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沉睡的人鱼之家(出书版)》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沉睡的人鱼之家》作者:东野圭吾.txt

第二章 呼吸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20

1

和昌从资料上抬起头。

今天第三个发表的,是Brain Robot System——播磨器械内部简称为BRS——的相关研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研究员站在大型液晶显示屏前。

“关于BRS无线化,我们取得了良好的成果。”男研究员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表情。

背后的巨大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大约五十多岁,稍稍有点胖,看上去不像病人。男人戴着头盔,坐在椅子上。仔细一看,连身体也用带子固定住了。

男人面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两只机械臂。机械臂十指俱全,和人类一样,左右对称。机械臂中间是一张红色的纸。

“START!”一个声音传来。

位于画面左侧的机械臂很快就动了。对男性受试者来说,那是右侧。机械臂灵巧地拿起了桌上的纸。

会议室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右侧的机械臂也动了起来,扶住纸。接着,左右两条手臂就像人类的胳膊一样,开始折纸。速度虽然不快,却很熟练。

“这名男性因交通事故导致颈椎损伤,四肢瘫痪。”男研究员解说道,“他能自由活动的,就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不过,他的大脑并无异常。当想要运动手臂的时候,神经元的微弱信号被捕捉到,由此带动机械手臂运转。世界上也进行过同样的试验,不过都是通过外科手术,在大脑中植入芯片,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做手术,仅凭外接式装备做出这么精细的动作。”

两只机械臂折好了一只漂亮的千纸鹤。男受试者朝着摄像头缓缓眨了两次眼。他的表情变化有限,却充分显示出,他正沉浸于成就感之中。

显示屏切换成一副夹杂着标注的复杂线路图。研究员一边移动鼠标,一边讲述着这项成果是如何改良前人技术的,今后的课题又是什么。语气中充满自信。

真了不起啊,和昌听着他的解说,衷心感到钦佩。这种BMI开发会议每个月会召开一次,每次都会有些进展。不过,若是因此就认为播磨器械的研究员格外优秀,未免太早了些。他们通常会打探其它研究机构的动向,有时模仿别人的技术以取得成果。也就是说,在激烈的研发竞争中,今天在这里介绍的新技术,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别家公司开发出来。

BMI——Brain-Machine Interface,大脑与机器的融合。

这是多么梦幻的故事啊。就算身负重伤,只要大脑还在运作,人类就不必放弃人生,就能重拾生之欢乐。

是的,只要大脑还在运作——

和昌努力集中精神倾听部下的演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躺在病床上的瑞穗。因为工作忙,他不能经常去看望她。但只要一有时间,他就往医院跑。当然,虽是去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

护士常常过来护理瑞穗,做这做那,程序复杂而精细,和昌觉得自己完全帮不上忙。但薰子却似乎在努力掌握这一切。因为要实现在家护理,最低条件就是亲属必须能做这一系列工作。听到薰子和护士谈论这些,和昌暗中咋舌。

拒绝捐献器官之后,他也没考虑过让瑞穗出院。他觉得,就算心脏还在跳动,可也仅此而已了,必须接受女儿已经死亡的事实。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久后的某一天,瑞穗会在医院停止呼吸。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在这一点上,薰子应该也和他一样。

但她没有放弃。不管医学证据多么稀少,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吧?薰子似乎赌的就是这种可能性。抑或是,哪怕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在这段日子里,也要把孩子当作活人一般对待。不然,她也不会产生把这种状态下的女儿带回家的念头了。

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啊,和昌想,我的确比不上她。

生人呼唤姐姐的时候,瑞穗的手的确动了。但他更愿意把那当成错觉。有种算命方法叫“狐狗狸”,会不会和那很相似啊?薰子说她没有动过,和昌也觉得自己没有动,但也许实际上,是他们俩当中的某个人无意识中动了动吧?(注:狐狗狸,一种算命方式。用三根竹子交叉撑起一个盆,由3人轻轻推动盆,1人祈祷,当盆开始移动时,表示显灵了,然后可根据盆的动向占卜吉凶。后来又用文字盘来代替盆。)

不过,和昌并不想特意去强调这一点。他尊重不相信瑞穗已死的薰子的心情,也希望能够发生奇迹。

可是,在听着BMI研究成果汇报的时候,深深的无力感依然袭上心头。即便用这些最新技术,也还是救不了瑞穗,因为本应从她大脑中发出的信号,现在只是一片虚无。除了放弃,和昌无计可施。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部下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BRS研究员的报告似乎已经结束了,正一脸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指示。

和昌干咳了一声,轻轻举起一只手。

“进行得好像很顺利嘛。不用做外科手术就能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划时代的成就了。问题嘛,就像你说的一样,触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馈给大脑呢?在残障人士当中,有不少人为了恢复健康时的感觉,不惜冒高风险去做外科手术啊。”

研究员紧张地回答:“我们努力试试看。”

“不过,这个成果我很满意。接下去还要加油啊。”

“谢谢。”

“有没有问过接受试验的那名男士的感想?”

“问过了。正想给您看呢。”

研究员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纸。纸上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就像做梦一样。就像是安上了新的手臂。”

“这是刚才那位患者用机械臂写的,因为他还不能发声。”

“这样啊,真了不起。”和昌对研究员点头道,“不能发声,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是的。只能稍微动一动舌头,声带动不了。也不能自主呼吸。”

“哦……”刚说完,和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诶?不会吧?不可能啊。”

“……您的意思是?”

“怎么会不能自主呼吸?”和昌指着屏幕,“给我看看刚才的画面,那个受试者,静止的画面就行。”

“啊……是!”研究员迷惑地按着遥控器。他肯定是在想,老板在激动个什么啊?

画面出来了,那个人坐在椅子上。

“你看,这不是在自主呼吸吗?”

“不,不是的。”

“为什么?没有安人工呼吸器啊。”

“啊,您说这个啊。”研究员终于明白了老板的意思,点头道,“对,是没有安。这位患者完全可以不用安的。”

“不用?怎么说?不能自主呼吸,为什么不用人工呼吸器?”

“因为他接受过治疗了,是一种特殊手术……”

“什么手术?”

“呃……”研究员的目光开始躲闪。

“那个……”有人举起了手,是星野祐也,“我可以说一句吗?”

“什么?”

“关于这一点,也许由我来说明更好。”

“为什么?你不是在别的组吗?”

“是的,不过当我知道这位患者的事情时,也和社长有了同样的疑问,于是独自做了些调查。”

和昌看了看仍然迷茫地呆立原地的研究员,将视线转移到星野身上,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星野站起来,面向和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位受试者身上,埋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横隔膜起搏器。”

和昌皱眉道:“什么?”

“横隔膜起搏器。简单地说,就是用电流刺激横膈神经,人工使横隔膜动起来。和心脏起搏器的设想是一样的。”

“还有这东西?是最新技术吗?”

“基本设想在很久以前就提出来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也已经有了成功的例子。”

“这么早……”和昌摇摇头,“很惭愧,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您自然不会知道,因为这项技术在日本几乎没有实施过。除了器械入手困难之外,维护保养也很困难,而且费用高昂。毕竟,不能自主呼吸的人大多会躺在病床上,只要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就可以了。另外在安全性方面,起搏器还残留有一些问题,很难推广。”

“但那个人还是下定决心装了一个?”和昌指着显示屏上的男人。

“似乎有好几个原因。首先,他的症状适合安装起搏器。另外就是技术革新。划时代的新产品被开发出来了,解决了老产品的遗留问题。”

和昌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回事呢?老产品原来有什么问题?”

星野有些为难,搓着手:“这可说来话长了。”

和昌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周围,部下们都困惑地沉默不语,目光中流露着不安。因为社长正沉浸在与会议完全无关的话题之中。

“不好意思,”和昌对星野说,“扯远了。请坐。”

星野似乎松了一口气,坐了下去。

“啊,不过,星野君……抱歉,待会到我房间来一下。”

年轻的研究者担心地看了看四周,答道:“是。”

敲门声响起。和昌说了声“请进”。

“打扰了。”门开了,星野抱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刚才真不好意思。这个话题我个人很感兴趣,结果一时忘形。”和昌从桌边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好了,你也坐。”

“是。”星野拘谨地在皮沙发上坐下。

“叫你来,不为别的,是想听你继续说下去。”和昌道,“那个,叫什么来着,横隔膜……”

“横隔膜起搏器。我想您应该是为了这件事,所以把资料都带来了。”星野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和昌点点头。“你为什么关心那项技术?”

星野挺直了腰杆。

“原因不是别的,只因为我觉得这或许会对我自己的研究有所帮助。”

“你的研究,和刚才的Brain Robot System不同,是通过将大脑信号传递给肌肉,让人自己运动手脚,对吧。”

“您说的没错。大脑指令传达不到,器官就动不了,这时就用电流传递信号。因为设想是一致的,所以我对横隔膜起搏器很感兴趣。”

“这样啊。不过,手脚的肌肉与横隔膜,其运动的复杂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吧?你的研究内容明显更难。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参考价值吧?”

星野点点头,打开文件夹。

“如果是旧式起搏器,的确是这样的。那只是单方面用电流刺激横隔膜,使其按照一定的节奏运动。不过,这样有很多问题。”

“这话你刚才也提过。有什么问题?”

“最典型的是误咽。食物等异物有可能进入气管。就算用别的方式来补充营养,还有别的异物入喉的危险。另外,排痰也是个问题。正常人喉咙里堵着一口痰的时候会怎么做?社长,您当然明白。”

“痰?那当然是——”和昌咳了两声,“这样。”

“没错,会咳嗽。咳嗽有两种,一种是自发性咳嗽,就像您刚才做的那样;另一种是反射性咳嗽。当异物落入气管时,黏膜表面的传感器会作出反应,将信息传递给大脑中的咳嗽中枢,大脑向横隔膜等呼吸器官发出指令,人就会咳嗽——这是为了保护气管、肺部等呼吸器官的生理防御反应,所以也可以称之为咳反射。咳嗽还有一种作用,就是把气管里的痰排出体外。但是迄今为止的横隔膜起搏器技术很难再现这种咳嗽机能。就算形式上做到了,也不能顺利地切换回普通呼吸。连健康人不小心呛住的时候,都很难恢复到普通的呼吸状态,您只要想想这个,就能理解了。”

星野讲解流畅,条理分明,很容易听懂。和昌一边看资料一边听他讲,这些内容资料上虽然也有,但他毕竟还是没办法牢牢把握其中的内涵。

“最新式的横隔膜起搏器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还说不上完美,不过已经解决大部分了。”

“是怎么做的呢?”

“简单地说,就是让起搏器的信号调节装置具备大脑功能。不仅仅是单方面发出信号,还能接收粘膜表面的受容体发出的信号,并据此改变信号类型。如果获得了有异物进入的信号,就向横隔膜发出咳嗽的信号。等问题解决了,再回到正常呼吸模式。”

“原来是这样。听上去很可行啊。居然没有人这样做过,真奇怪。”

但星野严肃地摇了摇头。

“实现起来可不容易。研发人员首先要弄清健康人在咳嗽时和正常呼吸时,大脑会发出什么样的信号,并进行解析,构筑神经元网络工作模型。然后,以这个模型为基础,开发能够发出多频信号的调节装置。为方便起见,就以横隔膜起搏器为例来说明吧,其实,除了横隔膜,还要对腹部肌肉等进行电流刺激。这些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但可以想象,一定需要下很大的工夫。”

谈话一下子变得艰深起来。不过和昌明白了,这是一项复杂高端的技术,是过去的技术无法与之相比的。

“会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

“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星野点头道,“就像此前社长说过的那样,我的研究课题,是让残障人士能够自主活动手脚。但在现实生活中,光能活动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反射行为,比如,碰到烫的东西时,会迅速把手缩回来。因为和机械臂不同,那是自己的手啊,会被烧伤的。对解决这些问题,是有启发的。”

年轻研究者的眼睛闪闪发光。一谈到自己的研究,他就变得特别热切。

“谢谢。辛苦你了,我完全明白了。”和昌说,“话说回来,研究出那个最新型横隔膜起搏器的人是谁?在哪里工作?”

“是庆明大学医学部呼吸器外科的研究团队。您要不要直接去和论文执笔者见一面,和他聊一聊?”

星野说,执笔者是一位姓浅岸的副教授,听说他也参与过那位BRS受试者的手术。

“迄今为止,做过多少台手术了?”

“听说有六人。过程都很顺利。”

和昌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

“那些患者都是有意识的吧。”

“意识……?”星野的视线落在斜下方。

“也就是说,没有患者是因为意识障碍卧床的吧?”

“这……”星野没有迎接和昌的注视,一边匆匆地眨着眼,一边思索,“我没有确认过,不过应该没有。在卧床的情况下,会切开气管,用人工呼吸器作为补充。如果没有意识,使用这种高精度起搏器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它的研发意义,就是为了让患者的日常生活能够更加轻松。”

“不过,没听说过‘不能安装在无意识患者身上’这种说法吧?”

“这……是的。”星野似乎下定了决心,直视着和昌,说,“您说的没错。或许处于昏睡状态的人也能使用。据我所知,这种装置不需要大脑发出任何信号。”

和昌从部下认真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担忧。社长女儿出了事故,成了植物人,或许更加严重——这件事几乎所有员工都知道了。星野正是因为察觉了和昌把自己叫来的原因,才带来了这么厚的一沓文件吧。

“谢谢。你让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哪里哪里,星野鞠了一躬。

和昌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给神崎真纪子打电话。对面马上传来应答:“我是神崎。”

“你过来一下。”说完,和昌便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随着敲门声,神崎真纪子走进了房间。她穿着白衬衫,灰西装,一头黑发束在脑后。

“有家研究机构,你帮我联系一下。”和昌说,“庆明大学医学部呼吸器外科。详细情况,你去问星野君吧。——星野君,你能帮这个忙吗?”

当然,他回答。

“不过,”和昌抬头看着神崎真纪子。“这是我的私人事务。不要妨碍公司业务。”

“明白。”女秘书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道。

2

“不用慌。慢慢来,慢慢来。她的皮肤很娇嫩,请小心不要擦伤。”

伴随着护士武藤小姐的指示,千鹤子正在给瑞穗翻身。要是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会产生淤血,生褥疮。

千鹤子支撑着外孙女的身体,动作不太协调。她表情慌张,唯恐出什么差错,似乎下一秒就会崩溃。

“妈妈,”薰子唤道,“左手,注意一下。”

“啊,什么?”千鹤子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是妈妈的左手,是瑞穗的左手。别忘了,上面插着管子呢。”

“啊……”千鹤子不知所措,僵在了原地。

薰子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了,却还得硬把焦躁的心情按捺住。要是此时高声呵斥,千鹤子恐怕此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协助护理瑞穗了。那可就不好办了。

“没事的。镇定一点儿,就这样,慢慢来。对,就这样。”武藤小姐对千鹤子说话的语气很柔和。这位专业护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冷静。

千鹤子总算完成了工作。翻身是瑞穗的护理中最简单的一项。实施起来这么棘手,这一点薰子也已经想到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顽强地坚持下去。

事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瑞穗的心脏无视院方的惊异,仍在持续跳动。各种数值也很稳定,医院从来没有紧急联系过家人。

这种状态会保持多久?医生们也无法预测。就像脑神经外科医生近藤一开始说的那样,在小孩子身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样一来,薰子要考虑的事就只剩下了一件。以瑞穗还活着为前提,各种准备正在进行中。

主治医生拗不过瑞穗奇迹般的生命力,表示,如果现在的状态持续下去,在家护理就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是有条件的:现在护士手头的工作,至少要有两个人掌握。因为必须有一个人时刻陪伴瑞穗左右,万一出现异常情况,能够马上做出应对。

问题是,除了薰子,另一个人是谁呢?不能拜托美晴。她有自己的家庭。和昌就更不用提了。

思来想去,只能请千鹤子帮忙。

本来,这应该是头一个想起的人。薰子生下瑞穗之后,千鹤子曾经在广尾的家里住过一个月,帮她带孩子。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千鹤子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决定继续治疗,延长瑞穗的生命之后,千鹤子也没怎么来探望。茂彦说,她是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薰子再三在电话里说,没那回事,您就过来看看吧。直到住院后的第二周,千鹤子才终于来到医院。

看到沉睡的外孙女,千鹤子又泣不成声,边哭边念叨:当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啊,要是好好看着,就不会出这种事啊,真恨不得替她去啊,要是取了我的老命能有点用处,我二话不说马上就去啊,为什么我还活在这世上啊,等等等等。然后又开始道歉:对不起呀,对不起呀,你尽管在那边怨恨外婆吧,诅咒外婆早点死吧。结果,在病房里的这段时间,她的眼泪就没有干过。

从那以后,千鹤子每隔几天就会来探望一次,不过薰子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绝不触碰瑞穗的身体。别说碰了,她似乎连靠近都不敢。

薰子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害怕。

瑞穗的身体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仪器。恐怕是由自己难以想象的高度复杂的科技,来维系着这条小小的生命吧。要是毛手毛脚地去碰,万一出了重大事故就麻烦了,这是千鹤子的说法。

不肯帮着带生人也是同样的原因。母亲已经信不过自己了。

没事的,你就碰一碰吧,摸摸她的头也可以——就算薰子这么说,千鹤子也不肯伸手。若是硬要她去碰,她的手就会微微发起颤来,薰子也不好强求。

因为这个缘故,似乎不太方便让千鹤子帮忙在家护理瑞穗。可是,当薰子与茂彦商量有没有别的办法时,父亲却说,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啊?

“让你妈妈做吧。那样最好。对你们俩都好。要是你妈妈知道你请了别人帮忙,肯定会更加自责了,觉得自己没用。薰子,就当我拜托你。让你妈妈做吧。”

不过,千鹤子可不一定会答应啊。不,应该是不可能答应的吧,薰子想。她连碰一碰瑞穗的身体都不肯。薰子可以想象,自己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千鹤子一定会立刻回答“我是做不了的”。

可是,千鹤子的反应却与薰子预想的不同。说起正在考虑在家护理这件事的时候,她是有点惊讶,不过随后就开始一脸认真地听薰子说明。薰子请她帮忙的时候,她也没有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只是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思索。

在长长的沉默后,她说出口的是“我倒是可以的”。

“小穗成了那样,我一定得受罚啊。想过很多次以死赎罪,可是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死了也没用。活着呢,又太痛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如果能把我余下的日子全都奉献给瑞穗,那正是我所希望的。只要是我能做的,都让我去做吧。”

母亲的话让薰子很揪心。没有去请别人帮忙,真是太好了,她想。要是那样,千鹤子一定会迷失自己存在的意义。

就这样,薰子定下了护理瑞穗的帮手。但接下来的事情并不顺利。千鹤子每天都来医院接受护理步骤的培训,但要做到熟练,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就连触摸瑞穗的身体,都是最近的事。

“除了体温过低,请您也要注意一下低血压。像这样的病人,血压很可能会骤然下降。要是发现晚了,就会进入危重状态,这种例子并不少见。”

武藤小姐把各种测量仪器的使用方法教给千鹤子。千鹤子边听边做着笔记,那表情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悲怆。

后面的门开了。回头一看,身穿西服的和昌正往这边探着头。

“呃……现在还好吧?”他瞟了一眼千鹤子她们,问薰子。

“没什么事。”

千鹤子低头致意。“啊,你好。”

“妈妈正在学习护理。”薰子说。

“这样啊——您辛苦了。”

听了和昌的话,千鹤子轻轻摇摇头,说,不辛苦。

“今天就到这里吧。”武藤小姐离开病床,“如果有什么事,就请叫我。”

大家齐声向走出病房的专职护士道谢。

和昌走近床边,立在那儿,低头凝视着女儿。

“好像没什么变化吧?”

“嗯。”薰子回答,“这段时间一直很稳定。”

和昌默默点头,目光仍然停留在瑞穗脸上。

薰子望着丈夫,忍不住想去探询他的内心。他是怎么想的?女儿已被宣告很可能脑死亡,却还这样延续着生命。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傻呢?是不是对这种愚蠢行为束手无策呢?和昌在工作上接触到的是最先进的科学技术,绝不会相信有灵魂存在的。

和昌看着薰子。

“你方便吗?有件事,虽然电话里也可以说,不过还是想和你当面谈一谈。”

“可以啊。在这里不能谈吗?”

“最好还是我们单独说吧。”和昌说着,又看了看瑞穗,“以后再告诉瑞穗。”

或许他是想努力说些漂亮话吧。“好吧。”薰子看看千鹤子,“那,就拜托你了。”

千鹤子略微有点紧张地点点头。“慢走。”

走出病房,和昌问:“妈妈没关系吗?”薰子已经和他说过,要请千鹤子帮忙在家护理。

“有关系啊。”薰子凝视着走廊前方,边走边答。

“要是不放心就随时和我说。如果能帮上忙,我什么都可以做。”

“嗯,谢谢。”

刚听到在家护理这个想法的时候,和昌考虑的是请人来做。他应该也明白,薰子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但是薰子拒绝了。之前在金钱方面,已经让和昌破费了很多,她想尽量自己解决。而且,家里一天到晚有外人在,她也不放心。

两人走进医院底楼的咖啡厅,选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饮料之后,薰子意识到,夫妻俩似乎已经有很久没这样相对而坐了。最后一次,好像还是谈离婚的时候吧。上上个月,两人决定放弃离婚的念头,但当时也只是在电话里谈的。

和昌看上去也有点不自在,他喝了口水,用“其实”打头,开了口。

他所讲述的内容出乎薰子意料之外。

“让她自己呼吸?什么意思?”

“用电脑信号让横隔膜和腹部肌肉运动起来。如果气管里进了灰尘,电脑会让她咳嗽。这样,也不容易积痰了。”

“等等。这能做到吗?”

“需要进行详细诊断,不过理论上是可行的。这叫做人工智能呼吸控制系统,简称AIBS。是庆明大学医学部和工学部共同开发的技术。前些天,我见了其中的一名开发者,和他聊了聊。还是得做手术,不过只是在体内的几个部位植入电极而已。这些电极通过软线与体外控制器连接,不过控制器并不大。处理起来,比人工呼吸器容易多了。”

怎么样?和昌在问。

薰子眨眨眼,目光落在桌上。她端起不知什么时候送上来的杯子,啜了一口红茶,含在嘴里。

“那气管切开呢?”

“不必做了。因为不用装人工呼吸器。”

“哦……不装呼吸器成吗?”

她不太明白。事故发生两个月来,瑞穗都是靠那个装置活着的。她觉得,以后那也是不可或缺的仪器。

“可是,如果这么方便,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用呢?”

“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是没必要。无法自主呼吸的患者大多都是卧床的,用人工呼吸器就行了。第二是钱。费用很高,还不能用保险。”

“很高,有多高?”

和昌摇头。“你还是别知道为好。”

既然这么说,看来是相当贵了。不是一两百万能搞定的。

“为什么?”薰子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装那种仪器?瑞穗也在卧床,用人工呼吸器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和昌耸耸肩。

“庆明大学的人也这么说。这种病例是他们没有设想过的。他还说,给无意识的人装这个,不知道有没有意义。”

“你是怎么回答的?”

和昌停了一会儿才说话。

“我只想让女儿呼吸——就这么回答。”

“呼吸……”

“我一直在想,我能为瑞穗做点什么?如果时间上自由,我倒是可以帮忙护理她,但这不现实。就在这时,我知道了AIBS。一听到这个,我就想,我要让瑞穗呼吸起来。虽然不是那孩子自发的,而是用电脑进行控制,但至少是她用自己的身体在呼吸,和人工呼吸器是不一样的啊。”

和昌一边说,一边晃着脑袋。目光中充满对束手无策的焦虑。他心里明白,利用最新科技,进行形式上的呼吸,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薰子在心里暗暗为刚才的怀疑道歉。和昌也想让瑞穗继续活下去,毫无迟疑。

“有风险吗?”

“因为要做手术,所以并不是零风险。一旦判定呼吸器官无法很好地根据控制信号做出反应,就将立即中止手术。到了那时,再切开气管,改成安设人工呼吸器。”

薰子“嗯”了一声。

“我可以想一想吗?还想跟这家医院的医生们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下次一起去庆明大学吧。”

“嗯,或许真要请你带我去一趟。”

和昌似乎放下心来,端起咖啡杯。看来他也想到过,薰子有可能斩钉截铁地拒绝,说“才不会去做那种莫名其妙的手术”。

为了看表,和昌撩起了西服袖子。薰子看见他的白衬衫袖口略微有点黑,看来已经穿了两天以上。他一直不怎么在乎这些。

“哎,”薰子说,“有个人的吧?”

“什么意思?”

“女人啊。我们原本都打算离婚了,你有恋人也很正常。如果有,请告诉我一声。”

和昌苦着脸。“没有啦。”

“真的?不用瞒我。我不介意的。提出撤销离婚的是我,又只是为了瑞穗。”

“我知道。”

“要照顾瑞穗,需要很多钱。我没办法挣钱,只能靠你了。今年春天我还说要离婚来着,是不是很任性?”

“没这回事。”

“不,我是很任性。所以,我不想束缚你。或许你现在还没有喜欢的人,不过一旦有了,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你尽管放心。”

和昌坐直身子,凝视着薰子。但或许是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咬着嘴唇。

“对不起。”薰子喃喃着,俯下身去,“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泪珠滚落在膝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是为何而流。

3

进入十二月之后没多久,瑞穗就在庆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了AIBS植入手术。和昌、薰子、千鹤子一起在候诊室等候。根据术前的说明,手术将持续三个小时左右。

三人也不交谈,只是沉默等待。岳母千鹤子双手交叠在面前,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祈祷手术成功。

可是,什么才叫成功呢?

当然,AIBS平安运作就是成功。不过,就算不能运作,只要切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瑞穗最近状态很平稳,医生判定可以接受手术,才决定实施的。只要不出什么重大事故,瑞穗肯定能活着离开手术室。

活着——

在商讨手术事宜的时候,以主治医生为首,大家都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人工呼吸器就够用了。

明明恢复自主呼吸的可能性万中无一。

明明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每次,他都这样回答:“为了父母的自我满足。”

这时,对方基本上就不说话了。大概在想,在那种状态下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出于父母的自我满足了。

负责主刀的庆明大学研究团队的反应稍微有些不同。他们似乎安全没有考虑到这件事会给瑞穗的人生带来巨大变化,只知道这对自己的研究大有裨益,因此倍加期待。在商讨阶段,他们看上去没有把瑞穗当成患者,而是看作了实验对象。而且,这是一次不许失败的实验。和昌与薰子都在合同上签了字,表示无论手术对瑞穗的身体造成何种影响,都不会追究研究团队的责任。

“播磨先生。”有人在叫。和昌抬起头。面前是穿着蓝色手术服的浅岸。他是研究团队的实际带头人。这人个子虽然不高,却很结实。

和昌站起来道:“结束了吗?”

浅岸点点头,看看薰子,视线又回到和昌身上。

“手术结束了,现在正在观察。”

“情况怎么样?”

“仪器运作了。”

“仪器,指的是……”

“AIBS。”

和昌深吸一口气,回头望望薰子,又重新看着医生。

“那是成功了吧。”

“目前没有异状。您要看看吗?”

“我可以见瑞穗吗?”

“当然可以。请这边走。”

和昌跟着脚步轻快的浅岸,来到走廊上。薰子与千鹤子也跟在后面。两人十指相握。

一走进观察室,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瑞穗。床边站着两个医生,正盯着复杂的仪表。

“啊,瑞穗的嘴角……”薰子低声说。

“嗯。”和昌应道。他知道薰子想说什么。

事故发生后,一直插在瑞穗嘴里的管子不见了。为固定管子贴了不少胶带,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瑞穗的嘴角了。现在连输送营养液的管子也从鼻子里拿掉了,面前的瑞穗就像健康时一样,好端端地在熟睡着。

仔细一看,她小小的胸脯正在上下起伏。瑞穗正在呼吸。

浅岸低声对盯着仪表的医生们说了几句,回到和昌等人身边。

“肌肉运动得很好,现在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长期以来没有自主呼吸过,肌肉力量比较差,吸力就较弱。等力量恢复之后,就可以通过辅助面罩,进行氧疗了。”

“会呼吸困难吗?”

薰子的提问让浅岸有些莫名。“您说什么?”

“可是——”

“这不是挺好的嘛,不用担心。”和昌对着妻子的侧脸说。然后又马上看着浅岸,问道:“今后会怎么治疗?”

“首先要看过程。等手术创口愈合,呼吸稳定之后,就可以转回原来的医院了。通常需要七天,不过或许还会多花几天。”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和昌低头致谢。

浅岸离开之后,三个人再次靠近病床。

薰子把脸贴近瑞穗嘴边。“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她哽咽了。

见她这样,和昌很庆幸做了这个手术。就算主刀医生说,患者没有意识,所以不会感到呼吸困难,但看到妻子如此感受着女儿微弱的生命,他依然十分感动。这不就足够了吗?

薰子还不想从瑞穗身边离开。不知道她要听女儿的呼吸声听到什么时候。一名年轻的医生手里拿着氧疗用的面罩,为难地站在一旁。

“薰子,”和昌叫道,“走吧。妨碍治疗了。”

她这才注意到医生,急忙道歉。

两人走出观察室,来到走廊上。薰子说:“得买点面霜了。”

“面霜?”

“你看瑞穗的嘴角呀。贴胶布的地方都发炎了,真可怜。”

“这样啊……”

“是啊。”薰子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还得买套头衫。”

“套头衫?”

“嗯。现在呼吸器已经拿掉了,就不用光穿对襟的衣服啦。以后就算穿套头的衣服也没关系。毛衣、T恤、棉毛衫,都行。”薰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辉。

和昌连连点头。“尽管穿吧。那孩子,穿什么都好看。”

“是呀。穿什么都好看。明天一早我就到商场去。”薰子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似乎在想象着瑞穗身穿各色服饰的样子。不过,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恢复了严肃的神色,用真挚的目光看着和昌,说:“谢谢。谢谢你。”

和昌摇摇头。

“谢什么啊。好了就好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4

薰子买完东西,正和生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天上飘飘悠悠地落起雪来。

“哇,下雪了呢。生生,下雪啦。”薰子望着天。

“雪,雪!”穿着深蓝色连帽羽绒服的生人努力地伸着短短的胳膊,试图把雪抓在手里。

季节已经进入了深冬。这是新年之后,东京第二次降雪。不过上次只落了几片,很快就停了。这次又会怎么样呢?要是下得足够大,能让人感受到冬天的气息也挺好,但如果积雪太厚,造成交通瘫痪,可就麻烦了。

回到家,生人脱掉鞋子,直奔洗手间。薰子教过他,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漱口和洗手。

薰子拎着购物袋,推开离玄关最近的一扇门。这原本是要做和昌的书房的,因为他离家的缘故,已经空置很久了。

不过现在,它担任着一个重要的角色。

薰子向窗边的床看去,皱起眉头。本应睡在上面的瑞穗不见了。护理她的千鹤子也不在。

她把购物袋放在地板上,走出房间,快步穿过走廊,推开起居室的门。和刚才那个房间比起来,这里的空气要凉一些。

披着灰色对襟毛外套的千鹤子背对着门口,站在面朝庭院的玻璃窗边。罩着粉色车套的担架式轮椅放在身旁。

“啊,你回来啦。”千鹤子回头道。

“你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下雪了,我想让瑞穗看看。”

薰子冲过去,绕到轮椅前面。虽然靠背摇了起来,但瑞穗依然闭着眼。她穿着一件红毛衣。薰子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怎么这么冷?毯子呢?”

“毯子,呃……”

“算了,我去拿。妈妈,你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薰子丢下这句话,回身就走。

她拿着毛毯回到起居室,把瑞穗裹起来,又在她腋下夹了一支体温计。

“为什么随随便便挪动她啊?”薰子瞪着母亲。

“因为,这里看雪更清楚些……”

“带她过来之前,要先让房间暖和起来啊。忘了吗?”

“对不起。我只想着,要是不快点过来,雪说不定就停了。”

“那至少给她穿厚一点儿,进来之后赶紧把空调打开啊。要是感冒了怎么办?瑞穗和一般的孩子不同,治疗起来没那么简单的呀。”

“我知道了。对不起。”

“真知道了吗?就在前几天,我去洗澡的时候——”薰子的声音尖锐起来,打算数落母亲之前犯的那些小错。

就在这时,瑞穗的右手抽动了一下。

就像在说“妈妈,不要再责备外婆了”似的。

千鹤子也看到了。两人面面相觑。

薰子的语气忽然缓和了。“看在瑞穗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下回注意哦。”

“嗯,”千鹤子点点头,望着轮椅里,“谢谢,小穗。”

薰子从瑞穗腋下抽出体温计。三十五度多一点儿。最近她的体温都比较低,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