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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如果把刀刺进胸膛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20

1

将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和昌觉得有点异样。大门是双开式的,但平常都会把左边那扇固定,出入的时候只开关右边那扇。可现在,两边的门扇都没有固定住。他心中纳闷,便想把左边的门扇固定好,目光向下面一溜,才知道原因。

地面上还清晰地留着车轮的痕迹。大概是轮椅曾经打这儿过吧。对了,他接到过薰子的邮件,说天气转暖,带瑞穗出去散步的次数也增加了。

多亏了最新科学技术,瑞穗可以不用依赖人工呼吸器,通过AIBS进行呼吸,旁人看来就像睡着了似的。最近出去散步的时候,坐的也是普通的轮椅,应该不会再引来好奇的目光了吧。

想到刚被告知可能脑死亡时候的情景,和昌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时光飞逝,两年半过去了。瑞穗勉强总算是进了小学,下个月,她就是三年级学生了。

他望着春意盎然的庭院,沿着院中小径走去。向瑞穗的房间一瞧,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打开玄关的锁,推开门。脱鞋处摆着大大小小的鞋子。其中一双是男式皮鞋。

生人的声音从瑞穗的房间传来。回应他的是薰子。两人的语气都很欢快。

和昌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抱着巨大泰迪熊的瑞穗。她穿着工装裤,红色棉毛衫。

瑞穗身边是六岁的生人。生人也穿着工装裤,上身是蓝色T恤。他抬头看见和昌,便大声喊着“爸爸”,扑了过来。

“喔,乖不乖呀?”和昌摸着盘腿坐下的儿子的头。

“打扰了。”一个人起身行礼,是星野。他穿着衬衫,没打领带。

“辛苦了。”和昌对下属说。他的目光移向坐在旁边的薰子。和上次见面时相比,薰子似乎更瘦了,他便问道:“你身体还好吧?”

“没事的。谢谢。”

薰子面前是作业台,上面摆着控制瑞穗肌肉的仪器。看来她正在星野的指导下进行操作。

“妈妈呢?”

“在厨房,我让她去做饭了。”

“哦。”和昌点点头,从拎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瑞穗的。”

盒子正面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那是一只动物玩偶。有点像狸猫,有点像熊,又有点像猫。不过据店员说,这些都不对。这是一部人气动漫里的角色,是一种会施魔法的动物。和昌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你直接给她吧,她会很开心的。”薰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昌扬起眉毛,点头道:“好。”

他把玩偶从盒子里拿出来,朝瑞穗走去。仅仅两周不见,瑞穗似乎就又长大了些。她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

“瑞穗,这是给你的礼物。很可爱吧?”他把玩偶在女儿面前晃了晃,便放在旁边的床上。

“哎呀,”薰子不满地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有个礼物,你就给她嘛。”

“啊,可是……”和昌迷惑地看着抱着巨大泰迪熊的瑞穗。

“没事的。——生人,去把姐姐的熊熊接下来。”薰子说着,熟练地操作着键盘。

瑞穗抱着泰迪熊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生人赶紧接住了熊熊,没让它掉在地上。

“好了,你去吧。”薰子笑着催促和昌。

他把床上的玩偶拿起来,却不知该怎么做,薰子又敲了敲键盘。

瑞穗下垂的双手动了起来。胳膊弯成九十度角,手掌向上,那姿势,似乎是在要什么东西。

“递给她。”薰子说。

和昌把玩偶放在瑞穗手中。薰子按下几个键,瑞穗的肘部弯曲起来,将玩偶紧紧抱在胸前。

“瑞穗真棒呀。”

在薰子说话的同时,一旁的星野伸出手,操作着键盘。紧接着,瑞穗面颊上的肌肉动了,嘴角微微上扬。

和昌瞪大了眼睛。但下一个瞬间,瑞穗又恢复到了原先的面无表情。

他回头问薰子:“刚才是?”

“她笑了,对不对?很吃惊吧?”她自矜地微笑着。

和昌又看看旁边的下属:“是你干的吗?”

星野轻轻皱了皱眉。

“也不能说是我干的……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

“机会?”

“您知道,掌管面部神经的并不是脊髓,而是延髓旁边一个叫脑桥的部位。虽然脊髓和延髓没有明确的界线,但只通过刺激脊髓来控制表情肌,目前还是很难做到的。夫人说——”星野的目光转向薰子。“希望改变一下瑞穗的表情。”

和昌皱起眉头,看着妻子:“你让他这么做的?”

“不行吗?”薰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会笑不是更可爱吗?你不觉得吗?”

和昌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星野:“然后呢?”

“就像刚才说的,控制表情肌很困难。不过,只让表情改变一点点的话,还是有可能的。其实,从去年秋天开始,就能看见小穗的面部与下巴的肌肉会忽然轻轻动一动。我想,应该是脊髓反射信号通过某种途径刺激到了面部神经。”

“居然有这种事……”和昌又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女儿。

“你是没注意到吧?每个月只来两三次。”

和昌没有理会薰子的讽刺,示意星野继续讲下去。

“夫人请我观察一下,面部肌肉在什么时候会动。她仔细而耐心地获取了许多琐碎数据。我以此为参考,进行了多次尝试,终于弄清,在用磁力刺激身体肌肉,使之运动之后,再一次给予较弱的单次刺激,就很容易让表情肌发生变化。不过,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的,只是频率比较高。另外,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还不清楚。大多数时候,都会像刚才那样露出笑容,但有的时候,要么只有一边面颊活动,要么只有下巴活动。所以我才说,我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

“出现什么表情要看瑞穗的心情。”薰子说,“我是这么想的。”

“尽管她没有意识?”和昌说。

妻子瞪了丈夫一眼。

“你心情好不好,要在脑子里想一遍才能决定吗?我可不是。那是从身体深处涌现出来的,类似本能的东西。意识和本能是两回事。”

和昌发现自己似乎说多了。他不想继续争论下去,便扭头对星野道:“之后的预测呢?”

“还需要进一步收集数据。现在只能动一动面颊和下巴,不过通过探索,别的表情肌也有可能动起来。那样的话,表情就能更丰富了。”年轻的下属活力十足地回答。

因为薰子在盯着他,和昌只能漫应一声,从纸袋里又掏出另一个盒子。

“爸爸给生人也带了礼物哦。是一副拼版,能拼成机器人、飞机什么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拼好啊?”

“好棒!”六岁的儿子把怀里的泰迪熊丢在地上,跳了起来。他从和昌那儿接过盒子,打开之前,先走到瑞穗身边,快活地说:“姐姐,爸爸送了我这个。等拼好了就给你看哦!”

和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薰子说,她对生人的解释是“姐姐得了一种睡觉病”。生人对此深信不疑,在他看来,姐姐和以前没有两样。

“我去跟妈打个招呼。”和昌说着,走出了房间。

来到厨房一看,千鹤子正在案板上切菜。他站在门口,问了声好。

“啊,和昌呀。你好。”千鹤子停下手里的活儿,笑了笑,马上又切起菜来。

她的袖子挽着,和昌看见她细瘦的胳膊,心情骤然低落下来。最近岳母的气色不太好,明显比以前瘦了,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千鹤子停下来,不解地看着和昌:“怎么啦?”

“啊,那个……觉得很对不住您。”

“什么事呀?”

“一直让您照顾瑞穗……连这种家务活儿都让您做了。”

千鹤子吃惊地稍微往后一仰,轻轻摇着菜刀。

“你说这干什么啊?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爸爸就得自己在家了……我于心不安。”

千鹤子大幅度地摇着头。

“别管我家那口子。他说,他没事儿,让我只管照顾好小穗。”

“这虽然难得,可我还是担心啊。照这样下去,妈和薰子的身体都要垮掉了。”

千鹤子放下刀,转过身来。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我照顾小穗,帮薰子的忙,都是应该的。我还得感激你们肯让我帮忙呢。说实在的,就算你们以后再也不让我见小穗,我都没有半句怨言。哪怕取了我的命去呢。所以,和昌啊,你还是别再这么说啦。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岳母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儿也红了。

“您这么说,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但无论如何,请您不要勉强。”

“知道。要是我倒下了,薰子不得比现在辛苦一倍啊?”千鹤子擦擦眼睛,笑了,重新拿起菜刀。

和昌离开厨房,来到客厅,让身子深深陷进沙发里。他脱掉外套,一边松领带,一边环顾四周。

生人的玩具丢得到处都是。除此之外,客厅和两周前自己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过回过头想想,一年之前、两年之前,似乎都是这个样子。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栋房子里,时光似乎停滞了。

可是现实却没有停滞。在房子之外,许多事情都在发生着变化。身处外部世界的和昌既然做不到视而不见,便只能硬着头皮去接受。

正呆呆地想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走进来的是薰子。

“老公,星野先生说要回去了。”

“怎么,不留下来吃个饭?以前要是太晚了,不也是会一块儿吃饭的嘛。”

“是啊,不过他说今晚不在这儿吃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块儿,他就不打扰了。其实不用太在意的嘛。”

“大概是因为我在,他有点拘束吧。”

“嗯,应该是吧。”

“那就没办法了。”和昌站起来。

和昌来到走廊上,发现星野已经站在脱鞋处了。外套已穿好,领带也系上了。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吃饭呢。”和昌说。

“谢谢。不过今晚还是不了。”

“哦。那就不勉强你了。”

“您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那么,夫人,”星野对薰子说,“我下周一再来。”

“好的。我等您来。”薰子回答。

星野点点头,又向和昌鞠了一躬。“那我就告辞了。”

“我送你到大门口吧。”和昌把脚伸进鞋子里。

“啊,不用了……这么晚了,外面冷,社长您又没穿外套。”

“没什么。我还有点事和你说。”

星野紧张起来,视线向和昌背后移去。大概是和薰子的目光交汇吧。

“走吧。”和昌推开门。

“啊……是。”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朝大门走去。空气的确带着凉意,不过还不至于冷得人瑟瑟发抖。

“我家那口子,操作磁力刺激装置已经相当熟练了啊。刚才瑞穗的胳膊运动得很完美。”

“您说的没错。我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任何不安。”

“我看了你的报告,关于肌肉运动的诱发技术,似乎有了阶段性成果。真了不起啊。”

“谢谢。”即便道谢,星野的语气也是一板一眼的。或许他心里正戒备着,不知社长打算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和昌说着,停了下来,与他并排走着的星野也迷惑地停下了,回头看着他,“既然有了一定的成果,不如就在此告一段落吧,怎么样?”

“……您的意思是?”

“把瑞穗的训练交给薰子,我想让你回到BMI研究中来。”

“回……可是,我现在的工作也和BMI有关啊……通过磁力刺激诱发肌肉运动,就是BMI的一环。”

“星野君,”和昌把右手搭在下属的肩膀上,“BMI是什么的简称?Brain –Machine-Interface。是和大脑相关的技术。这项技术在大脑没有发挥功能的人身上是有局限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星野下巴一伸,带着点挑战似的看着和昌。

“您这么说小穗可不太好。”

“我是在谈论事实。”

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轻咳一声,才道:“我可以反驳您吗?”

“说说看。”

“为什么小穗的身体在成长?为什么能够调节体温?为什么不用摄入任何药剂?如果大脑没有运作,这些现象都无法得到解释。据夫人说,现在医院里的人也私底下认为,小穗的大脑的一部分是在发挥作用的。”

和昌抓抓头,又指着星野的脸。

“那又怎么样?就算大脑的一部分在发挥作用,也改变不了她没有意识的事实啊。”

“她的意识永远在黑箱之中。”

“喂喂,这可不像一名脑专家所说的话啊。”

“因为是专家,才得谦虚。”星野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畏缩起来,“对不起。身为员工,却不知天高地厚,实在失礼。”

和昌发出一声叹息,摇摇头。

“我很感谢你。这件事,原本是我命令你去做的。多亏了你,瑞穗的身体才能一天天好起来,薰子她们才能体会到护理的快乐。现在让你停止,是我太随意了。但凡事都有时机。”

“您是说,现在就是停下来的时机?”

“总不能让你一直跟这件事啊。”

“我从这份工作中感到了存在的价值。”

“操纵没有意识的孩子的面部神经,改变面部表情?换作是别人,只会觉得怪诞吧?”

“我觉得,别人想说,就让他们说好了。”星野说完,调整了一下呼吸,直视和昌,“当然,我会服从社长的指示。但我很担心夫人。她从中获得了许多乐趣。”

星野听上去很自信,薰子是绝不会放弃自己的。

“我也会去和她谈的。但不是马上。”

“明白了。”

“扯住你说话,不好意思。”

“没什么。”星野摇着头,移开了视线。和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薰子正越过瑞穗房间的窗户望着这边。“告辞了。”星野一低头,转身离去。走出大门之后,又遥遥向这边鞠了一躬。

和昌也回身往玄关走去。再看瑞穗房间的窗户,薰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回想起前些天董事会上发生的事。在会议上,和昌受到了几名董事的质询,是关于星野的。

董事们表示,当前本公司的重点是BMI研究,星野身为研究的核心人物,却被分配了与业务无关的工作,这很不合理;而且这项工作极其特殊,只有极少数人能从中受益,有迹象表明,此种安排的背景与私人事务有关,可能会引发外界对公司私人化的误解,若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将无法获得股东的赞同,必须尽早探索改善对策。

虽然没有点名,但这明显是针对和昌的。

对此,和昌明确表示“不曾命令员工从事过无意义的研究”。他解释说,现在看来或许泛用性较低的技术,将来一定能为BMI所用,所以请以长远目光看待问题。

虽说是创始人的直系,但他并不能搞一言堂。对和昌的反驳不满的也大有人在。于是,董事们姑且决定再等等看。当然,和昌本身最清楚,很多人举棋不定,并不等于是支持自己。

但和昌告诉星野到了收手的时候,并不是屈从于董事们的压力。

董事们的声音也传到了多津朗耳中。前两天,多津朗说有事要谈,把和昌叫去,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还要继续下去吗”。和昌问继续什么,父亲严肃地说是“那个电力把戏”。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让你赶紧停下来吗?你打算怎么样?”

多津朗有一年多没见瑞穗了。他说,自从看见通过磁力刺激让孙女的手脚运动之后,就不想再见薰子。对于“电力把戏”,他虽然表面上向薰子道了歉,心里却极度不痛快。多津朗说,薰子的行为,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拿女儿的身体当玩具”。

“护理的是薰子。我没法抱怨什么。”

“出钱不是你吗?说到底,让她活那么长时间,究竟打算干什么?早点放弃不是更好吗?”

“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多津朗歪着嘴,“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个样,对不对?应该是已经没办法恢复意识了吧。所以,为了小穗,还是让她早点解脱吧。我是早就想开了。那孩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您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把她杀掉啊。”

“那你说,她还算是活着吗?你真这么觉得吗?你说啊?”

和昌无法立刻回答父亲的质问。这个事实让他自己也深受打击。

“你和星野先生聊了些什么?”

薰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和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品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刚过晚上十点,一家人吃过晚饭,千鹤子给生人洗澡,薰子给瑞穗喂饭。生人和千鹤子直接上了二楼。

自从在家里护理瑞穗以来,和昌每个月都会过来两三次。以前即便天色已晚,他也会回自己的公寓去,不过最近也开始在这里过夜了。因为每天早上生人去幼儿园之前都会问上一句:“爸爸呢?”

“让瑞穗一个人在房间里没关系吗?”

“就一小会儿,放心吧。不然,妈妈不在的时候,我也总要上厕所的啊。”

“也是。”

“哎,聊了些什么?”薰子又问了一遍。

和昌慢慢地拿起杯子。

“今后的事。我觉得,他也该回到本职工作中去了。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

“哦。”薰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可是,瑞穗还需要他帮忙呢。”

“是吗?不过,你操作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嘛。星野君也说,可以不用担心了。”

“如果只需要重复同样动作的话。可是,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百分之百地引出瑞穗的力量。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面部表情这一步。”

“那真惊到我了。”和昌含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但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什么意思?”

“活动手脚是有意义的。因为肌肉的运动会促进新陈代谢。”

“肌肉被称为第二肝脏。普通人如果肝脏功能衰弱了,也可以去锻炼肌肉。其实瑞穗的血液循环很顺畅,血压也很稳定。还有发汗、通便、皮肤的回复能力——数都数不过来。”

“这我知道。可是,改变表情有意义吗?虽说是想活动表情肌,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的确,你刚才说偶尔让瑞穗露出笑脸,看上去很可爱,但那是我们的想法,对瑞穗自己有什么益处呢?”

薰子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嘴角却依然弯出一丝微笑。

“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做到了。不会没有益处的吧?如果不锻炼,表情肌就会逐渐退化。激发孩子的潜力是父母的义务。你不这么觉得吗?”

可她本人没有意识啊——和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一说出来,讨论又会变成死循环。

“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因为和昌没吭声,薰子便继续说下去,“为了瑞穗,花了你那么多钱。应该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所以,和护理相关的事情,我不会劳你大驾。以后我也打算继续这样下去。所以呢,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这不关钱的事……”和昌叩着桌子,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我会再想想的。”

“我祈祷你能给我一个好消息。”薰子灿烂地笑着,站起来,“好了,晚安。别喝多了哦。”

“嗯,晚安。”

和昌目送妻子走出房间,然后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又倒满了威士忌。拧上瓶盖的时候,他想起了两年多以前的那个晚上。当时他也是这样喝着威士忌。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喝的是波摩(Bowmore),两年前则是布纳哈本(Bunnahabhain)。

那是瑞穗溺水的那个晚上,是他和薰子两个人讨论该何去何从的那个晚上,是他们曾经同意捐献器官的那个晚上。

要是没有临时收回那个决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当然,瑞穗不会在这世上。和昌与薰子应该会按照约定离婚吧。生人会跟着薰子。那么和昌呢?一边支出抚养费,一边独自住在这座大房子里吗?不,不会的。他一定会离开这儿,独居在公寓里。

他环顾室内。

住的人不同了,这所房子也很可能会消失。说不定会建起一栋完全不同的建筑物来。

和昌用指尖转着杯中的冰块,喃喃自语:“那又怎样?”

他自问,如果是那样,会不会觉得更好?他心里的确常常会涌现模糊的疑问:瑞穗像现在这样延续着生命,究竟好不好?瑞穗坚持这么久,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不能否认,的确有感到棘手的念头。如果当时接受了脑死亡的说法,就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了,他也就不会反感薰子让星野做的这些事。

可是,不去想瑞穗的事情就行了吗?以后难道不会再像今天晚上这样,怀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独酌吗?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和昌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就如同现在会对瑞穗的生存心存疑问一般,如果当时接受了脑死亡的说法,事后一定也会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又为找不出答案而痛苦万分。如果瑞穗情况好转了呢?就算不能完全康复,说不定有一天她能醒过来,能和人沟通呢?即便这些都做不到,让瑞穗以某种形式存活下去,难道不能给人以快乐吗?就不能表达对她的爱意吗?等等。越想就陷得越深,越想就越后悔。这些,他不难想象。

或许,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们就没有往前跨出过一步。和昌想。

2

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和昌有种类似怀念的感觉。他想起两年多以前,自己每天都要到这儿来。但很快,他发现用“怀念”这个词是很不谨慎的,因为从那以后,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

他在问询台说明来意,问询台后面的小护士打了个电话,便让他去脑神经外科的候诊室等着。不过,不保证医生一定能见他。“要是有急诊病人,医生的安排可能就会发生变化,请您理解。”小护士干巴巴地说。

到候诊室一看,只有一名老年患者在等待。很快,老人就被叫进了诊室。和昌在长椅上坐下,翻看起带来的杂志。

杂志上忽然投下一片影子,有人来到了他旁边。和昌抬头的同时,问候声响起:“好久不见。”身穿白衣的近藤正俯视着他,相貌看上去还是那么理智。

和昌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此前承蒙您关照。”他低头行礼。

近藤点点头,道了声“请”,便带头往前走去。

他把和昌领到一间摆着桌子和类似测量仪器的房间里。应该是进行诊断和治疗的地方。近藤让和昌坐,和昌便坐下了。

近藤也坐了下来,打开手中的文件夹。

“令嫒的情况好像很稳定。上个月的检查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是啊。托您的福。”

近藤笑了笑,合上文件夹。

“托我的福?您真这么想吗?”

“您的意思是?”

“令嫒的身体至今仍然有生命体征,这不是因为我们的医疗行为,而是多亏了你们本身的努力和执念——您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事实也正是如此。医院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做做检查,开开必需的药品。”

和昌不知该怎么回答,默不作声。近藤说了声“不好意思”,举起一只手。

“成了抱怨了。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打心底里感到震惊和钦佩啊。我和主治医生谈过了,他也有同样的想法。这让我们重新认识到了人体的不可思议和神秘。”

“那么,瑞穗是真的在一点点恢复吗?”和昌问。

近藤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口道:

“这样表述不太妥当,非要说的话……嗯,或许可以说,是朝着更容易管理的方向发展。”

“容易管理?”

“生命体征平稳,必须摄入的药剂也越来越少。您太太的负担应该比以前减轻不少了。”

“这不能说是恢复吗?”

近藤的黑眼睛轻轻眨了眨,回答:“不能。”

“为什么?”

“所谓恢复,”近藤舔舔嘴唇,继续说下去,“指的是逐渐接近原来的状态。只要能稍微往健康方向靠近一点儿,就能用这个词。但令嫒的情况并非如此。虽然通过磁力刺激和肌肉量的增加,也许可以多少保存一点统合性,但那充其量只不过是补偿,并不是接近原来的状态。她的大脑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我们推测,大脑恐怕已经大部分都已经死灭了。”

和昌长叹一声。“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这样啊。今天早上接到您的电话,说想问问女儿大脑方面的事情。不过,就像我当时说的,我们不能正确把握现在的状态。”

近藤说,在定期检查的时候,薰子并不希望他们检查脑部。理由呢,和昌多少也能猜到一点。万一检查结果表明,大脑没有任何好转,甚至恶化了呢?她不想知道这些。

“没关系。我想问的不是现在,是那天的事。”

“那天?”

“瑞穗出事那天。当时您说,瑞穗可能已经脑死亡了。”

“嗯,”近藤微微点头,“您想问的是?”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如果当时进行了脑死亡判定,您觉得事情会怎样发展?瑞穗会被判定为脑死亡吗?希望您能坦率地回答我。”

近藤惊讶地看着和昌,不明白他为什么到了现在还问这个。

“我判断,”脑神经外科医生开口道,“她脑死亡的概率非常之高。如果现在我面前有一个孩子,他的状况和当时令嫒的状况完全相同,那么我也会做出同样的诊断。毫不迟疑。而且,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我一定会向孩子的父母确认,他们是否有捐献器官的意愿。”

“尽管瑞穗又活了两年多?”

“当时我也和您说过了,虽然大脑已经死亡,但心脏不会马上停止跳动。只不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也是我们没有想到过的。”

“那,如果现在给瑞穗做脑死亡判定,会怎么样?刚才您说她没有恢复。那么您觉得,如果现在做判定,还是会得出脑死亡的结论吗?”

近藤缓缓点了点头。“我想会的。”

“虽然她的身体在成长?”

和昌打算说出心里的疑问,近藤却露出一丝微笑。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如果换做别的学艺不精的医生,或许会说判定不是自动进行的吧。正如您指出的,如果大脑的所有功能都停止了,身体绝对不会成长,也不能调节体温,不能稳定血压。从过去的常识考虑,这不可能是脑死亡。但是,”近藤话锋一转,“过去有几个这样的例子。尽管已经被判定为脑死亡,却又活了好几年,期间还长高了。对此,移植医疗推进派反驳说,那都不是真正的脑死亡,没有进行过正式判定。不管怎么说,总有这种例子,对吧?但是我认为,在法律上认定为脑死亡状态的案例并不少见。从判定标准上说是脑死亡了,但其实大脑还残留着一部分功能。而瑞穗小姐——令嫒恐怕就是这样。”

“既然残留着一部分功能,岂非不能称之为脑死亡?”

近藤耸了耸肩。

“您果然是误解了。不过也怪不得您,因为脑死亡这个词本身就包含着许多谜团和矛盾。”

“此话怎讲?”

“脑死亡的定义,是大脑全部功能停止。判定标准,是确认上述定义。但那只不过是原则罢了。因为对于大脑,我们并非全知全解。在哪儿藏着什么功能,还完全不了解。既然如此,要怎么确认全部功能停止呢?”

“的确。”和昌低声道。

“您或许也知道,脑死亡这个词,是为了器官移植而造出来的。1985年,厚生省竹内班公布脑死亡判定标准,将符合标准的状态称为脑死亡。确切地说,这是不是等于全部功能停止,是不清楚的。所以,也有人说判定标准错了。那些反对脑死亡等同于人类死亡的人,其意见也大致如此。”(注:竹内班,指的是厚生省的脑死亡研究班,班长为著名脑外科医生竹内一夫。所提出的标准也被称为“竹内标准”。)

“我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不要忘记,竹内标准没有给人的死亡下定义,只是给器官移植提供一个做出决定的界线。班长竹内教授最重视的,是‘point of no return(不可恢复点)’——在这种状态下,苏醒的可能性为零。所以我觉得,这个称呼不要用‘脑死亡’,用‘恢复不能’或‘临终等待状态’更加贴切。但对于想推进器官移植的政府工作人员,他们更想用‘死’这个词。我的感觉是,就因为这个,事情不必要地复杂了很多。”

“就算器官移植和认定‘脑死亡等同于人死亡’没什么直接关系?”

“就是这样。”近藤用力点了点头,似乎认为和昌跟上了他的思路,“人究竟怎样才算作‘死’呢?我们不应该在这种哲学问题上太过纠结。我们应该关注的是,符合什么条件才能够捐献器官。但从活人身上摘除器官,这种做法是很难得到法律认可的。所以首先就得指出,‘这个人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吗……虽然瑞穗的大脑还残留着一部分功能,但和判定标准对照,大概已经脑死亡了,也就是死了——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尽管她还在长大……”

他还是没办法摆脱这一点。

“我认为竹内标准没有错。儿童长期脑死亡的病例有很多。但是在脑死亡判定后,没有一例能够脱离人工呼吸器,或是苏醒过来,都在脑死亡状态下停止了心跳,无一例外。脑死亡判定是以捐献器官为前提进行的,但是长期脑死亡这一现象本身并不受脑死亡判定的影响,就算儿童本身还在生长。”

和昌俯下身去,用手撑着额头。他必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我还想补充一点。”近藤竖起食指,“有这样一个例子。这孩子和瑞穗一样,小时候被诊断为脑死亡,却存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身体在生长发育,情况也很稳定。等这孩子去世后,医生进行了尸体解剖,发现孩子的大脑已经完全溶解,辨认不出任何曾经发挥过作用的迹象。这是彻彻底底的脑死亡。这种事情还不止一例,全世界有好几起。”

“您是说,瑞穗或许也是这样?”

“我不否认有这样的可能。人体还有很多神秘之处,尤其是孩子的身体。”

和昌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子,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对近藤说:

“我再问您一次,如果瑞穗现在接受脑死亡判定,被判定为脑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对吧?”

“恐怕是的。”近藤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么,”和昌调整了一下呼吸,问道,“现在在家里的……我的女儿,是患者,还是尸体?”

近藤露出为难的表情,他的黑眼睛转了几转,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对和昌说:

“我想,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那由谁决定?”

“不知道。大概这世上没人能决定吧。”

和昌认为这个回答很圆滑,同时也觉得这个回答很诚实。谁都决定不了。的确如此。

“谢谢。”他鞠了一躬。

3

刚进六月没多久,妹妹美晴就带着若叶来了。这天是周六,没有访问看护,也没有访问学级。门铃响起时,薰子刚给瑞穗读完从新章房子那儿借来的书。在故事里,主人公每次死去,都会变成别的东西,比如在沙漠里走完一生,就会变成仙人掌,其中流露出的生之喜悦,令她每次读到都会心头一热。所以,当她来到门口迎接时,美晴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大概是看见薰子的眼睛有点红吧。薰子苦笑着解释什么事都没有,是被书感动了。美晴什么都没说,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

去年夏天,美晴每个星期天都会过来,因为薰子必须以新章房子的身份参加募捐活动。当然,这件事她没跟美晴说,只说自己要出席护理卧床儿童的讨论会。

“妈妈呢?”美晴问。

“买东西去了。说顺便回家看看。”薰子的目光移到若叶身上,“你好呀,近来还好吧?”

若叶问了声好。这个外甥女和瑞穗同年,个子已经很高了,完全没有了幼儿的感觉。她是小学三年级学生,去学校上课的,真真正正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听千鹤子说,若叶的竖笛吹得很好,九九表背得滚瓜烂熟。她在学校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大家一起说笑,一起游戏。当然,有时候也会吵架,会拌嘴。但这才是小孩子之间应该有的关系啊。

薰子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没有那起事故,瑞穗会不会也像若叶一样。每次见到若叶,她就觉得心里的某个部分唰地落下了一扇百叶窗,却又无法控制,这让她感到十分焦躁。

“阿姨,我可以去看小穗吗?”若叶问。

“嗯,可以呀。去吧。”

若叶脱了鞋,熟门熟路地推开瑞穗的房门。美晴也跟着走了进去。薰子望着两人的背影。

因为刚才还在读书,瑞穗正坐在轮椅上。

“你好呀,小穗。今天梳的是双马尾呀,很衬你呢。”美晴率先搭话。瑞穗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绑了两个马尾辫。

若叶拉起瑞穗的手。

“小穗,我是若叶。今天我带了草莓来哟。之前大家去长野摘草莓啦,这是带给你的礼物。”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上去有点生疏。

美晴从大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方盒子,里面装满了红彤彤的草莓。若叶接过盒子,凑近瑞穗,说:

“看,这么多草莓。可甜啦,要是你能尝到就好了。”

若叶停了一会儿,才离开瑞穗,说了声“给”,把盒子递给薰子。

“谢谢。这么甜,瑞穗一定会喜欢的。”薰子接过盒子,笑着对外甥女说。

“嗯。”若叶回答。眼神十分认真。

“生生去哪儿了?”美晴问。

“在二楼。我明明跟他说过你们要来的,这孩子一定又在玩游戏了。我去叫他。”

“不用啦。听我们聊天,生生估计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不是这么说,得让他好好向你们打个招呼。总之,先喝杯茶吧?还有点心,虽然是买来的,不过很好吃呢。”

“嗯,好呀。若叶呢?和妈妈一起去吃点心吧?”

“不了,”若叶摇摇头,“我待会再吃。我还想再和小穗多待一会儿。”

“好的,”美晴转头问薰子,“可以吧?”薰子点点头。

每次到这儿来,若叶几乎都会待在瑞穗身边。或许在她心目中,瑞穗依然是那个与自己同龄的亲密表姐。或许她相信,尽管瑞穗如今在沉睡,但总有一天会睁开眼睛,像以前一样与自己玩耍。不,或许通过孩子们特有的神秘力量,她们一直在进行心灵上的交流。反正,薰子认为若叶是仅次于自己的,能够理解瑞穗的人。

她走出瑞穗的房间,向客厅走去,中途在楼梯下停了下来,朝上喊道:“阿生!美妈妈和小叶来了,下来打招呼!”

她等了一会儿,上面没有回答。她又大声喊了一遍,才有个不情愿的声音说:“知道了啦!”

“姐,别勉强他。他大概心情不好吧。”美晴有点不放心。

“最近他好像进入了叛逆期,一进房间就很少出来。问他学校的事情,他也不说。”

“生生是不是也逐渐变成小大人啦?”

“不会吧,才小学一年级啊?”

“可是对于小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是很剧烈的变动呢。”

“大概吧。”

今年四月,生人成了小学生。看见儿子背上了双肩书包,薰子心里百感交集。而一想到永远看不见瑞穗背上书包的样子,喜悦又变成了悲叹。她希望生人能好好享受学校生活,就当替姐姐也上了学。可入学之后,生人似乎产生了某种不满情绪,这又让薰子很焦急。

泡茶的时候,生人终于出现在客厅里,看见美晴,低下头问了声好。

“你好。生生,学校好玩吗?”

生人“嗯”了一声,点点头,看上去心情很糟糕。

“你最喜欢什么课?算术?国语?”

生人扭转身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体育。”

“体育啊。也对,运动是很开心的事情呢。”

这话让生人开心了些,大概是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可吧。

“小叶在你姐姐房间里呢。”薰子说。

生人又“嗯”了一声,但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完全没有马上过去的意思。

“怎么?你不想见小叶吗?”

生人摇摇头。“不是的。”

“那怎么不去呢?”

快满七岁的儿子犹豫了一会儿,看看薰子,又看看美晴,说:“那我去了。”便离开了房间。

“哪有什么叛逆期啊?”美晴小声说,“不还是很可爱吗?回答问题也很清晰啊。”

“大概是今天心情好吧。要么就是只在外人面前表现好。在开学典礼上还在很多人面前致辞呢,都是些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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