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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惟愿忘却在今夜.2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20

医生的说明似乎终于让薰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看着和昌。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脑死亡啊。一旦脑死亡,就是死了吧?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把大脑和机器连接在一起吗?你对这方面应该更了解吧?”

“我们的研究,是以大脑还活着为大前提的。还从没有考虑过脑死亡的情况。”

刚说完,和昌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道思绪,又在成形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人认为,如果捐献了器官,至少逝者的一部分将还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还有不少人觉得,这样能帮助别人。不过,”近藤又说,“就算您不同意,我们也不会对您有所责难。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您的权利。而且,也不必急着作出回答。”近藤重新看看和昌与薰子,“二位可以慢慢考虑,应该也想和别人商量一下吧。”

“我们有多长时间?”和昌问。

“嗯……”近藤想了想,“说不好。刚才也说了,从脑死亡到心脏停跳,还有几天时间。一旦心脏停止跳动,很多器官就不能用于移植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要选择脑死亡的话,最好尽快说明。

和昌望着薰子。

“要不,先回家好好想一晚上?”

薰子眨眨眼。“把瑞穗留在这里?”

“你想陪在她身边,这我理解。我何尝不是呢。但这样,就没办法冷静下来做出判断啊。”和昌的视线移向近藤,“我们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可以的。”近藤回答,“照我的经验,最少也能维持两三天。不过,什么事都不能说死,您最好还是做好某种程度上的心理准备。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会和您联系,请保持电话处于可接通的状态。”

和昌点点头,又问薰子:“怎么样?”

她带着失望的神色按一按眼角,轻轻点头。“在回家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瑞穗。”

“也是——可以去看的吧?”

“当然。”近藤说。

回到广尾的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穿过大门,走向玄关的时候,一种复杂的感情袭上和昌心头。他已经有一年没踏进这个家了,没想到再次回来,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一推开玄关大门,传感器就自动点亮了门厅的灯。正在脱鞋的薰子忽然停下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斜下方。

那是一双小小的凉鞋。粉红色的,还缀着红色的蝴蝶结。

“薰子。”和昌叫了一声。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把手里的鞋子一扔,径直冲上了楼梯。

和昌也脱了鞋,缓缓走向楼梯,却在半路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薰子的哭喊和尖叫,就像出自黑暗的绝望深渊一般,响彻整栋房子。那压倒一切的悲伤,使得和昌无法再前进一步。

5

客厅柜子上放着一瓶布纳哈本威士忌(?Bunnahabhain),还是一年前没喝完放在那儿的。和昌从厨房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取了些冰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威士忌倒入酒杯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用指尖搅了搅冰块,一饮而尽。独特的香气从喉间直达鼻腔。

薰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不是悲伤已尽,恐怕是没了力气。他眼前浮现出薰子伏在床上,泪眼婆娑的样子。

和昌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环顾房间。家具的布置和一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但气氛却截然不同了。客厅柜子上的装饰盘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玩具电车;房间角落里放着足球,球上印着有名的动漫角色;旁边还有一辆幼儿自行车。还不仅仅是这些,玩偶、积木、球——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物件,无不显示这里生活着一个活泼的六岁女孩,一个好动的四岁男孩。

这是薰子为孩子们布置的屋子啊,他想。她的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吧?为了不让父亲的缺席给孩子们留下丧失感,她一定想尽了办法。

咔哒一响,他回头看去,薰子正站在客厅门口。她换了衣服,穿着T恤衫和长裙,头发蓬乱,双目红肿。才不过几个小时,她看上去已经瘦了不少。

“能不能让我也喝一杯?”薰子看着桌上的酒瓶,声音微弱。

“哦,好啊。”

薰子走进厨房,只听见里面有声音,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托盘出来了,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一瓶矿泉水和一只冰桶。

她与和昌隔着桌角坐下,默不作声地开始兑酒,手势算不上熟练。她原本就不怎么喝酒的。

薰子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叹息道:

“总觉得怪怪的。女儿都那样了,夫妻俩还在喝酒。更何况,都已经分居,快离婚了。”

这话带着点自暴自弃,和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着将威士忌含在口中。

于是相对无言。最后还是薰子打破了寂静。她低声说,我不相信。

“瑞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从来都没想到过。”

我也是。和昌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想起这一年来与瑞穗有限的接触,他就感到自己没资格说这些。

薰子攥着玻璃杯,又开始呜咽。泪珠从面颊上滚落,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她扯过旁边的抽纸盒,擦了泪,又去擦地板。

“哎,”她说,“该怎么办?”

“你是说器官移植的事?”

“嗯。我们不是为了商量这个才回来的吗?”

“是啊。”和昌凝视着杯中的酒。

薰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把器官移植到别人的身体里,瑞穗的一部分是不是就会留在世上呢?”

“这要看你怎么想了。就算心脏、肾脏留了下来,但孩子的灵魂并没有附在上面啊。不如这么考虑吧?用作移植的器官能帮到别人,那孩子的死也就有了价值。”

薰子扶住额头。

“说实在的,我对去救助素不相识的人没什么感觉。或许是我太自私了。”

“我也是。现在这时候,我没办法去想别人。而且,也还没告诉我们,将要把器官移植给谁,那人又在哪里。”

“是吗?”薰子意外地睁开了眼睛。

“的确。所以,就算同意捐赠器官,也要先知道器官的去向。或许,还要让医院告诉我们,移植手术进行得是不是顺利。”

“嗯。”薰子凝神思索。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

和昌喝干第二杯威士忌的时候,她轻声说:

“不过,也许可以认为,她还在某个地方。”

“……怎么说?”

“拿走那孩子心脏的人,获得那孩子肾脏的人,都在这世上的某处,也许今天也还好端端的活着……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呢?你觉得呢?”

“或许吧。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和昌道,“如果要捐献瑞穗的器官,我们或许情不自禁地就会这么想了。”

“是啊。”薰子喃喃着,从冰桶里舀起几块冰,加进杯子里,摇着头,“太勉强了。我还没办法接受瑞穗已经死去的事实,却必须要考虑起捐献器官的事了。这太残酷。”

和昌也有同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为什么他们非得经受这样的试炼?

近藤的话忽然复苏在脑海:您应该也想和别人商量一下吧——

“和大家商量一下吧。”和昌说。

“大家?”

“你家、我家、各自的兄弟姐妹之类。”

“哦,”薰子疲惫地点头,“也是。”

“都这么晚了,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也是不可能的,要不分别打电话问问?”

“好吧……”薰子的目光有些虚无,“可是该怎么开口才好?”

和昌舔了舔嘴唇。“只能实话实说了吧。你那边的亲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先跟他们说,看来孩子是救不回来了,然后和他们商量一下捐献器官的事情就好。”

“不知道能不能把脑死亡这件事说清楚啊。”

“如果觉得有难处,我可以替你解释。”

“嗯,总之得做点什么。你用家里的电话吗?”

“不,我用手机。你用家里的座机吧。”

“嗯。”薰子答应着,站了起来,“我去卧室打。”

“好。”

薰子迈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在出屋之前,又回头道:

“你恨妈妈和美晴吗?如果他们照顾瑞穗更用心些……”

她说的是游泳池的事。和昌摇摇头。

“我了解她们。她们不是那种草率马虎的人。当时必定是无可挽回的了。”

“你真这么想?说实在的,我倒真想冲她们发脾气。”

和昌不知道该不该附和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再次表示否定:“那种场合,换了你我,恐怕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薰子缓缓眨了眨眼,说了声“谢谢”,走出了房间。

和昌捡起丢在一边的外套,从内袋取出手机,开机看了看邮箱。里面有几封邮件,都不算紧急。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多津朗的号码。拨电话之前,他想了想该如何开口。与薰子的父母不同,和昌的父亲并不知道孙女出了事。在医院等候时,和昌也曾想过要不要通知多津朗,又觉得还是等有个结果再说为好,就没有联系他。

和昌的母亲在十年前因食道癌去世了。她临终时的遗憾,就是独生子不知道何时才会结婚,自己见不到孙子的面。这样一想,去世得早反而是好的。母亲稍微有点神经质,溺爱有加的孙女突然死去,她一定无法接受吧。会不会卧床不起呢?抑或是歇斯底里地质问千鹤子和美晴?

他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思路,拨通了电话。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不过七十五岁的多津朗睡得晚,现在应该还醒着。和昌结婚离家后不久,多津朗就卖掉了老房子,独自生活在一幢超高层公寓里。平日里利用家务服务,生活过得还算舒适。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父亲低沉的声音:“喂?”

“是我,和昌。您现在还好吗?”

“嗯,怎么了?”

和昌咽了口唾沫,开口道:

“今天,瑞穗在游泳池出事了。溺水,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他的语速飞快,屏住了呼吸。

父亲干脆地问:“嗯,然后呢?”

“没有恢复意识。说是救不过来了。”

对面传来的似乎是呻吟,多津朗不说话了,或许在调整呼吸。

“喂?”和昌问了一声。

长长吐出一口气之后,多津朗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声音有些尖锐。

和昌说还在ICU治疗中,但那只是延长生命的措施,孩子恐怕已经脑死亡了。

多津朗的话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悲怒交加:“怎么会……小穗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好像是去摸排水口的铁丝网,手指卡住拔不出来。我会继续调查原因的,但现在不是时候,必须考虑接下来的事。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接下来的事?什么事?”

“是器官捐献的事。”

“哈?”

多津朗还有些弄不清状况,和昌开始向他解释志愿捐献器官以及判定脑死亡等等。但多津朗马上打断了他: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不应该谈这些吧?小穗还生死未卜啊。”

果然是这样,和昌想。人的普遍反应就是如此。还没能接受所爱之人离开的事实,就开始谈器官移植,实在是太乱来了。

“不是的,生死未卜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瑞穗已经死啦,所以才谈这个啊。”

“死了……可是,不是要先判定才能谈移植吗?”

“当然是这样,不过医生说,她多半已经脑死亡了。”

和昌觉得有必要从日本的法律讲起。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想,薰子肯定很辛苦吧。连理解了这条规定的自己,都不太能把这个说清楚呢。

不过,解释了半天,多津朗终于掌握了情况。

“这样啊。也就是说,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小穗已经死了,不在这世上了,对吧。”多津朗似乎是在告诉自己。

“是的。”和昌回答。

“唉……”多津朗长叹一声,“该怎么说呢。她还那么小啊,路还长,怎么就……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替她去,把我的命拿去也好啊。”

这话确是出自肺腑。瑞穗出生后没多久,抱上了第一个孙辈的多津朗便多了个口头禅:为了这孩子,让我什么时候去死,我都心甘情愿。

“那么,您是怎么想的?”和昌打断了父亲的话。

“……是捐献器官的事吗?”

“嗯。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电话对面的多津朗沉吟着。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既然相当于已经死了,至少器官还能对别人有点用,这也是积德的事。只是,还是想静静地等着她走啊。”

“是啊。我知道,同意捐献器官或许是理性的判断,但感情上还是无法割舍。”

“如果是自己的器官,或许答应得会更痛快些吧:不必客气,尽管用吧。唉,我这种老头子的器官,又有谁想要呢。”

“自己的器官啊……”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征询瑞穗自己的意见呢?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和昌啊,”多津朗说道,“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想,在这件事上,还是做父母的最有发言权吧。怎么样?”

和昌做了个深呼吸,答道:“我明白了。”在打电话之前,他就模模糊糊地预感到,父亲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我想去见见小穗。明天可以吗?还能见得到吧?”

“啊,明天应该还可以的。”

“那我就去看看她。不,这么说大概不合适了吧……总之,我会去一下。医院在哪里?”

和昌说了医院的名称和地址。“你们决定明天的日程安排之后,就发邮件告诉我一声。还有,要好好照顾薰子啊。”多津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儿子和儿媳快要离婚了,还以为和昌租住的地方至少是个别墅呢。

和昌放下手机,抓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味已经很淡了,他拿过酒瓶,又倒了些威士忌。

他回味着和多津朗之间的对话。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是“如果是自己的器官”这句话。

和昌再次拿起手机,输入“脑死亡”、“器官捐献”两个关键词,开始搜索。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报道。他挑着有可能相关的内容浏览。终于弄清了自己如此烦恼的原因。

根源在于器官移植法的修订。过去,仅仅在患者有意愿捐献器官时,将脑死亡认定为人的死亡;修订后变为,当患者意识不明时,征得家属同意亦可。这样一来,就能适用于像瑞穗一样的小孩子:他们对器官移植毫无概念,当然也不可能考虑过类似的事。实际上,这部法律的修订等于解除了器官移植的年龄限制。

虽然围绕脑死亡一直有争议,但如果是本人的意愿,家属也比较容易接受,可以理解为尊重死者的遗愿。但如果把做决定的责任推给家属呢?

和昌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他走出客厅,来到走廊上,停在楼梯下,侧耳细听。二楼没有哭泣声,也没有说话声。

他犹豫着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但屋里没有人应答。

该不会想不开寻了短见吧?不祥的预感急速膨胀。和昌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按下墙上的开关。

但薰子不在房里。大床上并排摆着三只枕头,大概平时都是母子三人睡在这里的吧。他忽然有了这种与当下毫无关联的想法。

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和昌想了想,折返回去,打开双扇门的其中一扇,点亮了灯。

这是一间八坪(注:约13.2平米)左右的西式房间。薰子背对着他坐在房间正中央,怀里抱着一只大大的泰迪熊。那是瑞穗三岁生日时,外祖父母送给她的。

“最近,”薰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她总是一个人在这里玩。还说:妈妈,别进来。”

“……是吗。”

和昌环顾室内。里面没放什么家具,靠墙摆着两个纸箱,塞满了人偶、玩具乐器、积木之类。纸箱旁边放着几本绘本。

“我原想,等瑞穗上了小学,这个房间就给她学习用。”

和昌点点头,走近窗边,俯视着下面的庭院,想象着从院子里往上看,看见孩子们在窗里挥手的样子。

“给你爸妈打电话了吗?”

薰子“嗯”了一声。“他们都哭得厉害。说,总也等不来我的电话,想着,多半是没救了。妈妈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还想以死赎罪。”

想到岳母的心情,和昌的心更痛了。

“这样啊……那么,关于捐献器官的事,他们怎么说?”

一直把头埋在泰迪熊里的薰子抬起头来。

“说他们无法判断,交给我了。”

和昌往墙上一靠,顺势滑到地上,盘腿坐下。“你那边也是啊。”

“公公也是?”

“嗯。他说,这件事只能让做父母的来决定。”

“果然。”薰子把泰迪熊放回纸箱里,“哪怕那孩子托个梦回来也好啊。”

“梦?”

“是啊。托个梦,说她想怎么做。是想这样静静地停止呼吸,还是至少想让身体的一部分继续在这世上存续下去。如果她托梦来了,我便照她说的去做,这样,就不会留下遗憾了。”薰子说着,缓缓摇头,“可是,不可能的。今晚,我是睡不着了。”

“我和我爸谈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能知道瑞穗的想法就好了。于是我想,如果那孩子长大了,关于这个问题有了自己的看法,她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薰子直勾勾地盯着泰迪熊。“如果瑞穗长大了……”

“你怎么想?”

和昌想,她大概会这样回答: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但薰子想了想,沉默不语。

终于,她开口了。

“之前,在公园里,我们发现了三叶草。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是那孩子自己发现的呢。她说,妈妈,只有这棵有四片叶子哟。我说,哇,真棒,找到它意味着会得到幸福呢,带回家去吧。接着,你猜她怎么说?”她的目光在和昌脸上逡巡。

“猜不到。”他摇摇头。

“瑞穗说,我已经很幸福了,为了别人,还是把它留在这里吧。也许,它会给另一个陌生人带去幸福哦。”

有什么一下子从心底涌了上来,猛地涌上泪腺,模糊了和昌的视线。

“真是个好孩子啊。”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啊,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多亏了你。”和昌用指尖拭去泪水,“谢谢你。”

6

薰子把瑞穗的照片拿给和昌看,两人就这样捱到了天明。和昌回到青山的公寓,换了身衣服,开始工作。要完成各项任务,还是自家的电脑用起来顺手。

虽然一夜没睡,却毫无睡意。只是头很沉,敲击键盘的指尖也有些迟钝。

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他看看表,快到上午九点了。薰子说上午十点在医院见面。多津朗在邮件里也是这么写的。薰子说,她的父母也想去看看瑞穗。

和昌把手伸向手机,给神崎真纪子打电话。本该在周日上午打的,完全忘记了。能不能顺利接通,都还是未知数。

不过,电话很快就通了。一个轻快的声音说:“早上好,我是神崎。”

“早上好。周末还打给你,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您有什么事吗?”她用秘书式的语气问。

“嗯,其实——”

他感到紧张,和打给多津朗时的紧张截然不同。或许经营者都不想让部下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我女儿出了事故,现在病情危重。”

“诶?小穗?”神崎真纪子的声音很震惊。

她是见过瑞穗的,在几次聚会上。

“在游泳池溺水了。虽然在医院接受了治疗,但还没有恢复意识。听医生的意思,似乎是没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怎么会……”神崎真纪子说了这半句,就再也说不下去。面对这种局面,连能干的秘书也没办法马上找出话来应对了。

“所以,得让你帮我把明天之后的日程重新安排一下。是推掉,还是改期,你看着处理吧。”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好的。

“明天只有一个公司内部会议,我会想办法安排的。如果需要有什么问题需要社长的指示或判断,我会尽量往后拖延。若是特别紧急,我再联系您,这样可以吗?”她的口齿非常清晰,但听上去似乎微微有些发颤。和昌眼前浮现出神崎真纪子操作着平日常用的笔记本电脑的画面。

“好。我应该不会关机,如果要关机的话,也会提前通知你。”

“明白。另外就是明天之后的日程安排了。基本上都可以推迟,不过周三有个新产品发布会。”

对了,那是努力了多年的产品,对此和昌也很有自信。就在不久之前,在某商业杂志的采访中,他还志得意满地说,这肯定会带来播磨器械的一大飞跃。

看来我真是个事业型的人啊,和昌想。只适合埋头于工作,而建立一个幸福平静的家庭,或许是和本性相违背的吧。

“社长?”神崎真纪子叫了一声。

“啊……对不起,我有点走神了。发布会我尽量朝出席的方向努力吧。”

“好的。那么我准备两套方案,一套出席,一套缺席。您如果不方便,我拜托副社长替您出席,可以吗?”

“好。啊,对了——”和昌握紧了手机,“这件事的详情,我想请你替我保密。如果有人问的话……好像家里出了点事——你就这么说吧。”

“明白。”

“拜托你了。抱歉啊,今天本来是周日的。”

“请别放在心上。倒是……”对方好像在调整呼吸,“真的已经无法可想了吗?就没有发生奇迹的可能吗?哪怕是一点点?”

和昌紧紧地咬着牙。他怕自己贸然一开口,就会带上哭腔。

“脑电波,没有了啊。”

神崎真纪子没有回答。或许是无法回答吧。

“你对BMI多少有点认识,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的吧?”

“……是。”

“那,以后的事就请你多费心了。”

“好的。社长也请保重身体,还有太太。”

“谢谢。”

挂断电话,刺目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射进来,他不由眨了眨眼。

奇迹吗?

和薰子谈话时,这个词也出现了好几次吧?如果能发生奇迹,无论做出什么牺牲都心甘情愿。但事实是,每次说出这句话,内心的空空落落就会增加几分。因为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他冲了个澡,把自己打理了一下。虽然不觉得饿,但还是从冰箱里拿出果冻状的营养品,吃了些,才走出家门。这一天或许会很漫长。

来到医院的时候,薰子已经到了。她的父母、生人、美晴和若叶也都来了。千鹤子和美晴肿着眼睛,岳父茂彦双手按着膝盖,向和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老太婆做错了事,就如同我做错了事。要杀要剐,随您的便吧。”岳父的声音宛如呻吟。

“您别这样。我知道,错不在岳母她们啊。”

但茂彦还是一脸痛苦地连连摇头。

和昌站在千鹤子和美晴面前。

“事故原因还是要调查清楚的,但无论如何,您二位都不要再自责了。”

千鹤子双眼紧闭,老泪纵横。美晴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多津朗也来了。他穿着一套茶色西装,连领带都打上了。多津朗朝薰子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和茂彦他们一起悲叹起来。

护士走过来请和昌他们,说近藤现在有空了。

他和薰子走进昨天那个房间,近藤正在里面等候。

“我给您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和昌与薰子坐定后,医生说,“首先请看屏幕。”他指着电脑屏幕。

上面显示的似乎是瑞穗的头部。基本上全用蓝色表示,只零散夹杂着少许黄色和红色。

“这表示的是大脑活动。蓝色部分没有活动,黄色和带点红色的部分,可以说有极微小的活动存在。但非活动范围扩大到了这种地步,大脑功能很可能已经丧失了。”

和昌沉默着,点点头。薰子也没有再度失态。他们已经多次告诉过自己,没有奇迹发生。

“您二位是不是谈过了?”近藤问。

“是的。”和昌回答,“但在答复之前,有几件事想和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呢?”

“首先,关于脑死亡检查,如果大脑还没有死亡,这样的检查会带来痛苦吗?”

近藤理解地深深点头,看来他经常遇到这个问题。

“没有大脑活动,就没有意识,也就感觉不到痛苦。但大脑的其它部分可能会有所反应,到那时,我们会立即中止检查,回归到大脑并未死亡状态下的治疗中去。”

“但我在网上读到,脑死亡判定检查会给患者造成很大的负担。”

“您说的是无呼吸测试吧。如您所说,我们会在一段时间里撤去人工呼吸器,确认患者是否能够自主呼吸。如果不能,在此期间,由于缺氧,的确会给患者造成极大负担。所以,这个测试会放在最后一步来做。”

“如果因此让病情恶化……”

“的确有这层顾虑。如果有不良影响,检查会立刻中止,并判定脑死亡。第二次进行这一连串测试,第二次确认脑死亡的时候,就是患者的死亡时间。”

近藤的说明理智易懂,和昌也接受下来,低声说:“是这样啊。”

“脑死亡判定不是为患者进行的,请把它理解为器官移植的一道手续。很多人觉得在生理上难以接受,所以拒绝了。”

是啊,和昌想。昨晚他一边和薰子交谈,一边在网上搜索脑死亡判定的方式。只知道有一系列检查,但详情并不清楚。只是,关于移除人工呼吸器这件事,两人都放心不下。就像字面意思一样,他们觉得这是“取人性命”的做法。

测试不是为患者进行的——近藤这么一说,他便理解了检查的意义。

“还有什么吗?”近藤问。

和昌与薰子对视一眼,又看着医生。

“如果同意捐献器官,器官会移植给什么样的人呢?”

近藤坐直了身子。

“这方面,我什么都回答不了。按照常识,全国有三十万名接受了透析,希望移植肾脏的患者,等待移植心脏的儿童通常也有好几十名。令嫒的器官将如何处理,我也不清楚。如果您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我会联系移植协调人。当然,协调人很可能会拒绝回答。您意下如何?”

和昌再次看看薰子,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对近藤说:“那就麻烦您了。”

“好的,那么,请稍等。”近藤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了两人。薰子从包里取出手绢,按着眼角,轻声说:“要是没问那件事就好了。”

“哪件事?”

“就是昨晚说的。手术时……做手术摘除器官的时候,瑞穗会不会痛?”

和昌微微张开嘴。

“听刚才说的,因为大脑没有运作,所以也就感觉不到疼痛。”

“可是网上说,外国有时候会使用麻醉剂啊。为了取出器官,在手术刀刺入身体的那一瞬间,有的患者血压会上升,有的患者会开始挣扎,所以手术时要先麻醉。”

“是不是真的啊?网上的话当不得真吧。”

“可万一是真的呢?要是会痛的话,就太可怜啦。”

“可怜是可怜……”

既然已经脑死亡了,就没必要担心痛不痛的问题了——他这么想着,却没说出口。薰子肯定也明白,她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奇怪的话。

“问问协调人不就好了嘛。”他这样回答。

房门打开,近藤回来了。

“我和移植协调人取得联系了,他一小时后应该能到。”

和昌看看表,刚到上午十一点。

“我父亲和岳父母也都来了。能不能让他们见瑞穗最后一面?”

“当然可以。”近藤说着,踌躇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望着和昌说,“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

“您为什么想探讨移植的话题?当然,如果您不想回答,我也不会再问。”

和昌点点头,问薰子:“可以说吗?”薰子“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回到近藤身上。

“我想到,如果是瑞穗,她会怎么想。然后,我太太告诉了我一个细节。”

和昌把四叶草的故事讲给近藤听。

“听了这些,我想,如果是瑞穗,她一定肯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去救助某个正在受苦的人。”

近藤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凝视着和昌与薰子,深深鞠了一躬。“这件事,我将铭记于心。”

此情此景让和昌觉得,虽然结果令人痛苦,但能由这位医生来负责此事,真是太好了。

他向等在外面的多津朗等人招呼了一声,领他们去看瑞穗。

和昨天一样,瑞穗全身缠着管子,睡在ICU的病床上。看见她安宁的面容,不管事先做好了怎样的思想准备,任谁都无法相信,这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在此处了。

千鹤子和美晴开始啜泣。茂彦和多津朗没有流泪,默默地抿紧双唇。若叶搂着母亲,而生人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们。

大家轮流碰了碰瑞穗的身体。虽然脑死亡还没有确定,但这无异于一种告别仪式。首先是茂彦和千鹤子,接着是多津朗,然后是美晴和若叶。他们抚摸着瑞穗的手和脸,轻声道别。ICU里哭声一片。

最后是和昌他们。他、薰子和生人一起走到床边。

望着闭目沉睡的瑞穗,许多记忆在脑海中翻腾起来。虽然这一年里没怎么见过女儿,但在心中的相册里,早已印上了女儿的无数身影。和昌回忆着。连不怎么顾家的自己都这样,与女儿朝夕相对的薰子,该有多么心碎?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天旋地转。

薰子用唇碰了碰瑞穗的面颊,轻声说着“别了”。“你在天国要幸福……”泪水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和昌牵起瑞穗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中。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温暖。他能感到,血液还在瑞穗的血管里蓬勃流动。

薰子也把手伸了过来,两人把瑞穗的小手覆在掌心。

生人伸直脖子,望着姐姐的侧脸。在他眼中,姐姐只不过是睡着了吧。

“姐姐。”生人小声呼唤。

这时,和昌感到瑞穗的手似乎在自己掌心动了一下。但那感觉极其微弱,他甚至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而且,他触碰的并不只是瑞穗,薰子的手也叠在上面。或许是她的手动了,传到自己手上也说不定。

和昌看看薰子。她也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似乎在问:刚才那是什么?我感到瑞穗的手动了,是不是你在动?因为瑞穗的手是动不了的,对不对?

是错觉,和昌告诉自己。生人冷不丁地叫了一声,让感觉产生了混乱。要么,就是自己无意识中动了动。

瑞穗已经死了,尸体是不会动的。

“生人,”和昌唤道,“来握住姐姐的手。”

孩子走到他身边,他牵起儿子的右手,让他握住瑞穗的手。

“说,永别了。”

“……永别了。”

和昌的视线从生人移到薰子,但薰子依然在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询问。

这时,近藤推门走了进来。

“移植协调人到了。”

跟着近藤走进来的,是一个面相温厚的男人。头发中夹杂着斑斑银丝,却丝毫不显老。

男人向和昌他们走去,从怀里掏出名片。

“我是岩村。令嫒的事情,我深表遗憾。听说您想讨论一下器官捐献的事情,我就过来了。您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吧。”

和昌伸出右手想去接名片,薰子却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和昌不解,但一看妻子的脸,却吓了一跳。薰子的眼睛睁得大大大的,布满血丝,那绝不是因为哭泣而充血。

“我女儿,”薰子说,“还活着。她没有死。”

“薰子……”

她转脸看着和昌。

“你也明白吧?瑞穗还活着,她的确还活着!”

两人目光相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希望和昌能有同感。夫妻之间上次这样真诚相对,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呢?

他不能无视这么强烈的感情,能接受妻子想法的,也只有做丈夫的了。

和昌看着那个自称岩村的人。

“对不起,请您回去吧。我们不捐了。”

男人一脸迷惑,不过很快,他就带着理解的表情点点头,又看看近藤。近藤也轻轻点了点头。

自称岩村的人就这样离开了ICU。目送他离去后,近藤望着和昌他们说:“我们会继续采取治疗措施的。”

“拜托您了。”和昌鞠躬致谢。

生人还在呼唤着:“姐姐,姐姐!”

如果瑞穗能回应,那就是奇迹了。不过,奇迹没有发生。

7

来到幼儿园的时候,园门刚刚打开,外面已经等了一群来接孩子的家长。其中有和薰子关系亲密的年轻妈妈,大家便交谈了几句。她们已经知道了薰子的女儿发生的悲剧,显然都在慎重地选择着措辞。似乎觉得,在薰子面前,女儿、女孩、姐姐,统统都不要提起。

薰子倒觉得无所谓,却又不能说出来,气氛便有些尴尬。

女园长站在门边,目送孩子们放学回家。薰子低头向园长致意后,向校舍望去。走出教室的孩子们正争先恐后地在那儿换鞋。

生人也出现了。在换鞋子之前,他先向外面看了看,看到薰子,便露出了笑脸。过了一会儿,他换好鞋子,跑了过来。

“是要去看姐姐吗?”

“对呀。”

她牵着生人的手,又对园长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幼儿园。

回家做了些准备,她就钻进停在车库里的SUV,出发了。生人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

开了一会儿,她注意到空调温度设得太低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阳光渐渐变弱,风里也带了些秋意。大概过几天得让生人穿长袖了吧。

快两点的时候,他们到了医院。薰子把车停进停车场,拉着生人走进了医院大门。

他们径直走向电梯厅,乘电梯来到三楼。和护士台的护士打了声招呼之后,就沿着走廊向里走去。倒数第二间是瑞穗的病房。

一开门,就看见了安详沉睡的瑞穗。她身上仍然缠满了管子,不论什么时候看,这幅景象都让人心酸。可她的表情又是那样安宁,毫无痛苦的神色,又让人感到了一点安慰。

“下午好。”薰子向瑞穗打招呼,她用手指抚摸着瑞穗的脸颊,轻声道,“还没醒呀。”这番话已经成了惯例。

生人靠近姐姐枕边,也说:“姐姐,下午好。”

刚开始,生人还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姐姐还在睡?”最近,他好像也察觉了什么,不再问这个问题。薰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凄然。

薰子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套新睡衣。衣服上印着瑞穗喜爱的卡通人物图案。

“不好意思,我来给你换衣服哦。”说完,她开始脱瑞穗身上的睡衣。因为有管子,起初换衣服还比较麻烦,但最近也慢慢习惯了。

接着检查纸尿裤,排尿排便都已经有过了。大便略软,颜色还可以。

她细心擦拭女儿的下身,换上新纸尿裤,接着穿睡衣。或许是因为卡通人物的缘故吧,乖顺的瑞穗看上去就像一个玩累了睡着的活泼小女孩。

刚把被子整理好,姓武藤的护士就走了进来。吸痰时间到了。

“哟,小穗,你换了一身好可爱的睡衣呀!”武藤小姐先向瑞穗打招呼,然后微笑着对薰子说,“她穿着很合适呢。”

“我只想偶尔换换气氛。”

然后薰子说起换纸尿裤的事。

“这段时间,她的状态一直挺不错的。”武藤小姐一边工作一边说,“脉搏很稳定,SPO2的数值也良好。”(注:SPO2:血氧饱和度。是呼吸循环的重要生理参数,检测血氧饱和度可以对肺的氧合合血红蛋白携氧能力进行估计。)

“我也这么觉得。她的脸色很红润呢。”

SPO2指的是血氧饱和度。可以检测血液内的氧是否与血红蛋白正常结合。通过一种叫脉搏血氧仪(pulse oximeter)的仪器,不必采集血液,就能通过屏幕进行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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