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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景芳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48

潘诺35的情绪不佳。自从班上同学给他起了新外号“怪耳兽”,他的情绪就没有好过。他留了一半长一半短的发型,额前的头发拨向一侧,蓄得长长的,把左耳完全覆盖在其中,顺便也遮住一只眼睛和半张脸,而右侧则剪得短短的,几乎贴着头皮。他的习惯动作是捋额前的头发,哪怕已经很服帖了,他也总是下意识再向左梳。他讨厌班上那些总是试图撩起他左侧头发的家伙,如果可能的话,他想胖揍他们一顿。他做梦的时候就揍过他们。可是现实生活里,他又想和他们玩。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家里所有的模型玩偶换取他们中间一个受高看的地位。他总是被嘲笑的那一个。

他也不受老师宠信。他成绩不好,脑子不快,除了死记硬背,什么都不擅长。他聚会时被人忘记。他被喜欢的女孩拒绝,而被拒绝之后,还要在大家面前看女孩跟着叫他“怪耳兽”的人一块亲吻着离开。这最后一点最让他无法忍受。

“你有你的个性。”潘诺34仍然在耐心地说,“比如说你过目成诵,过耳不忘,你可以给同学背很多诗。”

“背诗?哈!”潘诺35再没有听过更荒谬的话了。

“你有别人没有的悠长历史,悠长的克隆体的经历。”

“那有什么好骄傲的?”潘诺35抬眼瞪着潘诺34,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觉察的伤感,像水里的火,灼得人发疼,“你别总拿你们那点事儿跟我唠叨了行不行?我早就知道了。可现在不是你们那个时代了,你以为克隆体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你知道我们同学都怎么叫我吗?他们说……说……算了。反正我们班家里有钱的都不是克隆体。”

“那是他们并不真的理解克隆体。”

“理解什么?理解仓库管理员的乐趣吗?”

他们都是仓库人,天生就是,到了一定年龄就去报到。潘诺34知道,这一点也是被人嘲笑的一部分。管仓库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他小的时候也为此被人嘲笑。

潘诺34看着潘诺35,他穿着一身黑色连体服,紧贴着皮肤,边缘处几乎和皮肤连上,四肢处有飘飘荡荡的布料,像是裁剪失败的边角料,又像是蝙蝠侠缩水的翅膀,是潘诺34年轻时无论如何不会穿的衣服。但他脸上的固执、愤怒和羞怯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这个孩子跟随他长大,就像他跟随潘诺33一起长大。他们是人群中特殊的一类,能够不断培养自己长大,因为他们有很多东西要相互教授。他完全明白此时潘诺35的痛苦、羞怯和愤怒,在他年轻时他也经历过。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潘诺34说,“你可能并不在意我们的历史,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一年仓库里发生的事情决定了我们的未来。”

潘诺35远远地瞪着他,脚仍然僵直地踏在悬崖边上,没有退回一步。

潘诺34看着青翠的山谷,似乎能穿过白色的水雾,看到那天晚上昏黄的灯光。

“那天晚上潘诺32问斯杰47,”他说,“为什么一定要活下来,既然他的很多思想已经流传开了,人的死活也无所谓。古代思想家的著作留下来,但是人也并没有一直活着。他说了一段话,一下子打动了潘诺32。

“他说:『你想想看,如果爱因斯坦活着,看到了后来的宇宙学,看到了大爆炸理论和夸克理论,他会做出什么事?有很多人活在和爱因斯坦同时同地,但没有想到广义相对论。这不是那些人不聪明,是思维方式的不同,看问题角度不同。每个人的大脑沟回、灰质白质比例、激素水平、左右脑的关系都是不同的,因而每个人的思维方式都是特定的。』

“『我就是我。』他又说,『虽然不是我这个副本推出了我的方程,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它,我就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看到那些假设就自然而然会往这个方向去想。这就是我。同理你也是特殊的你,有很多事只有你会做,也有很多事只有你会往特殊的方向上想。』

“就是这句『有很多事只有你会做』打动了他。”

潘诺34说到这里,转过头紧紧地盯着潘诺35,似乎想用目光传达很多事。潘诺35能够感觉到34此时的严肃。他不知道潘诺34要说什么,有点紧张,又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他动了动脚,脚下有两块小石头松了,滚下山崖,发出唰一声。两个人立刻都静了一会儿。身后只有瀑布哗哗的声音,轻雾笼罩着山岩上的松树。

“我知道仓库员的工作不精彩,你有点羞耻,因为你不想做这个,你想做明星。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想告诉你,我们做这个有我们的理由。

“我们都像一本书的拷贝,书才是意义。克隆体越多,你的世界越大。你可以经历永生永世。斯杰的独立个体主义说,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用大世界来判断,应该用小世界判断。这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我愿意相信他。

“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该死。”

潘诺34能看到潘诺35悄悄屏住呼吸。四周寂静无人。瀑布遥远空旷的声音传入耳朵,气势磅礴的水雾升腾几十米高,在半山腰形成彩虹。自然的力量裹挟着他们。在这里说话,没有人会听到。

潘诺34又清了清嗓子,他相信时候到了。他想着这些天在电视里看到的一切,大世界的危机,权势倾覆。如同电路运行过久积累的错误,局部过热,烧毁电路,各部分不协调,冗余和缺漏不能互补,强行压制与掩盖,更多不协调,人为的调度,缺少总体眼光和气度,淤积和空缺之间巨大的张力,一触即发的系统性失调和崩溃。一切都到了需要新秩序的时候。已经没人能想起旧日逃犯,防范过去已不再是当务之急。

“你听好。”潘诺34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有些沙哑,他的头也有点疼,“我已经老了,也许这几年就要死了。但你可以替我活下去。我们为什么是仓库人,最大的特征就是记忆。我们要看管很多机密,因此经过了基因筛选和改良,脑区有了特别的发展,有超常的记忆力,能把记忆打散、拆分、混杂、糅合在一起,快速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因而能管理复杂事物,也可以让我们把一些记忆深深隐藏,不被人探知。

“你知不知道在人类还没有文字的时候,有一种人叫吟游诗人?他们跟随音乐唱的史诗能将历史传播几百年。日本曾经有一个家族,世世代代背诵历史为生。他们古时候没有史书,都靠这个家族背诵历史。还有好多例子,中国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有很多儒生和他们的学生全靠记忆背诵经书,等上百年后事态变了,他们才又把经书写下来。一本书只要有一个人记着,就不算消亡。还有基督教徒,罗马帝国整整三百年他们都蛰伏,靠传诵使徒的记忆活着,终于有一天把福音书传到世界各地。记忆就是他们的粮食。

“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平时是瘦弱难看、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是在某些时候我们可以和别人不一样。我不知道你平时受到怎样的嘲笑,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选择你的独特。选择自己是一种勇敢。”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出来。他想说这段话已经很久了。“现在你听好,你要用你的心背下来下面这一段。在合适的时机,把它告诉需要告诉的人。这一段也不是特别困难,不需要你去记三十亿个碱基对,只需要记住二万基因和七万片段的排列顺序,我知道这不容易,但你肯定可以。”他对潘诺35说,“现在跟我背。一号染色体:起始子—史密斯片段—γ52片段—羟基类固醇脱氢酶—α蛋白—NFG片段……”

潘诺35从悬崖边走回来了。他一段一段跟着潘诺34重复,他很聪明,背得很快。缥缈的瀑布声盖住他们的声音,远远看上去,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郊游的祖孙。

生死域

(上)

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充满警觉地走。天是灰色的,城市也是灰色的。这个城市很奇特,有一种让人觉得危险的气质。城市的建筑是摩天楼,连绵不绝的高楼,几乎连在一起。钢筋骨架是灰色,玻璃是灰色,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同样是深不见底的黑灰色。天空弥漫着大雾,云低得不可思议,所有高楼的顶端都沉浸在云雾中,看不见顶。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提防着街角可能出现的危险。他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记得他死了,凌晨在二环的街上,他缓慢地开车回家,被马路上突然加速的一辆玛莎拉蒂拦腰撞到,人被挤到驾驶座一角,车撞到马路边的栏杆上,金属和玻璃刺入身体。之后他有印象在医院看到天花板上蓝盈盈的手术灯,然后是病房的输液瓶,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他醒来,来到这座城市,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死去没有。

他曾听说有一座死刑岛,被判死刑的人被发配到那里。一方面让这些人囚禁并无法求生,另一方面又满足人道主义活动者的诉求,不让这些人立即被处死。那是遥远而恐怖的地方,带着古拉格群岛的冰冷气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到了死刑岛。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

他一边走一边踩踏脚下的土地,从鞋尖感受土地的真实。能觉出碎石的颗粒。街上有人来往,但没人看他,大部分人走得很快,衣着颜色发冷,用暗色调的帽子和头巾遮住自己的脸。他想找人说话,但路人似乎很难沟通,他尝试着叫住一两个人,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找到一家小商店,像一家烟酒行,或者小卖部,或者类似的一家街头小店。门口有个磨损了字迹的招牌,没人光顾的小店,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深处,在店内一个看不清的角落。他走进店里,上下打量,店里的货架很奇特,如同天花板上垂落的一排软梯,上面落满灰尘,摆放着陈旧的同样落满灰尘的小物件。他心里提防,没有心情去看究竟是什么。老板看上去有六十岁,看到他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眼睛无焦点地对着门口。

“老板,”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想问一下……”

老板抬眼看他一眼。他惊异地发现老板有一双像青蛙一样的眼睛,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咽了咽唾沫,“很不好意思,可能您觉得特别突兀,可我是刚刚到这里。如果您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地名……”

老板开口时,声音异常低沉,有点沙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这里没有名字。”

“呃……”他愣了一下,“……那这里是哪个洲或者哪个国家?”

“哪里都不是。”老板说。

“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慢慢站了起来:“这里不属于任何大洲或任何国家。”

“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是死刑岛吗?”

“死刑岛?”老板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拖着缓慢的步子向他走来,表情没有一点变化,“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可这里总该是某个地方啊。”他脱口而出,问道,“您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老板说,“没人是这里的人。”

“那您是从哪里过来的?”

“我?赫尔辛基。”

他心里微微一动,问:“您是怎么来的?”

“和你一样。”老板说。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他说。

“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老板已经走到他身旁,弯腰从墙边拿起一柄古旧的拂尘,开始缓慢地掸去货架上的灰尘。老板的步子很慢,似乎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多力气。老板手里拿的拂尘是灰色的,脚上的拖鞋是灰色的,身上的长毛衫也是灰色的。老板站在店门透进来的光中,周身有白色光晕。

“那么,您知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老板反问他:“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只是……也许回北京吧。”

老板一件东西一件东西地拂去灰尘,像是触碰极易碎的玻璃那样小心翼翼。他随着老板的脚步扫过那些小物件。似乎是极平常的家居摆设,以金属材料为主,多半是拼接结构制品,有杯碟等日用品,也有纯粹的工艺品。有些已经陈旧得生锈了,他看不出是什么。

“到了这里,”老板说,“就没人能回去了。”

“为什么?”

“你不可能战胜你无法战胜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警觉起来。

老板站定了,拿起一只停掉的钟表,在手里摩挲,好一会儿才说:“一种让你懂得悔恨的东西。”

“我听不懂。”他盯着老板的手。

“这是好事。祝你一直不懂吧。”

他琢磨老板话里的意思。他猜想这其中有隐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隐衷。老板仍然擦拭物件上的灰尘,非常仔细而耐心,不惜花费时间。皱纹层层叠叠包裹着物件上隐约的照片。他随即惊异地发现,最初扫过的物件很快就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觉得在这里问不到什么了,老板总是打哑谜,他讨厌这种说话风格。虽然仍然有许多不解之处,但是他认为老板不可能给他想要的答案了。他决定走了。

就在他快要迈出门的那一刻,老板忽然又开口了。

“去问那个女人吧。”老板说,“她能回答你的问题。”

“哪个女人?”他骤然停下。

“那个有一杯茶的女人。她穿灰色长裙子,住在上面。”

“什么上面?”

“天空上面。”

“天空……”他无奈了,“那我怎么才能找到她?”

“你找不到她。你一直走,她就会找到你。”

“她是什么人?”

“她是唯一主动留在这里的人。”老板说。

这是老板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不管他再问什么,老板都不再说话了。他欠了欠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店里,看到老板手里拿着一只金属咖啡壶,坐到墙边,轻轻抚摸壶身,佝偻着背,像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老板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

他回到街上,仍然漫无目的地走。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只能观察随时出现的细节,在心里做简单的推断。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起初他以为自己在死后世界,但是时间久了,他对自身的运动能力越来越确信,他又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他绝不相信魂魄的存在,什么神灵,什么鬼,什么天堂或地狱,他统统不相信。在原子组成的世界中,这些灵异现象没有位置。如果自己现在仍然能思考,能运动,他就不相信自己死了。从老板的神情看,这里又不像是死刑岛。但是如果不是死刑岛,又能是哪里呢。还有哪里如此神秘无法定位,他想象不出来。

街上仍然是清冷的灰色,人影稀少,脚步匆匆。偶尔从缝隙的阴影处窜出陌生的身影,他会吓一跳,这些身影都有一种超凡的气质,衣饰很精致典雅,但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许是速度使然,每个人都显得有点飘忽不定。所有人的走得都非常快。

他思考着老板的话。什么是“一种无法战胜的东西”?他经历过世界上最强大的政权,他无法撼动其基础,但他清楚,即便是这样的强权,基础也有许多漏洞,不是无法战胜。他知道与这样一个政权战斗是怎么一回事,抓住其中弱点,一直攻击。强大政权总是顾及框架过多,方方面面的漏洞来不及弥补。他只需要审慎,再审慎,找到其中的弱点,就可以找到可行的路。但是他不清楚这座城市受谁管辖,为什么无法战胜。

他想回家。这里让他觉得危险。他小心地向前走,同时想着老板提到的那个女人,那会是谁?他一边在街上走,一边观察周围的一切。如果忽略路人的差别,街巷和商铺和他熟悉的世界并没有太大不同。高楼,宽街,个性十足的商铺。只是商铺里没有客人。他能想象在这样的世界遇到的人,精明细致,合同意识强,随时随地可以开展生意的洽谈。

他看到一个男孩跑过他面前,后面是一群手持警棍的追击。他上前几步想要阻止,可是他们速度太快,等他反应过来,逃跑的人和追缉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他沿着他们消失的路向前走,没过多久,就看到刚才追缉的人回到视野,羁押着一个人在路上走。他看不清被押的人的面孔,他悄悄躲在墙后。

他跟着那些人,远远在同一条路上走。那些人越走越快,就连被押的人也像飞奔一般。转眼转过一条街,他们就不见了。他见到他们在一个路口转弯,可是等他赶到那里,那条街已是空空如也。他仍然向前跑了几步,可是那些人像是完全消失了。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十字路口聚集了很多人。他凑过去,发现横在眼前的是更宽的一条街,路两边的建筑规模庞大,楼的宽度和厚度都不同寻常,如同军事堡垒,灰色建筑造型奇诡,斜的立柱和球形房顶连接在一起,尖塔周围有层层铁栏,高处耸入云端。长长的机械手臂在空中移动,灵巧地夹起一座小塔,移到另一座建筑上。

路口的两侧都堆积了一些人,路中间则有机械车搭成的路障,人们拥挤着向路中间涌去,路中央的机械车左右移动,在车与车之间拉开几十米长的网。人群移动,但没有人发出声音。机械车上没有人,机械车在自动左右徘徊。他默默地站在人群背后,猜测着这是为了什么样的人物而戒严。他很想挤到前面去,看一看这座城市神秘的高层人物。他扒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踩到他的脚,有人被他踩到。还是没有人出声,四周寂静得不像话。

突然,在一个路口有一队警卫窜出来,向他们的方向跑来。他周围的人群迅速四散而逃,向各个方向如泄洪般退去。人们奔跑的速度非常快,他跟在后面,又一次跟不上了。身后的警卫越来越近,跑,他拼命跑,几乎跑不动了。

忽然,他头脑中产生一个念头,他想停下来,和警卫面对面,被抓走,也许能获取信息,打听出这是被谁控制的城市。他慢下脚步,听着身后的声音。他停下来,喘着气。他做好了准备被抓住。

他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的那一瞬间,惊得一哆嗦。身后不是警卫,而是一个女人,头戴一顶边沿很大的帽子,身穿灰色连衣长裙。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只是站在他身后,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他很久了。

“跟我走。”她说。

帽檐遮住她半张脸,看不清长相。警卫仍然在追赶,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走?怎么走?”

“跟着我。”

她拉着他的胳膊,看都不看就闯进旁边一扇旋转门。他几乎是跌了进去,然后爬起身来就跟着她在走廊里跑,很快,他们穿过走廊到了建筑的另一侧,另外一道旋转门,她带着他飞奔出去。他以为会见到另外一条街,可是出门却傻眼了,他们在近乎荒芜的一片地,四周空旷如野,只有瓦砾般的碎片和倒塌的墙。刚才经过的街道与摩天楼都不见了,只有远处的一片看不清的高楼剪影。他回头,发现穿过来的走廊只是孤零零的一道走廊,并不属于某座建筑,旋转门还在空自转动,带动身后的气流。

女人已经在前面了,摆摆手招呼他。她纵身跃上一座断壁,然后又一跳,跳上一座废弃的铁质楼梯顶端。他跑到断壁前,发现至少有三米。他惊疑地仰头望着女人。

“喂,我怎么办?”他大声叫着。

“跳上来。”

“怎么跳?”

“就是跳!”

他狐疑地试了试,第一跳几乎就踏上去了,没有把握住平稳,跌落下来。他第二跳轻松跳上了断壁。他又一跳,也跳上了铁架楼梯,没有到顶端,又向上爬了几步。女人已经继续向上了,他跟在后面,一跳一蹦,也向上攀爬。他发现女人几乎是在沿着一面陡峭的山崖般的破墙向上,借助周围的树和路灯,一路纵跃。到了后来,墙本身的断面有了参差的边缘,她就沿着边缘一路向上。他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云里。这堵墙是曾经是摩天楼的一部分,如今孤立地矗立在大地中央,也许有几百米。他不明白是什么物理原理让它屹立不倒。

墙的断面快要跳到尽头,角度赫然变陡。他仰头发现,在破墙的一个边沿,一根孤立的钢筋残垣上支撑着一座小屋。屋子不大,墙壁是灰色,屋顶是圆锥形,翘角,像一座凉亭。它孤零零地坐在钢筋尽头,云雾在四周紧紧环绕。

灰衣女人纵身一跃,跳到小屋门口的平台上。他看看脚下的云和深不可见的大地,闭上眼睛,也纵身向上一跃。他感觉到平台的坚实,重重地碰了他的屁股。

女人给他一杯水。他尝了一下,是水,不是茶。

小屋不大,只是一个房间,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素净的、精心展平的床单,白色床单和灰色花纹。小屋只有一个窗口,面对着窗外灰色的云和远处黑色的群山。

“你是谁?”他问女人。

女人站在窗前,透过窗口向外望,只留给他一个窈窕修长的背影。听到他的话,她转过身面对他,露出白净的下巴,但帽檐压低了遮住脸。

“我是这里迎接客人的人。”女人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猜呢?”

“我猜不到。”他说,“我试过,但想不出来。除了死刑岛,我想不出哪儿还有这么诡异的地方。”

“这里诡异吗?”女人的声音淡静而轻柔。

“挺诡异的。”他说,“相对而言挺诡异的。”

“你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街上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人交谈。所以没听到什么。……我看到所有人都很匆忙,像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城市全是灰色的。人的衣着比较高级,但心情压抑。城市的特权严重,特权与民众有冲突。统治者为自己戒严,用警察作为驱散反抗的工具,也许有某种秘密行动和秘密镇压存在。诡异的是,城市太安静了,所有事件都在寂静中发生。”

女人似乎凝视了他一会儿。

他很想看到女人的相貌,但是帽檐太低了,他只能看到玲珑的嘴唇。

“你内心紧张。”女人说,“你的生活被忙碌的事务占据。你对等级很敏感,讨厌政府,但却喜欢关注高层人物。你有一点点阴谋论的倾向。”

她顿了顿:“所以你来自北京。”

“呃……”他一怔,“我是来自北京。不过这……”

“相由心生。”女人说。

“什么?”

女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摩挲:“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喜欢?”他的眼睛跟随着女人的指尖,“不知道,我才刚来。还行吧,有一点恐怖。”

“让你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如何?”

“什么意思?”他看到女人的嘴角似乎有一抹戏谑的微笑,若有若无,仿佛一种邀约,“住下来是什么意思?你愿意我住下来吗?”

女人笑了,又转过身对着窗外,身体向外倾。他看到她脖子柔和的线条,长发垂在脖子一侧,几丝细发留在白嫩的肩上。她的后背修长而柔软。他忍不住向女人走过去,步子很慢,心里有点紧张,但不知不觉抬起手,几乎能触碰到她的后腰。他觉得她肯定有腰窝。

她起初一动不动,但他就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向右转身,轻巧地滑开,不露痕迹地向一旁的书桌走去。

“让我看看你的脸好吗。”他脱口而出。

女人在书桌边站定,轻轻倚靠着桌边,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地球仪,动作轻柔典雅。

“我们还是先来讨论一下这个地方的问题比较好。”女人的声音依然很安静,“你觉得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不知道。”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脸。”

“你到这儿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出了车祸。接受了手术,之后失去了意识。……然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又向女人缓步走去。他看着她的嘴唇。他决定,等他离得近了,就揭起她的帽子。

“按照逻辑,严重的车祸之后应该发生什么?”

“死?”他心不在焉地说。

他觉得已经够近了,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他的身体已经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气息。

“那你觉得你死了没有?”

“显然没有。”他说,“要不然我怎么还能在这儿。”

他突然抬起手,手心冒汗,但动作果决。他掀起了她的帽子,她的长发随之飘起来。

“你错了。你确实已经死了。”她说。

“嫣然!”他叫起来。

眼前的女人竟然是嫣然。他惊呆了。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遇到嫣然,还离得这么近,面对面站着,身体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一伸手就能揽住她的腰。他以前只在远处看过她,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十人餐桌的两端。她总是被很多人围着,他不喜欢和那些人挤。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她问他。

“嫣然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她。

她的眼睛是漂亮的杏仁形状,睫毛很长,有的人觉得她的鼻子不够挺拔,他觉得刚好。她在课上总是很出神地凝望着前方,就像她现在凝神的样子。眼睛里总有很多话说。

她听到他的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嫣然。”

“不是嫣然?”他说,“怎么可能?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吗?”

她没有回答。“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你已经死了。”

“我好害怕啊。”他故意做出惊吓状,“你也喜欢恐怖故事?”

“我是说真的。”

“好,我死了。那现在站在这儿的人是谁?”他伸出手,转转手腕,又指指周围房间,“如果我死了,这里岂不是阴曹地府?”

“我只问你,”她向旁边移了一步,“你觉得刚才你是怎么跳上来的?”

“该我问你才对。”他跟着她的步子,“我猜是某种减轻重力的装置。”

她摇摇头:“不是的。这是死后的世界,是你的世界,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

他笑了:“我可以随心所欲?”

“相由心生。”

“真的吗?”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胆子大起来。平时他不是轻浮的人,可是他相信,所有人在这时都会一样。他两只手向她的腰伸过去。“如果我可以随心所欲,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想证明你的话吗?不如证明给我看?”

他已经碰到她了,碰到她柔软的腰肢。他低头想吻她。可是他没能够。她向地面滑下去,身体柔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腰穿过他的手臂,像一条鱼一样钻出他笼罩的范围。

“你还是没有做好准备。”她站到房间对面,对他说。

“做好什么准备?”

她轻轻捋平被弄褶的长裙:“接受真相的准备。”

他心里痒痒的。他想听她说话,但他不在乎。他刚才已经离她那么近,几乎抱住她了。

“什么真相?”他说,“你说吧,我听着。”

她摇摇头,表情有一种淡漠的悲伤。“还不是时候。”她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你别走啊。”他着急了,“你现在就说吧。我做好准备了。”

她向窗口移过去:“我会再找你的。”

“什么时候?”

“等你将你生命里最在意的东西想清楚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了眼窗外。

他悄悄向门口移过去,他想堵住门,不想让她走。

她没有向门移动。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不要啊!”他惊叫起来,冲到窗边,向下看过去。

窗外只有灰云,在脚下滚动。

他在屋子里发了好久的呆,才打开门,又一步一步原路跳回到地面。他沿着来时路走,想找到当时穿过的那一扇旋转门,但是走来走去也找不到。陌生的路,陌生的街景。

他一边走,一边冷静下来。嫣然的身姿渐渐从眼前淡弱下去,荷尔蒙引起的兴奋也渐渐褪去,冷风吹着,他开始觉得刚才的忘乎所以有点不好意思。他逐渐想起她刚才说给他的话,开始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背后升起。

你已经死了。

我死了。

死了?

他哆嗦了一下。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即使他知道他当时受伤很重,但也还是不能接受死亡这件事。他现在的感觉太真实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一切,看到混凝土墙壁断面的粗糙,看到杂草和土的颗粒,看到自己的手指和脚上的鞋带。他在走,能指挥自己的大腿,能感觉到脚与鞋的摩擦,能踢到路中央的小石子。他能感觉脸颊上吹过的小刀一样的寒风。他的膝盖酸痛,肚子里有点饿。

所有的这一切,如此实在,他的行动如此自由,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

他沿着街快步走,到了一个路口随便拐上另一条街。街上还是没有人,但感觉上没那么荒凉了。商店逐渐回到视野。他看到一家面包店,门口撑着一个铁艺招牌,有一张木质小桌摆在门口,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几种面包,可松、法棍和巧克力派,看上去很新鲜。

他饥肠辘辘,向店里张望。店里没有人。他招呼老板,没有人回答他。仔细闻着,面包还有香味,这更勾起了他的饥饿感。他忍不住拿起一只可松,想着待会儿老板出来再给钱。可松很香,还带着余温。他觉得法棍看上去也很香酥,想如果有鹅肝酱就好了。他低头找,桌子下面的草编的篮子里竟然真的有鹅肝酱。他很满意,拿起桌上摆着的纸盘和塑料刀叉,挑了一小罐鹅肝酱,坐到一旁的草地边上,咽了咽唾沫,开始享受。

他吃得很快,一会儿就感觉到饱。但是太美味了,他还想吃。

一边吃,他一边回忆嫣然对他说的每句话,想从中找出一些线索。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他开始思念她,思念她窈窕的腰和纤细的脖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她为什么要问我最在意什么呢?他想,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生命里最在意的就是你啊。”他想象着下一次见面时这样说。

也许是一种考验,考验他的心意。如果是这样,那她等的就是这么一个答案。不是吗?女人都想要这个答案。

“嫣然,我想了好久。我是认真的。我生命里最在意的就是你啊。”

他一本正经地演练着,将句子念出了声。

这个时候,他恍然看到前面一个路口走过一个女孩,样子很像他的女朋友小惠。

他站起身,跑了两步,想看个究竟。可是转过街角就看到空空如也。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又退回来,坐下,想继续把午餐吃完。可是这个时候的食物忽然没有刚才美味了。

他想着嫣然,又想着小惠。他和小惠在一起快两年了。他不怎么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她长得不难看,但有点笨,身材还行,就是腰有点粗。他觉得他倒是愿意娶她。她对他挺死心塌地的,一直信服他说的话和他的判断。他不喜欢她平时关心的那些事情,什么《康熙来了》他一概是不看的。他在一家券商上班,她在园林局,他们的共同语言不是特别多。她相信很多所谓的生活必要的规则,几点吃,几点睡,和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有时候搞得他很烦。但他向她发火之后,不理她,她也就软下来,基本上都依着他了。

他在这个时候不想见到她。他心里还是有那种说不出难受的感觉,想到她就有点难过,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嫣然,之前他想到小惠,不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他和嫣然第一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工作之后他经常后悔,难得和嫣然同学多年,竟然一次真的表白都没有过。说不准有机会呢。只是那时太青涩。他从来没想过嫣然会对他有什么印象,但是看完《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之后,他有一个同学即兴说了一句,其实当时嫣然对你的印象挺好。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可是嫣然很奇怪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说那些奇怪的话?

“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真相的准备。”

她坚持说他死了,这是为什么?

她从天上跳下去,会有危险吗?还是像他们跳上去一样,存在某些不合物理规律的保护?她看上去很淡静,像是自信不会有危险,是不是就没问题呢?或者是她精神出了问题,才会胡说,然后是自杀?不可能。她看上去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应该不是假装。但她为什么会对这里熟悉呢?不应该啊。

她说这个世界是他的死后世界,他想,好荒唐啊,如果真的像她说的,在这个世界他可以随心所欲,那么他想一想就能叫远处的那座楼倒下来不是吗。

嫣然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呢?

他吃饱了,站起身来。他已经忘了要付账的事,而面包店老板始终也没有出现。

他继续向前走,从刚才看到小惠的那个街口转弯,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像是正在争吵。他正要凑过去,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停下来,站在原地,心里突突乱跳,他茫然四顾,想寻找这种感觉的来源,一种奇怪的风吹过他的身体。

他向右转,终于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远处,他刚刚瞪了一眼的那座楼正在倒下。无声无息,砖石俱下。

他惊呆了,张大了嘴,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远处的高楼在陷落,他只在“九一一”那年的电视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楼主体从中间断裂,一层一层向下坠落,外层玻璃和碎砖剥裂,向四面八方消散。没有尘土,只有白色烟雾消散在空气里。他的心随着坠落的碎石一并坠落,似乎坠落到地面还不止息,一直坠落到深渊。他觉得,逐渐地,整座城市都坍塌了,不存在了。由一座楼引发,所有高楼都开始倾覆,向四面八方传开,一座接着一座倒塌。很奇特,仍然没有声音,像是在看慢动作的影片回放,除了声音,每个细节都清楚。钢筋混凝土分崩离析,飞到空气里化为乌有。

他呆立着看着自己的世界瓦解。

(下)

然后,他梦游般转过头,又一次看到了小惠。在远处的人群中。

他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又出现了。有几分紧张,几分恐惧,几分想要回避的冲动。就像城市的陷落,那一瞬间,他心里的石头像是在无底洞里一落千丈。

他上前几步,叫了小惠一声。小惠似乎没听见。他看到小惠被人围住,被人抓住了胳膊,他冲上前去。那些人穿着黑色衣服,小惠穿着红色。小惠试图摆脱他们,但是手脚显得非常无力。那些人并没有实施暴力,而是冷漠地抓住小惠的胳膊,向一辆车走去。

他紧张死了,向他们跑去,但是他们走得也很快。他想加快速度,于是步子变得很大,两步就能跨越一个街口。他几乎跳起来,一大步越过一辆小轿车。他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语的悲哀的念头,推促他拼命奔跑。

可是他还是慢了。那些人离他们的车很近,而他离他们又很远。最后他几乎赶上他们,但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将小惠推入一辆玛莎拉蒂,小车迅速启动。

他忽然有一种愤怒的感觉,无名的怒火。他觉得自己应该追上那辆玛莎拉蒂,无论如何应该追上它。于是他开始奔跑。他觉得自己身体里长出无穷的能量,他想让它停下来,或者让自己跑得更快。他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推促,想要追上它。

他大步奔跑,比刚才的奔跑速度快很多倍。而与此同时,他内心中诅咒它停下来。起初没有反应,但是跑过了五个街区之后,它就真的变慢了,就像在冰面上前行,轮子一直打滑,无法借力。他看到它停下来,心中的愤怒转为欣喜,但他自己的速度太快了,不得不多跑了一个半街区才刹住脚步,回转到它面前。

他向它车里看去,小惠不在车里。

他愣住了。他分明看到她被架进了车里,车一路都没有停,可是她现在不在车里。

他不知道何去何从,可是他心里的怒火和冲动越来越旺盛。

“你出来!”他指着车里的司机。

司机没有理会他,只是仍然试图发动车子,艰难前行。

他冲到车子前方,用尽力气阻止车子。司机将油门踩到底,全力加速,而他也将全身的力气使出来,伸出双手全力顶住车子的前进。他费了全身力气,血液上涌,脚在地面上摩擦得生疼,手臂的肌肉发颤,身体很痛苦。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顶住了车子的冲击。司机全力前行,可是寸步难行。

他一边顶,一边悲哀地意识到,这确实是他可以从心所欲的世界。

他尽全力顶住车子,可是这比什么都令他感到悲哀。

车子彻底停了。车上跳下几个人,围住他,似乎要打他。他顶住他们的目光。那些人都穿着精工制作的黑色西装,裤线熨烫妥帖,衬衫领口浆洗得很平。他不怕他们。他已经知道这是他的世界。那些人过来想要抓住他,他将袖子向上撸,做好打架的准备。

童年的种种记忆附体,他想起小学二年级被高年级的欺负,想起小学五年级和同班同学打斗输给对手,想起初二时被附近高中的小混混劫道,他试图反抗但是被胖揍。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汇集到他身上,他知道自己今天可以逞能了。他的头脑认为这种逞能很悲哀,但是他的血液和肌肉感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几个人扑上来了,为首的一个力气很大,他几乎是用全力才抗住那迎头一击。后面的两个人从身上掏出警棍一般的金属棒,对他乱砸乱砍。他用胳膊一一去防,然后找机会攻击那两个人的肚子。为首的家伙一拳打向他的头,他灵敏地避过,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肩膀侧身顶住那人的胸口,用一个漂亮的背摔将那个人扔出去很远。那人撞到一堵墙,又滑下来。拿铁棍的两个人仍然在攻击,有一个人的棍子砸到他的小腿,砸得生疼,他眼前冒起金星,几乎站不稳,但是心里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他瞅准了一次击打的空隙,使了个小擒拿手,格住其中一人手腕,将其手里的铁棍夺下来,然后顺势向地面扫去。那人吓得向后蹦,然后没命地逃跑。另一个拿着铁棍的人也有些心虚,抡着铁棍和他对打了几次,就感觉力气不够招架,也开始向后跑。小车边上还有一个没有上前的人,本来还在观战,这下干脆直接开始逃命。他们向附近的一座大楼奔过去,他在身后挥舞着铁棒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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