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于可清谨记“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的古训,一大早就到了实验室。慵懒的早晨得从一杯清茶开始,于可清拉开抽屉想取茶叶,却不经意地瞥见了那个信封,奇怪,这怎么会有个信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面竟然是一张杨冰的裸体图片,和王师姐在外面捡的一样,不堪入目。
“这到底是谁干的,简直不可理喻,简直阴魂不散!”于可清怒不可遏,同时这张图片也让她面红耳赤,她恨不得马上撕个粉碎。正撕一半,于可清突然发现这张图片与之前看到的那些似乎不太一样,虽然都是打印的,然而这张纸的背后零星显示着一些代码,作为一个工科研究生,这一点敏锐性她还是有的,于是她连忙拼了起来,仔细察看。
这是些数字和英文字母的组合,由于字体太模糊,于可清看得十分费劲,仔细辨认后,能确定的有两点:第一,字迹不清应该是打印机墨粉不足或不均匀所致;第二,能看清楚的每行字符里好像都有两个连写的英文字母“FX”,这是什么意思呢?于可清百思不得其解,要不然还是回头请林念群看看吧,于可清心想。
这时,实验室的大门“哐”地一声被贺登科火急火燎撞开了,于可清一惊,连忙把手中的图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生怕被他发现。
“出事了,郝校长真的被双规了。”贺登科边说边气喘吁吁地跑到座位上,咕隆咕隆喝了一大杯水。看来前几天学校里疯传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大家陆陆续续来了,看一个个面色凝重的样子,想来都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这么大好时光居然没几个人有心思干活,实验室里议论纷纷。
按理说,对一个历史悠久,管理体制成熟的高校而言,校长被双规是不应该引起些学生们恐慌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对于那些小本科生而言,只要能顺利毕业,谁当校长其实并不重要。但是对研究生群体而言,就不那么简单了。如今高校的校长除了拥有行政职务外,通常还是科研带头人,所以学校由他牵头的实验室一般都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这一出事,对他那些徒子徒孙们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导师都被收了去了,还怎么毕业?之前仗着有老大撑腰,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如今想转到别的导师名下,呵呵,人家纷纷表示,爷这庙太小,实在容不下这么大的神,您还是请别处高就吧。
所以说,人呐,切忌太嚣张,别人给你脸,你就不要再蹬鼻子上脸了,说你牛,不一定就是你真有多牛,也许仅仅代表你属牛而已,正所谓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慢慢受着。
然而像于可清这样的实验室,既不是国家级重点,也不是省部级重点,为何也会人心惶惶呢?说到此,就有些微妙了。这郝校长呐,是十年前从另外一所高校调任到这当校长的,当年只身前来,深夜环望四周,不由得感慨,寡人身边连个体己的人都没有,实在是不好开展工作呀,于是他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从原来的学校挖了七、八个人过来,其中就包括于可清的老板和老板娘。郝校长的位置坐稳后,慢慢地就把自己的嫡系都安插在了一些重要岗位。他这一出事,这几个人虽表面平静,但内心实则七上八下,正所谓,冷暖自知呀!
于可清完全没有兴趣参与这种讨论,她心里还在琢磨纸上的那些字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呢?
门突然开了,原来是老板娘驾到,难怪贺登科一路小跑出门,原来是恭迎娘娘去了。今日的老板娘虽有些憔悴,但依然是精心打扮。
“老板娘,您买新车了?挺漂亮的。”贺登科问道。原来他刚下楼去等老板娘的时候,发现老板娘今儿没有开平时那辆宝马。
听贺登科这么一夸,老板娘特别开心,连忙指着窗外说,“嗯,就停在楼下,原来那车的空间小了点,所以就再买个玩呗。”
听老板娘这么一说,众人迫不及待地走到窗边,踮着脚尖往下探望,一辆深红色保时捷卡宴独自停在实验室楼下,引来不少老师和学生侧目。
“这就是用金源控股的项目尾款买的,你们赶这个项目非常辛苦,等项目验收了,我带你们兜风哦”。此时的老板娘笑靥如花,一脸傲娇。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话一出,实验室的大部分人突然觉得如吞了苍蝇一般,无比恶心。之前老板娘发补助的那一刻大家还历历在目:“大家没日没夜拼了三个月,都辛苦啦,虽然最近实验室经费紧张,但是再苦也不能苦了我的学生,所以参与了金源控股项目的每人每月补助从六百元提到八百元”。这个月又由于欧穆哲的缘故,大家不仅一分钱补助都拿不到,还得没日没夜加班,而老板娘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松松换了个豪车,你说,大家会做何感想。
老板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不合时宜,有些尴尬,于是连忙收起了笑容,直接切入正题:“实验室过段时间可能要有变动,所以这个星期要提前验收金源控股的项目,免得又出什么岔子。”
这也是于可清心情变化最剧烈的一个早晨。大学教授不应该是一心专注研究吗,怎么也如此世俗?这还是最初感受到的那个气质高雅、温良贤淑的老板娘吗?她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力和价值观产生怀疑。
但这很正常,谁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轨迹,纯净的双眼不断直面血淋淋的现实,稚嫩的心灵不断经受岁月的摧残,直到沧桑的眼角不再为任何悲喜留下一滴泪水。
经过大家四天三夜的努力,金源控股的项目总算顺利验收,叶总十分满意,并表示以后会继续加强合作。老板一高兴,就给大家放了一天假。于可清已经连续几天都没睡好了,想美美地补个觉再去找林念群说图片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于可清睡得正嗨,突然被电话吵醒。“可清,快到实验室来收拾一下,下午实验室要搬家。”电话那头贺登科急急忙忙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搬家?”于可清睡意朦胧,心想,是自己听错了吗?但是贺登科既然打电话了,那就赶紧去吧。
等于可清赶到实验室的时候,老板和老板娘都已在门外候着了。“搞什么啊,搬家怎么也不提前通知,弄得这么急急忙忙的。害得我想补个觉都没补成!”几个师姐在小声嘀咕。看来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欧穆哲那小子呢?”老板点了点人头,发现欧穆哲还没到,不由得发火了。
“老板,他手机关机了,宿舍电话也没人接。”贺登科连忙回答。
“不是说过的吗,不许关机,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得给我24小时待命,你们是把我的话都当屁放了吗,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贺登科,你赶紧去他宿舍,把他给我叫过来。”老板已经怒不可遏。
看到老板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大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都在那傻站着,低着头等他训话。
“我们实验室要整体搬到东楼去,所以才这么着急把大家叫过来,你们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把该打包的都打包好了,电脑都封箱装好,今天下午学校就会派人来把东西都拉过去。”老板冷冷地说道。
“我和傅老师还有个会要开,一会我们先走,郦光武,你负责协调好。”老板娘脸色也不好。
于可清恍然大悟,原来之前老板娘要赶着这周把项目验收完,说实验室可能会有所变化,就是指的搬家啊。
郦光武一通安排后,老板和老板娘点头表示满意,而后就准备撤退,正好遇上赶来的欧穆哲,两口子当然是没有好脸色给他啦,老板边走进电梯边指着欧穆哲说道:“你小子,给我注意点!”
老板和老板娘一走,大家都忙活了起来,别说是实验室那一大堆的硬件设施了,就是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够拾掇的,加之大部分人都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不免都有些埋怨,于是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真是的,学校想干啥,为啥让我们搬到那个破东楼去?那栋楼就没几个实验室在那,而且听说电梯还老出故障,有一次从四楼直接落到了一楼,幸亏是没人,否则非出事不可,我都快毕业了,神呐,就别这么折腾我了!”一个的高年级的博士师姐说道。
“是啊,东楼是老楼了,学校也不给换电梯,老是停运检修,我这么胖,爬不上去啊!”素有实验室第一胖的师兄接过去了话茬。
“唉,平时呆久了不在意,这真要搬走,还真舍不得,你们看,从窗外望去,远去的群山一览无余,无论春夏还是秋冬,这屋里总是洒满阳光,多温馨。”另一个师姐站在落地窗前,在回味最后的风景。
“废话,这个实验室可是全学校最好的,建在主楼顶楼,又是三面圆弧落地窗,环顾四周,一丝遮挡物都没有,能不好嘛,其他院系的实验室哪能和我们比,这可是老板特地找学校要来的!”贺登科接话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为何要搬去东楼,这里的条件早就引起了其他实验室的羡慕嫉妒恨,当年郝校长在位时,别人是敢怒不敢言,现在树倒猕猴散,学校借清理楼堂馆所之际,说实验室面积超标准了,必须腾退,这才有了今天这遭。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依旧心照不宣,只不过是就着刚才的话,来表达不满而已。
“是啊,说到看风景,我来北原前就听说北原的邙山风景最好,要不哪天我们实验室组团一起去爬个山呗。”一个新来的小师妹说道,显然她对谢伯谦的事情毫不知情。
“我们都去过了啊,不对,上次就欧穆哲没去,要不然你邀请他去吧。”贺登科连忙告诉这个小师妹。
“欧穆哲去了啊,我明明看到他了。”周圆圆听贺登科这么一说,立马反驳。
“都别说了,赶紧收拾东西!”郦光武呵斥道,他已经看到于可清忧郁的眼神和即将滑落的泪水。
大家也马上意识到失言了,一时没有人再说话。郦光武连忙过去问于可清需不需要帮忙,借此安慰她一下。然而,于可清只是默默地走出了实验室,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蹲坐在那,任由泪水肆虐。
痛哭过后,于可清逐渐冷静下来。周圆圆刚说实验室爬邙山的那天她见过欧穆哲,那为什么我们都没有见过他,不是说那天他没去吗?林念群说过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谢伯谦的意外身亡不一定是意外呢?”浮现在了于可清的脑海里,她觉得有必要问问周圆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圆圆,你说我们爬邙山那天,你见到过欧穆哲,是真的吗?我怎么记得那天欧穆哲并没来啊?”晚上,于可清来到周圆圆的宿舍询问她。
“是这样的,一大早在山下集合的时候,他确实没来,但是你记得不,你们和老板娘在凉亭里玩游戏的时候,我因为肚子不舒服,就去了洗手间,在去洗手间的路上,我看到有个人上山了,那身形体态、穿着打扮分明就是欧穆哲嘛!”周圆圆回答。
“那我们怎么都没看到他?”于可清很是疑惑。
“欧穆哲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性格怪异得很,喜欢独来独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了,上山的路有好几条呢,那天我站在那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另一条路吧,山上植被那么茂盛,他走的那边和我们上山的方向正好隔了一个山脊,我们看不到他也很正常啊。”周圆圆说完,又紧接着说了一句:“对了,我想起来了,他那天应该和谢伯谦走的是同一条山路。”
“那你之前怎么没说过这事啊?”于可清语气更加急迫。
“我从洗手间里出来,你们一窝蜂都跑往山谷那边,场面那么混乱,谁还在意欧穆哲来没来啊,要不是今天提起了去爬邙山,我估计也想不起来啊!”周圆圆说得也确实在理。
于可清听到这,心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如果他和谢伯谦走的是同一条路,那谢伯谦出事,他是否知情呢?于可清决定把欧穆哲约出来谈谈。
夜已深,学校北门咖啡屋里的人已是寥寥无几,欧穆哲难得给人脸面。“师妹,你这么晚约我,不是就为了请我喝咖啡吧?”欧穆哲微微一笑,比往日里严肃的样子要平和许多。
“师兄,我确实有些事想问你,周圆圆说谢伯谦出事那天她在邙山看到你了,是真的吗?”于可清直接切入正题。
“是的,那天我确实去了邙山,她看到的应该就是我。”欧穆哲并不否认。
“可那天我们都没看到你啊,谢伯谦出事,你知道吗?”于可清紧紧发问。
“那天早上,我睡过头了,所以出发有点晚,到了邙山后,发现手机没信号,也联系不上你们,所以我就自己往上爬了,爬了有一段路后,我听到山上传来‘啊...’的一声,当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回到学校,才知道是你未婚夫出事了。”欧穆哲努力回忆那天的事情,在提到谢伯谦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看得出来,作为师兄,他还是从心底疼惜自己师妹的。
“师兄,那你有看到谢伯谦吗?”于可清明知道这种概率很小,但还是不死心,想问问他。
“我和他应该走的是同一条路,我往上走了一段后,确实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师妹,我很抱歉,当时我要是爬快点,能赶上他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欧穆哲满脸歉意。
“师兄,别这么说,生死由命,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如今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已。”于可清连忙安慰欧穆哲。
“师妹,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先照顾好自己,然后早点毕业,早点离开这里,对于你选择放弃读博士这事,我个人是非常赞同的;感情上也是,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欧穆哲一下子又变得深沉起来。
见欧穆哲对自己的事情忧心忡忡,于可清也不想再过多深入:“师兄,太晚了,明天还得干活,我们回去吧。”
“该死的项目,真是没完没了,不过,我估计好日子也快到头了。”欧穆哲突然一下又变得愤怒不已,表情竟有些可怕。哎,真是一个内心丰富,又矛盾重重的男人。
于可清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深夜走在了校园里,不同的是,以前是从实验室出来,这次是从咖啡屋出来。师兄妹并肩走着,虽只是寥寥几句话语,倒也不觉尴尬。望着天空的一轮圆月,各自都有思量,至于他们在想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毕竟,人心世界比浩瀚的宇宙还宽广,无须去猜,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