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什么意思?秦二世而亡,你儿子被灭掉,难道不是毁了?”
“帝王无子孙,只有子民。”秦始皇说。他回答得很平静,“你难道不知道,为何帝王要称自己孤或寡人?”
他怔了怔:“不是因为唯我独尊吗?”
“孤就是孤。帝王只知其一人,所以称孤。在其下万人皆同,子孙亦不例外。”
“这是什么意思?”
“对帝王而言,唯帝国重要。继承帝国的,无论是否子孙,都无所谓。”
“难道……”他有点明白了,“难道你觉得后世……也都是你的帝国?”
“是。”
阿达张了张嘴,呆愣了一会儿没发出声音,这答案超出他的常识范围。“这……这大梦也做得太美了吧。”
“有何不对?”
他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奇异。他想了想说:“你要说汉唐这些汉人王朝也罢,可是元啊,清啊,这都是外族人,怎么能说是你的帝国?”
“帝国所在,何分种族?”
“那分什么?不分子孙,也不分种族,凭什么说是你的帝国?”
“千年秦制,一脉相承。”
“哈,得了吧。”阿达说,“虽然我历史不好吧,但我们好歹中学也学过。秦朝施暴政,不得人心,后世都要反秦政,怎么说是一脉相承?”
秦始皇反问他:“你可知帝国最忌什么?”
“不知道啊,内乱?”
“帝国所忌有几件事—夺富人之财,夺穷人之命,夺书生之口,夺邻人之信。我徙贵族,苦劳工,坑儒生,令邻里妻子相互告。结果我国力虽强,四海寰宇无可匹敌,但四忌皆犯,只可维持十年。如果你是后世帝王,你会如何?”
“呃……尽量避免吧。”
“是,此乃帝王头上唯一高悬之剑,若无此威胁,帝王即可为所欲为。”
“你说你故意做给后世看?”
“我非为世人,只为自身帝国千秋万载。”
阿达心里一震,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但代价太大了吧,你杀了多少人啊。”
“死死生生,世间皆然,有何稀奇。”
“可是你自己不死,却让别人去死。”
“我亦会死。时刻到了,我自然会死。”
阿达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思绪有点乱。“其实,”他说,“我们老师原来上课总说,如果当时你没传位给胡亥,而是扶苏,也许秦朝倒不至于崩溃,扶苏还是很好的人。”
“没有用的。”秦始皇说,“大势如此,无力回天。扶苏亦不能应对。我让他在长城脚下躬耕终老,也算尽我所能了。”
秦始皇的声音在隧洞里幽深沉厚,隐隐有回声。阿达听得有点发愣。秦始皇说了太多话,有太多他没想过的问题。他试图思考那些有关历史的往事,但思绪就像前方隧道,黑漆漆的看不到边界。
他回想秦始皇最初的话。一些话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味。铜车还在有条不紊地行驶着。苍白小灯照亮脚下轨道,向远处延伸成黑暗里的两条珠子。他隐隐听到水流的声音,不是岩壁的滴答声,而是宏伟却低沉的河流的声音。
“这是哪里?”他问秦始皇。
“渭河之下。”
原来如此。这样的设置很明智。入口在阿房宫台基之下,确保无人偶然发现,隧道一路深入地下,又沿渭河,确保不会被人无意截断。只是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他们又沉默地行驶了好一会儿,车子似乎转弯,水声渐渐收敛了。
他的眼睛向前方看去,看到了轨道尽头,一座小平台,和上车时的平台相仿。最震撼的是小平台后面一座巨大的水车。水车被一条瀑布冲击,有一半浸入瀑布,另一半露在外面。离得近了,能看得清楚,水车至少有三十米高,在瀑布的水流下旋转。周围环境似乎是山岩内部,有泥土、野草和岩石在水流两侧,隐约可见。瀑布像是内瀑布,水量充足,速度不快,但很稳定。水车上有一个地方不是扇叶,而是可以载人的小露台。随着水车的旋转,小露台缓缓上升。高处是另一个小平台。
他下了车,将秦始皇从车上背下来,站到平台上,待水车的小露台转到眼前登上去,到高处的平台下来。平台连接着另一条非常长的台阶,台阶缓缓向上,看不见尽头。
他背着秦始皇沿台阶走上去,用手电照着脚下。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也许有几百米。他和秦始皇都没有再说话,或许是都被即将到来的命运所震慑,直觉让他们保持沉默。他不再有任何说笑的冲动,内心升腾起的紧张感压制了一切其他感觉。脚下台阶漫长,秦始皇在背上也很重,但有那么一瞬,他似乎希望台阶更漫长一些。他觉得他能猜到尽头是什么地方,但不想去想。
(十二)
尽头的门是头顶的一块石板。他放入水符,石板缓缓转开。
他走上去,爬出头顶的洞口。
他站定了,环视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什么。他用手电照射爬出来的洞口,赫然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石棺。石棺顶盖向一侧滑开,可以看见顶盖上雕刻的龙和祥云。顶盖上同样有一个水符形状的凹槽,大概出入的开关。
这下他明白了,他们走出的地方是秦始皇的石棺。没有人知道秦始皇未死,因而没有人知道石棺内是一条通道。这是最安全的通道。他将秦始皇放在身旁地上。
“这就是你的陵寝了?”他问秦始皇。
“是。”秦始皇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僵硬。
“我看书里写的机关、山石、车马、水银河流,都在周围吗?”“那些在外室。所有机关都是为了防人进入,如果你看到,你就要死了。”
他略感失望,他本来期待能看到许多精妙器物。
于是他问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秦始皇没有回答他,却似乎发出一声叹息。
“你怎么了?”他问。
秦始皇没说话。
“喂,到底怎么了?”他有点紧张,拍拍秦始皇。
“人行千里,终须一归。”秦始皇说。
“哟,你还怀旧了啊。”他笑道,“伤感什么,你这是衣锦还乡啊,长生不老的。”
“魂归故里而已。”秦始皇说。
“什么意思?”他被秦始皇的语气吓了一跳,“正想问你呢,你这次为什么回来啊?”
秦始皇恢复了平素的语气:“秦陵恐将开启。”
“你是说挖掘?旅游?应该没那么快吧?我听说目前也只在研究。”
“迟早之事,须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帝国已逝,须备将来。”
“帝国……什么?”
“帝国已逝已久,至今已百年。”秦始皇说。阿达觉得秦始皇的话越来越悲凉,也越来越令他费解了,“自秦至清,两千余载,万事皆有覆亡之理。当今之人,谁也不懂帝国根底。须另起炉灶,将治国之事传于他人。”他顿了顿,阿达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说,“我问你,你知道我为何焚书坑儒?”
阿达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想给后世做反面典型吗?”他试探着问。
“不是。”秦始皇说,“是他们说的一些话,误导帝王。他们希望帝国建立在善人之上,可帝国须建立在常人之上。”
“……常人?”
“像你这样的人。”
“我?”他大吃一惊,“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我如何能使你带我来秦陵?”秦始皇又不回答,反问他,“事若欲有所成,必顺常人之性。此乃成事之理。”秦始皇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可一路至此,帝国之可以长久存在,原因都在于此。”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你终究会懂。”秦始皇不再解释了,他顿了顿,说话更慢了,“那些书生,虽然误国,却也不是毫无用处。终究是故人,虽逝不远。至魂飞魄散之时,倒也有点怀念他们。现在,你将我置于棺盖之上。”
他不知道秦始皇为什么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他等着他继续说,可是秦始皇没有。他看了看,石棺盖中央,果然有一块空着的区域,有细线围成的形状,像是卡槽。他把水符放在石棺的凹槽内,石棺合上,又把秦始皇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棺顶盖中央。底座和石棺中央的凹陷嵌合得完美。
摆完之后,他问秦始皇还要干什么,秦始皇没有回答。有一瞬间,石室陷入完全黑暗与寂静。
接着,忽然,石棺顶盖上的细缝开始发光,光芒顺着细缝延伸,一路走下去,在地板上向四个方向分别绕了一个很美的花型,又一路向下。他这才发觉自己站立的是一个小高台,往四个方向都有向下的台阶。光芒的细线很快爬到底端,向四面八方铺展,迅速扩大面积,变成细细密密地毯一般的光的海洋。他被这海洋广阔的面积惊到,那是看不到边的宽阔大堂,而他所站立的高台是大堂中央极小的四角锥型岛屿。
柱子突然亮了,接着是屋顶。他看到黑色的立柱上雕刻盘旋的金色的龙,肃杀而峥嵘。秦朝尚黑,这颜色给人的感觉和后世喜爱的红色完全不同。接着是近处的两侧墙壁。让阿达震惊的是,墙壁两侧树立着十几尊巨大的人像,每一尊有十几米高,动作面容皆生动狰狞,五官小而不突出,但表情丰富变换。雕塑是暗金色,衣饰镌刻细致。随着光线亮起,雕塑的四周开始有幻影生成,都是雕塑本身的模样,仿佛灵魂飘出体外。
这时,在他身后响起秦始皇低沉的声音:“我本常人,因遇异人而成非常之事。这本非异事,换作他人亦可以。遇异人非寻常之境遇,你有此经历乃须把握,能懂多少须看你自身。你送我至此,我亦只能送你至此。再久远的路,也终有尽头的时刻。”
秦始皇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几句话几乎有点模糊。阿达屏住呼吸竖着耳朵。他看到,从石室高昂的穹顶下慢慢有一个身影出现,从高处飘飘悠悠下落,逐渐凝聚,成形,有轮廓和色泽出现,越来越小,从庞然如一座庙堂大小的稀薄逐渐凝为可见的人形,仍然很庞大,辨识不出面目与肢体。但阿达看出,那就是他一路护送的石像的样子。人形在飘,忽隐忽现,和墙壁两侧雕塑身前的幻影仿佛遥遥呼应。
大厅的屋顶突然亮起,金光四射让已经习惯了黑暗的阿达一下子不适应,挡住了眼睛。屋顶似乎有光锥投下,在大厅中央的空气中照射出平原与高山的幻影。
“江山常易,唯势永存!”
秦始皇最后的话,厚重如雨夜沉雷。四周的雕像幻影像是离墙而出,飘到了山岳上方,秦始皇的影子也以迅雷之势向前飘去,只是到了一处又退回。阿达在明亮的灯光中赫然发现,雕塑幻影的衣着竟然是衣裤,而不是秦时长袍,面孔五官的比例也异常怪异。幻影最终没有相遇,只像呼啸的风一阵吹过。中央的平原与高山开始变化,有人迹和城市像蝼蚁般涌出,接着有商旅和军队在平原上翻滚流动。阿达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秦始皇的声音,而是某一种平稳而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诵读着某些典籍似的文字。文字用词极简,虽然是古体,但阿达竟也听懂了大半。声音先讲述了民之势如水就下,然后开始讲治理的道理。许多意思简明扼要,却和阿达熟悉的说法大有不同。阿达惊异地听着,呆在当场。忽然,一阵风似的气流从他身后涌出,他一个踉跄摔倒,再爬起来的时候,所站之处有金冠与宝剑的幻影。他不由伸手去拿,手在空气里抓住空空如也。
这时,大厅地面的灯也亮了,空中的山川平原消失了,让他震撼的画面:大堂前侧,竖立着极多书生模样的彩色陶俑。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兵马俑还可以做成书生。两侧立柱打出光,斜斜的凝聚的光,打在书生俑身上,人影突然开始浮动。他被再次惊得目瞪口呆。每一个书生俑身上都浮动出一个人影,鲜活清晰。人影袍袖宽大,在空气中浮动,俯仰天地,慷慨陈词,似乎在廷议激战辩论中。四周响起了更多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散发出来,高低错落轰鸣,说着一些他能听见却听不清楚的话。
“……收天下财……危难,豪族不救……”
“横征暴敛,发民于役……百姓不堪其苦……”
“……所禁言论甚多,使忠臣不敢进言……”
大堂继续不断亮起,整个空间笼罩在在明亮的金色中,立柱一对接着一对,射出光芒,照亮一排又一排衣着色彩斑斓的兵马俑。他猜想影像就来自于那些色彩。他完全被震慑了,好长时间忘了言语。光亮还在延伸,大堂一点一点展露全部面积。文人模样的兵马俑后面是武官,身着昂扬的战服,头戴盔甲,手握刀剑,影像在空间里相互展露拳脚。而再到后排,是大片普通士兵的兵马俑,和出土的墓坑里见到的一样,只是彩色的,空中影像集体跪拜,发出如山的呼喝,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俯瞰这一切,满怀惊吓,第一次感觉到帝王的威仪与惶恐。
他听着,记着,书生像逐渐黯淡下去。
最终,当书生的人影消失,光亮逐渐黯淡,只剩下两侧立柱还亮着,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天啊,太他妈牛逼了。”阿达还沉浸在影像中无法自拔,喃喃地对秦始皇说,“我算是知道你说的帝王是怎么回事了。”
秦始皇没有回答。
“你从小岛上回来,就是为了再享受一次吗?”他问。
没有回答。
“你是把你坑掉的书生都做成影像了吗?”
没有回答。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他心里想到了什么,开始害怕了。他又说又问,可是无论说什么,秦始皇都寂静无言。他慌了,使劲浑身解数,就像他第一天把秦始皇搬到家里时一样,比那次还慌张和急迫。他隐约明白了结果,可却不愿意去想。他希望就像是第一次上当一样,再一次被秦始皇的哄骗。可是他又说了很久,无论怎样真诚和坦率,都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他坐倒在黑暗里,最终逼自己承认:秦始皇死了,他在自己的陵墓里死去了。
他惊叫起来。
(十三)
当他走出阿房宫台基上的小门,他发现天空是亮的,泛着红色。刚才的荣耀和震撼全都不见了,他心里充满悲伤和惊恐。临走的时候扣水符的手在颤抖,生怕棺盖再也打不开。
他有点糊涂,看了下表。凌晨四点五十分。他们是午夜下去,差不多两个小时到那边,他又花了两个小时回来。手表应该没错。
这个季节,无论如何这时不应该天亮。他又抬眼仔细看看,才发现天并没有亮,亮光来自于两侧的地面,来自于台基上和广场上,是地面的亮光将天空映红了。
他连忙跑到一旁的小高台前,沿西北角的坡道拾级而上。俯瞰整个台基和广场,他赫然看清了一切。正是小高台上发出了光束,在台基上和广场上分别照射出了壮阔的影像,真切而清楚,是宫殿和楼阁,台基上有一座宏阔的殿,形状和他所画的图纸非常像,只是尺度比他的画的大许多。那并不是寻常人所处的殿堂,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某种高远的生命。在他背后的广场上则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楼阁,两道连廊沿广场两侧对称延伸,小楼和亭台沿连廊交错布置,中央是花园,树影婆娑,掩映着连廊的飞檐翘角。群山峻岭般绵延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繁复而诱人,让人忘我。这一面完全是人类居住的尺度,与另一面巨大的前殿在夜空下遥遥相对。依稀看去,两片楼阁中依稀有着活动的人影,身材相差十倍的身影分别在两侧宫殿穿梭。他们有时候遥相呼应,有时候又并肩而立。
图像模糊了,消失了。宫殿图像被千军万马的战场取代,喊杀与哀号无声地穿过旷野,帝王的身影出现又消失。
然后是躬耕的人群早出晚归,在循规蹈矩的荷锄中出生逝去。然后又是奔腾的厮杀,繁华的宅邸,贫穷的蜷缩,因贪欲而丢失的世界。他站着看,忘了时间,岁月像是进入了永生的通道。
他终于看到了阿房宫真正的样子,那是一座幻影的宫殿。
天亮了,影像消失了,那是帝国最后的余晖。
尾声(一)
阿达回到北京,继续自己卑微倒霉的人生。他找到一个快递员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骑电动车去各个小区送货。房贷还差二十万没有还。
有一天,他突然在街上看到了陈胖子。穿着打扮非常华贵,一看就是老板的模样。他从一辆奔驰上下来,头上抹着油,跟旁边的人互相让着,走进一家餐厅。阿达一看就追上去,转进旋转门,被两旁的服务员拦住了。
“先生您有预订吗?”服务员问。
他指着正在向电梯走的陈胖子说:“我找陈旺。”
“您找陈总啊。”服务员说。
“我不找陈总,我找陈旺!”
“是,陈总在牡丹厅。”
他跑到牡丹厅,抓住陈胖子的衣袖,没等陈胖子反应就激动地问出一系列问题。你怎么来北京了?你怎么发家致富了?这才一两年怎么就成老总了?你是不是又去山洞了,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偷出来卖了?其他那些人像你弄到哪儿去了?说啊,你说啊。
陈胖子尴尬地把他拉到楼道,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也没拿过山洞里的东西。
“我还想问你呢。”陈胖子说,“我确实去过那个小岛,可是再也找不见那个洞了。怎么回事啊?你还能找见吗?”
他说自己也没去过,又问陈胖子如何发达起来。
“我也不知道,”陈胖子笑着说,“不过还得托你的福。当时把那对儿雕塑拿我家之后,我的运气就出奇地好,不知道是什么神仙。”
阿达后来去过陈胖子家一次,发现他把曹植和洛神依墙而放,放在电视墙一侧的大理石水池中,水池本身庸俗粗糙,还顶了一个滚动的大理石球,但是将雕塑放入就雅致多了。
尾声(二)
阿达后来攒了点钱,也又去过两次小岛,小岛还能找到,只是那个洞也再也找不到了。电视里能看到阿房宫博物馆兴建的新闻,构型就是秦始皇原初的设计。
他有时候自己躺在床上想这一切,越来越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从他第一次登上小岛,山洞就是故意敞开等他进去的。平时山洞则隐藏起来。这能解释的通。否则如此容易发现的山洞,怎么可能两千年没有被世人知道。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之前的一切变得滑稽了。
为什么选了我呢,他想。
他仔细琢磨着那句话:顺常人之性。
他琢磨这话,又琢磨自己。渐渐地,更多话浮上心头,似乎有意义,又似乎乱七八糟。为善以求名,为恶以逐利。绝境中有害人之心,顺境中却有不忍人之心。在非常特殊的时候,我会干涉。
四忌皆犯。遇到异人不是人人能有的经历。帝国已逝,须有人有所为。这些话逐渐在他心里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让他觉得凛然,似乎自己的整个人生都不一样了。
秦始皇是选择了死,他想,只不过他究竟希望对我说什么呢,他希望我做什么呢。
世界还是利欲的世界,但对于有目的的人,世界却不同了。
他从来没把秦陵的密道告诉过别人。他开始明白秦始皇对重诺的拣选和坚持。
尾声(三)
最初的那颗不老丹他一直带在身上。已经辗转好多地方,沾染了不少尘土油腻。怎么看都像是一枚弄脏了的、普通的丸药。他曾经想试试吃下去会怎么样,但一方面是觉得不可能如此简单,必然要配上其他的技术,另一方面也怕吃下去出危险。但要是扔了,他又觉得不甘心。
最后他决定给他的狗吃。如果吃下去就长生不老,那他得一条不老狗也不错。他切碎了拌进狗粮喂狗吃下去,结果狗就昏睡了,至今没醒来。倒是也没死,还有呼吸,但就是怎么都无法叫醒了。他在想,如果当初他拿了不老丹就吃,是不是如今还依然在睡。
后来,后来阿达真的做了经天纬地的大事,成就了非常宏阔的事业,也使得千百万人的生命发生了改变,成了大人物。他在晚年常常回想自己经历过的改变了生命的那段旅程。有一天夜里,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做了一个梦,梦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海上,坐在一条破渔船里,怀里抱着父母的骨灰,正要去撒。
谷神的飞翔
开拓者的歌声里,永远有无数沉默的和声。
──朗宁日记
谷神
朗宁先生的图书馆一直是的孩子们最大的盼望。每到第一百个地球日,阿尼亚小学里就开始涌动起那种蠢蠢欲动的兴奋,就像烤箱里就要出炉的黄油小饼干,乍一看排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盯着,就能发现那些小饼干噼噼啪啪地轻声跳动,送出一阵又一阵香味弥漫在空中。这一天,孩子们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尽管他们会比往常更努力地装作郑重其事,但那种笑仍然会洋溢出来,透过他们抿着的小嘴、扬起的眉梢和故意挺直的背洋溢出来,他们不知道人最难以掩饰的就是心底跃动时脸上的神采飞扬。
妮妮小姐在讲台上,将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孩子们总以为自己的小动作不会被注意,但妮妮小姐却早就发现,孩子们总是下意识地瞅着墙上的钟表,每隔几分钟就悄悄望一望窗外的天空,奇卡已经抱着小红板埋头写了一个小时,茵然和曼娜在小声嘀嘀咕咕,而最淘气的帕路塔竟然一反常态,端坐着专心听讲。没有谁理会玩具柜,靠垫也安安静静地散落在教室后面。
妮妮小姐若无其事地念完这一天的最后一篇文章,轻轻合上课本,说出了孩子们一直等待的那句话:“今天就到这里了,回家小心点。”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拥挤着跑出门去。
她微微地笑了,有什么能比这些单纯的孩子更可爱呢?
窗外,淡金色的天空灿烂如昔。
朗宁先生的图书馆准时出现在小镇的上空,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
淡蓝色的小飞船是一只海豚的形状,额头高耸,嘴微微上翘,背部线条流畅,尾巴弯起来,就像给一支悠扬的歌加上跳音做结尾,海豚的眼睛又大又亮—那是朗宁先生的舷窗。飞船曾经是一架旧式小型货运船,当时的改装还花了朗宁不少钱,对飞行来说,这样的设计不是最好的,但他知道,孩子们非常非常喜欢。朗宁盘旋了好几圈才降落,小海豚在金灿灿的天空中畅游,连大人们都停下手里的工作,驻足仰望。
飞船降落在镇中心的空场上,小海豚和身旁小飞象的雕塑相映成趣。孩子们奔跑着一拥而上,踮着脚等待朗宁先生熟悉的笑容。朗宁满头银发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向他们挤挤眼睛,两个手指举到眉梢划出一道弧线,掠过天空仿佛带出一串闪光,这是他惯常的招呼方式。
“嘿,我的小精灵们,你们最近好不好呀?”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回答着,叽叽喳喳的声音连成一片,朗宁满意地摸摸胡子,呵呵地笑了,说:“快来看看,你们的老朋友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小飞船的侧门缓缓地滑开了,露出了飞船里大大小小的七彩的盒子。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炯炯地集中过来,后排的孩子一蹿一蹿地跳起来,但谁也没往前挤,而是乖乖地眼巴巴地向前望着。大家都屏住呼吸,时间也好像停止了一般。
朗宁先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银灰色的制服线条硬朗,泛着淡淡的光泽,立领,长摆,硬质宽腰带左右各镶了一枚徽章。看着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他在舷梯上站定,挺起胸膛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年轻时穿过的军装,怎么样,好看吗?”
孩子们“呀”的一声惊叫了起来,全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离得近的小心翼翼地想要触摸衣服的质料,伸出手没有碰到却又缩了回来。对这些孩子来说,军人和战争就是传奇,是不可思议的神话,是所有热血、英勇与智慧象征,让他们觉得神秘又兴奋。
“唉,老啦,皮带都快要扣不上了!”朗宁摸摸肚子,笑呵呵地说,“小家伙们,上次借的书都带来了吗?”
朗宁先生一直非常喜欢这颗小行星。事实上,在这十五年开图书馆的日子里,在这四颗小行星、四颗木卫星的辗转奔波中,他一直对这一颗,对这个小镇情有独钟。
谷神星比他的三个兄弟姐妹都要大,直径达到1000千米,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小行星矿业带的中心。相比而言,其他几颗星上的居民区更像是工厂的社区,人口少,结构单薄,不像这里形成了完整的小镇。谷神上有学校、各式各样的商店和娱乐场。所以这里的孩子最多,也最活泼可爱。
另一个吸引朗宁的原因是这里独特的风景。作为一个摄影师,朗宁在这几十年里走过了很多地方,但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人类的第二基地火星,他都没看到过这么迷人的漂流的陆地。
很多年前,当第一批拓荒者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谷神还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人们拨开尘埃、掘起泥土、打碎冰块,取走下面丰富的金属和矿产。一位叫作泰林的年轻军官带了一百人来到这里,用一种轻而坚韧的有机材料建造住所。他们造的房子就像彩色的大气球,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半透明而反射着淡淡的光辉。后来,泰林请来火星上很有名的材料工程师为这颗小星星罩上两层完整的薄膜,一层是纳米半导体,而另一层是高分子气体,散射阳光、保存热量。他们从木星运来氢做聚变的能源,还建起工厂。从此之后,谷神上面有了光,有了空气,有了温度,泰林和他的伙伴们在这里定居了。
慢慢地,随着星球表面温度的升高,原本的冰原融化成了大海,曾经的沼泽逐渐变成了汪洋一片。这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盖房子的材料在泥水混合物中开始自我生长,同时大量吸附周围的泥土。大家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每座房子的“腰”上必须留一圈“裙子”,他们惊叹泰林的高瞻远瞩,而泰林只是微微笑,什么也不说。经过了两个地球月,那些“裙子”终于彼此连接到一起,而且夹杂大量泥土,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搭建了足够的陆地。
100年过去了,开拓者的亲朋好友、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还有探险流浪的好奇的人陆陆续续来到这里,安居、工作、繁衍生息,小镇慢慢扩大,几千座房子,一万多人口。人们缓慢地飘浮着,从水底挖出泥土和金属,提炼后交给火星来的飞船,换取美食、衣服和其他必要的东西。
朗宁每次在小飞船上俯瞰这片奇特的陆地时,都会由衷地发出一阵赞叹。看那么多或大或小的泡泡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一件极其享受的事情,它们圆润光滑,晶莹剔透,五彩缤纷,绵延数公里。房子之间,乳白色的马路组成花朵的图案,镇上零星几处没有填满的地方,露出地下的大海,就像花瓣上清透的露珠。
“……我的激光剑又刺中了两个敌人,在前方打开一个缺口,但敌人太多啦,他们瞬间就又围拢过来,渐渐地,我开始感觉体力不支了,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放弃,要站着坚持到最后一刻,我想起那些死去兄弟们的笑容,还有我们一同立下的誓言,我发疯似的挥动激光剑,我的腰上、肩上都受伤了,敌人还在不断地涌上来,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但我就是不愿意向他们屈服,我于是拼尽全力退到舱门口,大喊一声:『为了联邦的光荣!』便纵身跳了出去,溶化在茫茫的宇宙间……”
齐卡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一时间寂然无声,孩子们都还沉浸在他刚刚营造出的激动当中,久久不能平静,谁也没有说话。朗宁注意到,几个女孩子的眼睛里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好一会儿,激烈的掌声才爆发出来,每个孩子都显得很兴奋。
朗宁微笑着摸摸齐卡的头,递给他一颗糖说;“很好,你会成为勇士的。”齐卡今年十二岁,比一般孩子更喜欢读故事,也常常自己编,正是在他的带动下,每次大家在朗宁先生到来时都会围在一起讲故事,慢慢地形成了传统。朗宁喜欢这样的时刻,他喜欢看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样子。他带来图书馆,就是希望种下故事的种子。
“我要讲吸血鬼!”帕路塔蹦蹦跳跳地叫着,“那个吸血鬼可真厉害呀,白天总藏到很秘密的地方,晚上就跑出来吃人,谁拿他都没办法,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这时候,我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我偷偷地把村子里所有的钟表都弄停了,结果他以为一直是白天,就一直都没有再出来,我们村得救啦!”帕路塔一边说,一边露出得意的笑。
“这办法不行!”一个孩子叫道,“你怎么知道吸血鬼没有自己的手表?你得把他的表停下来才行。”大家哄地笑了起来。
朗宁不禁哑然失笑。谷神的自转大约八小时,孩子们头上的天空总是在明暗间变幻。因此,谷神的黑夜由人来规定,孩子们并不懂得黑暗与夜的关系。人类知道自己体内的周期节律已经刻写了几亿年,不会很快适应全新的生物钟,于是向太空移民时人为地保留了故乡的节奏,每二十四小时便遮挡出自己的休息时间。或许孩子们每天都暗中盼着钟表停走,这样,时间就停下来,他们可以晚一点上床,可以多玩一会儿扮国王的游戏。
孩子们没有见过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们的世界没有月亮,没有山,没有树,也没有小动物。谷神镇是一片没有根系的陆地,孩子们从出生开始就在泡泡里漂流。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朗宁先生的故事,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小镇太平淡无奇了。
朗宁先生转身回到飞船,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半米见方的玻璃块,放在膝盖上,又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遥控器,嗒嗒地按动了几个键。几秒钟之后,玻璃里面开始出现水波一般荡漾的细纹,荡着荡着化成极小的碎白的颗粒,颤动、弥散、凝聚、旋转,过了一会儿,慢慢出现了辨认得清的图像。这是一台全息影像播放器,尽管谷神的高科技用品不算少,但这样的播放器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
孩子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玻璃里的景象越来越清楚了,一片层层叠叠的绿色出现在眼前。
“树!那是树林!我看到过照片!”不知是谁兴奋地叫了起来。
是的,那是树,浩瀚的林海,浓密的热带雨林。影像在一条小船上拍摄,河道嵌在雨林里,河水湍急,如巨莽般蜿蜒。河道两边布满了高大笔挺的热带乔木,滴着水的藤蔓在树与树之间盘旋,把树冠纠缠在一起,寻不见根源,也找不到尽头。林子里开着无数色彩斑斓的寄生花,铃兰晶莹如绿珍珠,并蒂兰洁白如玉,凤梨花奔放的轮生叶片构造出一个小“池塘”,里面生活着树栖的蛙和螺。画面里还能看到藤黄、天南星和长着十几厘米长刺的棕榈;还有蜂鸟上下翻飞,石鸡为求偶亮出最闪亮的羽毛,美洲豹优雅地卧在巨大的树杈上休息。
孩子们一样事物也不认得,却看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
“回家啦,孩子们,该回家啦!”就在惊叹声此起彼伏时,妮妮小姐柔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的声音总是甜美而温柔,像一杯淡红色的玫瑰露。
“再等一会儿啦!”“妮妮小姐……”“把这一点看完行吗?”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使尽办法软磨硬泡。妮妮小姐一边笑着哄着,一边求助地望着朗宁先生,朗宁站起身,关闭图像,将播放器放回飞船,笑眯眯地取出这一次的存储卡。孩子们起初不情愿,但注意力很快便被转移,乖乖地静了下来,拿到存储卡的迫不及待地插进自己的小红板,恨不得立刻开始阅读。朗宁知道,以他们的阅读速度,不用一百天大家就差不多轮换了一圈了。
看着所有的孩子各自散去回家,妮妮小姐坐在飞船的舷梯上舒了一口气:“唔……”
朗宁先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人都安静着没有说什么。天还是温柔的金色,一下子静下来便能感觉微风拂在脸上,一丝凉意。
妮妮侧头看着朗宁先生,老人的面容宽厚可亲,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妮妮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依稀觉得他银白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额头也依然宽阔润泽,看不出皱纹,于是轻轻地叹道:“您真是十几年都不变老呀。”
朗宁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慈祥地看着妮妮:“你们倒是都长大啦……从小孩子都变成老师了,真快呀。”
妮妮的脸泛起一丝红晕,笑道:“他们比那时的我们活跃多了,我可不怎么会编故事。”
朗宁却摇摇头:“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有时候我还会反省自己,不知道鼓励他们编故事是不是有些误导。”
“怎么说?”
“你有没有发觉,不少孩子的故事固然讲得绘声绘色,可是与其说是想象,倒不如说是模仿,很多设想都是书里看来的。”
“可是那些地球上的事孩子们都没见过,想也想不出呀。”
朗宁先生叹口气道:“我就是怕看书多了让他们误会,把想象当成一些符号,好像只有说那些城堡、魔法师还有火星战场才叫故事。妮妮,你知道吗,你们的小镇其实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的地方,只不过你们离它太近了,就觉得平淡无奇了。”
妮妮沉默了一会儿,抚摸着海豚光滑的外壁说:“奇妙不奇妙,也总是有个比较才知道。这也怪不得他们,要是真能让他们出去看看就好了。”
朗宁先生心里忽然一痛,他发觉妮妮自己也还算是个孩子,也同样从来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却已经承担起那些更幼小的花儿的梦想了。他拍了拍妮妮柔弱的肩膀说:“这次我回火星,一定跟总督说一说,争取接你们一起去转转。地球不好说,但去火星大抵是没问题的。”
听了这话,妮妮突然抬起头来,忽闪着大眼睛说:“您不说我倒忘啦!我爸爸让我来是有正经事的。他想问问您,能不能请示总督,让我们在周围的海里养一些鱼呀?”
“养鱼?……”这样的问题朗宁倒是没想过,他沉吟了一下说,“我帮你们问一下吧,这是个好主意,应该能通过,只要你们自己能控制捕捞。嗯,还可以播撒些水草,也让孩子们看看真正的植物。”
妮妮笑了,脸上两个酒窝,灿烂得就像春天的杜鹃,地球上的杜鹃。她站起来,抖了抖裙子,说:“那就谢谢您了!天不早了,您一定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朗宁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莹白的小路尽头。
朗宁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刚要起身回去,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座拱门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想靠近,却踌躇地绕着圈子。他认出那是果果,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朗宁走过去,果果有点不安,两只小脚内扣着,双手紧紧将小红板握在身后,深蓝色的大眼睛亮晶如水,望着他却不说话。朗宁把他抱起来,走到小飞象雕塑下的喷水池,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果果没那么拘束了,他甩掉两只小鞋子,仰起头用细嫩的声音问:“朗宁先生,为什么瑞利先生说天空是蓝的?”
“为什么天空是蓝的?”朗宁先生没想到果果开口问出这么一句话,这句话三百年前瑞利问过,但他的意思和果果显然不一样。果果肯定是看了科学百科一类的书,这让朗宁很高兴。他想了想,说,“瑞利先生年轻时很聪明,也很有钱,他家有一个很大的庄园,所以他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找工作,而是自己买了很多仪器在家里做实验,然后看着花花草草想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天为什么是蓝的』?”
“对。当时很多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想这个,在他们看来,天就应该是蓝的,没有为什么。”
“可是,天是金色的呀。”
“那些人从来没出过地球,哪里知道还有别的天呢?只有瑞利一个人发现,天空的颜色和天上很高的地方的一些小颗粒有关系,太阳光本来是一束,遇到它们就铺散到四面八方啦,颗粒大小不一样,天的颜色也不一样。”
“那我们头顶上也有吗,那样的小颗粒?”
“有呀。100年以前原本没有,那时候天都是黑的呢。后来人们在天上铺了一层小球组成的薄膜,结果天就变成金色了,多漂亮。”
“原来如此。”果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朗宁忍不住莞尔。
果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给天上换各种不同的小颗粒,这样,每天就可以看见不同颜色的天空了。您说对吗?”
那一瞬间,朗宁先生忽然觉得心里很湿润,就像清晨的草地挂着露珠。小小的世界,小小的梦想,却梦想着头上七彩的天空。他慈爱地抚摸着果果柔软的卷发,说:“对,当然对,以后我们可以把天空换成你最喜欢的颜色。以后海里会有鱼,还会有各种柔软漂荡的水草。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坐着小飞船飞到火星去玩。你喜不喜欢?”
果果像是听得呆了,紧紧地抿着小嘴,瞪着朗宁先生看,睫毛轻轻颤动,眼睛却连眨都不眨一下。半晌,他才说:“是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吗?”
朗宁先生笑了,他把果果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说:“当然是真的。你说,我们把小飞船造成什么样比较好呢?小飞象这样好不好?”
“夜”已经来了,房子里升起了彩色的帘幕。一老一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喷水池旁,弯弯的喷水池反射着天空的色彩,就像一轮金色的月亮嵌在地上。
火星
从遥远的高空眺望,火星北半球也像是拥有一片碧蓝的大海,波澜壮阔,绵延数千公里。不过,这样的图像不会持续太久,随着飞行高度下降,连绵的大海会碎成无数小块,碎成大小不一的湖泊和交叉纵横的河流。远远望去,宛如一张密集编织的网,波光盈盈点点,如亮片洒满网的格点。
这样的画面会一直持续到距地面八千米的高度,那个时候,眼前的蓝色会再一次破碎,这一次将不会碎成任何形式的水面,而是许许多多形状规则的小块,错落起伏,井然有序。
那是屋顶,城市的屋顶。
火星的屋顶都是巨大的硅电池板,在这片广袤的红色平原上生存,阳光是唯一坚实的依靠。没有化石燃料,没有树,也没有取之不尽的重水,人们展开一片片屋顶,像一双双翅膀拥抱着头顶的光芒与热量。城市在翅膀的庇护下成长起来,像几眼孤单的泉汇成连绵的海。
能量的承载终究有限,翅膀无法供应太高的建筑,因此城市始终没学会飞扬跋扈。火星的房屋就像一个个剔透的晶格,钢骨架和玻璃幕墙拼搭出奇妙的形状组合,色调清凉,线条流畅而简洁。火星的城市是一张处处连通的大网,相邻的建筑彼此相连,群落之间,透明的管状公路如丝般阡陌纵横。没有人能在城市以外的空气里自由呼吸,尽管释放岩石中的二氧化碳使大气厚度增加,但氧气却仍然稀薄得可以忽略。人们一直在玻璃下仰望天空,城市就这么铺陈开来,从水手谷到北极冠,顽强而缄默,铺成一片浩瀚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