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沉睡的人鱼之家(出书版)》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沉睡的人鱼之家》作者:东野圭吾.txt

第五章 如果把刀刺进胸膛.2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20

“诶,这么厉害呀,怎么说的?”

“先是自我介绍,说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一年级三班的播磨生人,请多关照,然后深深鞠上一躬。”

“好棒!这样就会马上被大家记住啦。”

“对吧?然后他又介绍说,这是我姐姐瑞穗。”

“诶?”美晴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这是我姐姐……你把小穗带到生生的开学典礼上去啦?”

“是啊,那当然。这可是弟弟的大日子,怎么能不带她去呢?为这个,我还给瑞穗新做了一套衣服呢。生人也说希望姐姐去。”

美晴沉吟着,有些出神。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不是。”美晴急忙摇头,“我只是觉得,听完介绍,大家会觉得很吃惊吧。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呀,都说‘真了不得’。不过,大家都很佩服,说‘完全看不出有障碍嘛’,‘就像随时会睁开眼睛打招呼似的’。所以呀,我就说啦,‘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管是多么顽皮的孩子,在他睡觉的时候,父母照看他都是满心欢喜的,我们只不过是把这种照看一直持续下去罢了’。我说得可痛快了。”

美晴只“诶”了一声,没有再问开学典礼的事。

姐妹俩好久不见,有许多话要说。美晴开始抱怨自己的丈夫。她丈夫在商社工作,是个典型的合理主义者,会对妻子的言行逐条提出异议,说得又都很有道理,让人无从反驳。

“对这种人啊,就该适当地撒撒谎。要是万事都老老实实跟他汇报,就会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要适度地模糊化,某些细节嘛,该忘就忘。”

“有道理。”

“就是呀。要是对合理主义者什么话都说,绝对会被他否定到骨子里去的。”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走廊里一阵吵嚷。接着门开了,生人和若叶走了进来。

“怎么啦?”薰子问。

两人都没回答。若叶看上去很不高兴。

生人把最近爱玩的拼图从某个角落拉了出来,似乎想拉若叶一起玩。

薰子一边留意着两人,一边继续和美晴聊天,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哎,你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了?平常不都是在姐姐房间玩的吗?今天也这样不好吗?”

两人还是不说话。不过若叶明显想说些什么。于是薰子对她说:

“小叶既然是来见瑞穗的,去那个房间玩不是很好吗?”

这话一出,若叶果然有了动作。她坐直身子,对生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到那边去。可生人却没有预期中的反应。

“骗人。”生人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薰子。

“什么?”薰子问,“什么骗人?”

生人不答,默默地玩着拼图。

“生人,”薰子叫道,“你说清楚,什么骗人?”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浑身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他朝薰子转过脸来。他的表情是薰子从未见过的,满是敌意和悲伤。

“你说姐姐还活着,是骗人的,对不对?”

“诶……”

“其实她早就死了,只有妈妈说她还活着,对不对?”生人似乎在绝望的深渊里呻吟。

薰子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不知道儿子说了些什么。每个词她都懂得,连在一起却辨不分明了,似乎是出于本能地在抵抗着,不想承认儿子说出的话。

这段空白期并没有持续太久。她明白,所有这些她不想听到的话,并不是幻听。

巨大的冲击让薰子头晕目眩,险些失去知觉。她想斥责儿子,让他别说傻话,或许为了教育,还应该让他伸出手来,打上几板子。可她做不到,只觉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若叶开了口:“生生,不能说出来。”

“若叶!”美晴叱了一声。薰子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要发火。生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轰轰地想着,她没心思去细品别人的台词。

“你说什么?”薰子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什么骗人?你瑞穗姐姐不是还活着吗?她只是在睡觉,还能正常吃饭,正常排便,正常长大的啊。”

可是儿子喊了起来。

“他们说那不是活着。他们说那只是利用仪器让她看起来像活着似的,其实她早就死了。死了还带去参加开学典礼,好恶心,大家都这么说,说心里头毛毛的。”

“谁说的?”

“所有人。所有知道姐姐的事情的人。我说不是这样的,姐姐只是在睡觉,他们就问我,那她什么时候起床?既然一直不会醒,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薰子看见孩子双眼通红,反抗似地看着自己,才明白了事情原委,心如刀绞。

生人绝对没有想过母亲会欺骗自己。看着沉睡的姐姐,在祈祷她康复的同时,心里应该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她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但这件事被毫无关系的第三者指指点点,让生人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想到最近生人的表现,薰子终于明白了。之前他还整天泡在瑞穗的房间里,最近却不怎么愿意靠近了。就算薰子催他去,他也不会积极搭话,通常很快就又跑了出去。

强烈的冲击让薰子一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必须说点什么,但越是焦急,越是想不出话来。

不知生人是怎么理解母亲的态度的,他丢下拼图,站起来,冲了出去。薰子听见了他跑上楼梯的脚步声。

薰子就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儿子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姐?”美晴担心地唤她。她听见了,却无法回答。美晴又扳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姐!”

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她看见了不安的妹妹。深深呼出一口气之后,薰子用手抚着额头。“对不起……”

“你没事吧?脸色好苍白。”

“嗯,没事,就是有点震惊到了。”

“你别骂生生啊,他也很难受的。”

“我知道,所以才震惊啊。没想到学校里的人对他这么说。”

“没办法。孩子是很残酷的。不过,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说。其中肯定有同情生生的人。”

薰子很感激妹妹的安慰,但最后一句话让她皱起了眉头:“同情?”

妹妹马上注意到自己失言了,轻轻摆手。

“啊,说同情有点奇怪,总之,一定有孩子能理解生生的心情。”

薰子看着美晴掩饰似的表情,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她重新咀嚼着生人的话,忽然注意到了一点。她向若叶看去。外甥女正默默地摆弄着生人丢下的拼图。

“小叶,”薰子叫道,“刚才你对生人说,‘不能说出来’。那是什么意思呀?”

若叶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薰子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说‘不是那样的’,‘不能那么说’,而是说‘不能说出来’?不能说出什么来?不能说出瑞穗已经死了?小叶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明这么想,在这个家里却不能说出来?”

连珠炮似的提问让若叶张口结舌,她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美晴。

“姐,怎么了?”

薰子瞪着迷惑的美晴。

“你也很奇怪。当小叶说‘不能说出来’的时候,你骂了她一句。为什么?”

“没什么……”

看着语塞的妹妹,薰子的疑惑越发强烈。

“难道你们平时都是这么说的?‘虽然小穗已经死了,但到播磨家去的时候,要记得说她还活着哦。’”

美晴为难地垂下眼皮,低声道:“不是的啦。”

“那小叶为什么那么说?你为什么要责备小叶?不是很奇怪吗?”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若叶只是想提醒一下生生罢了,对不对?”美晴问女儿。若叶默默地点了点头。

薰子摇头。“够了,我明白了。”

“姐……”美晴一筹莫展。

这时,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终于,拎着纸袋和塑料袋的千鹤子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家里好久没有大扫除了,结果就回来晚了。你爸爸啊,连浴缸都弄不干净——”说到这儿,千鹤子似乎也注意到了气氛的异常,停下来看了看姐妹俩和外孙女,才又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薰子撑着下巴,说。

美晴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若叶,回家了。”

若叶弹了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怎么?这就要回去了?电话里不是说要玩一阵子的嘛。”千鹤子疑惑地问。

“对不起,突然有急事,下次吧——好了,若叶,去跟小穗打个招呼就走吧。”

若叶点点头,薰子却对两人说:“不去也罢。不,还是别去了。别进那个屋了。”

但美晴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房间。薰子望着她匆匆走过走廊,走进瑞穗的房间。若叶也犹豫着跟在后面。

千鹤子惊讶地回头看着薰子:“怎么回事呀?”

薰子没说话,凝视着走廊。

母女俩终于走出了瑞穗的房间。千鹤子小跑着追了上去。薰子移开了目光。

“再见,妈。”她听见美晴用生硬的语气说着。若叶也说了句什么。千鹤子应着:“再来啊。”

大门关上了,没多久,千鹤子返了回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事。”薰子说着,站了起来,“得给瑞穗喂饭了。”

“啊,对哦,已经这么晚了,得赶紧准备。”千鹤子看看墙上的钟,向厨房赶去。薰子对她的背影喊道:

“妈,要是太辛苦,你就不用来帮忙了。我一个人照顾瑞穗。”

千鹤子的表情僵硬了。“你说什么?美晴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妈太累了。”

“哪有啊?别说傻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薰子无力地点点头。只有母亲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希望能相信这一点。她必须相信这一点。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向瑞穗的房间走去。

4

在沿着小径向播磨家大门快步走去的时候,妈妈一句话都没说。若叶紧跟着她,心想妈妈一定是生气了。都怪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害得薰子阿姨发了火。明明事先说过好多次,提醒过好多次了啊。

“这种话,在薰子阿姨面前是不能说的哦。”诸如此类的话。

她已经做好了待会被骂的准备。

但走出播磨家之后,妈妈对若叶说的却是“别放在心上”,语气也很柔和。

“因为生生那么说,薰子阿姨吃了一惊,才迁怒到我们身上了。啊,你知道什么叫‘迁怒’吗?”

“就是发火的意思吧?”

“嗯,对。不管发火的对象是谁,总之先发了再说。没事的,过段时间,阿姨就会冷静下来的。所以,若叶不要放在心上,明白了吗?”

“嗯。”若叶点点头。

“不过,”妈妈弯下腰,凑近若叶,“这件事要对爸爸保密哦,不能说。”

若叶没说话,又慢慢地点了一次头。她原本就没打算告诉爸爸。

“好了,回家吧。还有时间,我们去买块蛋糕吧!”妈妈快活地说。

若叶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响亮地应了一声。

妈妈迈步向前。若叶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看播磨家的大门。这个地方,她从小到大,不知来过多少次。

不过,或许暂时不会再来了吧,若叶想。

若叶的爸爸在商社工作。不过,她并不清楚爸爸究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出差特别多。瑞穗在泳池出事的时候,爸爸也正在国外单身赴任。所以,瑞穗是如何沉睡着回到播磨家,薰子阿姨和外婆是如何照料瑞穗的,这些,爸爸都不了解。

其实,若叶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听妈妈说,薰子阿姨想把瑞穗带回家,于是就这么做了。

爸爸每隔几个月会回国一次,在日本停留一周。那是若叶最开心的时候。每到这时,他们都会去许多地方旅行。若叶很喜欢学识渊博的爸爸。所以,当前往成田机场送爸爸返回赴任地的时候,她往往在车上哭得一塌糊涂。

爸爸在家短暂停留时,几乎不曾提到播磨家。好不容易团聚,当然要说说自家的事。他们从来不缺话题。当然,也就没办法去探望瑞穗。

今年二月,爸爸的单身赴任结束了。新的工作地点在东京,从那以后,一家三口就一直生活在一起。据说,爸爸的工作地点应该不会再变了。

生活安定下来没多久,妈妈就向爸爸提出,该去看一看瑞穗。

“非得去吗?”爸爸明显没什么兴趣。

“姐姐知道你回国了,你总不露面也说不过去呀。她一定会想:为什么不来呢?而且,别的亲戚也都去看过一次了。”

“可她不是一直躺着,没有意识吗?有什么好探望的啊?”

“所以,与其说是探望小穗,不如说是去慰劳姐姐和妈妈。”

“简而言之,就是顾及一下你这个做妹妹的一点面子。”

“也可以这么说。”

爸爸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三月初,春寒料峭,一家三口拜访了播磨家。薰子阿姨欢迎了他们。看到爸爸也来了,她格外高兴,连连道谢。

在瑞穗面前,爸爸频频表达自己的感佩之情。看上去这么健康,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似的——和大多数人的感想一样。听爸爸这么说,若叶也很开心。她觉得爸爸和自己一样,很喜欢一直沉睡着的瑞穗。

可一回到家,爸爸的说法就完全变了样。他粗鲁地说,再也不想去探望第二次了。

“我那么说全都是迫不得已。我不赞成你姐姐的做法,完全是她的自我满足嘛。医生不是说已经脑死亡了吗?在外国,一般在判定脑死亡的时候就会终止全部治疗啦。居然花那么多钱来延长生命……真是不可理喻。”

爸爸语速很快,若叶没怎么听懂,但她明白,爸爸是在批评薰子阿姨。

“日本和国外的规则不同啊。”妈妈说。

“所以就逆天而行,不承认脑死亡,让她活下去吗?那也无所谓,他们自己家里搞搞好了,别把其他人卷进来啊。说实在的,这对我真是个负担。”

“老公,若叶在听着呢……”

“这对若叶也不好。人应该好好地接受事实。——若叶,”爸爸忽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她,“你老实回答我,你真的觉得瑞穗总有一天会睁开眼睛吗?”

严厉的语调让若叶心里发慌,她求助地望着妈妈。

“现在不用问她这个啊……”妈妈说。

“这很重要,我想弄清楚。若叶,回答我。你是怎么想的?你真觉得瑞穗的病能治好吗?”

“我不知道。”若叶回答。她只能这么说。于是,爸爸抓住她的肩膀。

“好了,你认真听我说。小穗以后会一直沉睡,就这么睡下去。她看上去是在睡,其实并非如此。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在想,不管你和她说多少话,她都听不见,不管你怎么碰她,她都感觉不到。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以前的小穗了,只是一个空了的躯壳。你知道灵魂吗?她的灵魂已经不在了。你熟悉的那个小穗,已经去了天堂。你要是想和她说话,就对着天空说吧。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去那个家了。明白了吗?”

若叶不知道该怎么对答,她再次望着妈妈,希望得到帮助。

可是爸爸抢先开了口:“你妈妈其实是知道的。”

“诶?”若叶看着妈妈。

爸爸接着说道:

“你妈妈知道小穗已经死了。但在阿姨他们跟前,只能装得若无其事。那是在演戏。”

“别这么说话!”妈妈生气了。

“那该怎么说?对已经脑死亡,没有意识的人笑脸寒暄,这种行为不就是在演戏吗?我问问你,你和小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对那孩子说话吗?会和她聊天吗?如果薰子姐姐不看着,你是不会这么做的吧?怎么样?你实话回答我看看?”

爸爸的话让若叶吓了一跳,她想,或许真的是这样。薰子阿姨不在的时候,妈妈曾经对瑞穗说过话吗?回头想想,的确一次都没有过。

仿佛默认了似的,妈妈不做声了。

“明白了吗,若叶?”爸爸的语气重归平和,“大家都只是在阿姨面前演戏罢了。就连你外婆,恐怕也是这样。全都是演戏。刚才在你阿姨面前,爸爸也秀了一下演技。虽然很讨厌这样,可没办法啊。话总得对上才行。不过,若叶,爸爸不想让你也这么做。所以,你最好尽量别再去那里了。明白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了声“明白了”。爸爸理解地点了点头。

等只剩下她和妈妈两个人之后,她问妈妈:“我们不再去小穗那里了吗?”

“完全不去是不行的呢,毕竟是亲戚呀。爸爸不也说‘尽量’嘛。有时候,还是不得不去的。”

“到那时候该怎么做?演戏吗?”

母亲好像伤口被碰到了似的,皱起眉头:“像以前一样就好。”

接着,她又加了一句:

“不过,这种话千万不能在阿姨面前讲。”

“嗯。”若叶应道。就算不问为什么,她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虽然说不清楚。

从那之后,她没再去过播磨家。不过今天,“不得不去”的时刻来临了。出门的时候,妈妈提醒她:

“记得吗?就像以前一样。在薰子阿姨面前,就像以前一样哦。”

“知道了。”若叶说。而且,要是和以前不一样,又该怎么做呢?那反而更难一些。

所以,见过许久未见的薰子阿姨之后,她就表现得像以前一样,也就是先去看瑞穗,在阿姨和妈妈去客厅吃点心的时候,自己也得说要待在瑞穗这里。若叶的态度让阿姨很满意。

若叶留在瑞穗房中,脑海中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其中之一就是爸爸问妈妈的:“你和小穗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对那孩子说话吗?”

看见妈妈无言以对,若叶十分震惊。但同时,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自己也是这样。

若叶注意到,当薰子阿姨不在的时候,自己也没怎么和瑞穗说过话,或是碰过她。原因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不过,她觉得那不是爸爸说的“做戏”。要说自己没有注意到阿姨的目光,那是假的,不过和爸爸不同,若叶在和瑞穗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厌恶。她真心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到瑞穗心中。妈妈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止是妈妈,和瑞穗说话的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这应该和爸爸说的“做戏”不同吧?

可要是问她,如果不是做戏,那又是什么,她依然会不知如何回答——

正想着,生人走了进来。她也很久没见过这个比她小两岁的表弟了。生人拿着一个便携式游戏机,很唐突地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刚上小学的生人,即便在若叶眼里,也已经长得很健壮了。但让若叶感到有些不一样的,并不是这一点。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生人完全不看自己的姐姐。若叶问他,他无精打采地说“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若叶问。

生人低下头,嘟囔着:“姐姐……”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啊。”

这回答让若叶又是一惊。他在说什么啊?连这个表弟都放弃了吗?觉得姐姐苏醒只不过是一个梦?他是不是已经想开了,只要在妈妈面前装成相信梦想会成真的样子就好了?

若叶默然。她没法说“不是这样”。对于已经从梦境中醒来的少年,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去那边吧。”生人说,“我不想待在这个房间里。”

于是两人向妈妈和姨妈所在的客厅走去,接下来便发生了刚才的一幕。若叶提心吊胆,唯恐生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当他那么说的时候,若叶脱口而出:“不能说出来。”

结果,薰子阿姨大发雷霆。

若叶被阴郁的情绪包围了。以后该怎么办?妈妈说过段时间阿姨就会冷静下来的,可真的会这样吗?若叶无论如何也不这么认为。阿姨绝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不管若叶怎么努力和瑞穗说话,都会被阿姨看成是演戏的。

若叶心中弥漫开一种悲伤的情绪,就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打碎了,再也无法复原。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她下定决心,无论别人怎么说,自己一定要站在瑞穗那边,直到最后一刻。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个,是她觉得,瑞穗或许是代替自己成了这样的。

去游泳的那天重现在眼前。

她不记得事故的细节了。知道瑞穗溺水之后,她脑子里就一团混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仍有清晰的记忆的碎片留存下来。

那年夏天,若叶戴上了戒指。那是一只用串珠做成的戒指。这是幼儿园放暑假之前,她的好朋友送给她的,若叶非常喜欢。

就连去游泳的时候,她也戴着戒指下水。瑞穗看到戒指,也说“好可爱”。

两人一块儿玩着,比赛谁潜入水中的时间更长。

途中,不知怎么的,她把戒指摘了下来。为什么这么做,她已经记不清楚了。浮上水面时,戒指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若叶叫了一声,急忙潜进水里。她知道身边的瑞穗也潜了下去,大概是看见她的戒指掉了吧。

戒指掉在游泳池底部的一张网上了。若叶赶紧去捡,却没抓住。戒指滑了一下,卡进了网眼里。她想拔出来,但戒指卡得很紧,怎么都拔不动。瑞穗也在一边帮忙,但同样取不出来。若叶终于屏不住了,浮出水面。她的鼻子里灌进了不少水,疼痛难忍,便游向池边,去擤鼻子。

已经没办法啦,若叶想,放弃那只戒指吧,跟朋友道个歉就好了。

她稍微定下心来,朝周围一看,瑞穗不见了。

若叶正觉得奇怪,这时妈妈跑了过来,问她瑞穗在哪里。若叶急切间说不明白,只好说“一下子不见了”。

附近的大人们乱了起来。很快,有人说“沉在这儿呢”,接着,瑞穗的身体被拽了上来。

接下来的记忆十分模糊。但之后,当听说瑞穗是手指卡进了池底吸水口的网眼里,拔不出来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当自己屏不住气,浮出水面的时候,瑞穗一定也同样难受吧。可她的手指拔不出来,没办法浮上去。那时,她该有多么痛苦?

要是自己在浮出水面之后,马上就开始担心瑞穗……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旁边的人……

在医院重新见到瑞穗时,她感到自己坠入了无底深渊。是自己的失败夺走了表姐的幸福。

现在,这成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5

和昌在银座一家著名的玩具店里,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店里的玩具琳琅满目,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三个月前,在给瑞穗和生人挑礼物的时候,他听了店员的建议,听得头大不已。原以为暂时不会再有这种事了,结果事情来得比他想得更早。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太马虎了。其实只要稍微一想,就能够料得到的。都因为工作太忙,结果把这茬给忘了。

上个周末,薰子发邮件来,说下周六是生人的生日会,让他把时间空出来。其实生日本该在下下周一的,但为了请学校的朋友来,就选在了周六过。时间段放在白天,也是这个原因。

和小学一年级学生的同学们一起举行生日会——光想想就让他心情沉重,不过他只能做好思想准备。光和小孩子们打打招呼倒还好,要是被人说他是装出一副假日在家的样子来,他倒也无话可说。

而且,他有点放心不下生人。

他仍旧两周见生人一次,可最近,生人的样子明显有点奇怪。大多数时候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与和昌说话。薰子说没事,可他还是不放心。是不是随着年龄渐长,现在才意识到父母分居的事实?要是这样,他必得履行一下父亲的责任。

在玩具店逛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点子,他只好继续向店员求助。斟酌了半天,他为生人选择了一款法国的棋类游戏作为生日礼物。他听薰子说,生人很喜欢玩游戏。

他拎着纸袋,打了个出租车,向广尾的家而去。看看表,时间正好。

薰子在邮件里说,希望他跟公公也说一声。生人上小学了,她希望把今年的生日会办得热闹些。

和昌给多津朗打了个电话,回答和他预料的一样,“我就不去了”。

“那天我不方便。周六父亲不在家不太好,不过祖父嘛,就算不在,孩子也不会觉得奇怪的。虽然很想祝他生日快乐,不过还是请快递把礼物送过去吧。”

这明显是不想与薰子照面。多津朗还是不喜欢她。和昌只说了声“好”。

出租车开到家附近的时候,朝同一方向行走的母女俩映入眼帘。和昌示意司机停下,摇下车窗,叫了声:“美晴!”

美晴回头,“啊”了一声,向他点头致意。

和昌飞快地付了车费,下了车。

“她也请你们来了啊。”他一边走近,一边说。

他原以为对方会马上给出肯定的答复,结果回答并非如此。

“是我问姐姐的,问她生生的生日要怎么过。因为每年都会用某种形式来庆祝的嘛。姐姐说要把学校的朋友请来,开个生日会,我就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那天把礼物带过来……姐姐说那也行……”不知为什么,小姨子有些口齿不清。

和昌觉得奇怪。既然想把生日会办得热闹些,连多津朗都请了,为什么不请美晴他们呢?

“把礼物给生生,看一眼小穗,我们就走。”美晴似乎感到了和昌的差异,解释似地说。

“别这么说,请再多留一会吧。生人也会很高兴的。”

美晴只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若叶躲避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疏远。

和昌领着她们进了屋,薰子沿着走廊过来了。看见美晴,她眉毛一挑:“一块儿来的?”

“不,凑巧在路上碰见的。”

“哦,这样。”

“姐。”美晴问候了一声,表情僵硬。

“特地过来一趟,谢谢了。”薰子看着妹妹。

从她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和昌感到两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想出声询问,却又决定现在还是不问为好。接下来还有漫长的一天,他不想一开始就不顺利。

薰子低头看着外甥女,扬起嘴角,这表情似乎是特意做出来的。“还有若叶,为了生人这么费心,谢谢啦。”

若叶轻轻点点头,仰脸看着和昌。

“姨父,我可以去看看小穗吗?”

“当然可以,去吧。可以的对吧?”

和昌征求薰子的意见,但不知为什么,薰子的反应有点慢,看着另一个方向。

若叶脱掉鞋子,走向瑞穗的房间。但在她开门之前,薰子说:“她不在那里。”

“在那里呢?”和昌问。

“在客厅。既然是弟弟的生日派对,当然要在那里了。”薰子说着,朝内室走去。

和昌脱了鞋,一看脚边,才发现有一双男式皮鞋。

和美晴、若叶走到客厅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室内用气球、彩带等派对用品装饰得热闹非凡,若叶不禁叫出声来。

“真是太棒了。”和昌看着墙上挂着的银色“Happy Birthday”的字样,嘟囔道。

“很了不起吧?”站在桌旁的薰子说。

“是你一个人布置的吗?”

“妈妈也帮了点忙。”

“真厉害。”

“谢谢。”

和昌的视线移向窗边。那儿站着身穿休闲T恤的星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星野不穿正装的样子。

“打扰了。”星野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你也被叫来了啊?”

“是。夫人说希望我一定要来。”

“我想让他来帮忙。”薰子在一旁说,“我一个人有点困难。”

和昌看向星野身旁的轮椅。瑞穗就坐在上面。她身穿华丽的礼服裙,这件衣服他之前从未见过。大概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吧。长发的发梢微卷,肯定是薰子卷的。长长的睫毛,双目微闭,看上去就像娃娃一样可爱。

他注意到轮椅背后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什么东西,用布盖着。仔细一看,布下面有电线伸出来,连接着轮椅的靠背。

“你打算做什么?”和昌问薰子。

她狡黠地一笑:“秘密。”

和昌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看看星野,对方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这时,千鹤子笑容满面地从厨房走了出来,朝外孙女走去:“哎呀,小叶,你来了啊。”

“我给生生带礼物来了。”若叶捧起拎着的纸袋,“生生在哪里?”

“哦,生生啊……”千鹤子确认似地看着薰子。

“在二楼的房间里。”薰子说,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他在干什么啊?朋友们应该都快到了。”她不满地皱起眉头,快步走了出去。

和昌叹了口气,往桌子上看去。桌上摆着盘子、杯子,还有叉子和勺子。数了数,一共有七组。要坐在桌子主位,即所谓生日席上的,当然是生人了。

有六个朋友要来啊,他模模糊糊地想。生日会能来这么多人,看来生人的学校生活还是很顺利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薰子怒气冲冲的吼声,回声在走廊里回荡。和昌与身边的千鹤子面面相觑。

又有声音响起。这次似乎是生人。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和昌来到走廊上,正听见薰子的斥责:“说什么傻话,快点下楼!”

“不要!我不想去!”

“为什么?小叶都来了,还有你爸爸。而且你朋友也就快来了。好了,快点!”

生人连连喊着“不要不要”。

和昌走到楼梯口抬头一看,薰子和生人正在上面拉扯着。

“喂,你们在干什么?”

生人正要甩开妈妈的手,中途停了下来,面孔扭曲着,几乎要哭出来。

“究竟怎么了?”和昌问薰子。

“搞不懂。忽然说不想办生日会了。”

“为什么?”

生人蹲在地上,不做声。

“总之,先到客厅去吧。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就到那里去说。”

听了和昌的话,生人开始慢吞吞地朝楼梯下挪动。薰子沉着脸跟在后面。和昌低声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只说不知道。

生人一走进客厅,美晴她们便笑着迎了上去。若叶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盒子,上面扎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生生,生日快乐!”

生人噘着嘴接过盒子,小声说了声“谢谢”,脸上一点儿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更像是痛苦。

“打开来看看吧,生生。”美晴说。

生人点点头,蹲在地板上,想解开那个蝴蝶结。

“等等。”薰子说,“朋友快来了吧?待会再打开吧?”

生人停下了,却仍旧抱着礼物,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不过,还真够慢的啊。”薰子皱眉望着钟,“已经这么晚了。应该是大伙儿一块过来,大概有人迟到了吧。”

“有可能。要不就是哪里的电车晚点了。”千鹤子说。

“大概吧。总不会迷路吧?”

薰子正要走到窗边去,低着头的生人哑着嗓子轻声说了一句:“不会来了。”

“诶?”薰子停下脚步,回头道,“你说什么?”

生人扬起脸,看着妈妈,眼睛通红。“不会来了,不会有朋友来了。”

“诶?为什么?”

生人默然低头,肩膀微微发颤。

薰子震惊地扬起眉毛,大步走到儿子身边。

“为什么?不是说会来吗?不是说会来六个人吗?山下君、田中君、上野君,还有谁来着?”

生人苦着脸摇头。“不会来了,谁都不会来了。”

“所以问你为什么啊?”

“因为……我没有请他们。生日会什么的,我没有对任何人讲。”泪水从生人的眼眶里滚滚而下。

薰子弯下腰,双手粗暴地攥着生人的肩膀。“这是怎么回事?”

“薰子,”和昌说,“冷静——”

“你闭嘴!”薰子仍然盯着儿子,“回答我!怎么回事?妈妈不是说了吗,要办生日会,让你把同学请过来?你为什么不和别人说,为什么?”

生人不敢迎上妈妈的目光。他拱起肩膀,想要往下缩。薰子抬起他的下巴。

“那,你说有六个朋友要来,又是什么?是说谎吗?”

生人没有回答。薰子前后剧烈摇晃着儿子。

“你好好回答我!是说谎吗?没有朋友会来吗?”

生人的脑袋无力地晃动着,声音微弱地说:“不会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说谎?为什么不请他们?”薰子追问。

“因为,因为……”生人带着哭腔,“因为姐姐在啊。妈妈说要让大家都见见姐姐。”

“那又怎么了?有什么不行的?”

“因为……我说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我对朋友们说,姐姐已经不在家里了。可要是他们来了,就会发现我在说假话。”

“为什么不在了?这不是在吗?你为什么要说谎?”

“要是不这么说,我就会被欺负啊。可如果我说姐姐已经不在了,大家就不会说我什么了。”

美晴在和昌身边用手掩着嘴,“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和昌小声问她:“怎么回事?”

“姐姐把小穗带到生生的开学典礼上去了。为这事,班上的同学们没少说他……”美晴低声回答。

是这样啊,和昌明白了。因为瑞穗,生人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孩子的世界不在乎表面文章,的确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说姐姐不在了,那她去哪儿了?”薰子问。

生人没有回答,头深深地垂着。做妈妈的又焦躁地吼了一声:“回答我!”

生人咕哝了一句什么。

“什么?听不见。你给我大声一点!”

生人吓得抖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似地说:“我说她死了,已经死了!”

血色瞬间从薰子脸上褪去。“你说什么……”

“不对吗?她看上去就是已经死了啊——”

“啪”的一声,薰子扇了生人一个耳光。

生人大哭起来,可薰子仍然攥着他的胳膊。

“快道歉!向姐姐道歉!这种话,亏你说得出来!”她瞪着通红的眼睛,不等生人站起来,就开始把他朝轮椅那边拖。

“等等,薰子,你太激动了!”和昌把她的手从生人胳膊上拽开。

“你别插嘴!”

“哪有这种道理?我是他爸爸啊!”

“什么爸爸?你什么都没有做过!”

“我的确没做什么,可我一直在为孩子考虑,为了孩子,该怎么做才是最好,我一直是这么考虑的。”

“我也是啊,所以才办了这次生日会。我觉得,只要把生人的朋友叫来,让他们见一见瑞穗,就一定不会再有人对生人说什么了。”

和昌摇摇头。

“有这么简单吗?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罢了。孩子是残忍的,他们只会觉得她真的是死了。”

薰子眯着眼睛,弯起了嘴角,在这种时候,她居然露出了微笑。

“但要是她动了呢?”

“什么?”

“如果每次向瑞穗打招呼的时候,她都会抬手回应呢?或者,当生人吹熄生日蜡烛的时候,她双手鼓掌呢?你还会觉得她死了吗?”

听了妻子的话,和昌惊讶地看着星野。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叫来的吗?

星野尴尬地低下了头。

“我说,老公,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我们决定同意捐献器官,到医院去的那天。我们俩握着瑞穗的手,以为那是永别,可她的手却动了。你没忘吧?所以,我们才确信瑞穗还活着。”

“我当然没忘,可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用机器让她动,是毫无意义的。”

“机器什么的,你不说,有谁知道?”

“那是隐瞒,是欺骗。”

“那不是欺骗,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说瑞穗已经死了。——生人,现在就去给朋友打电话,说你要办生日会,让他们都来。说已经准备好请他们吃大餐了,好了,快去!”薰子的声音里又带上了怒气,推了儿子一把。

下一个瞬间,和昌的手动了。这次是他打了薰子一个耳光。她捂着脸,用惊异而憎恶的目光看着和昌。

“你够了!”和昌怒吼,“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不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

“我什么时候强加给别人了?”

“这不就是强加于人吗?这不就是硬要别人接受吗?听好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考方式,我知道你不接受瑞穗的死,我也非常理解,但世上也有处在相同状况之下,却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的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