自己导师和同门的意愿。
“可清,一时半会也和你说不清楚,你就别问这么多了,你手上不还有急活嘛,你快去收拾一下,我帮你一起弄。”林念群在一旁也听到了郦光武电话的催促,他此刻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于可清身上。
“师兄,你不回南都吗?你不用上班吗?杨冰的事情估计也只能这样了,项目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好啦!”于可清看着林念群深邃的眼神,已然有几分明白他的心思,连忙推辞。
其实,经历了杨冰这件事情后,于可清内心也已有所察觉。林念群虽没有明确表达,但对她这般润物细无声的照料,她是深有感触。然而,谢伯谦的意外离世,使得她的内心还尚未从忧伤中走出,加之,想到林念群在王若云葬礼上的那一幕,于可清更是矛盾不已、纠结万分。她想,既然剪不清,理还乱,那就干脆把感情的事情先放一放,等毕业回了南都后,再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傻丫头,哪有那么多废话,赶紧去拿电脑,我在图书馆的考研自习室等你!”林念群用命令的口气说道,不容于可清有半点推却。
于可清实在拗不过林念群的这股倔劲,只得从之。林念群当年可是学校出了名的才子,又和于可清是同一个研究方向,要做这样一个汇报材料自然不在话下。接近凌晨,于可清实在是撑不住了,想着在桌上趴一会再继续,结果迷迷糊糊睡着了。而林念群看着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的于可清,心中不禁疼惜,连忙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对林念群而言,这样宁静祥和的时刻,是这几年不曾有过的,如今,他并不想多求什么,只希望自己能比过去勇敢,能守护好眼前的这个女子。
于可清看到林念群准备好的汇报材料,惊讶得都合不拢嘴。无论是从内容的深度、汇报的逻辑还是视觉的美感,她从未见过学校其他研究生有这等水平,于可清内心对他崇拜不已。
经过一个通宵的奋战,总算是与汇报会的其他工作完美对接。作为金源控股的重点项目,叶总今天不仅会亲自参加,而且还要亲手开启实验室研发的智能系统。一切准备就绪,万事只欠东风,这不,贺登科陪着老板早已等候在学校大门口,只待叶总大驾光临,而实验室除了杨冰依然把自己关在宿舍外,其他人都已在会场严阵以待。
郦光武负责汇报,全程流畅自然,掷地有声,不断得到叶总的点头赞许。老板娘时不时将剥好的水果放到叶总面前,而周圆圆则紧盯叶总茶杯,随时准备添茶倒水。汇报会顺利结束,得到叶总一行人的高度评价,老板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欢笑声中,众人移步实验室,准备启动智能系统。
贺登科早已架好了相机,准备记录这一值得庆贺的时刻,毕竟这是今年学校拿到的最大项目,对实验室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按下电源,屏幕上显示“启动”按钮,倒数1、2、3,叶总用手指轻轻一点,突然蹦出来一只灰太狼,在场的人瞬间满头黑线。老板脸都绿了,命令郦光武赶紧查找原因。结果令人诧异,系统所有程序都已被删光了,换句话讲,就是这个项目的研究成果都归为零了,大家几个月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老傅啊,我们也合作不少了,平时你也没少从我们公司捞好处吧,今天你给我这么大个‘惊喜’,你说我要怎么和集团交待,你这是给我挖个坑,想埋了我啊。”叶总已顾不得颜面,说话毫不客气。
“叶总,真是对不住,我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样,叶总,您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带着实验室的同志,不吃不喝不睡觉我也给您重新开发一个智能系统,给您和公司一个交待,您看行吗?”老板在学校那么权威的一个人,被叶总在学生面前训斥,显得极度尴尬,但又只得陪着笑脸和叶总商量。
“老傅啊,按着现在这个情况,下周要给集团交差是不可能的了,这个项目的研发经费我记得是八百万吧,我看这样,公司已经付你的四百万呢,我们也不收回了,按着你说的一个月后再验收,另外那四百万就算违约金吧,你看如何?”叶总毕竟是个商人,一切还是以利益为重。
“唉,那就按您说的办吧,叶总,此事真是意外,希望千万别影响到我们以后的合作。”项目经费一下从八百万腰斩成四百万,老板十分郁闷,但又确实理亏,金源控股一直都是实验室的金主,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他们呀,此次就只能打断牙齿往肚里吞了。
“叶总,先消消气,午饭已经备好,大家先吃饭,我们好好赔罪,再商量好吧。”老板娘连忙上前打圆场。如今学校也知晓了酒桌上成事的概率比正经端坐开个会成事的概率要高得多。于是老板和老板娘连忙把叶总一行请进了莲花宫的包间,还带上了周圆圆、于可清等几个师妹作陪。
郦光武哪里还有心情吃饭,老板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总负责,现在捅了这么大篓子,他赶紧带着大家查找原因。而欧穆哲像个没事的人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早就回了宿舍。
其实,于可清作为项目组的一员,她是非常想和郦光武并肩作战的,但是既然老板娘点了她作陪,她也只能是全程微笑,小心翼翼陪着,但心里还是忧心郦光武能否查出原因。于是,她走出包间,想给郦光武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不经意间,她突然瞥见老板娘往叶总的大衣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当然,于可清并不惊讶,社会风气如此,老板娘此举她也是常有耳闻,虽此次是亲眼所见,但并不足为奇。
饭毕,叶总并未再多做停留,匆匆回了公司。项目的事情也达成了一致,也许是饭局的气氛好,把叶总喝好喝到位了,他表示,钱方面还是按合同办事,八百万一分不少,系统则一个月后再验收。但是老板和老板娘坚持还是要有所惩罚,所以,最终以七百万成交,双方似乎都十分满意。
系统程序被删的事也有了结果,监控显示,汇报期间只有欧穆哲去过实验室,而且他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也确实知晓所有电脑的密码和程序代码的开启指令。只是大家很疑惑,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老板的办公室里,欧穆哲正坐在老板对面的沙发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板十分严厉地质问欧穆哲。
“呵呵,老板,您应该扪心自问您俩口子都做了什么。”欧穆哲冷笑一声,反问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别以为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就管不了你了。”老板十分生气。
“老板,我跟着您的这几年,该干的活我都干了,从来都是任劳任怨,不说功劳,苦劳总有吧,为什么您和老板娘却待我如后娘养的一样呢,就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孩子吗,就因为我什么背景都没有吗?”欧穆哲有些歇斯底里,平时看起来屁都不放一个的他,今天突然爆发,看来也是压抑良久。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子待你还不好?!你可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自己求着要到老子门下的,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分分钟钟可以让你滚出师门,至于学位证,你想都别想了!”老板怒视着欧穆哲,别看老板平日里温文尔雅,发起火来那也不是盖的。
“当初学校分到我们实验室的出国交流名额是给我的吧,您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郦光武。这次,我本已签约了金源控股,然而,又是您和老板娘在背后搞鬼,向叶总推荐了郦光武,还让他负责金源的这个项目,顶替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吧。你们干这么多龌蹉的事,就因为郦光武是校长的亲戚吗?您也别威胁我,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还真就不怕了,您要是敢让我拿不到学位证,就你们两口子做的那些事,我保证闹得天下皆知,走着瞧吧,老板!” 看来欧穆哲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正所谓两者交锋勇者胜,对一个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而言,他已是无所畏惧了。
听完这番话,老板只是呆呆地坐在办公椅上,眼睁睁地看着欧穆哲摔门而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个小子平时沉默寡言,甚至还有些不合群,没想到他城府竟然如此之深,平素看似对实验室的事情毫不在意,实际却了如指掌,老板的脑门上不由得渗出一丝冷汗。
虽说欧穆哲给老板来了这么一手,让老板有些猝不及防,但老板和老板娘在学校的根基毕竟深厚,哪是一个毛头小子能轻易撼动的。再说了,老板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这么件小事还搞不定嘛,正所谓,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然而,真正让老板担忧的是,欧穆哲这小子到底知道些什么。所以,老板虽然心里窝了火,但也不想再为难他,内心巴不得他一毕业就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然而,从此事中,老板也开始暗自提醒自己,心想,咬人的狗不叫,以后可千万别再忽略了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这种人动起真格来,真真比一般人要狠得多。
而欧穆哲,也成了实验室的众矢之的。他也不想想,实验室毕竟是老板的天下,一声令下,谁敢不从呢。再说了,别人又不会明白他所受的委屈,所以,对待他这样的“造反”之人,自然是落个被大家集体孤立的下场,万幸的是不在古代,否则早就被老板陛下斩首示众了。
由此事带来的另外一个后果就是,大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得不牺牲更多的休息时间赶工期,加之损失了一百万,老板娘已言明,这个月就不给大家发补助了,以示惩戒。实验室上上下下简直对欧穆哲“恨之入骨,得而诛之”呀。此举真是损人不利己,失策!失策!
然而,往往这种人还真不算少数,为了发泄一时的心头之恨,抱着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信念”,完全不计后果,只图一时之痛快,哪还管他人死活!
莲花宫的包间里,郦光武已备下了一桌好酒好菜宴请老板和老板娘,临近毕业,此举主要是感谢师恩。郦光武的舅舅,也就是学校的郝校长亲自作陪。席间,郝校长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是对郦光武负责的金源项目表示抱歉,并承诺扣掉的一百万学校将以减免项目管理费的形式,弥补给实验室;二是对老板和老板娘对郦光武生活、学习和工作上的照顾表示感谢;三是悄悄透露了学校正在酝酿提拔一个副校长的计划,并表示老板的希望很大。
老板和老板娘听到前两点的感觉,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听到第三点,老板的眼前一亮,这正是他梦寐以求,孜孜不倦努力的方向啊。不到两年就六十了,按照学校的规定,必须从行政领导岗位退下来。对老板而言,现在生活已经富足,财务也完全自由,想要的不就是个政治待遇嘛,如果今年还提拔不上去,那可能就永远是个处级干部,一处到底了。然而,副局级待遇退休,与处级干部退休相比较,完全是质的飞越,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说,这次的机会弥足珍贵,老板志在必得。现在听到了郝校长的金口玉言,两口子真是感激不尽,不断给校长敬酒,老板娘都已喝得面色通红,仿佛这顿饭已经变成了老板和老板娘的答谢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