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望了一眼碧蓝天空中纯净的云,跟着林老师,纵身跳下大地的深渊。
宇宙剧场
格拉斯哥是一个清冷的城市,传统时代就已经清冷,脑域时代就更清冷。
2099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伊莲竖起大衣领子,系紧腰带,双手插在口袋里,匆匆穿过格拉斯哥曾经繁华的中央步行街。
步行街的建筑有三百多年历史,属于曾经风靡欧洲大陆的新古典风格,灰色色调,岩石材质,街边曾经排列着一串时装小店,咖啡馆的桌椅摆在路边伞下,不过那样的日子都过去了,眼前的街道一片冷清。就像全世界各个城市经历过的,格拉斯哥也逐渐变得萧条、冷淡,像一盏烛火渐渐暗下。自从脑域时代开始以来,世界上各个城市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看世界地图,能看见那些光点逐渐消失的过程,异常凄美。
伊莲刚拐上步行街,就听到吉他和歌声。她愣了一下,慢下了脚步。
那个歌手在大街中央一个靠墙的位置,用两道墙垛为自己挡风,黑色手提箱在脚下打开,箱子里有一些小件乐器。他穿了一件黑色运动夹克,灰色T恤衫的边缘从夹克下露出,牛仔裤卷着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世纪初典型的流浪歌手,也是伊莲看老电影的时候最喜欢的形象。歌手身材很高,褐色头发。
伊莲停下脚步,听他唱了一曲。他的吉他技巧还算过得去,个别地方有一点不够纯熟,但他很好地用歌声掩饰了过去。
“天气很冷,不是吗?”一曲结束,歌手主动和伊莲打招呼。
“嗯。”伊莲点点头,“这种天气出来唱歌的人不多了。”
“我喜欢唱歌。”歌手笑了,“这让我感觉回到过去。何况今天还是圣诞节,应该有人唱唱歌。”
“你怎么知道这个节日?”伊莲问。
歌手和伊莲攀谈起来。他说他是从意大利来,父母早逝,是有钱的脑域商,他用他们遗留下来的钱周游世界—在几乎已经没有几个人活动的世界里周游。他说自己喜欢古老的事。他问伊莲要去哪儿,对她的活动表示了兴趣。
伊莲凝视他的脸一小会儿。这是一张年轻、英俊、不谙世事的脸。她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跟我来看看。”
他们转过街角,走进小教堂。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十八世纪小教堂,早在一百年前就改成了当代艺术馆,展出一些科技感十足的超现实主义作品。脑域时代之后,看展览的人寥寥无几,艺术馆的职能也几乎废弃,一两年开放一次。伊莲看中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其中堆积的无人问津的艺术展品,那么有创意,却又那么可怜。
她带歌手在第一排座位上坐下。座位都是临时的,塑料椅子,她摆好它们是想有一种仪式感,像古代的节日演出场所。她又看了看歌手的脸,他看上去还是天真愉悦,而且也在看着她,好像对她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兴趣。
当照明暗下,3D影像开始弥漫在他们身旁。他们进入宇宙,又从宇宙俯瞰地球。
在他们面前的舞台上,出现数字、公式、光点、网络节点、迅速变化的结构,最后出现本星系群、银河系、地球,地球上冰河进进退退,绿色遍布消失,城市兴起衰落,人群扩大缩小。代代繁衍,由一点蔓延至全球,扩展至最为广泛后,突然减少、退缩进少数聚居点—那是脑域时代到来。整个过程中,不断有各种表情的面孔飘过他们身边,得意狂笑的、悲伤欲绝的、义无反顾的、隐忍痛苦的,他们几乎能从无声的影像中听到声音。
“那个时候人们还崇拜一切。”伊莲对歌手说,“这不奇怪,对于刚学会农耕的民族来说,气候太重要又太多变,他们不得不祈求一切信号的保佑。这是祭祀的来源。不过有趣的是,节日比这起源更早。”
歌手此时变得安静了,似乎忘掉了早先的饶舌,专注地看着图像。
伊莲看了看他的侧脸,又说:“是的,你想的是对的。这个确实是古代中国,由巫到礼,中国是最早祛魅的民族,礼仪之邦非常重视节日中的仪式和共同的理性。后来的罗马帝国把节日更看作狂欢,非常不一样。这也预示了两种文明后来的进境。”
图像更具体了,更多人物的身躯和面孔出现在两人面前的舞台上。舞台处在教堂建筑的中央,由穹顶映衬,加之始终不变的宇宙背景,让一切显得幽暗深邃。动态人物和面孔越来越小,越来越凝聚在虚拟地球的表面,已经分辨不出每个人的眉眼,王侯将相都在一瞬间出现又消失于虚无。
“快要结束了。”伊莲说,“你看到了近代,这部分是你熟悉的。你看到春节和感恩节、情人节还有其他所有那些节日是怎么消失的。很讽刺,每年都有些人在脑域网络上怀念这些节日,但没有人再行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到最后几段庆祝的画面。“……最后是10月5号,最奇怪的一个节日。地球人通常叫它脑域节,但我听说有人给它起过另外一个很不祥的名字,你可能也听说过,叫流产节。”
最后,所有画面停下来。视野中只有那个蓝色地球,虚拟影像,孤独飘浮。
“很震撼。”歌手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从中看出什么?”伊莲问他。
“这是我想问你的。”歌手转头凝视着伊莲,“我不懂这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从中看出什么?”
“很多东西,一时说不清。”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伊莲没有看歌手的脸,眼睛仍然注视着虚拟地球:“为了理解脑域。”
“脑域?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歌手似乎更有兴趣了,“每个人脑活动接入互联网,共同计算,体验无限……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我想理解的是,脑域会运作出什么结果。”
“结果?”
伊莲突然转过头,目光与歌手的目光相遇,浅笑了一下,问:“那你究竟是为什么对这些事有兴趣?”
“我……”歌手有一点尴尬,转开了眼睛,“我没什么啊,只是刚才看的,激起了一点个人兴趣。我也说不好……”
“你说不好,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伊莲轻声打断他。
歌手警醒地住了声,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节日消失这件事吗?”伊莲歪了歪头,指向虚拟影像,“我认为,这是一场历时上百年的处心积虑的阴谋。”
歌手的瞳孔变小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节日对地球人的意义吗?”伊莲说,“进化论发现,猩猩和原始人都属于小群体、热衷于攻击的物种,直到现代人形成大型定居社会,分工协作,才最终超越猩猩成为文明物种。这是怎么做到的?最初以为是农业的功劳,可是后来发现,定居比农业出现早数千年:人类是先形成大群体,然后才开始农业。那么是什么让人类群体摆脱攻击性、凝聚在一起?最早,就是节日。
“节日本身没有意义,就是一个时间点。但是节日让全体人在同一时间举行同样的仪式,做同样的祝福,从各自不同的事务中抽身出来,感觉彼此是一体的。这种同一性的认同感,正是人类群体凝聚力的来源。
“可是自从某一年,当某个星球的『观察员』到达地球之后,各种节日开始消失了。最开始人们还没有察觉,只是出现了各种混乱的节日、自创节日,然后人们开始厌倦,就像传染病一般,对这一切混乱的厌倦导致对所有节日的厌倦,于是一个一个节日消失,无人庆祝,人类开始物化,不再重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更不再重视集体性。最后彻底取消了共同的行为,所有人成为孤立冷漠的个体,退缩到网络里,退缩到虚拟世界,以此来拯救缺乏归属感导致的焦虑。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人们还以为是自然现象,还庆祝虚拟化的伟大进步,可是几乎没有人把这一切和那些『观察员』联系起来。”
歌手的脸庞再也不显得天真了,他的嘴角开始浮现一丝冷酷的笑容:“可是毕竟所有选择都是人类自己做的。”
“你知道什么叫诱导吗?”伊莲站起身,“那个星球口口声声说着不干预,可是实际上派人隐藏到地球人中间,化装成地球人的样子,与地球人谈话,种下观念,潜移默化改变地球人的文化。”
歌手身子向后靠:“你太高估那些观察员了。如果不是一个星球的人群原本就有某种倾向,仅靠那几个小小的观察员又能做什么?”
伊莲开始踱步子:“这些观察员很厉害,可惜他们犯了一个大错误。”
“什么大错误?”
“他们自以为是地诱导人类进入一条路。他们以为那条路是死胡同。”
歌手不说话了。
伊莲缓缓绕着歌手坐的椅子走:“这些观察员的母星文明很不简单,发展出曲率引擎作为长距离宇宙穿梭工具,因此可以在宇宙各个角落探索,留下痕迹。他们一方面很自傲,感觉自己已经是最高等级的文明了,另一方面却又不自信,生怕后起文明超越他们。所以他们不惜一切力量把后起文明探索宇宙的欲望扼杀在摇篮里,让那些星球的兴趣转而向内,沉醉于虚拟网络,忘记太空。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的至尊地位。”
“有什么不对吗?”歌手忍不住问。
“问题就在于,这个星球本身其实并不是最高等级文明。”伊莲微微笑了,她想起自己最早听说玫瑰传说的情形,“当他们得知宇宙中还有更高等级文明,他们就非常渴望让自己的文明等级再升一个台阶,可是他们做不到。他们的技术水平似乎就停滞在飞行器的大跨越上了,此后一直是改善,缺乏量变。”
“人类和更高等级文明接触过?”
“没有。”伊莲说,“更高等级文明不会这么冒失,何况人类也不需要。”
“不需要?”
“你知道吗?”伊莲从歌手身后俯下身,“任何一个文明,想要进化到最高等级,都需要向内向外两条通路。所谓向外,就是掌握进发宇宙的能力,而所谓向内,就是掌握脑神经网络的知识。观察员母星之所以一直无法再上一个等级,就是因为只掌握前者,没掌握后者。
“你知道为什么后者重要吗?人类大脑有一百多亿神经元,以一种非常复杂的方式形成网络,而银河系里有几千亿颗恒星,相互之间也形成复杂网络。如果有一个中间层次—比如,有几百亿人组成的大脑网络—可以洞悉脑神经网络的奥秘,那就可以领悟银河系高等文明沟通网的奥秘。”
“人类现在掌握了?”歌手问。他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忧惧。
“据我所知,是的。”
歌手猛然站起身,似乎有一种离去的冲动,但没有迈开步子。“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问,“不怕我……怕我说出去吗?”
“你不会的。因为你已经走不了了。”伊莲说。
“什么?”
“我说,你已经走不了了。”
歌手在缓慢挪动步子:“你是说……”
“是的,没错。我等你很久了,A。”伊莲说。
歌手停住了。
“大名鼎鼎的A。”伊莲说,“我知道我做的事情、释放的信号会把你引来。你是地球上唯一留下的观察员了,本来计划再执行最后一年任务就回到母星去。你们以为人类已经退化了,不再需要观察了。可是很抱歉,我无法让你回去了。你所打探到的事情也永远无法报告总部了。”
歌手仍然显得镇定,小心地查看退路,嘴上却说:“为什么?”
“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文明进阶需要的两条路,向内的和向外的。”伊莲并没有上前阻止歌手的移动,只是说,“人类已经用脑域更新了有关于神经网络的重要知识,现在整个地球可以联通成为一个超级大脑了,所缺的只是对外进发的动力。人类太沉溺于脑域,几乎忘了宇宙。现在所有需要的,就是让人类再度睁开看向宇宙的眼睛。”
歌手又向门口移动了两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伊莲又笑了一下,“你心知肚明。由于你们之前自相残杀和不明智的撤离,你现在是地球上唯一的观察员了。你们的母星有规定,如果某个星球上唯一的观察员遭遇非正常死亡,那么立刻会有军舰派出调查真相,同时会有舰队进入战备状态。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你身上的发报器会立即自动向母星发出信号。”
“这对地球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歌手已经离门口只有数步之遥。
“你总是低估地球人。”伊莲伸手指了指整个房间里的3D图景,“地球人的漫漫历史长河难道没告诉你吗?面临威胁是地球人最容易产生凝聚力和新事物的机会。现在的地球人,在绝对知识水平上已经超过你们,所缺的只是宇宙交通水平。你们的军舰太大型,要经历多次时空折叠才能到达这里,有这几十年时间,地球足够迎击并战胜你们。这是千载难逢的唤醒意识的好时机。”
“这跟我没关系了。”歌手说,“再见!不用送了。”
他说着,向小教堂门口一个箭步蹿了过去。眼看身体就要越过门槛的时刻,突然从教堂门框里射出无数根细小的箭头,朝他的身体射去。他或许没想到箭头会从这里射出,愣了一下才开始抵挡。就这一个瞬间,就给了箭头机会。他挡了几根,终于还是被一根箭射中了脖子。颈动脉瞬间有鲜血涌出。他双手握住脖子,跪倒在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可惜没能持续多久。
“再见!A。”伊莲看着他的尸体说。
随着他身上一个信号机翁鸣的声音,伊莲抬起头,望向太空。
就像数万年前部落里抬起头的第一个人一样。
最后一个勇敢的人
(一)
他跳过一道围栏,跑过草原的最后一段路。远方能看见线条和缓的山丘和小村的轮廓。长草在风中摇曳,无边无际,一棵枯树伶仃。夕阳照在小村的边缘,亮成耀眼的金色光晕。山的线条消失在光晕中,和天空草原融为一体。晚霞将草染成金色叶尖与黑色阴影的交织。草原像深海,远山是青蓝色。脚踏在草里,会在柔软厚实的触感中下沉,踩出嚓嚓的声音。四周只有风,寂静无人。这是他许久未见过的辽阔与自由。
他甚至希望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他在眼镜的一角测距,离地铁还有不到一公里,但身后的追缉者已经出发,距离他不到五公里。他心底有些许绝望。已经奔跑了这么远,眼看就能进入公共交通网了,可是恐怕是来不及了。只要能进入地铁,他有一百种方式消失在人海。但太晚了。地效飞行器在这种地方的速度是惊人的。他看见眼镜上的红点在逐渐靠近,只要几分钟,他们就可以到他身旁。他在到达地铁之前就会被截住。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胸口最憋闷的时段已经过去,此时已经进入没有痛苦、没有疲倦的机械时段,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只是用尽全力交替让两腿运转。他望着前方,风在耳朵尖上冰凉,他的目标是最近的建筑。那建筑看上去像一个仓库,土黄色金属质地带棱纹的外墙,白色字母印在上面,有两辆运货卡车停在外面,像一个寻常超市,或者说故意装扮成寻常超市的样子。它在眼前一点点扩大。
他尽力望着远山和草原,想记住这最后辽阔的印象。
突然,前方有草丛着火了,火焰升腾又熄灭,留下烧焦的黑色疤痕。他的心猛地抽紧。他们已经赶到了。激光枪又一次袭来,追随着他的脚步,将草丛点燃。他变向,它也变向,几次将将擦过他的裤脚。他的背包侧袋被击中了,他向前一个踉跄,顺势扑倒,将背包甩在地上,站起来继续跑。背包被穿透,在身后默默燃烧。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冲刺,奔到仓库外停着的货运卡车背后,又向仓库大门跑去。门开着,似乎正在装运某些货物。
他已经看见了身后的地效飞行器,从草原上沿着他的足迹。
他向前鱼跃,扑到仓库门口,他刚刚跑过的地方墙壁上腾起火花。他跃起身子,抓住从仓库里走出的一个老人,用最大的力气卡住老人的脖子,将老人卡在自己身前,掏出随身的手枪,顶住老人额头,面对他们。激光枪暂时停止了。他一步步向仓库里退,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但说不出话,双手徒劳地在身前抓着,跟着他向门里退。枪声似乎犹豫了片刻。他已经退到大门里。大门内侧像所有超市仓库一样有着淡灰色的控制面板,红色的是关门按钮。他拽着老人,用头顶撞击红色按钮,大门关上了。在合拢前,门缝里又有激光枪射入,只是他已然躲到门后。
大门关闭之后,他放开老人,用枪顶着老人头部,逼他又按动了几个锁门的开关。
他发现仓库大门出奇厚重结实,内锁异常复杂,远非超市仓库可比。他抬头环视一周,发现这是一座军火库。这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这附近还有一座军事基地。
他用手臂卡着老人颈部,环绕仓库一周,一边查看地形,一边用枪打碎了每个摄像头。他曾经在超市仓库做工,对常规分布相当熟悉。为了以防万一,他又用枪押着老人带着他在每一条通道仔细走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了才放开老人,老人跌坐在地上。他略松了口气,在仓库一角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又扶老人起来,坐在他身边。
“我叫斯杰47。”他说。
“我知道。”老人说,“电视上播了。”
他警觉起来:“什么电视?”
“社区电视台,刚才刚播。”老人迟缓地说。他坐在塑料椅上,弯腰,整理刚才在地上拖得卷起来的裤子,动作慢却不乱,“说你是危险人物,要求所有村民不要收留你在家里,还要求所有知道你下落的人举报你。”
“什么?”他又掏出枪,对准老人的额头,“把手机交给我。”
老人直起身子,顺从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交给他,又任他搜身,把所有衣服口袋都翻开腾空为止。他似乎还不放心,连内衣都摸了一遍。老人的身体很瘦,干枯嶙峋。
“没用的。”老人说,“最多一个晚上。明天他们还是能抓到你。”
他皱皱眉:“为什么?他们能硬闯进来?”
“不能。这里的安全警备是顶级。”
“他们能毁掉仓库?”
老人又摇摇头:“不能。那会把这里的炸弹引爆,波及到市区。”
“那为什么说最多到明天?”
“他们会通毒气进来,所有换风的地方他们都有办法送入毒气,以前他们在仓库抓人就是这么干的。”
“那我们赶紧把通风口堵死。”
“你想自己把自己憋死吗?”
“总能多撑一段时间不是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干。还有你在这里,做我的人质。你是无辜的,他们不会把你也毒死。”
“他们会的。”老人漠然地说,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情,“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死了也没有所谓。他们会隐瞒的。”
“不可能。如果他们不在乎你的死活,刚才就把你和我一起打死了。”
“那是因为车上的人不确定我是谁。等他们晚上回去查了,弄清楚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仓库人克隆体32号,他们就不用顾忌了。
这种事是常有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斯杰47心里渐渐发冷,他咽了咽唾沫:“你是谁?”
老人站起身,向仓库的另一端走去,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的手枪:“我只是个小人物,说了你也不会知道。不过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叫潘诺32,微不足道的人。”
“等等,你等等。”斯杰47站起来,跟上老人,抓住他的手臂,“你有办法对不对?你之前经历过这种事,你知道怎么躲藏对不对?”
老人抬眼看他一眼:“我如果知道,就不会死过一回了。”
他继续跟着老人:“但是你应该帮我,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如果他们明天灌毒气,那你得跟我一起死。你不想死对不对?那你就帮帮我,帮我逃出去,你救我也救你自己。”
“把你交出去是我最好的办法。”
“你敢吗?”他故意恶狠狠地说,“我今天会绑住你,让你根本没有机会。”
“那你还怎么让我救你?”
他又上前一步,挡在老人面前,双手死死扣住老人肩膀,手指用力掐入老人嶙峋的瘦骨,做出威胁的语调:“你到底帮不帮我?你不帮我,我现在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人被他摇得像一个关节断开的木偶,但是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变:“随你的便吧,反正早晚都是死。”
他有点绝望,把老人放下,深呼吸,问:“你到底怎样才肯帮我?我有隐藏的大笔资产,等安全了就给你一笔钱,你要多少?你说个数,能给我一定给。你相信我。”
老人将弄皱的蓝色工装服袖子拉平,说:“我当然信。斯杰的宝藏不是吗?你当然有钱。不过我不缺钱花,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要了太多也花不完。”
“你知道我的宝藏?”
“谁不知道?斯杰的追随者里富可敌国的太多了,一人给你一笔捐款,你就有一座宝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电视了,关押的地方没有电视,他不知道他的形象变成了什么样。“那你还知道我什么?”
老人喘过气,继续向墙边的电脑走去:“没什么特别的,都是老一套。你是奇才,推了自己的宇宙模型,有一套自己的文明理论,和当前的文明理论不符。很多人想以你为领袖,你有好多追随者。你虽没成立自己的党派,但是他们看到了巨大的威胁,因此说你的理论是错的,要杀掉你。就这么多。”
“我的理论是对的。”他跟上老人的脚步。
“你不用跟我说,反正我也不懂。”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操作墙上的电脑屏幕,完成每天例行的管理工作。他对他的话始终没有显示出关心。
“我也没有煽动暴力革命。”
“这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不是我要抓你。”
“有些事并不是我的意思。”他仍然固执地解释说,“一些追随者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老人停下手里的操作,转过头看着他,说:“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名字的意思是第47号克隆体?”
他点点头。
“所以有很多事并不是你亲身经历的?”
“对。”他说,“不过你知道……”
“包括最早推导出理论的也不是你?”
他不想承认这件事,但他又没有解释的借口。“对,不是我,但我……”
“那你为什么要在意你的本体做过的事情?”
他大吃一惊:“我为什么不在乎?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啊。”
“这你就错了。你是你,他是他。”老人慢吞吞地说,“他做了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有你决定的权利。他的理论叫什么来着……独立个体主义,是不是?你就是独立个体不是吗?你可以投降。你何必为了他而送死呢?我看过电视了,如果你承认错误,和他们合作,你就不用死。”
他一只手按在墙上:“可他们要杀死我的每一个副本啊,不管我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只要是他,或者说只要是我,他们就要杀死的。这不是我自己采取了什么立场就能改变的,就像……就像过去焚书坑儒,要烧掉同一本书的每一个拷贝,是一样的。”
“不一样啊。”老人说。他已经完成了一天的例行登记,关上了屏幕,“每一本书都一模一样,但每一个人的副本是不一样的啊,你有你的决定权。你就告诉他们你不同意你本体的意见,他是错的,你要和他们合作,你就能活下来的。他们一定愿意见到你站在他们一边,不会杀死你。这对他们有好处。”
他被老人的话震惊到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也是克隆体对吗?”他严肃地问,“刚才你说到你死过一次的经历,说明你也把本体或者其他克隆体的经历代入成你自己的,对吗?这说明你也认同你们都是统一体了,他的经历就是你的,你的也是他的。”
老人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他平静地朝自己的小餐桌走去。“我是这么说过,”他说,“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能放弃他。只要我需要,我随时可以宣布我和他们没关系。我就是我自己,和谁都没关系。”
“不,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
“你不能放弃你自己。帮帮我,好吗?”
“给我个理由。”
老人走到自己的小餐桌边上,坐下,点选了两个按钮。墙上的烤炉里降下两份包装好的冷冻食品,在烤炉里自动打开包装,开始加热。斯杰47看见烤炉逐渐变红的内膛,感觉到饥饿。他隐隐希望这两份食物有一份是给他的,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老人点燃一根烟,问他要不要,他点点头。又一根烟点燃了,老人递给他。两个人默默地抽了一会儿,都没有磕烟灰,一直在手指间夹着,像是在等某个信号,直到烟灰长得支持不住才在烟灰缸里轻磕一下。烟的味道很好闻,他们的距离似乎在烟圈里拉近了。
他压住内心的焦虑,耐心地问老人:“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知道你有副本时的情景吗?”
老人说:“我和我的一个副本一起长大,从小我就知道了。”
“我不是。”他说,“我一个人长在澳大利亚的一个农庄上。靠近一个天文观测站。小的时候,我的生活很闭塞,每天就是农庄和小镇子上的一点事。我家附近有好多袋鼠,我每天和袋鼠玩。镇上有几个伙伴,我们一起打袋鼠、捉鸟,也相互捉弄。”
他说着停下来,似乎看到了过去,陷入小时候的单纯回忆。那个时候很简单,每天下午在镇上奔跑,打板球,恶作剧,欺负与被欺负。他以为那就是全天下了。他想击败镇上一个粗横的大孩子,那个孩子会抢他们的零花钱。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强大的敌人了。
“所有的一切到我十三岁那年为止。”他说下去。老人一直沉默着。“那年我爸爸带我去一个女人家做客。那个女人是天文观测站的计算机维护员。我爸爸给那个天文观测站做饭,每天晚上送过去。那时候我也总去观测站玩,认识那个女人。那个观测站很大,方圆几公里,基本上就是没人的草原,零零星星有几个天线。来观测的是各国科学家,总是来几天就走。那个女人没结婚,一个人住在草原上一个小房子。那天是圣诞节,她邀请所有人去她家玩,可是其他国家的科学家都拒绝了。我爸爸看她怪可怜的,就答应了,带着我和我妈妈过去。她显得很高兴。我也挺高兴的,难得去不认识的人家玩。
“当天我们都带了礼物,到了她家就堆在圣诞树下面。树下还有不少其他礼物,我看了还觉得奇怪,有这么多人会给她送礼物吗?但我没问。我就坐在沙发上吃饼干,看童话书。她家乱糟糟的,有钢琴,有童话书,也有好多计算机书。我爸妈和她聊天,似乎聊得不错。直到吃饭时,我才被惊得目瞪口呆,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我那时还不知道克隆体,我还以为是她的双胞胎姐妹,谁知道她自己介绍说她俩是一个人。我当时吓呆了。我爸妈倒是没觉得奇怪。我整顿饭都没吃好。饭后又回到沙发那儿,她俩互相拆礼物,原来那些礼物都是她俩相互送的,还全都包装好,写上赠言,拆礼物的时候两个人都露出惊喜的表情,为每个礼物拥抱一番。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寂寞的人。
“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问我爸爸:爸爸,我也有克隆体吗?我爸爸才把一切告诉我。原来他只是我的养父。我还记得那天的星星。虽然我们那儿天天能看到银河,但那天的银河还是特别亮。南天十字也很亮。我好像再也没见过那么多星星。”
他讲完了,望着仓库的天顶,似乎想透过天顶看到外面的银河。
老人抽完了一根烟,烤炉的时间刚好也到了。老人站起身,将烤炉里的两盒食物拿过来,分给他一份,是速冻肉卷和烤土豆。
老人开始吃,斯杰47没有动。他手里的香烟还点燃着,他似乎忘了。
“后来,”他说,“我央求父亲把我送回我的克隆体和本体集中的地方。在那里我见到了他们,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我的心好像终于醒了。”
老人没有被他打动,只是自顾自地切土豆。
“这故事太温情了,不适合我。”老人说。
“你有没有那种时候,”他抽完手里的最后两口烟,“感觉你和本体或者另一个副本情绪相通?当他们讲一段事情,你觉得就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情?”
“有啊。”老人说,“太正常了。”
“你想没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共享着同一个生命。”
“哈,”老人冷笑了一下,“哪有那么神秘。只是因为你们基因一样,所以激素和脑结构一样,对事情的反应也就一样。这没什么的。”
“不是这么简单。”他说,“这涉及生命本身。你想没想过生命是什么东西?它是禁锢在一个身体里面的东西吗?不是的。它是超越身体的存在。我们每一个,每一个副本,都是同一个生命。这就好比,好比一本书,你销毁了一本书,能说你把这本书消灭了吗?不能。只要还有纸,就还能复制一本出来,还是同一本书。书的灵魂是它的内容,和纸张没关系。即使这个世界上所有书的拷贝都消失了,这本书也还存在。”
“你再不吃要凉了。”老人指了指他的盘子。
他低头看看,心不在焉地叉起一块土豆,又补了一句:“书和拷贝的关系,就和生命和我们是一样的。”
老人吃下最后一口肉卷,放下叉子:“不过,如果再没人记得这本书,那这本书也就算消失了。”
“是的,是的。所以至少应该留下一份拷贝,让人记得。”他紧张地盯着老人的眼睛,“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最后一个副本,这个生命的最后一个拷贝。”
老人盯着他,不说话了。
他放下刀叉:“前面已经有四十六个人死掉了,包括他。我是他们要消灭的最后一个副本。等到我死了,他们会将我的基因图谱彻底销毁,这个世上就再也不可能有我的存在,不只是副本,连这个生命本身也就没有了。这不是我的事他的事,这是这个生命的事,也就是我的生命。”
天光已经消失了,从仓库一圈小窗中透入的只是黑色的夜光。仓库里几乎相互看不到了。老人点亮了餐桌上的一盏小灯。两个人都隐在黑暗中,小灯的光晕照亮的一圈中,只有双手是清晰可见的。他感觉他很热,那种躁动不安的热。他想从黑暗中看清楚老人的眼睛,想看这个始终无动于衷的老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帮帮我好吗?”他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威胁变成了恳求,“要不然他就彻底消失了。”
“可是我还有妻子和女儿。”
“你可以和我一起逃。”他双手合十,内心无比焦虑,“这也是为了全人类。”
老人沉默不语。从皱起的眉头看,他也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他刚想退而求其次:“或者你帮我留住我的书?我的新作,还没来得及出版。”
“明天上午将有一辆运输车来运货。”老人说。
(二)
次日清晨,仓库外有振聋发聩的高音喇叭,声音大得能够传到几百米外的小村。喇叭对仓库喊话,从仓库的气窗清楚地传到室内,在仓库宽阔的屋顶下盘旋,发出嗡嗡的回声。和老人预测的一样,他们威胁要通入毒气,除非他自首或被交出来。
仓库的门开了,老人走出来。仍然是处变不惊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穿着蓝色工装,脸颊松弛的皮肤耷拉着,显出腮帮凹陷,眼圈黑黑的,稀疏的几根白头发飘来飘去。阳光里所有人都望着他,那目光的聚焦似乎把他变得更瘦小。
他示意他们跟他进来。他带他们到一个封装的集装箱外,开了箱,将装载的一颗中子弹从箱内轨道上滑出,带人走进箱内,在角落的一个本应装载中子弹配件的小木箱前停下,等摄像机就位,把木箱打开。
里面是斯杰47蜷缩的身影。
那一刻,全世界都看见斯杰47愤恨、恐惧与绝望交织的眼神。
潘诺32说,斯杰47的计划是让他谎称他半夜由气窗逃跑,白天则暗藏集装箱内由卡车运送到图卢兹。
“这个计划很简陋,但我得到了他的信任。”潘诺32向拘捕者说。
“是的,我想过合作,但我还有妻子儿女。”他对围绕他的记者说。
斯杰47在突袭中没有过多抵抗就被制伏,带回军事基地。在他身上搜到了他的基因组图谱,这是他前一天偷出来的,被当场销毁。
将斯杰47带走之后,抓捕者并不放心潘诺32。他们对仓库上下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将一切纸片都燃烧殆尽。电脑也彻底清查,连同仓库仓储信息一同格式化,销毁硬盘,以确保斯杰的新书没有被保存在任何地方。仓储信息在总部有每日备份,不怕丢失。但斯杰的新作如果留存下来并传世,影响不可小视。连潘诺的身上也进行了仔仔细细搜寻,衣服被绞碎,又给他配备了全新一套。
接下来的日子里,斯杰47接受了军事法庭的秘密审判,并被快速处决。
潘诺32被带到另外一个基地,在军事医学专家的指导下接受催眠观察。军事医学专家和刑侦科经验人士一遍遍询问他斯杰有没有透露新书的内容,问他是否记得新书内容,或者斯杰的宝藏存储方式,或者斯杰的追随者信息。潘诺32在催眠审讯法中被审问了很多次。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就是睡与醒分不清边界,醒来和睡去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世界。他反反复复回想这一生的种种片段,从儿时与另一个他在小河边钓鱼,到少年参加国际象棋盲棋大赛,到成年后穿过世界拜访每一个仓库中的自己,再到登雪山的顿悟,最后是这偏隅角落孤独仓库的寂寥晚年。他回想自己生命的每一个转折和最终的走向。醒来是麻木的作息起居,睡梦里穿梭在一生的画面和那一晚的交谈。
最后,在确认了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之后,他们释放了他。从记录看,他确实不了解斯杰47的新书。也就是说,那本新书还没有问世就彻底消失了。
斯杰的追随者在他的最后一个副本死去之后很快四散而去,原本就没有成型的组织架构,在领导者消失之后更无组织的核心。追随者以豪富和一部分崇尚独立的中产阶级为主,这些人最希望保全自己。在声势浩大的时候也只是悄然捐款,到了危机四伏的境况中更是退散蛰伏。他所引起的一波反对的声浪就这样如退潮般散去,悄无声息,世界之海又恢复死一般沉寂。偶尔有一些追随者还在传播斯杰归来的消息,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消息也不再引起轰动。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
世界仍在如常运转。大世界的概念已经逐渐成为根深蒂固的理念。基因选择让人的特长分化得更加鲜明突出,于是一代代身份特征固化得更加明显,仓库人运输人程序人警察人,每个人是大世界的一个小电子,人人安于身份,融于世界。
当你的自由和世界的自由冲突,你就不自由。你的自由不重要,得到自由的办法是融入世界的大自由。这是世界的法则。
潘诺32经过了不平静的晚年。从被释放的第一天,他就受到憎恨和威胁。他对斯杰的背叛被全世界支持者唾弃,不止一封恐吓信躺在他的邮箱里,威胁要杀死他示众。他不得不乞求拘捕者的保护。他们将他置于军方管控的范围内,定期有士兵巡逻。他的工作免除了,由政府提供高额退休金,这一方面是对他的保护,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军方对他仍旧有怀疑,不敢让他看管军火。他在两方面的怀疑中度过软禁一般的日子,每天早上在小村边缘散步,上午去废弃的小教堂做一个人的祷告,下午和妻子喝下午茶,看儿女传来的照片,晚上独自写日记。他只旅行过两次,都是在看护中去看望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另一个副本,他的兄弟,分享生命的人。
他的晚年眼看就要平安度过了,在六十七岁的一个下午,也就是斯杰47被杀后七年,他被一个成功闯入小村的杀手将咽喉割开,复仇成功。这是整件事最终的结局。
(三)
潘诺34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山涧,远处有瀑布声。潘诺35站在山路拐弯处的平台上,半只脚伸出悬崖外,离下面的深渊只有一步之遥。潘诺34只挪了一步,潘诺35就又后退了半步。
“你先听我说,”潘诺34小心翼翼地说,“你听我讲一个故事,然后再决定行不行?”
潘诺35不置可否。他带着拒斥与怀疑看着潘诺34。在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拒斥。
给晚辈讲述不光彩的祖先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在一个人离死只有一步的时候给他讲不光彩的自己。但潘诺34知道他还是得讲。这是潘诺35唯一能听下去的事。
“那个时候我跟你现在一样大,十三岁。”潘诺34对潘诺35说,“而33当时六十二岁。33给我讲的时候,我还有很多事不明白,就像你现在一样。”
潘诺34已经老了,他知道自己也许没几年可以活了。所有的故事都是他从潘诺33口中听来的,五十五年过去,他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他恍然仍能看到潘诺33站在窗边的身影,苍老、倦怠,眉头皱着,充满困惑。他见过潘诺32一次,只是那个时候他才五岁,还充满羞怯,只躲在潘诺33的沙发背后悄悄看着。
“克隆体的真谛就在于,我理解你。”他尽量耐心地向潘诺35解释道,“我完全知道你现在的感受。虽然我们都不同,比如潘诺33的腿小时候车祸留下过残疾,比如我的肾很早就出了毛病,比如我不会喜欢你现在这样的衣服等等,但是我们有些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我们都很内向,对别人的话特别敏感,喜欢联想。我们共享着一个生命。我真的明白你现在的感觉。你不必害怕,不是只有你自己这样。即使你长着一只怪耳朵,你也不用觉得自卑或孤独……”
潘诺35急了:“谁长着怪耳朵!”
“好,好,我错了。”潘诺34连忙和缓了语气,“你没有长一只怪耳朵。我的意思是,你有你的独特,你所擅长的东西,不用为了一些细节太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