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洋中寻找应当落足的小岛,即使对朗宁这样轻车熟路的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在低空盘旋了四五圈,才最终找到普洛斯区的小型停机坪。停机坪缓缓向两侧滑开,他的小飞船无声地降落进去。
普洛斯图书馆是南部十五区中最大的一个,朗宁先生每次都在这里更新自己的书库。这一次,他特意选了许多关于海洋和植物的书,有童话,有百科,也有地球孩子的创作,他在触摸屏上预览了很久才按下“选定”,整整一大盒存储卡从传送带口滑行出来。
朗宁转向信息中心,点击了生命技术园转基因植物第五实验室,屏幕中一个黑色头发的女孩从小池塘边站起身来,朝他笑了笑。
“基因五号实验室。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
朗宁欠身向她致意,简要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女孩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说:“您这可问得巧了。别的植物可能很难办,但各种淡水水藻绝对没问题。这可是我们实验室这两年最主要的研究方向呢。”
朗宁很惊喜:“哦?是准备大规模种植吗?”
女孩说:“具体背景我知道得也不多,大概是政府的项目。您知道,空气里如果没有氧,一般树木都不能活,所以政府想重点发展厌氧藻类,希望以后能改善空气成分。”
正该如此,朗宁想,他比了一个赞许的手势说:“这可是好事。什么时候开始种植呢?”
女孩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说:“其实技术方面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池子里的模拟实验也都通过了,但就是听说合适的大片水域还没找到,所以暂时没有计划。”说到这里,她歉意地笑了一下,“更详细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了,我是今年选课才到这里的。如果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或是想要提取样品,明天这个时候莉丝老师就会在了,您跟她说就可以了。”
朗宁微笑着向她表示感谢,切断了画面的连接。
从图书馆出来,朗宁先生径直来到汉斯先生的家。二层小楼并不豪华,看上去与一般居民区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只有门前水滴形的小广场彰显着屋子主人的身份。小广场的穹顶足有十米高,水滴的弧形一侧均匀散列着五个隧道车入口,而另一侧则通向总督府红色的正门。
为朗宁开门的是路迪,汉斯先生的孙子。他穿了一身薄薄的金属防护服,样子颇为滑稽。看到朗宁,他吐了吐舌头,笑道:“还好是您,要是被教育部的拉克大叔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又要大呼小叫了。”
“小鬼,”朗宁笑道,“屡教不改。这回又折腾什么呢?”
路迪眨眨眼睛,说:“一个小玩意。您来看看就知道了。”他边说边向里面挥挥手,朗宁跟着他走上楼梯。
“你爷爷不在家吗?”
“去平泰的灾区了。这回的损失挺严重的。”
“灾区?平泰又遇到风暴了?”
“您还不知道吗?上个星期的事,中心风力有十级呢。还好来得快也去得快,要不然不知道得倒下多少房子。”
朗宁轻轻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火星暴烈的风沙曾在整月席卷整颗星球。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把世界建成绵延广阔的复杂网络,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城市只有彼此支撑,才能避免如水滴般蒸发的命运。即便是这样,国度的边缘也依然时常被掀起,撕扯出不规则的边边角角。
朗宁跟着路迪来到他的活动室,这是整座房子最大的一间,通透而视野开阔。朗宁觉得每一次来,这个房间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革,有时会竖起顶天立地的玻璃罩,有时会在整个地板上铺满沙子。这一次,房间里格外凌乱,仿佛某件机器刚被肢解,各种仪表、零件和金属外壳随意地散放在房间的一侧。
“您来看这个。”路迪站在一个金属罩旁边,手中举着一顶奇怪的头盔,仿佛20世纪初飞行员的装备。
朗宁把它戴在头上,从金属罩的小窗口向里面望去,视野中的小屏幕上能明显地看出一只蝴蝶的图案。
“是哪个波段?”朗宁多少猜到了头盔的用途:将高频电磁波转换成可视化图像。
“X射线。能看清吗?”路迪问,声音很兴奋,“原来的CCD角分辨不太好,改装成这么小就更难定位了。”
朗宁又仔细看了看画面中的图案,说:“这还叫不清楚吗?”他说着,摘下头盔,满脸笑意地盯着路迪的眼睛,道,“小家伙,你这CCD是从哪儿来的?这种角分辨已经不是一般医疗仪器能达到的了。”
路迪挠挠头发,笑容让小鼻子微微皱起来:“上个月YXT-4上天了,PXA不就正式下岗了吗……”
路迪说的都是火星发射的X射线太空望远镜。火星的空间技术一直很先进,几百个观测站在外空轨道长期运行。朗宁敲敲路迪的小脑袋,问:“那你又是怎么偷来的?”
路迪满不在乎地笑道:“我今年不是选了斯密教授的课吗?因为表现得太好了,他就把那些回收的旧零件送给我当礼物了。”
火星的孩子从8岁开始就可以自由到各种机构、研究所、学校和艺术中心选修自己喜欢的课,路迪今年就选了宇航中心的三门天文学课程,而斯密教授刚好就是高能卫星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原来是有预谋的。”朗宁也呵呵地笑了。这个十四岁的小男孩总能给他一些惊喜。
“才不是呢!”路迪扬扬眉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是想参与将来的大宇航呢!”
“大宇航?了不起!不过,你就不怕遇到绿毛外星人?”
路迪撇撇嘴说:“您当我是地球那些无聊的小孩随便乱说吗?我是说真的呢。斯密教授说,最迟明年,远征计划就要重启了。”
“真的?”这个消息让朗宁颇为惊喜。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说起过远征这个词了。
朗宁的思绪于是回到四十年前,回到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和汉斯一起并肩飞翔的日子。他们曾一起飞翔在两万米的奥林匹斯山下,开火、防御,追击、躲避。那已经是漫长战争的晚期了,他们曾一同躲在奥斯东环形山的山坳里,看着漫天风沙,梦想战争结束后的生活,梦想未来的城市,梦想遥远的宇航时代,就像今天的路迪一样,眼中写满了希望。
门厅的音乐声忽然想起来,将朗宁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路迪开心地叫道;“爷爷回来了!”说着便一蹦一跳地跑下楼去。
汉斯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高大挺拔,一身式样古典的白色制服,这意味着他刚刚参加了公众集会。他的神情依然雍容而沉静,深褐色的头发和胡子也依然整齐,见到朗宁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拍他的肩膀,但朗宁却明显地感觉到,汉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疲倦,深蓝色的眼睛仿佛更加深陷下去。
朗宁跟随汉斯来到小客厅。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小房间,浅蓝色的玻璃将远方的峭壁裁剪成狭长的画。他俩坐下的时候都长舒了一口气,宽大的沙发按两人的身形调整了角度,饮水机送出一壶热气氤氲的奶茶,弥漫着淡淡的印度香料的味道。
汉斯为朗宁斟好一杯茶,说:“你的邮件我收到了。昨天我和教育部联系了一下。”
朗宁打断他:“你最近要是太忙了就过些天再说吧,这些事都不着急。”
“你听我说完。”汉斯眼睛望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其实谷神的事我早就想和你商量了。这几天你去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让孩子们到火星上来上学。我已经和拉克部长打好招呼了,如果他们同意,过几天我就把正式的政府邀请函寄过去。”
这个决定是朗宁没想到的,他沉吟了一下,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汉斯微微点点头,但声音里仍旧没什么表情:“至于另一件事,我想就算了吧。养鱼和植水草恐怕没什么必要,食品方面,我会吩咐运输队多增加一些种类的。”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朗宁说,“这件事其实不完全是食品的问题,而主要是孩子们的梦想。汉斯,你要是也看见那些孩子们的眼神,就像我们小时候……”
“朗宁,”汉斯打断他,直视着朗宁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喜欢谷神星那些孩子们。我也喜欢。不过,梦想这个词不是那么好说的。做梦谁都可以,但实现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朗宁叹了口气,他知道总督有总督的立场。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道:“灾区那边怎么样了?”
汉斯默默地将杯子放到一旁,按下小茶几侧面的紫色按钮,茶几的白色渐渐隐去,光滑的桌面亮出照片和文字。“你自己看吧。”汉斯说,“没有海洋和植被,恐怕沙暴一时半刻还对付不了。”
朗宁一边俯身浏览着那些数据和资料,一边问:“地下水勘测还是没有结果吗?”
汉斯摇了摇头,靠回大沙发里,苦笑了一下:“没有,希望很渺茫了。”
朗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能看出汉斯目光深处写着的忧虑。总督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是当初火星开拓者们所不曾预料的。人们那时捧着河道和峡谷的照片踌躇满志地登上这片土地,满心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大规模地下水源,然而至今,火星庞大的城市网络仍然依靠着北极冠融水顽强支撑。
朗宁有些黯然。火星是一片倒置的国度,这里有着精确的自动控制,高速的隧道交通和不断更新的生物技术,然而这里的人们却始终在为生存而斗争,始终为阳光、空气、绿树和水默默斗争,用尽一切努力。
八天后,朗宁再一次坐进通向总督府的隧道车。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又会再来。
隧道车灯光明亮,音乐柔和,但朗宁却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他一直回忆着两天前在谷神星上的谈话,回忆着泰林镇长洞彻的笑容和淡淡的言语。
“终于要来了啊。”那时泰林镇长擦拭着前几任镇长的照片,照片里的笑容一片和煦。
现在朗宁回想起整个事件,感觉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明显,而自己只是后知后觉。朗宁想,或许泰林家族比谁都更清楚小镇何去何从,因而镇长心里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于是他提出养鱼的请求作为试探,而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决提案,却主动接所有孩子到火星上学。所以一切都很明白了。
隧道车缓缓停下,舱门向两侧滑开,总督府的红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见到汉斯是在他的书房,他正站在两排拉开的老式书柜之间,神色严峻。墙上的大屏幕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子正在汇报工作,看到朗宁进来,她主动鞠了一躬,将信号切断。
随着画面渐渐隐去,屏幕恢复成为平素七彩的照片。这是一张谷神镇的俯瞰图,朗宁知道汉斯一直非常喜欢,从他第一次带来,挂到今天已经将近十年了。
“坐吧。”汉斯向书桌前的高背椅子示意,身后,书柜无声地缓缓合拢。
朗宁没有坐,他双手撑着桌面,直直地看着汉斯说:“汉斯,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就实话告诉我,这幅照片就要成为最后的纪念了,是不是?”
汉斯并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我并没有想瞒你。”
“为什么?如果这片风景不在了,难道你不在乎?”
“我在乎,我当然在乎。”汉斯说,“但火星总督不能在乎。上个星期,公民议会压倒性地通过了废除谷神的决议。”
“好吧,那告诉我你们的理由。”
“第一个理由很简单,我们的能源并不充足,在小行星往来运输成本太高。而相反的是,火星自己的矿产开采成本是越来越低了。”
“那第二个理由呢?”
“第二个理由是近来航天技术越发完善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
“是指什么?可以做到什么了?”
“在小行星上安装火箭,推到近火星轨道,再进行捕获。”
“你的意思是,让谷神镇成为火星的月亮?”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紧闭的嘴在浓密的胡子下,画出严肃的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不是,我们要把星体瓦解。这涉及到第三个理由。我们需要谷神,却不是因为矿产,而是因为水。”
听到这一句,朗宁一直绷紧的身子忽然松下来,他将领口的扣子解开,慢慢地踱到窗前,斜靠在墙上,说:“终于说到重点了,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理由对不对?”
汉斯静立着如一尊雕塑,说:“勘探队最后的报告认为,火星几亿年前的确有水,但不知什么缘故风干了,现在地下极端干燥,发现大规模水源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你们就想到了谷神?那么小一片海洋,能有多大用处呢?”
“岂止是那层海洋,你难道不知道谷神有多少水?下面几公里深的冻土层,如果把地幔里的水全部融化,可以等于地球淡水水体的总和。你知道这对于火星意味着什么?第五基因实验室正在培育水藻,我们需要真正的大湖和贯通南北的河。”
汉斯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朗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岂止是第五实验室的水藻,有了水,接下来还会有一整条开发链:空气成分可以改善,植被可以覆盖,风沙可以大大减少,火星可以真正适宜人类居住。
“可是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人曾提出从木星取氢再燃烧,不过你自己也可以算一算,这两种方案的成本会差多少?”
朗宁知道这是实话,他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但是他也同样知道,谷神星若被彻底粉碎,妮妮、果果和镇上所有的居民都再也没有自己的家园了。
“我明白了。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谷神镇的居民怎么办?你们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大多数议员的意思是专门给建他们一个居住区,政府提供优厚的救济……”
听到这话,朗宁渐渐平息的情绪又一下子激动起来:“救济?你让他们以后就一直活在火星人的施舍当中?”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你静下心来想一想,火星一切工作都以芯片技术为基础,不要说设计,就连采矿都是全自动机器作业,他们能干什么?”
“所以呢?你的议员们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不是?指点一个世界的生存,就像慈悲的上帝是不是?你们究竟有没有考虑过谷神镇人们的心情?”
“朗宁,我根本不是在和你说心情。你还不明白吗,人们在大历史链条中是谈不到心情的。你自己提到地球上的工业革命、能源革命的时候,想没想过圈地运动中农民的心情?想没想过消失的克拉玛依市人们的心情?”
“好,好,我明白了!”朗宁抓起自己的大衣,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你放心,我会把话转达给他们,保证不会让他们的小心情阻挡你的大历史的!”
说完,朗宁重重地把门碰上,汉斯似乎还在背后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朗宁一边走,一边胡乱理着自己的银发,在走廊的拐角,路迪突然蹦出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路迪有着和他爷爷一样深陷的蓝色眼睛,眼睛里写满笑意:“朗宁爷爷!就等着您出来呢。您看,我的头盔完成了!”
朗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是吗?那太好了。”他拍拍路迪的肩膀,说,“今天我还有点事,改天来了一定好好看一看。”
路迪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失望,摸摸鼻子,说:“我本来还想让您这次就带给谷神星的镇长看呢。”
“谷神?”朗宁很讶异,“为什么给谷神的镇长看?”
“因为,我听说他们的飞船只准备安装四个波段的探测器和定位仪,刚好没有PXA的硬X射线波段,所以才改装了这种便携式头盔,希望能帮他们多带一双眼睛。虽然……”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们的飞船是什么意思?”
路迪有些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说:“难道爷爷没有告诉你吗?爷爷准备让他们成为远航的第一批呀,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帮忙做点什么了……”
朗宁像被闪电击中似的呆立了一瞬,头脑中只回旋着远航两个字,路迪再说什么也都没有听清,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身去,冲进汉斯的书房。
“远航是怎么回事?”朗宁进屋的时候,汉斯正站在大玻璃前向远方眺望。
“是路迪告诉你的?”汉斯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和缓了许多,“这孩子总是沉不住气。这件事还没通过正式审核呢。”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斯转过身来,面色凝重,窗外已经亮起的街灯将他的侧脸映成淡蓝色。“你以为,人们当初建造小行星基地,仅仅是为了采矿吗?”
朗宁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泰林老人曾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人类花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建立一个童话岛吗?”他当时只觉得有点悲伤,却没有想过更深的意思。
“其实火星上从不缺少常规矿产,没必要如此劳师动众。而且即便需要采矿,也没必要在那里开设工厂。朗宁,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小行星工厂,你知不知道他们主要加工什么东西?”
“你是说,飞船?”朗宁已经隐约明白汉斯的意思了。
“没错,不是什么瓶瓶罐罐的小玩意,而是飞船,巨大的飞船。一百年前,人们就是想把谷神星当成太空航行的出发站才开发了基地。尽管因为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计划本身被搁置了,但是小行星的居民却从来没停止过自己的工作。战争结束以后,我们曾经三次修改过设计方案,他们一直很配合,也很努力。现在离最后一套方案的组装阶段已经不远。所以……”
“所以,你决定让他们做自己飞船的第一批乘客?”朗宁发觉,从始至终,最不了解情况的就是他自己。
汉斯点点头:“以前的计划里,他们只是制造者,所有飞行者都由火星选送,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捕捉了谷神,那么这就将是小行星太空基地的唯一一次发射了。所以我想,还是让他们去吧。”
“那目标是哪儿?”
“比邻星三号行星。”
“会用多久?”
“说不准,二十几年吧,得看路上的情况。”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汉斯说,“危险肯定有,这是实话。我只能保证专家尽了最大可能做测算,也会有受过特训的宇航员跟随,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就连太阳系里面都不能保证安全。所以朗宁,我要你告诉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反对,也有权选择去还是不去。”
朗宁苦笑了一下:“这算什么选择呢?汉斯,如果是你,去还是不去?”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市。总督府远离闹市区,远处的隧道如纤维般交错,浅蓝色的隧道灯勾勒出透明的线条,层叠起伏。
“朗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在山洞里躲风暴的那天?”
“在奥斯东山背后吧?当然记得。四十二年了。”
汉斯拍拍朗宁的肩膀,瘦削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惆怅:“四十年前没想过今天吧?做梦的人都不喜欢考虑代价。其实谷神一直就是大宇航链条里的一环,而且还只是个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朗宁没有回答,俯下身子,双手交叉搭在窗棂,低头看着楼下。良久,他才不胜疲倦般叹了口气道:“其实问题的关键不是梦想,也不是什么历史的链条。”
“不是?那是什么?”
“问题的关键是,泰林不该把谷神镇建得这么有人情味儿。”
朗宁转身斜靠着玻璃,汉斯看着他,默默地微笑了。
谷神
广场上并列排着两只神采飞扬的小飞象,一小一大,小的是雕塑,大的是崭新的小飞船。朗宁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喷水池前,凝视着两只小象乌溜溜的大眼睛,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泰林先生把它当成小镇的标志:在创建者心里,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是飞翔。
谷神,终究是一块没有根系的陆地。
在白天的小镇集会上,镇长将火星政府的意见如实地进行了传达。大部分居民都很镇定,朗宁知道,尽管很多人已经不太清楚祖先开拓的始末由来,但他们早已明白小镇的孤独,他们清楚自己已然无法回归,无论是地球的喧嚣还是火星的精密秩序。他们在方寸大的土地上喜怒哀乐一辈子,比起淹没在火星的城市海洋里,他们宁愿踏上遥远的征途,继续寂寞地一起流浪,在前途未卜的航行中支撑起前辈缔造的荣光。
妮妮在会场曾悄声告诉朗宁,说自己心里其实很感谢最初的宇航计划,她说,如果不是为了远航,谷神上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气体发生装置和完整的模拟重力系统。
“所以说,没有这个计划就没有小镇,能在这里住一百年已经够久了。”妮妮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决绝,“而且,很多人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火星人制造,因此,现在的结果会让他们更欣慰吧。”
这样的结果让朗宁安心,他发现,小镇远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不过,如果说大人们的反应尚在情理之中,那么小镇对待孩子们的态度却真的出乎朗宁意料之外了。泰林镇长执意要让孩子们自己选择,是留在火星还是一起上路。
朗宁还记得汉斯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把孩子们接来吧。大人们的野心没必要让孩子们冒险。”然而当他和泰林镇长谈起这一切的时候,泰林镇长却坚定又威严地说:“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他们有权选择。”
“在火星和地球,他们肯定能接受最好的教育,飞出去却可能会危险重重。您应该为孩子们着想。”朗宁将汉斯的意思如实转述给泰林,但泰林只说了一句:“为他们着想就应该让他们去想,他们已经可以去想了。”
于是,泰林镇长坚持让所有孩子都一起参加了集会,他们在现场就像一群翻涌的小浪花,成为整个集会上最亮眼的一道风景。镇长在会上说,所有家庭都可以自行决定,如果孩子决定到火星去上学,那么父母也都可以留下。
镇长为大家定下的考虑日期有整整一个星期,然而孩子们在会场上绽放出的灿烂笑容,却提前泄露了他们的意愿,那一张张小脸上,写着清楚而坚定无比的骄傲,不带一丝勉强。
“我们当然要一起去!”孩子们兴奋得上蹿下跳。
“旅途不是那么好玩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天。”朗宁故意劝他们。
然而孩子们却争先恐后地喊着:“黑漆漆的,多有趣呀!”“不是有很多星星吗?书上说外面有一千亿颗星星呢!”“他们说我们半路上可以到木星上去玩,是这样吗?”“也许会碰到星际海盗呢!到时候我就可以用激光剑……”
“那你们一辈子也看不见地球的热带雨林和大草原了呀。”
“也许到了那里,还有更大的雨林和更大的草原呢!更何况,我们还能看到好多他们看不到的东西呀!”
“果果,你不是还想看看蓝天吗?”
果果忽闪着大眼睛:“我以后一定可以给比邻星也装上一层天空的!”
朗宁笑了,但他没有纠正果果恒星与行星的区别。他忽然发现,只有在孩子心里,梦想才如此简单。
“现在您明白爷爷的意思了吧?”妮妮站在朗宁身旁,一同看着这群快乐的孩子。
是的,朗宁明白,自己没有什么理由再加以拒绝。危险?有什么能比陌生而复杂的都市更危险?教育?有什么能比和自己敬爱的人一起完成一项事业有更好的教育效果呢?
“妮妮,如果最终有很多孩子决定上路,那么我跟你们一起走。”
妮妮诧异地仰起头望着他:“为什么?其实您不必这样的,我们已经很感谢您了。”
朗宁温和地摇摇头,说:“火星的孩子们很成熟,什么都能自己搜索,可是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爱听我讲故事。你应该知道,对于一个爱唠叨的老头,有人爱听是多么重要。”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另外,远航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年轻时候的梦想。”
从下午开始,小镇在孩子们雀跃的笑声里不但没有悲伤下去,反而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暖意。孩子们已然开始构想旅途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一场传奇更幸福的事了。他们还不懂得寂寞与恐惧,或者说还不懂得生成寂寞与恐惧的空虚,他们的心小小的,装满了故事,就放不下那许多东西了。
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空无一人。朗宁静静地看着喷水池,心里沉甸甸的满是幸福。
眼前的小飞船他原本打算用来带孩子们去上学,但不知道会不会和雕塑一起留在小镇上,留成永久的纪念。最终的结果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揭晓,在这期间,每个家庭都会做出更审慎的考量,去还是不去,始终是一个问题。不过,怎样的结果朗宁已经不太在意了,他知道自己带来的故事种下了种子,种子在发芽,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朗宁又一次抬头仰望着金色的天空,他不知道还能仰望它几次。他开始幻想当孩子们第一次飞到天空里,第一次俯瞰他们的家园时心中会感到的震撼,朗宁想,风景只有引起心里的惊奇时才最美丽,这一点,即便是地球人,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幸福吧。
清澈的水静谧地流着,朗宁开始暗自期盼和孩子们一起去航行,哪怕永远没有终点。
深山疗养院
韩知并未察觉到自己迷路。
他只是慢慢地踱着步子,没注意到天色昏暗、气温骤冷,也没注意到身边人已经一个都不见了。他在山区一个人散步,从游人如织一直走到游人全都散去,还在不断向山林内部移动脚步。他并不知道此时景区大门已经关闭,家中亲人正开始着急。他更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他的出行会被当作失踪报给警察局,并吸引媒体的目光。
韩知一边走一边想事情。他完全沉浸在思绪中,缺乏抽离,因此想了很久却不记得自己想了些什么。头脑中纷杂而过的事像云朵快速掠过,只留下地上的明暗阴影,最后空空如也。他并不愿意想那些事,只是被它们侵扰,因而他抵抗似的不愿意把它们记住。
他脑中时不时飘起妻子安纯的话。
“明天白天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怎么了?”
“奶瓶有点漏奶,你要是没事,再去买两个吧。买进口贝亲的玻璃的那种,华联就有。”安纯当时一边说一边打开柜子,帮韩知拿出几件衬衫。
对了,还没买奶瓶呢,韩知想。
安纯将衬衫放在熨衣板上,一边熨一边试图用自然的声音说:“咱们该买婴儿车了,我想趁着黑五打折,海淘一辆。”
“多少钱?”
“贵的便宜的都有……我想买的一辆属于中档吧……这款在好多测评中性价比和质量都是最好的,淘宝上卖五千出头的,这回黑五打折,算上转运费用还不到四千。”
“四千一辆婴儿车?!你疯了吗?”
“婴儿车不比别的,安全性和舒适性很重要的!以后宝宝每天要在里面颠来颠去,如果不是特别抗震,宝宝得多难受啊。另外轻便也很重要的,咱们住的房子这么破,到时候还得抬着车子上下楼梯,不够轻真是搬不动啊。再有就是材料……”
“那也是婴儿车啊,”韩知打断她,“总共能坐多久?一年也用不上一两次。”
“怎么用不上?”安纯有点急了,“等天气暖和了,天天都得下楼呢。你以为养小孩就是每天把她往床上一放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吗?小孩子的大脑发育非常快的。专家都说了,要不断给予新的刺激才行。不下楼看外面怎么给新的刺激?到时候过了智力发展的敏感期,你负责吗?我真是够省钱的了,你看院里其他人家都推的是什么车,有两家推了Stokke,那车要一万块以上呢。”
就在那时,小朋在那边哭起来,安纯连忙出去喂奶。韩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过去,想了想,丈母娘和安纯两个人够忙活了,自己过去怕是也添乱。当时他看了看窗外,窗子映出自己的影子,没有表情,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面色苍白,像一个吸血鬼一样。
韩知转过一个弯道,微微向下的坡路之后,是一段陡然向上的台阶。他似乎感觉到天色已经暗淡了,但是这段台阶像是一个诱惑,他下意识开始向上爬,不去想方向。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的就是某种无须纠结方向、只要一直克服困难前行的路途。
“韩知啊,”午饭的时候老丈人像是要跟他说些什么掏心窝的话,主动给他倒酒,他说下午还要去办公室,但老丈人主动举起了自己的小酒盅,“这么些日子,难得她们都不在家,家里清静一会儿。咱俩也难得说两句话。”
韩知只得把自己的小酒盅也举起来,一饮而尽,是加姜丝热过的黄酒,香醇但是呛鼻,他鼻子一酸,连忙闭上眼睛。
“韩知啊,”老丈人又给他倒上,“你跟安纯交往到现在也有两年了吧?当初别人介绍,我和安纯她妈都不看好,但没想到安纯还挺喜欢。那就行,闺女选择的,我们都支持。我跟她妈说,韩知小伙子不错,聪明,老实,以后不会欺负咱闺女,虽然家境差了点,但是现在不是讲究奋斗嘛,以后再奋斗也可以。”他一口闷掉自己酒盅里的酒,咂巴了一下嘴,“我是一直相信,男人最重要的是得有上进心,得撑得起家。”
“您说的是。”韩知也闷掉自己的酒。
“这回买房子这事呢,”老丈人说,“安纯是下定决心要买。我跟她妈觉着也是该买了。你俩要是首付缺钱,我们给你们垫上。多了没有,一百万还是能拿出来。你们俩就还贷款就行了……当然啦,你也别有心理负担,我们这钱不是给你们,是借你们。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还给我们就是。你也不用着急,我们不急着花钱。”
“爸,这事儿还是从长计议吧,我现在还没能力还贷款。”韩知干巴巴地说。
“人得有压力才能有动力!”老丈人沉声一喝,把韩知吓了一跳,“大小伙子,得像个男人,没钱就得想着挣钱……”
安纯忽然推门进来了,怀里抱着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小朋。午间谈话戛然而止。
韩知从家里出来,径直坐上了去郊外的长途车,四十分钟之后已经到了景区门口。小风一吹头,虚汗散尽,打几个哆嗦,他的酒意已经醒了一半。可是仍然有一半无论如何不愿意醒,晕晕乎乎,昏昏沉沉,飘飘悠悠。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他买票进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韩知三十二岁,博士毕业之后出国做了两年博士后,三十岁回国,很顺利找到了工作。在北京一所中档大学,虽不是顶尖,但也是数得上的排名靠前的。这些年高校竞争厉害,刚一回国就能找到北京的教职,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还不错的成就。家里迅速托人给他做媒,只见了两个姑娘就定了下来,三四个月之后结婚。
新工作、新婚,加上随后到来的小宝宝,好像人生间所有喜洋洋的事情都赶到一起来了,他在这一重重挤压的事件中应接不暇,不停跑腿连轴转,周围满满的全是人,催他加快。刚对付完一件,又来一件。前一件还不大懂,后一件又摆在眼前,不像是真的。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旁边婴儿床上躺着的小孩子,有一种走错了家门的惊悚感。
韩知不是不知道老丈人的慷慨和仁至义尽,但他只是不想想这些事。他的工资只有几千,各种津贴奖金都加上,离一万块也还有不小的距离,还贷款一个月至少五六千,让他拿什么生活。他是讲师,还没有带项目的资质,可以申请一些项目的子课题,但是更多时候只是给系里的教授们帮忙。课题经费很少,也没有灰色收入。
他不想想这些。想这些事,让他有一种连人生都进错门的感觉。
韩知还记得,前年刚来的时候,系里的小吴教授就曾经教导他说:“评副教授要趁早,评了副教授才有前途,前面就是吃苦。先别期望一上来就发Nature、Science,多出些篇目才是正经,要数量,一鼓作气争取把教授拿下来,到时候该做点慢活儿也不迟。”
“这哪是说多就能多呢。”韩知当时傻乎乎地谦辞道。
“这就要看投哪儿了。”小吴教授带着神秘感说,“这里面也是有难有易,有些门道的。比如说吧,前一段时间,中科院的一个杂志也列入SCI了,就是那个中国科研,也是英文的。这种杂志水平就那样,你不妨多投投,会容易很多。这事儿得自己多上心,没人替你想着。评什么东西都得趁早,越晚越难。你看讲力学的姜老师,讲得好不好?那是全校有名地好。可这么多年不发paper,还没评上去,越评不上去,越没有项目。咱们系这两年新人还不多,你抓紧时间,过两年很可能引进好多海归,新人老人都不好办。……你琢磨琢磨。要是真有文章想投,中国科研那边我认识一个编辑,是我研究生时的室友,我可以帮你说说。”
韩知当时没在意。那时候他心高气傲,真不大看得上这种新杂志。他们原先上学的时候管这种滥发文章的行为叫灌水。他不是不了解其中的行情,在国内国外,身边都不乏这种靠在各种边缘杂志上灌水混毕业的学生。他从前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是如今几个项目磕磕绊绊之后,再想起来,小吴教授把这些话跟一个新来的讲师说,也是掏心窝了。
韩知爬上了那一段最陡的台阶,或许有几百级,他爬到顶端气喘吁吁,大腿十分酸胀,胸口像被压上了石头,呼吸不得不张开大嘴。但是他心里觉得爽,还想再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运动就是他压抑时唯一的解脱方式。他从前会一个人到操场上跑圈,一圈,一圈,一圈,直到跑到自己的压抑感逝去,也不知道跑了多少圈,精疲力竭,或许已经跑了一个马拉松。一个人的马拉松。他一直很瘦,有着肯尼亚长跑运动员的细长身材。
他站在阶梯的顶端俯瞰远方。这是半山腰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能看见城市全景的灯火阑珊。天色已经暗了,脚下的土地在黑暗里沉重而坚实。远方地平线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青色日光,但是城市里的灯火已经点燃,不再注意日光的存在,或者说早已开始享受黑夜的来临。韩知的酒早已醒了大半。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回家。
他想在这黑暗里继续走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小时候他很明确,他就是要走到现在,成为一个大学里的物理学者,可是现在要去哪里,他从来都没想过。
他觉得自己心里是有恐惧的,一种始终存在的恐惧。小时候可以用不停前行来回避恐惧,但现在它开始浮出水面,他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就像动画里的人物在深渊上奔跑,不低头的时候可以一直跑,但只要看到了深渊,就跌落到底。
韩知很小就被父亲发现了天赋,此后邻里相亲就都知道,这小孩神算无匹,这小孩记忆超群,这小孩会背诗,围棋也了得。他们来到他家围观他,问他一道题,让他背一首诗,再拉开棋盘和他下棋。以前他看那些大人逗小姐姐唱歌和跳舞的时候,总觉得姐姐可怜得很,不知道从几岁开始轮到了自己。他回答一两句话,就紧闭上嘴,下棋更是永远不下的。爸爸受到邻里的鼓励,带他去电视台,但他一直不配合,爸爸只好罢了。他的生活还算平静,可他从很小就知道有人看着他,有人在议论他,有人夸他。小学五年级,他被老师推到区里,参加奥数辅导班,小学六年级,拿了华罗庚金杯赛市里一等奖。初三,拿了数学和物理两个全国一等奖,夏令营之后,进了北京高中的全国理科班,高三又拿到两个一等奖,虽然没有进全国代表队,但不管怎样也保送了,本科毕业后又读博士读了五年。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赢得盛赞,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天赋。当别人拼命夸他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在赞扬另一个小孩,一个顺风顺水并且以此为骄傲的小孩。他看着自己和那个小孩的区别,不确定和他的联系。他怀疑所谓天赋只是偶尔到来的彗星,一瞬间觉得有,一瞬间又消失,再不存在。
他知道他恐慌的是什么。中学的时候,他学过一篇课文叫《伤仲永》。从学到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篇文章是他的劫数。它刻画了他的命运,为他提供标志。如果他战胜了它,那就是战胜它的人生。如果败给了它,就是败给它的人生。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过一种与它无关的人生。即使它没照亮他的失败,也照亮他的恐惧。
韩知清楚,他的很多努力都是为了遮掩这种恐惧。就好像松鼠为了过冬拼命贮存粮食。他的深渊是他所拥有的和所希望达到的境界之间的深渊。他内心期望的目标太高,实际的一切却只是琐碎的注脚。他也许终将应了那句话,“泯然众人矣”。
这些年他时常能感觉一种追捕的力量,在他身后,逼迫他气喘吁吁向前跑。就是这句话。“泯然众人矣”。他总觉得过去的一切赞誉都是给另一个人的,随时会被拆穿。他因此需要一种辛苦到极点的感觉,就像本科的时候跑马拉松,从十五公里之后就开始力竭,到了三十公里之后差不多是麻木,到最后是做梦一样拖着步子坚持下来。那种感觉让他欣慰。他不是运动高手,但那却让他觉得踏实。起码是在跑,不是在停留坠落。他于是喜欢加班,像喜欢马拉松一样喜欢加班。连续十五个、甚至二十个小时之后,半夜出门,头晕但是心里踏实。他需要知道自己很辛苦。他多少能明白古代虔诚的宗教信徒为什么用自虐的方式对待自己,那是某一方面极大的焦虑,用另一方面的充盈来弥补。恐惧深渊,因而用重复的疲惫来弥补。
他一直很努力。从美国回来,到高校做讲师。他知道这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好了,但他同样知道,这和他想要达到的高度相距有多远。这是0和1的问题,1是爱因斯坦的人生境界,0是所有其他生活,没有叫作“不错”的中间态。
又转了两个弯道,他开始下坡,漫长而平缓的下坡,不知道何处是尽头。脚下的路变得柔和,不像上山之路的陡峭凌厉,下山的路径变得蜿蜒舒缓,不再有台阶,改作碎石路面,在满身大汗的攀爬之后小步小步走过,格楞楞的石头按摩脚掌,有一种坚实的安抚。
再过去一段路,有一个岔口,他打开手机的GPS信号,但是搜索不到。韩知朝着自己印象中的公园门口的方向做了选择。直到此时,他仍然没想过夜不归宿或做出冲动的事情。他能说得清楚的记忆似乎也停留到此刻,至少在他次日在派出所里面对警察质询的时候,他能说明白的路线也就截止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