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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景芳 当前章节:152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48

他似乎又经过一段舒缓的下坡,但也或许是先上坡、再下坡。他记不清了。路上并没有很多岔路,他感觉自己每次都选了明智的一边,但不知怎么,就是迷路了。时间只有八点,但山中的夜色已经漆黑一片,他辨不清方向。再后来,他恍惚中走到一片熟悉的区域,虽然想不起自己何时走过,但就是有种熟悉的感觉,于是他顺着直觉走,转弯,再转弯。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指示牌。

他看到那个指示牌,才恍然大悟为何这一路都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来过这里,来过这片区域。

韩知不知道,此时他的家中已经乱成一团。安纯给他打手机,显示说不在服务区;又给他打到办公室,没有人接;打给他的同事,说一天都没有看见他。

他更不知道,再过四五个小时,当午夜降临,安纯还是没有等到他回家,她会报警,而警察立即开始搜索他常去的各种区域。不知何人走漏了消息,一些热衷于报道本地惊悚新闻的小报即刻开始追踪报道,对一个青年才俊的失踪颇感好奇,而相关新闻在第二天一早就会登录到所有公交车的晨间新闻中。晨间新闻进入互联网,又会引发一大串兴致勃勃的议论。在那时那刻,所有的这一切韩知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块指示牌他认识。那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他跟着原先班级中的好友一起来这里,看望陆星。当时他们还曾就方向问题争论得激烈。

陆星,他忘不掉这个名字。

那块牌子有做旧的时髦效果,原木色嵌入棕色文字,显得低调却精心。“深山疗养院”,牌子上面天真的文字。那五个字令他内心怦怦跳动。

他顺着记忆的方向向前走。他不清楚自己是想要见到那所疗养院,想要见到陆星,还是只是想要沿一条确定的路径走,以逃脱萦绕不去的记忆,总之,他是坚定沿着木牌给他规划的路径向前。也许他已经直觉预料到他将面对的场景。

走进疗养院大门的时候,他并未遇到太多阻拦。当时不到九点,前台有一个年轻姑娘,正看着笔记本上的韩剧,困顿疲乏。既迷恋又疲乏的状态是一个人判断力最为低下的状态,前台小姑娘给了他一个访客证,告诉他快点出来。

韩知在楼道里走。疗养院处在山中,日常少有来访,入夜更彻底休眠。没有其他访客,安静得令人心疑。这家疗养院属于私立机构,专治精神系统出现复杂障碍的人。这里与其说是医院,倒更像是度假村。单人间、静谧的风景、舒适的条件,也有比较前沿的科研力量。据说进来还需要条件。楼道里刷成令人愉悦的浅橘黄色,明亮色调却不刺目、不咄咄逼人,有助于缓解紧张和焦虑。

韩知寻找着门上的数字。205、206、208,最后停在210的门口。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不显得晦暗。通透的玻璃幕墙,巨大的月亮透过窗玻璃,在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白。他看到陆星,坐在他的床上,靠着大而松软的白色枕头,眼睛面向窗外,面容安静而透着一丝茫然。床边有两排几乎不引人注意的测量仪器。

韩知在门口静立了片刻。他想起四年前还是五年前,陆星也是这样坐着。当时韩知还在读博士,跟几个本科同学结伴到这里看望陆星。一模一样的房间,也许不是这个号码。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陆星。之后的几年他没有再来,连头脑中都忘了他的存在。

此时看到的陆星,似乎又瘦了一些。原本就瘦,此时更像退缩回十几岁的样貌。表情里的清淡冷静、无情绪和微微困惑,也像极了陆星高中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与人交往不多,常常一个人在课桌后想事情,脸上的表情就是这种寡淡而困扰的样子。

韩知轻轻咳了一声,陆星听到了,缓慢转过头来,眼睛似乎用了一会儿工夫才对好焦,又过了好一会儿,陆星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来了。”陆星说。

“嗯。”韩知说,“我路过,来看看你。”

“坐吧。”

韩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你怎么样?”韩知问。

“我?”陆星低头看看自己,“我挺好的。你怎么样?”

“……还凑合吧。”

陆星盯着韩知的眼睛看了片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不大开心?”

韩知没料到陆星如此直率,下意识搓了搓手:“……一般般,最近这两天事情有点多,稍微有点乱。”

“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一堆碎事。”韩知自嘲地笑了一下,“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我都说不上来。……反正生完小孩之后,碎事就特别多。”

“你有小孩了?”

“嗯,四个半月了。”

陆星听到这个消息,并未显得吃惊,点了点头,倒像是早已有所了解一般:“你挺喜欢小孩的吧?”

韩知沉吟了一下:“也说不上,有一点喜欢吧,我也不知道哪儿不对。有时候觉得还挺喜欢的,但多数时候还是觉得有点烦。晚上总闹,一两个小时就哭醒一次,一晚上也睡不好。我跟我老婆说让她想想办法,但她总说小孩子哭是正常的,还埋怨我。”

韩知说完,心里忽然微微一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刚一到来就开始抱怨,而且是跟一个多年未见、在疗养院里治疗的老同学抱怨。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不成体统。一个焦头烂额的新爸爸,为孩子吃夜奶的事情抱怨。这和他曾经期望的自己差太远了。

“你这两年好不好?”他连忙转过话题问陆星,“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陆星说。

“你每天都干些什么?”

“吃早饭,出去散步,回来做思考练习。吃午饭,睡午觉。下午做思考练习。吃晚饭,晚上做思考练习。”

“什么叫思考练习?”

陆星用手指指自己的头,又用眼睛指了指床边的仪器:“就是按要求思维,记录。”

韩知这才注意到,陆星的太阳穴附近各贴着一个金属色小圆片,被头发遮住一半,暗处不容易察觉。想来是某种脑波捕捉装置,无线传输信号。床边的仪器并没有显示屏或示数,他无法得知其中监测的是什么信号。

“……感觉疼吗?”他问陆星。

陆星摇摇头:“没感觉。”他又敲了敲后脑勺:“这里还有两个。”

陆星太平和理智了,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韩知几乎想不起来陆星当初生病时的样子。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平和友善的男人和从前那个孤僻寡言的同学联系起来,更没法和一个曾经有自杀倾向的神经症患者联系起来。

看来这里治得不错,他想。又或者,陆星的问题本来也没有那么严重。

韩知总觉得无法理解,陆星当年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好了。他可以有一点点体会,也能察觉到在那之前陆星的一些反常征兆,但是当突然之间,陆星试图自杀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他还是着实吃了一惊。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他们都正在读研究生,韩知在物理系,陆星去了数学系。原本都是不错的处境,突然有那么一天,韩知正在实验室里调一系列十分恼人的参数,一个中学同学跑进来,告诉他陆星出事了,不过被救下来,生命无碍,但还是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韩知蹭一下站起来,手砸在键盘上,在屏幕上按下一连串无尽头的乱码。老同学说,陆星在出事前有一次跟他聊过佛学,聊得云山雾罩,令人似懂非懂。

韩知和陆星从高一开始同班。他们都是小学开始搞奥数,初中数学物理竞赛都一等奖,保送到北京的特长班,毕了业直接保送北大清华。竞赛是他们的生活,是他们的饮食呼吸,从小学一年级到大学二年级,他们一直在一连串的数学物理竞赛里面摸爬滚打。陆星是班上最不爱说话的那一个,年纪也小,总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默默做题。

得知陆星出事的消息,韩知心里有一种干巴巴的涩味,像春天刮风嘴里吃进的尘土。他回想之前的那些年与陆星相处的记忆,浮云潦草,缺少有意义的联系。他这才发现人与人的关系如此脆弱不堪,明明每天都擦肩而过、点头招呼,遇到事情才发现彼此几乎不认识对方。班上同学借此机会聚在一起,聊起当年的种种,也发现各自心里的回忆颇不相关。

在震惊中,韩知再往前回忆,想起高三最重要的一次国际竞赛之前,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参加国家集训队。在集训队最后一天的队内测试之后,韩知和另一个同学打扫卫生,椅子反过来扣上桌子,扫地擦地。陆星忽然进来了,穿过一排排堡垒一般的桌子,走到教室最后。

“你考了第一名。”他对韩知说。

“什么?”

“出成绩了,你是第一名。”

之前的几次都是陆星第一。韩知想推辞几句,但什么都没有说。陆星就又转身出去了。韩知不知道陆星是不是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显得很倨傲。

次日回到学校,没有课,韩知一个人在宿舍看书。陆星敲门,问他是不是会下棋,喜欢下围棋还是象棋。陆星的表情有些僵硬。韩知愣了愣,觉得有一点突兀。韩知不想下,陆星的刻意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本想委婉推辞,可话说出来却显得冷淡拒绝。他说不喜欢比赛,也不想和任何人比赛。陆星又问他要不要下象棋,或者四国军棋。

后来回想起来,韩知发觉,陆星的约棋不是一种挑战,而只是对前日里竞争的某种缓和。陆星用很笨拙的方式,向他约棋,是带着尝试的愿望建立沟通,显得友好一点,就像其他同学一样玩一点什么。

可是他拒绝了。每每想到这一点,韩知心里就很难过。

日子如白云苍狗,流沙般滑过。特长班的同学全都完成了大学学业,四散东西,有几个还守在科研环境里,有两个在美国,一个在日本,但是更多同学多多少少走到了其他路上,有的去了企业做码农,有的去给小学生培训奥数,有几个去做了金融,还有一个女同学生了小孩之后不再工作,做了全职太太,说起话来也和安纯一样,离不开母婴电商。他们的日子开始像寻常人的日子一样充满成本与收益,也开始像寻常人的日子一样无滋无味。

陆星的事情之后,同学散去,转眼间又是四五年。似乎若没有某个悲伤事件的切入,就不足以让大家赶到一起。

成为大学讲师没有给韩知太大的成就感。他清楚自己从前想要达到的境界是什么。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宇宙大一统。可是海森堡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像薛定谔方程。他可以评职称,可以分房子。但这于事无补。他明白哪些工作是重要的、有意义的、有洞见的、有开创性的、天才的,也知道哪些工作不是。

他看着生活里得到的东西,两张纸的学历,一个租的房子,拥挤的生活。去除所有这些外在,还剩下什么,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一棵洋葱,一层层脱落,里面越来越小,剥到最后空空如也。可能所有努力只为了裹上洋葱的外皮,不让别人看到空空如也。

泯然众人矣。

“你看上去有心事?”陆星忽然问。

韩知恍然发现自己陷入了杂乱无章的回忆,忙定了定神:“哦,没什么。只是想了一些……想了一些工作的事。”

“你做什么工作呢?”

“还是搞点研究,老样子。”

“什么研究呢?”

“粒子物理,”韩知说得很快,“搞实验的。我本来想搞理论,后来觉得自己理论不太行。我这人你也知道,思路不够发散,本科时候还想去做量子场论,后来觉得还是没什么思路……我又不想总做方程二级三级修正什么的,后来就去搞实验了。”

“可能更适合你。”

“可能吧。不过实验太烧钱,在国外还好,回国之后得自己张罗项目,一个刚回来的小讲师,能拿几个钱……越没经费,就越不出成果,将来就越没经费。”

“……你后悔回来?”

“那倒不是。”韩知回忆一下,“当初是我们系主任说,国内这边有比较大的粒子物理的总规划,回来机会更大……但是这个事儿吧,规划是一回事,落地又是一回事。我回来以后才知道,这里面扯皮的事真是不少。”

“扯皮的事?”

“我就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我们系里之前一直筹备报一个挺大的项目,方法用得很巧,不用LHC那么大的能量规模,就能测量Higgs场的不少性质,那一下子就能站到世界前沿。本来是各方看好的事。没想到评审前两天,中科院那边的一个组开始拼命攻击我们,说我们设计中的缺陷,方案论证过程的缺陷,甚至连国家信息安全都说上了,在网上发文。其实是他们那边一个中微子的项目也申报,就想制造点舆论压力,把我们给压下去。他们还私底下找评委,拉人站队。据说他们那个项目筹备了十多年了,要是通不过,一大堆人就没活儿干了。最后整个评审会都吵起来了,弄得乌烟瘴气的。”

“挺烦人吧?”

“是啊。”韩知说着,都能回想起那几天的烦躁不安,“能不烦吗?没意思。”

“……那你希望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咱们苦学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些事儿吗?”

“我也在想呢。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

“你问我吗?我还以为你比我知道呢。”韩知自嘲道,“我能知道什么?我现在天天也就去去实验室,然后回家就被老婆念叨。……每天就是孩子、孩子,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她还记得我这个人吗?是不是都不认识了?一生了孩子就变个人。我真是纳了闷了。唉。陆星,今天也正好跟你说说,这些东西我平时也没人可说。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起码咱当年一块儿做了那么些年的题。你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

“为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人本来挺自由的,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可这一生孩子,立马就不一样了。为了养孩子,你得有钱、有房子,再想干什么都不自由了。你说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呢?……进化心理学说,人全是为了传宗接代,我特别讨厌这种说法。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我就觉得,你说人要是全为传宗接代活着,那还学知识干什么?咱们原先学那么多数学宇宙学,还有什么意义?他们就说了,学知识都是为了出人头地,以便娶媳妇传统接代。我去……那你说为什么牛顿不结婚,不生孩子?”

“好多人都不理解。”

“没错!简直是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这些人说。我不爱听,但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理论。你说人除了繁衍还有什么追求?进化到人类这一步,就没有一点跟动物不一样的追求?知识在宇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韩知悲凉地看着陆星。

陆星的眼睛透露出一种同感的戚然:“你情绪有点激动。”

“嗯,可能吧。我挺烦的。”

“你有不满想发泄。”

“想,当然想!”韩知说,“可是能向哪儿发泄呢?哪儿都不行。在家里谁都比我地位高,我能跟我老丈人发泄吗?我能跟马路上的人发泄吗?上学校去,我能跟我们系主任发泄吗?我能跟他说,你当年把我忽悠回来,现在能兑现多少吗?我能问他发这么几千块钱让人怎么活吗?我能去找学校骂教师公寓房租太高吗?我能吗?”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试什么?试试发泄?开什么玩笑?咱们好歹也是上过这么多年学的人了,能像没文化的人那么大吵大闹吗?根本不可能的。好多东西已经根深蒂固到骨子里了。别人说你什么,哪怕你听了不乐意,又能说什么,还不就是『嗯,我理解』。我有时候自己在没人的地方想大喊两声都喊不出来。真挺可悲的。”

“能发泄出来可能就好了。”

“我试过去健身房打拳,人家都说打拳就发泄了。可是我没劲儿,打沙袋不够带劲,还被沙袋撞来撞去的。也是小时候就不怎么太运动了。我打枪也打不准。我就希望吧,有个什么东西,让我一下子就把所有东西都放倒,就那种轰一下的感觉,『老子什么都不要了』的感觉。”

“把所有都炸掉的感觉。”

“嗯,差不多吧。其实也就是什么都不顾的感觉。”

“那我给你个东西。”陆星说着,从身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黑黑的长方体,“这是一个炸弹,中子炸弹,你按这个,把束缚的场去了,就能炸。你找你不喜欢的地方把它引爆了,等那些东西都炸了,你心里的怒气就平息了。一切束缚你的东西你都给它炸了。你相信我,很简单的事儿。你早就想这么干了。”

韩知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不知道,”陆星说,“我们这儿是个秘密基地,做好多实验。你别问那么多了,快走吧。我们这儿夜里要锁门,到时候你就出不去了。你从大门出去沿着左边那条路,一直走就能走下山。”

他说着把那个黑色的长方体塞进韩知手里。

韩知有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下山的了。他记得他跌跌撞撞跑出疗养院门,生怕被人拦住,一路跑一路担心有人在后面追,担心疗养院的人发现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把他扣留起来,也担心一不小心触到什么致命的机关,引爆了什么。他记得他的心狂跳,快要跳到嗓子外,从疗养院大门出来跑了好久才停下来喘气,嗓子生疼,胸口快要炸裂了。他不记得自己走的那条路,只记得一些隐约的画面,转角处阴森的树,吓人的阴影,山下灯光闪闪的居民区,还有自己迫不及待到踉踉跄跄的脚步。

他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辆车,坐在车上手心出汗。他既困顿又焦虑,既想进入睡眠,又警觉紧张以至于无法入眠。他反复对自己说,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他进了校门,大踏步往前跑。夜深人静,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开着,丛林的暗影更显得鬼影幢幢。不知为什么,他仿佛感觉到远处有一片白光,只要一直跑就能到。头脑中几乎也是一片空白,紧张得无法呼吸,但对路上的细节又似乎出奇地冷静。

他径直跑到系馆,推了推正门,已经锁了。绕到侧门,也已经锁了。他恼怒地摇晃门,铁框发出嘎嘎的碰撞,但是纹丝不动。他恼了,回身在系馆门前的草丛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块大小合适又趁手的石头,使尽全身力气,咣一下把侧门的玻璃砸碎了。玻璃碎裂一地,发出晶莹的哀鸣。他用手把剩余的玻璃也纷纷砸下去,手掌边缘被划出血,沿着小臂流下。最后扒出一个人大小的空间,他钻了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实验室,还是办公室,最后决定还是在大厅动手。他颤颤巍巍地掏出陆星给他的那个黑色长方体,双手发抖,两次几乎把它掉在地上。他一手拿着它,一手在裤子上把汗水抹干。他找按钮,四处乱按。黑盒子上有几个小圆形,他起初以为那些就是按钮,但是按不下去。他把它翻过来,在侧面的一个地方似乎有一个松动的机关,他试了试拉拽,没有效果。

他有一点抓狂,几乎跳着脚蹦起来。他一不小心把它摔到了地上,简直要吓死了,以为它就要爆炸,可是它没有。他捡起来,更加急躁地敲打。见没有反应,他开始把它往楼梯的栏杆上撞,期待撞击能在无意中触碰到开关。起初他还提防自己的安危,但是暴躁到后来,就什么都不顾了。他拿它去砸东西,玻璃、金属、大理石。

最后,忽然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砸开了它的开关,眼前一片白光。

他昏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医院醒来。

这是一家公立医院的急诊科,走廊里坐满了呻吟哀号的人。窗外已经天亮,稀薄的阳光冷漠地照在一个昏睡的人身上。韩知的头脑仍然有点昏昏沉沉,一动就疼起来。他想喝水,只是目光里见不到认识的人。他看到远处安纯向他走来的身影,想跟她打招呼,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后来,他回到家。之后被带到派出所协助调查。

直到到了派出所,他才知道事情的结果和后续。他当天晚上很晚不回家,家里人很着急,就报了警,警察局通知了公交系统媒体发布中心,当天晚上就播放了寻人启事,第二天早上又在播,直到家里人给派出所打电话说人找到了。

他被系馆传达室的老大爷发现,趴在系馆大厅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不省人事。他脚边扔着一个黑色药剂盒。他相当冲动地毁坏了系馆一系列东西,展柜、公告栏、饮水机、人物雕塑。最后是人物雕塑倒下来砸了他,把他砸晕在地。所幸的是,砸中却不致命,雕塑倒下来的时候歪到了一边,没有砸在他头上。

他昏昏沉沉做了笔录,由于讲不清太多事,草草结束,造成的破坏也只是一般,拘留了两天就放回家里。学校做了一系列处罚,包括停职、罚款、留校观察。

从那天开始,韩知一直非常呆滞。

他自己心里有迷茫和困惑,不断回忆起那天的事情,从迷失到回归,而同时又非常空虚和幻灭,不愿意回想,失落的感觉阻止他重建记忆。他甚至不确定有没有见过陆星。加之身边家人无休止的探问和责怪,让他始终不愿意回到现实。

他的头脑拒绝现实生活,不断萦绕着这些抽象的问题:人在宇宙中到底有什么位置?人研究智慧知识是为了什么?人的探寻和生理的日常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前者只是达到后者的手段?如果二者严重分歧该怎么取舍?

他变得呆滞、寡言、烦躁,不爱说话,对饮食缺乏兴致,作息不规律,对家人问话不加理睬。

过了三个月,家人终于忍无可忍,带他去了医院。而医院做了初步诊疗之后,将他转入深山疗养院,做进一步调理。

当他再次步入这个院子的时候,他的精神突然一震。他恢复了现实感和一定程度的紧张。他发现他的问题源于紧张感的缺失。他挣脱抓紧他手臂的安纯的手,大踏步向大楼深处跑去。前台的小姑娘试图拦住他,他用了推了一把,她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跑上二楼,数着门牌,感觉跑了一个世纪才到他想找的数字前,210。

他砰地推开门,期待看到陆星坐在床上的样子。可是他没有。陆星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穿着淡绿色的医袍,站在墙边像是在记录什么。

“陆星呢?”韩知立足未稳,就冒失地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出去散步了。”

“去哪儿散步了?我要找他。”

“你是?找他什么事?”

“我要找他……问一件事情。”

医生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地问:“你是新来的病人吗?我在昨天的新转入档案里好像看见过你的照片。”

“对,是。不过陆星在哪儿?”

“你告诉我你要问他什么,我再告诉你他在哪儿。”

“我要问……”韩知搓了搓手,“我要问他,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怂恿我做那件事。”

“他怂恿你?做什么事了?”

韩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就是骗我说给我一颗……一颗……”

医生见他支吾,也不追问,只是和缓地说:“我想,你可能还不太清楚陆星的情况。以他现在的心智状态,是不会主动怂恿你做事的。”

“什么?”韩知吃了一惊。

“陆星还没有处于正常人的心智状态,他仍然在接受治疗。事实上,平日里他甚至都不是清醒的。”医生或许看到了韩知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将手中的治疗本给他看,“那,你看,陆星的病历:轻度自闭+现实感瓦解+沟通障碍。也就是说,他处在人工智能状态,自己不能意识到自己做的事,不能进行面孔和表情的识别,也不能和人有效沟通。”

“不可能。”韩知说,“我前些天还跟他谈了好久。”

“是,那是有可能的。”医生说,“那是陆星进行的治疗……我不知道你跟他认识多久了,这么跟你说吧,陆星其实是一个有一定典型度的大脑出现轻度障碍的病人。他有点自闭,不过不严重。家里人一直拿他当作害羞对待,也没有处理。实际上,他很难识别人的情绪,看人的面孔表情没有反应。情绪识别的部分脑区发育比较滞后。这部分脑区有问题的人有超于一般的数学或者观察能力。但是,人际生活遇到的困难和他自己的其他困难叠加在一起,让他有了自杀倾向,后来又进入一种不清醒的状态。”

“可是,他怎么……怎么跟我说话的时候显得好好的?”

“那是我们的实验。其实他是自动应答,我们给他大脑做了一定刺激治疗,又用了程序连接,让程序通过他的脑信号解读对方情绪,做出自动化的应答反应。通过练习,最终的目的是让他自己学会识别他人情绪。你知道,识别情绪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能力,也是很高级的神经网络过程。”

“什么?”韩知惊道,“你说我是跟程序对话?”

“也不是。程序是一个表情和语言信号综合识别的程序,不负责生成对话,只负责解读信号,输入陆星的大脑,让他理解对方此时表达的意思。应答也不是程序编的,只是让陆星按解读到的东西自动应答。所以某种程度上说,陆星表达的只是解读,实际上都是对方的意思。他只是把你想说的说出来。”

韩知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可能。陆星骗我说他给我的是炸弹。我自己是不会骗我自己的。我不会……”

“只有自己才能骗自己。”医生说,“你必须要主动相信,才能相信一件事。”

“可是……”

“我知道这不太好接受。人一般都不大愿意了解自己。不过总要经历这个过程。”

韩知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被触动了,又说不清。“大夫,你觉得我是什么问题?”

医生笑了,笑得很和煦:“这我可不好说,得全面检测才知道。不过,认识外界和认识自己,不外乎是这两个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出问题。陆星很聪明,认识外界没什么问题,他的问题是认识自己。”

“认识外界不能认识自己吗?”

“通常不能。”医生说,“不过反过来倒也许可以。《圣经》里不是有句话吗?神照着自己的样子造了人。认识了自己,倒说不准能认识宇宙神。”

韩知的头脑像一时短路一样,在短暂的空白中,有无意识的火花跳跃。他似乎顿悟了什么,在宇宙和自己之间建立了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又无法用言语表达。他似乎在一瞬间有一点点了解了心智的意义、智能的推进、宇宙的进化。可是那些感觉太破碎了,像倏忽而逝的蜻蜓点水,抓不住一丝皮毛。对宇宙的理解和对人的理解联系起来了,有某种程度的统一。从自己的身上认识宇宙。这其中有重要的意义。他可是他的头脑滞涩,无法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图画。他觉得头痛,但内心中的焦虑似乎少了几分。他用掌根拼命按压太阳穴。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韩知回头,看到陆星。

陆星用手撑着门,面容平和,见到韩知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迷惑。韩知注意到,他没戴太阳穴上的小圆片。

韩知刚想开口说话,陆星却开口了。

“你是……”陆星的表情似乎更困惑了一点,“你是韩知吗?是吧?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了啊。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孤单病房

诊室里只留下齐娜和韩姨值班,其他小护士都兴高采烈地下班回家了。

齐娜有点不痛快。和男朋友冷战的姑娘都有点不痛快。她下定决心不联系他,也不接他电话,可是暗地里却悄悄观察他在网络上的轨迹,修改自己的签名状态。她就不信他不看。

她把房间里屋中每件家具表面的显示功能都打开,桌子上、档案柜侧面、药品柜外表,图像四处流动,颜色鲜艳的网页相邻,夸张的大笑和仰头看天的忧伤无声无息地出现消失,成为彩色壁纸。上网小秘书在四处逡巡,替齐娜寻找阿Paul的踪影。

韩姨去查房了。齐娜觉得没什么好查的,那些人总是那样,活不好也死不了,看多了就烦了。但韩姨坚持每天都按时按点查。韩姨是那种不管带多少饭一定吃完最后一粒米的人,帽子和手套收在哪儿从来都不变。齐娜觉得韩姨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悲伤是蛋白质,谁是我的消化酶?

齐娜写完这句,嘿嘿地笑了,觉得爽快了些。她叼着笔琢磨下面该写什么。

这时韩姨回来了:“你来,21床有问题。”

齐娜却不想动,低着头仍然拿小本子打草稿:“又是什么问题啊?”

“你先来看看,我怕待会儿又要休克。”

“能是什么事啊。”齐娜把笔往前一扔,“还不就是老一套,烦也烦死了。”

“我怀疑得加量了。”韩姨解释道,“你得帮我确认一下。”

两人走进楼道。齐娜把网络小秘书调成振动模式,手机塞回口袋里。白大褂系上扣子,立刻显示出齐娜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

楼道里早就没人了。空空的手术车和输液瓶立在墙边,一旁是等待收走的大包医用垃圾。屋顶两侧一盏一盏小白灯,照在墙壁上大脑的照片和绘图上,效果颇为惊悚。

齐娜拿出一粒糖扔到嘴里说:“我真就不明白了。这帮家属也是,什么毛病都没有的人还要送来。人又死不了,在家里养着多好呢。”

韩姨和蔼地说:“话不能这么说。至亲的人,家属过分担心一点也自然,咱们要理解。”

“是,您是活菩萨,我是小夜叉。”齐娜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一蹦一跳地下楼梯,每一步把脚踢起来一下。

韩姨也不着恼:“咱们这儿毕竟有设备啊,又有专业的人照顾。”

“得了吧。”齐娜笑道,“就咱们那破脑波仪?现在谁家不能自己买两片电极往头上贴啊,自己在家里输,没准比咱那脑波仪还强呢。”

“咱们毕竟有程序,随机生成的没有重复,效果好一点。”

“重复不重复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他们还记着每天输入的是什么啊?你随便输一百只鸭子叫我估摸着效果也一样。”

两个人走到病房门口。韩姨先站住了,郑重其事地叹了口气。

“唉,”韩姨说,“有些人到这儿,也是因为没办法。家里头几个人都犯这毛病,都躺下了,谁也没法照顾谁。都是可怜人。”

齐娜没说话,吐了吐舌头。

韩姨推了推眼镜,像教导主任一般恰如其分地说:“这个现象其实蛮严重的。我上星期在会上也讲了。我听说现在住院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占到人口一定比例,这已经很严重了。越是这样,正常关注他人就越少,住院的人就越多。恶性循环,到最后只能大家一起住院。这问题不能小视。这是一种新的社会焦虑,如果不能充分正视并研究,很可能还会变严重。我前两天写的书就是探讨这个问题。我这本书很快就要出了,到时候会是这个问题最详细的研究记录。我引用了焦虑社会学的一部分内容,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下个星期印了初稿拿来给你看看。”

齐娜故意向韩姨身后看去,说:“咦,20号怎么坐起来了?”

韩姨连忙转身:“啊?什么?”

“又躺下了。”齐娜说。

于是韩姨不再说什么,和齐娜一起进了病房。齐娜随手把病房里几个柜子表面和墙壁上画框里的显示屏都打开了,网页又充满了房间。她心急地刷了自己的状态,发现有两个回复,都是闺蜜发的表情画,没有阿Paul。她有点赌气地拍了拍网页上小秘书胖胖的屁股,一巴掌把它又拍回浩渺的搜索的海洋去了。韩姨有点不满屋里华丽的光,想让齐娜关上,齐娜只当没听见。

她们首先扶起21号病人。21号已经有点抽搐了,一只手在胸前,两个手指扭曲跷着,身体无力地一抽一抽。她们连忙扶她坐起来,给她擦了嘴和脸,按摩手臂,喝了一些清水,送服了药。21号是个肉乎乎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不多,皮肤倒十分光洁。坐着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闭着的。齐娜记得,她似乎昏迷很久了。

“你说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齐娜叹道。

“怎么活不都是活着吗?”韩姨说,“其实她跟一般人也差不了多少。”

“要是我就去死。”齐娜说,“整天靠别人的话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那还能靠什么活着?”韩姨说,“我书里也写过这点……”

她们正要给21号接上脑波仪,20号突然喘起来了,像要窒息了一样,大口大口喘气,怎么都喘不上来,呼哧呼哧看上去十分痛苦。20号是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男人,即使昏迷中,家人也按他平生的习惯,把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一边。他的双手也像抓住西服的衣襟般抓住病号服。他一边气喘一边皱着眉头,表情十分痛苦,挣扎的力气也很大。她们费了力气才让他躺好,给他头顶上接上电极。脑波仪打开了,电流缓缓输入,他慢慢安静下来。

20号的毛病非常典型。最初这种病发现的时候,很多人以为是肺里或气管出了毛病,却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输氧并没有用,坐或躺的姿势也无关痛痒,误诊甚至死了两个人。直到有人想到了脑波仪,才发现这种奇怪的毛病—大脑紊乱型呼吸不畅。

这时,小秘书报告,在一个女生的页面上找到了阿Paul的踪迹。他评论了。

齐娜奔到柜子旁边,死死盯着阿Paul的话。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支持”,可是显得如此刺目。他评论的不是他们认识的人,而是一个公共名人,一家科技公司的美女代言人,最近很红的新科技普及者。她常常讲一些科学发展的趋势,阿Paul常去关注。其实她讲些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漂亮。在齐娜看来,她总是搔首弄姿地捧着一些所谓的新产品照相,根本就不是为了推广新产品,而是为了展示自己长得好看。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就是喜欢听自己被人夸,喜欢出风头,虚荣至极。可笑的是还真的有好多人每天围着她赞。

齐娜颤抖着往自己的页面上打上一行:

虚荣的人是可耻的。

她又看了一遍,“支持”二字像刀子扎她。阿Paul在他们冷战的生死关头没有一封信发来,却竟然有闲心去美女的页面说一声“支持”。天啊,齐娜觉得活不了了。瞧瞧阿Paul回复的是什么消息啊。“新产品:网络隐身衣,专门躲避网络小秘书。”这不就是为了彻底躲我吗?她想,这简直欺人太甚。

齐娜忍不住又一次更新自己的状态:

悲伤他妈的去死,我要喂回忆喝王水。

她又把气撒在小秘书身上,对它毛绒球球的身体又捶又打。可是小秘书却一点不生气,只是在网页上四处乱跑,每次跑到角落就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她下不去手了,愤愤地丢开网页,回到韩姨身边。韩姨已经帮22、23号也擦好了额头和脸。

“快十一点了。”韩姨看了看表说,“我得去实验室那边看恒温箱了,剩下的你来吧。”

她说着迈着平稳的步子出门离开,后背一直挺得直直的。十一点整,一分不差。

剩下齐娜一个人,她被遗弃的悲伤更无法排解。她想哭,可是呜呜了几声,却无论如何没有眼泪。她跺着脚,心里同时腾起膨胀的难过和空洞的寂寞,可膨胀填不进那空洞。她将网页全关掉,屋子里一时间仿佛黯淡了。柜子和墙壁都恢复了空无一物的灰白色,金属质地冰冷平整,像无动于衷的冷漠上帝,远远地看着她。

齐娜几乎是带着点摔打的气恼打开所有脑波仪,生成所需要的一切信息,连接上电极,给每个病人的头顶乱七八糟地贴上。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坏掉会不会影响仪器的随机生成,即使会,她也不想管了。她都快分手了,哪还有心情去给几个永远昏迷的家伙。22号是个过气的女明星,年轻时还算漂亮,但衰老得很快,刚过三十就没人再理。23号是个闲职者,总是发文章与其他人战斗,他指责当红者是草包,说自己是伟大作家,因为卡夫卡和曹雪芹生前都发表不出小说,而他也发表不出。他们都有着特定的程序,生成适合的语言。

齐娜看着每个监控小屏幕上显示的语言,以确保通过脑波输入的是合适的电流。

电流汩汩流动。“赞!就是要活得有个性!你身材好婀娜!你说的养生汤我回去做了,真是好极了!你是大美人!丰满性感,比骨瘦如柴的小妞美多了!那堆柴火棒,丑死了!”这是给21号的。21号在床上忸怩起身体,脸上洋溢着甜腻的笑,肉肉的肚子摩擦着床单,把床单弄皱到一边,齐娜不得不费很大力气给她拽平,又擦了擦她的口水。

“我们全家都是你的粉丝!真是大快人心啊!我特别喜欢听你演讲!我觉得你特幽默!我本来不想活了,是你的演讲给了我勇气和力量!”这是给20号的。20号的身子抽搐起来,腰向上弓起,随着输入话语的节奏兴奋地一窜一窜。

“你还记得我吗?我支持了你十年啊。你的演技太棒了,比现在所谓新明星强太多了!时代堕落了,但我永远记得你!你是经典!我爱你!”这是给22号的。22号一直比较安静,她只是闭眼躺着,嘴角微微上扬,双手向身体上方伸出,像圣母一样。

“加油!你是人类的良知!你是最勇敢的战士!别跟那些脑残一般见识!他们只会拉低你的智商!那些人都是绣花枕头,他们攻击你是因为你说真话!时代一定会铭记你的!”这是给23号的。他比较吵闹,不只是被动听着脑电波传来的话语,而且嘴里不停唠唠叨叨,跟着输入语言的声调起伏,反复重复着某个什么观点。齐娜听不清他的话,只知道他用各种声音和各种语言重复同一句话,攻击力十足,电流的输入就像是战鼓擂擂。

齐娜弄好一切已经过了午夜,她疲倦地坐在空床上。身体疲倦,心也疲倦。这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充满乏味金属的房间衬出她单调乏味的心情。她掏出手机,又刷了几次评论。夜深了,也许大家都睡了。没有人回复,阿Paul还是不见踪影。只有电流枯燥持续。她无力地坐在病房中央,灰色的墙壁地板似乎就是全世界。

也许试一次也无所谓,她忽然想,就一次。

她躺到空床上,将几只电极贴片贴到自己额头上,闭上眼睛,按下机器上的栗色开关。机器先嗡鸣了一阵,扫描她大脑里的思维过程,然后她开始听到催眠曲一样的低声絮语,像某个朋友的仗义执言,又像某个睿智老者的谆谆教导。她心里有一种被温柔按摩过的舒适,呼吸平顺之后,灰色病房消失了,她看到朝阳下的绿草露水。“你的内涵深,肤浅的人不懂!”声音以令人确信的口吻在她头脑中温柔回响,“你长得一点都不差,不比那些肤浅的美女差,只是你不像她们那样爱现罢了。虚荣是可耻的,表现自己的人,早晚有一天被人不齿!你比她们有思想多了!爱你的人早晚会发现这一点。”齐娜在这些话里安静下来,世界充盈了,阿Paul似乎离得远了,也没那么重要了。她不清楚自己睡着还是没睡着,只觉得阳光下的树叶散发嫩绿环绕在她身旁。她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想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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