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这一年多以来,自己丧妻、丢官的变故,项浩然忍不住又暗自感慨。为什么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够珍惜,等失去了才觉得原本的拥有是那么的珍贵,才能够有反思的欲望。审视自己一路走来的旅程,虽然有很多外力因素,但终归还是缘于自己的不当行为。如果没有那一段婚外情,不忽视柳纯把心思全都放到她身上,她也许就不会出去喝什么酒,就算喝了酒自己也可以去接她,那她就不会出事;如果能一如既往的严格要求自己,规范自己的意识,那自己也不会在工作中越轨犯界,总之今天的下场,全部来自自己的选择。
此时,不知为什么项浩然脑袋里显出吴良志的身影。如果吴良志的疯狂杀戮,能够警醒某些人,能够威慑某些人在越界之前有所反思,那是不是善莫大焉的一件事儿!
正在项浩然黯然之时,韩冷终于风尘仆仆的出现了,还未等项浩然开口,他便急不可耐的打开话匣……
当日与项浩然分别,韩冷找了间清净的茶室,边喝茶,边在脑海里仔细审阅在吴良志家发生的一切。他越发觉得吴良志作为连环杀手有些行为解释不通,进而他有了想要探究吴良志整个人生的想法,即使最后未找出破绽,那也是个很好的研究学习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分别询访了吴良志的父母、以及他读过书的学校和先后工作过的单位。
吴良志是家中独子,是父母的命根子,面对儿子自杀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他的父母陷入到几乎对生活绝望的悲痛之中,同时也深感茫然,和所有的父母一样,他们至死也不相信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好儿子会是一个杀人恶魔。所以起初对韩冷的造访,心理都有着很深的抵触情绪。
韩冷耐心地作了很多工作,都没能打动两位老人,无奈之下只得触及老人的“伤口”,问他们想不想知道儿子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杀人犯?这个问题足够调动起夫妻俩的情绪,于是他们逐渐地开始打开心扉……
吴良志父母都在税务部门工作,父亲还是中层干部,家庭条件优越,父母感情和睦。在他们的百般呵护下,吴良志度过了一个快乐安逸的童年。
吴良志性格开朗,活泼聪慧,读书时期无论小学、初中还是高中,他都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与同学关系融洽,与老师沟通顺畅,虽然也经历了早恋、叛逆等等青少年成长中会出现的问题,但他一直是个知道学习上进的孩子,成绩基本上都维持在前十名左右。高中毕业后,他顺利考上外省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
度过四年大学生活,吴良志回到本市,进了春海晚报社。当时晚报社正处在优化变革时期,观念陈旧的记者、编辑被调整,诸如吴良志这样头脑活泛、有创意、有点子的年轻人便有了施展的空间。凭着聪慧努力,吴良志很快便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接着是首席记者、法制新闻部副主任、社会新闻部副主任、主任,仕途一路顺畅,前程远大。在此期间,他与一名女作家结了婚,在妻子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将母女俩送到海外更好的环境下生活。吴良志死后的第三天,他妻子便带着女儿从国外赶回来,据他妻子说,这么多年虽然两人分居两地,但感情还不错,吴良志有机会便会飞到国外看她们母女,经济上也从未亏待过她们。
可以说,在吴良志的人生中,几乎找不到任何能令他产生心理畸变的因素,如果非要找出所谓的挫折经历,那也只能说是他大概一年之前的工作调动。
去年春天,由市委宣传部牵头,整合春海现有的三家报纸,成立了春海报业集团。集团一把手当然是由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春海晚报社总编辑担任,其余领导相继顺延上位,于是春海晚报便空下了一个副总编辑的位置。无论资历、能力、还是背景,这个位置都非吴良志莫属。只是在上层领导对他进行考察的阶段,他却“阴沟里翻了船”。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做记者的、尤其是社会新闻类的记者,免不了要报道一些官员腐败和企业黑幕的新闻,于是便经常会有人通过关系或者企业直接找上门来求“和谐”的,和谐的砝码当然要么是人情要么是“实惠”。久而久之企业和一些缺乏道德责任感的记者之间,便形成了一种灰色链。有企业想做品牌、做软性广告的,或者想攻击竞争对手,便会找来自己相熟的记者,给予重金报酬,以所谓新闻采访的方式为企业歌功颂德或者炮轰竞争对手。而吴良志无论是做记者时期,还是做社会新闻部的负责人,他都是此道行中的佼佼者。凭着胆大心细,多年来他在积累了相当多的灰色财富之时,也结交了很多企业方面的朋友,其中尤以势力最大、财富最强的杜氏乳业掌门人杜善牛最为亲密。
去年七月份,杜氏乳业“毒奶粉事件”爆发初期,杜氏乳业不从产品自身找问题,反而想通过一系列软硬广告和公关行为,制造舆论、欲盖弥彰。他们在各大媒体上都作了大幅广告,并且重金收买众多“枪手”,为其摇旗鸣冤。而投入最多,也最为重视的,当然是在春海报业方面处于龙头地位的春海晚报。
吴良志在私下收取重金之后,不遗余力,亲手炮制了数篇为杜氏乳业正名的文章。而且还通过私人关系,拉拢兄弟媒体一起为杜氏乳业助威。可是杜氏乳业并没有度过危机,最终还是为企业漠视消费者健康的恶劣行径付出了代价。
就在有关方面对杜氏乳业予以严惩的同时,市委宣传部也在内部会议上对春海晚报误导舆论,提出严重批评。最后负有主要责任的吴良志,被调整到同属报业集团旗下、濒临倒闭的春海都市报。虽然通过关系坐上副总编辑的位置,但是此副总编和彼副总编在集团中的地位,可是差的太悬殊了。
好吧,就算这是一个挫折,但是跟本不会对一个心理成长一直非常正常的人,产生致命的打击,从而发生心理畸变。而从吴良志在都市报一系列行径上看,他正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企图重回集团的核心权利阶层。从心态上说,他是充满渴望、也满怀希望的。而变态连环杀手,是因为“绝望”产生的愤怒,进而才寻求解脱的。
所以韩冷的结论是:从证据上看,贾冰冰或许是吴良志所杀,但其余人的死跟他毫无关系,他只是连环杀手精心推出的一个替罪羊。
耐着性子听完韩冷滔滔不绝的讲述,项浩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其实他心里已经对局里的调查结果有了相当的认同,此时韩冷的话便未能引起他的足够重视。他心里认为韩冷可能还是有些孩子气不服输,想劝劝他,第一次难免会有些差强人意,何必这样纠缠不休呢?但又不好意思明着说,便犹豫了一会儿,才隐晦的说:“算了吧,别再在这件案子上浪费精力了,好好总结一下,将来你肯定还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的。
韩冷听出话里的意思,笑着摇摇头回应,“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在为自己强辩。好吧,既然局里将吴良志视为连环杀手,那么怎么解释他杀人的动机?恐怕只能说他心理变态吧!而凶手残忍诡异的作案手法,也的确显示他是一个变态杀手,可事实上没有人能找到吴良志变态的根源。”
“你是不是过于理论化了?“项浩然怕伤着韩冷,斟酌着词语说道,“童年身世坎坷,成长经历崎岖的人有很多,他们最终也未必会成为变态杀手对吗?”
“对!但是从心理畸变的发展来说,‘有因为不一定有所以,但是有后果必定有前因’。尤其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不会因为短时间内的打击而形成,这种变态人格是在一个漫长的过程中,由诸多原因交错促成的结果。比如在幼年时期由于家长管教严格、或者脾气暴躁,总是让孩子处在被指责、被否定、和不被信任的环境下成长、又或者因为父母离异,生长在单亲家庭中缺少完整的关爱;后天在与社会的接触中,又反复遭受挫折、失败的打击;对自我苛求度过高,但现实与期望值又相差太远;极力回避自己的缺憾,害怕被别人洞悉等等……而吴良志则拥有几乎完美的童年,顺畅的求学经历,美满的家庭,以及另人羡慕的职业,所以说他的人生经历是不太可能形成偏执型人格障碍的。”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一开始有关凶手变态人格的判断就是错的?”
“证据!行为证据!犯罪人在现场的行为越复杂,越有利于我们对他心理状态的判断。可以肯定的说,这起连环案中凶手一系列错综复杂的行为,已经足够我作出精确的判断。”韩冷显然被刚刚的问题刺痛了,加快语速道,“你们为什么不能辩证的想一想,之所以我的轮廓描述与事实出入这么大,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吴良志根本就不是连环杀手呢?我想局里肯定也调查了,吴良志从未对周围的人表示过他有任何宗教方面的信仰,可是一个对因果轮回、对地狱文化没有足够了解的人,怎么可能设置出那么寓意深刻的仪式呢?”
“我们不是在吴良志家找到一本对地狱描述的经书吗,他可能是参照那本经书来设置仪式的啊?”项浩然提醒韩冷。
“不,那本书对地狱的描述只有一小部分,而这起连环案件显示的地狱文化,是很多版本的综合。而且从心理层面分析,变态杀手借由仪式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崇高化,它不是一种刻意的植入,也不会刻意的去寻找,它一定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然流露,是一种从根深蒂固的信仰中演变而来的,绝不会故弄玄虚为了设置而设置。所以真凶对宗教、对地狱文化一定迷恋已久,他一定有很多此类书籍,而且虽然很小心的保管着,但是每一本都已经被他翻得破旧不堪。”
“那怎么解释那本经书的存在?凶手总不可能为了陷害吴良志,大半夜的再去买本经书吧?”
“这个我确实无法解释,也许吴良志只是偶然间买来一本随便翻翻,也许是某个朋友送了他一本吧。”韩冷未等项浩然反驳便继续说道,“对吴良志的死亡方式,我也表示质疑。真凶的宗教信仰,是不允许他自杀的。如果他想以杀死自己来作为案子的完结,他一定会假借他人之手,或者宁愿选择让我们将他击毙;还有遗书问题,如果他是变态杀手,他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话语。事实上他太想诉说了,杀人本身便是他诉说的一种方式,而如果他完成一切计划,将死之时,他一定会将他的所思所想展示给世人,因为那是他的荣耀,他想让世人分享,想得到崇敬;还有关于吴良志死亡的姿势,一个中了毒的人,没有任何的挣扎,反而赤身露体摆出一个安详的姿势,你不觉得太匪夷所思了吗?”
“你是说他的姿势是被人刻意摆成的?”
“对。那姿态像不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我想那也意味着“超生”,应该是凶手强迫性的无意识的表露。”
“那……”
项浩然刚说了一个字,便被韩冷打断,“你是想问关于日记和照片的问题吧?先前我在轮廓描述中提到,在凶手家里可能会找到照片和日记,主要基于两点考虑:我认为凶手长时间跟踪、观察那么多被害人,应该会用照片来区别他们和记录他们的行踪;而一些具有强迫症和偏执型人格障碍的连环杀手,他们初始的愤怒,往往都是要么通过与身边的人诉说,要么通过文字来舒缓的,所以会有类似与日记的心情笔记。如果先前这只是一种推测的话,那么现在我可以肯定的说,真凶那里肯定有日记和照片,而且那些照片不仅有跟踪被害人的照片,还有现场布置的照片。凶手几乎将所有与案子有关的证据全部放到吴良志家中,很明显是要让吴良志做他的替罪羊,意味着他准备收手了。我在最开始说过,大多数连环杀手无法自行终止他们的杀人行为,但是也有例外。例如,开膛手杰克,十二宫杀手……他们有很高的智商,可能已经感觉到危险的来临,而且先前的作案经历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成就感,以后的日子只凭着回忆,就能获得巨大的满足,而照片和日记是他们回忆最好的借助物。当然对凶手来说,这也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未来还是充满变数的,任何人包括凶手自己也无法预知,当更大的刺激来临之时,他会不会继续杀戮?”
项浩然沉默了。自己的寥寥数语,换来韩冷大段大段的辩述,他意识到在这件案子上韩冷陷的太深了,恐怕一时很难说服和阻止他继续调查下去。而且他也有些被韩冷的观点打动,如果吴良志只是一个替罪羊的话,那真凶又会是谁呢?默想片刻,项浩然的立场有些转变,决定尽己所能来帮助韩冷,无论最终结局如何,搭档一场,对韩冷也算有个交代。
想罢,项浩然说道:“好吧,如你所想,连环杀手另有其人,可是只有这些理论上的证据是没用的,总要有些实际证据吧?”
“对啊!所以我找您这个支队长帮忙来了啊!”听项浩然话语里有些松动,韩冷欣喜的回应,但语落之后,看到项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虽瞬间即过,但被他清晰的捕捉到了,随即他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异样。
办公室里好像比平常空阔,桌上除了盘办公电话别无它物,这屋子里项浩然的私人物件都不见了,再看到桌脚边的大纸箱子,韩冷诧异的问道,“干嘛收拾东西?”
项浩然稍显落寞的笑笑,“停职了,局里可能要派我到党校进修一段时间。”
“为什么啊?就因为那篇报道?”
“不,还有别的事……”项浩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没什么意思,便摆摆手道,“算了,已经这样了,不说了吧。还是说案子吧,虽然我现在不是队长,有些地方还是能帮上你一些忙的。”
项浩然不愿多说,韩冷也能猜出几分,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于是便回到案子上,“这几天通过一些调查,我理顺了一下贾冰冰和吴良志这两起案子,以及他们和连环杀手之间的关系。可以断定,贾冰冰和吴良志就是连环杀手最后要惩罚的两种人——靠色相炒作出位的演员和毫无道德良知的记者。
先说贾冰冰之死:贾冰冰未红之前是吴良志的情妇,吴良志为方便两人幽会,还给贾冰冰买了处房产。而贾冰冰爆红之后赴京城发展有了更大的靠山,自然不会再搭理吴良志这样的小角色。这次回来也许是迫不得已,才让他帮着策划宣传事宜的,但是私下里拒绝与他再有任何亲密的交往。我听经纪人说,吴良志约了贾冰冰好几次,她都用各种说辞拒绝了。于是几次相约不成,吴良志恼羞成怒,便以装着贾冰冰偷情日记和艳照的U盘相威胁。贾冰冰无奈应约,幻想能用十万块钱摆脱纠缠。但她想的过于简单了,那反而对本以为有U盘相逼,志在必得的吴良志,造成了更大刺激。致使他失去理智,疯狂的强奸了她,并失手将她掐死。
而这一切,全部被当晚跟踪贾冰冰伺机作案的连环杀手目睹了,于是在吴良志仓惶逃窜之后,对现场进行了一番布置。既完成了他的惩罚计划,又将警方的视线引向吴良志。当然将吴良志作为惩罚目标和替罪羊是他蓄谋已久的,但贾冰冰被吴良志杀死是个意外,并不是他所能操控的。也算老天爷又帮了他一次,这样一来,吴良志看起来就更像八二零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了。
再说吴良志之死。吴良志肯定不是因为奸杀贾冰冰之后畏罪自杀的。大半夜的想搞到氰化钾并不容易,并且氰化钾是巨毒,大剂量服用后会出现剧烈疼痛,意识也会很快丧失,吴良志怎么可能一点挣扎没有,还能那么安详的躺在床上?所以我分析,吴良志杀人之后逃回住所,心理极度的恐慌,他喝酒可能是想压压惊,又或者是在随后赶到的连环杀手的提议下才喝的,总之,他在意识模糊之时,被人下毒暴毙而亡。由此可以看出,连环杀手与吴良志必有私人联系。他一早便预谋毒死吴良志,肯定是有把握骗取吴良志的信任与其一道喝酒的。
这几天我对吴良志的电话记录进行了删选,从中找出一些与其经常联系的号码。可是吴良志交友广泛、联系众多,而且他的朋友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群居多,要逐一调查,恐怕时间上和条件上都不允许。所以我想研究一下吴良志的私人物品,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不过据说他的私人物品家属还未来领取,暂时与物证都存放在证物室。我来之前去了那儿,管理员不让进,说得有领导指示,你看能不能……”
“这好办,证物室那边怎么也能给我几分面子,实在不行就再找尹局试试。”项浩然笑着接过话来。他确实有这个自信,凭他在局里这么多年建立起的威信和关系,他相信档案室的人不会拉下脸硬拦着他的。
随项浩然来到证物室,果然非常顺畅,管理员二话没说主动将两人引致具体存放位置,还殷切地送上两瓶矿泉水。
韩冷望着架子上塞得满满的证物说:“看来局里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草率。”
“那是当然,上面催结案催的再紧,郭德清胆子再大,该做的工作程序也一样不敢少。这可是省级大案,凶手又畏罪自杀了,物证不充分怎么结案?”项浩然冲证物架扬扬头又紧跟着说,“专案组把吴良志家里能搬来的东西几乎都搬回来进行鉴证了,你看看吧!”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要看什么,只是想来碰碰运气,也许吴良志的某段经历被我们漏过了。”韩冷一脸茫然地在一堆证物之中来回审视,须臾,他将目光定格在装着被害人器官的玻璃容器上说,“技术科的报告说,这些玻璃罐上没提取到任何指纹,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
“这个问题老徐他们也分析过,不过如你先前所说,这些东西凶手特别的珍惜,所以他有可能会经常擦拭,没留下指纹也很正常吧?”项浩然说。
“这倒也能解释的通。”韩冷点点头,随手从架子上取下吴良志的笔记本电脑,用胳膊托着,按下电源开关,纳闷的说,“电脑中真的什么也没有?会不会被凶手删除了?”
“吴良志可能不太喜欢用电脑,技术科查过他的上网浏览痕迹,也查了QQ记录和EMAIL,甚至对硬盘进行了数据恢复,都未找到有用的信息。”项浩然叹着气回答韩冷,说话间,眼睛无意中扫过放在架子最底层的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七、八本相册,他蹲下身子,拿出一本翻了翻问韩冷,“这些相册你看过吗?”
“什么相册?没看过啊!”韩冷将笔记本电脑放回架子上,凑了过来。
两人将纸箱子从架子上搬出来放在过道上,席地而坐,一本本翻看起来。
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交换着将几本相册都看过一遍,项浩然将手中的相册扔回箱子里,丧气的说:“也没啥特别的,吴良志这货倒是去了不少地方,估计都是公款消费。”
韩冷没回应,盯着一本大相册出神。
“怎么了?有发现?”项浩然见他专注的样子好像有所发现,便问道。
韩冷停了一会儿,又把相册前后翻了翻,才缓缓点头说:“好像有些不对劲。”他把相册递给项浩然,指着自己刚刚盯着的那页,“这页里少了好几张相片。”
“相册没插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项浩然没觉察有什么不对。
韩冷凑到项浩然身边,来回翻了几下相册,说:“你看,前一页、后一页相片都是满的,而且这一页也只是少了中间几张照片……”
“你的意思是说,照片有可能被凶手取走了?”项浩然抢着说。
韩冷嗯了一声,“有这种可能吧。”
“如果是凶手拿走的,只能是因为他意图隐蔽身份,也即是说他和吴良志确实存在某种亲密的关系,那这种关系究竟是什么呢?”项浩然盯着相册说。
“他们也许是大学同窗。”韩冷进一步解释道,“这几本相册中照片的摆放其实是有规律的。有几本是专门保存他爱人和孩子还有他们全家合照的照片,还有几本是吴良志多年以来出差旅游的照片,而你手上这本则更多的是吴良志的成长记录,从他出生、读书、到初始参加工作的留影都归集在这本相册里。”韩冷指着册页中的留白,“你看这几个空白处的周围,分布的都是他大学时期的照片,有他和老师还有一些同学的合照,有他刚入学军训时期的照片,有他毕业典礼的照片,所以原本插在这里的也一定是他在大学时期的留影。”
“这样分析是挺在理的,可凶手会那么蠢吗?他干吗不把整个相册带走,给我们留下这样的破绽?”
“也许他觉得那样会更显眼,也许他大意了,他终究不是神,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项浩然凝思一会儿,道:“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吴良志自己把这几张照片取下来的。你不是一直没有找到引起吴良志精神畸变的因素吗?也许那个因素就发生在他的大学时期。可能照片上的人就是他的刺激源,他不愿意再面对那些照片或者憎恨照片上的人,所以把照片取下来销毁了。”
韩冷哑然了,项浩然的分析不无道理,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吴良志大学时期的生活,他了解的并不多。
在这一次对吴良志人生经历的探寻中,有关他大学时期的情况,韩冷基本上都是从他父母口中听来的,并未实地调查过。一方面是由于吴良志就读于外省的一所传媒学院,距离本市大概有700多公里,路程太过遥远;另一方面,韩冷认为,一般的人到了大学时期,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已经基本确立,很少会因为某个突发事件,导致他们后来形成反社会的人格,虽然近年来发生多起大学生恶劣地犯罪事件,但那其实和大学校园本身并未有太大的关系,他们罪恶的种子早在幼年成长的过程中便埋下了,在那个时期爆发,只能说是命运使然。基于上面两个原因,韩冷便将吴良志大学这段生活经历忽略了,现在来看这是个错误,不管照片是被凶手或吴良志自己取下的,肯定都跟大学那一段的生活有关,那段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韩冷盯着相册的眼神空洞起来……
看他这幅摸样,项浩然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你不是真要去那所学校调查吧?”
韩冷重重的点头,“对,研究总要善始善终的。如果吴良志是因为在大学时期,被某个重大打击颠覆了整个人生,倒确实是一个特别的案例,对我来说是个非常宝贵的研究机会;如果凶手不是吴良志,也许此行会捕捉到他的一些蛛丝马迹。”韩冷装出一幅轻松的表情,“其实也不远,开车走高速公路也就八九个小时吧。”
见他心意已决,项浩然知道无法阻止,便道:“好吧,我现在也是个闲人,总在局里晃,别人还觉得闹心,帮人帮到底,还是我陪你去吧,两个人轮着开车也安全些。”
“那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了!”韩冷一阵感激。
“和我客气啥,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我这边没什么可准备的,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行,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今天晚上就走,连夜开车明天一早便到了。”
项浩然看看表,差不多到下午五点了,“这样吧,先出去给车加满油,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跟我回去换件便装,咱们就出发。”
吃过晚饭,两人来到项浩然住处。
韩冷是第一次造访项浩然家,果然和推想的一样,非常整洁。东西规整的利利落落,处处都擦的锃明瓦亮,根本不像是一个工作缠身单身男人的住所。但是让他很意外的是,墙壁和电视柜上仍然摆着很多柳纯的照片。他不怕睹物思人吗?韩冷在心里暗念。
“你随便坐,我换件衣服,拾掇一下,咱就走。”项浩然边说,边走进卧室。
“不着急,你慢慢弄,去早了也没用。”韩冷随口应道,眼睛仍未离开柳纯的照片。
项浩然是个极为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居住环境、穿衣戴帽,虽不一定要豪华名牌,但一定要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基本上每天不管怎么忙,也要拾掇拾掇家、洗个澡,把屋子和自己都弄得清清爽爽的。
可现在不行,把一个大男人领回家,然后自己去洗澡,感觉怪怪的,“基味”也太浓了点!于是项浩然只简单的洗簌一下,里里外外换了一套,又在抽屉里拿了一些现金,便准备出卧室。走到门口,又返身从衣柜里取出两件外套,一件给自己,另一件当然是为韩冷准备的。吴良志就读过的传媒学院在邻省的省会城市,项浩然以前曾经在这个季节去过,那边这时候温差很大,白天太阳足的时候,穿件衬衫或者长衫就行,可早晚就得穿上外套,甚至是厚的外套那种。
项浩然拎着两件外套出来,韩冷竟还站在墙边注视柳纯的照片。
“小纯刚出事那会儿,这些照片和小纯的东西全都被我收拾起来,我怕看到它们,甚至都不敢进这个家门,这里的一切都会让我想起小纯,那种感觉真的很痛,痛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项浩然走到韩冷身边,对着照片温情脉脉的说,“不过现在,每每下班回来,对着照片,回忆我和小纯以前的点点滴滴,是我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光。”
“你们怎么认识的?”韩冷问。
“我们认识是在公交车上,说起来算是美女救英雄吧!”项浩然被韩冷的问题带到回忆中,眼神更加柔和了,“那时我刚到刑警队没多久,在公交车上抓了个扒手,那扒手是老油子,随手把钱包扔到地上,不承认是他偷的,我想请周围的人帮着作证,却没人搭理我,甚至连事主也不愿意接茬。我当时还没啥经验,一下子就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我既尴尬又愤怒的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站出来帮我解了围,她就是小纯。后来,她和我一起将扒手扭送到派出所,录完笔录出来的时候,我们互相留了电话,之后就水到渠成的谈恋爱、结婚。”
“那再以前呢?”
“什么再以前?”
“就是你们认识之前她的工作情况啊、求学啊、交友等等?”韩冷好像突然对柳纯的生活感起兴趣来。
“问这些干什么?”项浩然不解。
“你先回答我问题吧,之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项浩然侧过脸看了韩冷一眼,带着满脸疑惑答道:“小纯是在外省读的大学,专业是商业管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她在大学时期交了个男友,毕业之后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
“毕业之日既是分手之时,这在大学校园里算老故事了吧,没什么为什么。那男的我也见过,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来了,人还不错,现在旅居海外。”
“那后来呢?”
“毕业之后,她回到本市,在我岳父的关照下,进了团市委工作,我们结婚第二年她才调到规划局的,到底怎么了?”
韩冷这回没有立即回应,和下午再证物室一样,沉默了半饷,才缓缓说道:“我们、不、主要是我,我觉得我犯了个错误,我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调查方向。”
“什么方向?”
“柳纯嫂子!”韩冷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树木有了根才能生长,树根即是开枝散叶的起点,而本案中凶手杀人的起始,其实是始于柳纯的,柳纯才是这件案子的‘原点’。可在我的意识里,一直将她的遇害当作偶然事件来看待,所以忽略了她和凶手原本可能存在着某种交集,也就从未认真的调查过她的社会关系。”
审视案件原点,由原点重新切入,此种方式在案件侦破中并不新鲜,但是项浩然并不同意韩冷最后一句话,便纠正道:“不,在小纯遇害之后,我们对她的社会关系进行过仔细的排查,只所以这次忽略了,是因为以前查过。”
“我知道,我看过以前的报告,只是当初你们的排查,主要针对的是可能具有作案动机的人群,而凶手与柳纯真正的交集也许不会那么直接和频繁,比如说虚拟的交集——凶手和柳纯没有实际接触过,只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妄想地认为,柳纯的一些言辞和行为都是针对他的,从而让他受到了伤害;或者他们只是在某个特殊的情境下偶尔的接触过一次……
“会是李小宛吗?”项浩然想起柳纯的闺蜜,柳纯被杀当晚正是和她一起喝的酒。
“不,不是她,我刚刚说了,凶手和柳纯的关系不会是特别紧密那种,凶手肯定是男人,而且我也和李小宛交流过,她的情感流露都很真实。”韩冷没等项浩然说完,便否定了李小宛。
“与小纯有交集,与石倩有私人恩怨,与吴良志有私人关系,同时又与另外几个被害人有关联,这会是什么样的人呢?”项浩然凝望柳纯的照片默念着。
“除了李小宛,柳纯还与谁经常来往,或者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吗?”韩冷问。
项浩然想了一下,满脸愧疚道:“说实话,这几年我真的有些忽视柳纯了,对她的事情不太上心,你冷不丁这么问,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项浩然看看表说,“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好好回忆一下,路上再详细谈这个问题。”
“嗯,那也行。”韩冷应道。
“等一下……”还没抬脚,项浩然好像想起什么,“对了,柳纯早几年曾经在规划局做过两年信访工作,经常与一些上访的群众以及媒体记者打交道,凶手会不会在这两种人群之中呢?”
“非常有可能!”韩冷肯定了项浩然的思路,问道,“在她做信访工作的期间,有没有发表过让老百姓和媒体诟病的言论?有没有与上访群众起过冲突,或者与某个记者结怨?”
“应该没有吧,正是因为她这方面工作的出色,后来才会被提升到更重要的岗位。对了,你等等……”项浩然说着话,将手里的外套递给韩冷,转身走进卧室旁边的书房里,一会儿功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旅行袋,他将袋子又递到韩冷手上,“小纯平时喜欢将报纸上采访她的新闻剪下来留作纪念,我把它们都规整到这个包里了,你带着路上研究研究。”
“行。”韩冷接过旅行袋说。
晚上八点多,两人由项浩然住处出发,项浩然主动要求开车,好让韩冷安心研究剪报。
近几年,随着房地产业的崛起,各省市区在土地规划方面的违规现象层出不穷,像什么农业耕地被强征为商品房用地、经济适用房用地被改建别墅、公共项目用地变身商业用地等等举不胜举。由于媒体一直对这方面的新闻给予热点关注,当时负责市规划局信访工作的柳纯,自然经常成为采访质询的对像,她出现在报纸上的频率便相当的高,以至于剪报足足装了半个旅行袋。
韩冷坐在车子后座上仔细地看过每一份新闻剪报,报道中提到的违规现象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看到一半时韩冷心中已是忿忿难平,到了后半部分他已经麻木了,干脆只拣涉及柳纯的言论去看。给他的感觉,柳纯是个情商很高的女人。年纪轻轻的,面对媒体,冷静睿智,措辞严谨,鲜有过激言论,就算是官话在她嘴里也说的很委婉,诸如“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那种不合时宜的发言,从来没有出现过。
韩冷特别注意了新闻稿的记者署名,如果凶手是来自上访者和记者这两个群体当中的话,当然是记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有没有采访过柳纯的,同时又与案子有牵扯的人呢?
答案是有。韩冷在众多署名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良志。
吴良志当时还在春海晚报,春海晚报素以报道社会新闻见长,吴良志又分管社会新闻方面,他采访过柳纯是很正常的事儿。但是这就意味着他和柳纯有交集,抛去所谓的心理层面的分析不说,越来越多的表面证据都指向吴良志。难不成吴良志真的就是连环杀手?
韩冷默想了一会儿,将剪报规整回旅行袋中,在准备拉上拉链时,发现袋子侧兜里有一个粉色的U盘。他将U盘拿在手中,冲项浩然问道:
“这包里有个U盘你知道吗?”
项浩然显然知道U盘的存在,未回头便道:“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小纯工作上的文件。”
“我能看看吗?”
“当然!”
得到项浩然的应允,韩冷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上。
点开U盘,看到里面存储了一些文档和几个视频文件。韩冷一一打开审视,文档都是诸如会议报告、工作计划、财务预算等等与工作有关的文件,而视频前几个也都是规划局开会时的影像记录,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最后播放的文件与工作无关,看起来是一个电视节目视频。开头是一段悠扬的音乐,随即四个红色大字在音乐声中闪出——春海人生,紧接着一男一女正襟危坐出现在画面上,男主持人笑容得体的道出开场白: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我们很高兴请到市规划局信访办……没错,女嘉宾正是柳纯,而主持人让韩冷大吃一惊……
没想到“佐勤思”竟然做过主持人,还采访过柳纯!这太让人意外了,韩冷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与佐勤思两次打交道的情景。
为了确定石倩为连环杀手的第四个目标,韩冷与佐勤思接触过两次。虽然觉得这个人道貌岸然、城府太深,但由于他是石倩的丈夫,又与石倩的死无关,所以韩冷从未怀疑过他是凶手。不过看了刚刚这段视频,韩冷将佐勤思的一些信息放在脑海里仔细检阅,顿有豁然开朗之感……
“你知道柳纯嫂子曾经做过一次电视访谈节目吗?”韩冷问话的语气里有一丝兴奋。
“听她提起过,她还专门找人从网上将视频下载下来留作纪念,但我没看过。”项浩然专心致志的开车,没太注意他的情绪,随口应道。
“你知道采访她的人是谁吗?”
“谁啊?”
“你自己看看吧。”韩冷探身到前座,将笔记本电脑荧屏冲向项浩然。
韩冷神神秘秘地举动,终于引起了项浩然的注意,他放慢车速,盯着视频认真的看了几眼,一脸诧异地说:“这是佐勤思吧?”
“嗯,就是他。”
见韩冷一脸掩饰不住的盎然表情,项浩然说:“你不会认为他才是真正的连环杀手吧?”
“对!有这个可能!”韩冷重重地点了两下头,“佐勤思与柳纯有交集,与石倩有交集,年龄、职业、地位、智力、接人待物的修养,皆在罪犯心理轮廓描述的范围之内。还有,李小宛在“认知谈话”中也提到,在饭店停车场与柳纯聊天时看见背后车子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会不会是因为她曾经在电视里看过佐勤思,所以会有似曾相似的感觉呢?”
“原因呢?他怎么会成为变态连环杀手的呢?”
“这恐怕就要详细检视他的成长经历了。”韩冷捧着电脑坐回后座上说,“这样吧,我先上网查查他的资料,他也算名人,网上应该会有他的信息。”
“高速公路上能上网吗?”项浩然问。
“能,我用的是3G网卡,只要能收到手机信号就好用。”韩冷边说,边进入到市电视台的官网。
在市电视台官网上,找到了佐勤思的简历。令韩冷兴奋的是,佐勤思的籍贯就是他们本次行程的目的地城市,而且他大学就读的院校竟然与吴良志是同一所,所学还是同一专业。
韩冷更加确信自己的怀疑。佐勤思很可能与吴良志是大学校友,那么取走吴良志相册中照片的人无疑便是佐勤思。也就是说,是佐勤思连续杀人之后,毒死吴良志企图嫁祸给他,之后担心暴露踪迹,遂取走相册中的照片。
佐勤思的简历中还显示,他曾经在电视台做过多个节目,口碑都不错,但是奇怪的是,简历中并没有提到《春海人生》这档节目,难道是网站的疏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韩冷在搜索引擎中搜索这档节目的信息,在“搜索百科”中显示:该节目开办于五年前,于去年停办。百科信息中还详细罗列了该节目各期内容的视频和简介,由于时间久远,大多数视频链接已经失效,但是从简介中能看到各期接受访问的嘉宾名单。从头看到尾,韩冷终于发现自己苦苦寻觅的那条关乎被害人与凶手之间的“纽带”,不禁使劲地拍了一下大腿,以一种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语气对项浩然说:“佐勤思就是连环杀手,所有的被害人都在他的节目中出现过。”
之后,韩冷又在电视台官网上逛了逛,发现电视台的主持人,大都在磨铁中文网开有微博,点开佐勤思的微博链接,上面只有一条微博,发表时间是八月二十号,内容也只有一句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来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