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罗宾躺在那张显然太硬的木床上,很久都无法入睡。略一转侧,木床就发出咯吱声,与他卧房中宽大舒适的睡床的确差别太大。
但这并不重要,比这更坏得多的情况他也经历过。有一年在巴塞罗那,他甚至在下水道中与耗子共宿了一宵。
真正令他无法入睡的,还是这宗迷案。
房间里光线黯淡,但从屋顶天窗流泻一线光亮,隐隐照出器物轮廓。光影流动,时空交错,有一种特别的气氛。
他终于倦极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一个身,朦胧中看见有人坐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一个男人。几乎与自己同样的身材,略微瘦削一些。正象几小时以前的自己一样坐在那里,凝望窗外。
而窗外不过是漆黑一片,只有一线星光勾勒出物件的大致线条,如同粗犷的木版画。
这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要做什么?
罗宾不动声色,悄悄观察这位深夜的访客。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之后,他看清了此人的大致情形:大约三十多岁,清瘦但匀称的体形,穿得很随便但干净,头发比一般的男士都长,手指修长,不象商人或体力劳动者,甚至也不象会计师、银行职员、教师、医生、经纪人或律师。不,他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虽然看不到他的脸。
不知为什么,看上去连他的背影都是寂寞的。
罗宾对他有莫名的好感,丝毫不怀戒备。他索性从床上坐起,披上随身携带的法兰绒睡衣。
老木床发出的咯吱声惊动了窗边的神秘访客,他转过头来。
呵,他有一双极其忧郁的灰色眼睛。
二人互相打量。
罗宾觉得他似曾相识,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八、九岁小男孩的脸孔。
“安东?”
“是。你好,罗宾。”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语速很慢,象一条静夜中的小河。这个男人,声音与眼神一样忧郁,忧郁又温柔。
“我想,你是很多女人会喜欢的那一类。”
罗宾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有那么多疑问想要询问,出口却是这一句。他自己先笑了:“我似乎有些妒忌你呢。”
安东脸上露出一抹安静温文的笑容,略带羞涩,如同一个少年。“不,你才是。”他顿了一顿,又说:“难怪雷蒂挑了你。”
啊,终于说到女主角了。
当安东讲出雷蒂名字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爱慕?怀念?渴望?惆怅?迷惑?
都有一点。
这瞬间掠过的眼神当然没有被罗宾久经历练的眼睛忽略。
他对她,的确怀有极深的爱恋。
那么,不妨开诚布公。
“你很爱她,是吗?”
“是的。她是我一生唯一所爱。和你一样。”
罗宾沉默了一会儿。
“安东先生,你应知道,我一生爱过的女人无数。”
“那不是爱。”对方的回答迅速而清晰。
又一次的沉默。
“你是说,我爱上一个画中人?”
“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何况,我所画的雷蒂,拥有灵魂。她的生命在我的画中延续,而我的生命在这过程中消耗殆尽。”安东的语气中有明显的骄傲,同样明显的安慰,到最后一句时,掺杂了一丝伤感和落寞,却又是九死无悔的宁静。
无疑,他深爱她。
罗宾默然沉思,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那画中人,确有生命。但是,自己真的爱上了她?似乎是,否则无法解释自身种种从未有过的变化,奇特的感受……可是,又怎么可能?这太荒谬。
对方似乎洞察他的所有心思,叹了口气:“是有些荒谬。但,雷蒂就是有这种魔力。”他低下头去,仿佛沉浸在无数甜蜜忧伤的回忆之中。
罗宾努力摆脱纷乱的心绪,将思想集中。“雷蒂死时,你在她身边?”
安东点点头。
“她在你怀中死去?”
“是。我所画的,就是她临终的面孔。”
啊,原来那是真的。最终,她死在他怀里。
罗宾觉得心底无来由地掠过一丝酸楚。但他来不及追问自己的情绪。当务之急,是查明元凶。
“她为什么会死?”
安东又低下头去。过了一阵子才缓缓答道:“她死于一次意外。”
可是,他的手为什么轻微颤抖?
“什么样的意外?”
更长时间的沉默。
“她是否被杀?谁杀了她?”罗宾觉得心跳加速,忍不住追问。
安东抬起头,脸色苍白:“你知道了?她告诉你?”
罗宾没有回答,只是用焦灼的眼神紧盯着他。
安东站起身来,好象承受不住他那样的盯视,他转头望向窗外。
“雷蒂死时,并不痛苦。”他开始叙述,声音平静,但语气十分酸涩。他说的很慢,好象在思索该如何措辞。“她是自愿的。”
“自愿被杀?”罗宾不可控制地愤怒了。但他努力压制着,先要弄清事实。他走向壁炉,打开行李箱,燃起一支雪茄。
“来一支?”
“不,谢谢。”
“罗密欧与茱丽叶”雪茄烟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两个男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似乎有所缓和。
安东还是没有转过身来。过了一会儿,他用低低的,近似呓语的声音说:“她死得很宁静,很安详,我从未见过她那么美……但是,她本来不会那么早就死去。是我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到最后低不可闻,终于完全静默,似乎陷入悲伤的回忆中。
罗宾敏锐地感觉到十分不妥,安东语焉不详,言辞闪烁,又好象深深内疚……这其中大有隐情。
“她为你而死?”他问。
但在心底有个小声音对他自己回答:“不,不是的。她并不爱他,不至于为他而死。”
可是安东明显地受到震荡,他的背影几乎在瞬间佝偻了,显得那么苍老,他抖得象一片风中的叶子。突然,他自窗口跳了下去。
“安东!”罗宾喊着,伸手去拦,哪里来得及。
他惊出一头冷汗,蓦然发觉自己仍躺在床上,眼前一片黑暗。朦胧暗影中,哪里有安东的影子?
又是一场惊梦。
可是不,不是梦,明明放在枕边的法兰绒睡衣,此刻好端端穿在身上。空气中隐约有雪茄香。
罗宾揉一揉涨痛的太阳穴,一时不知身在梦里梦外,只觉疲累异常。
他在黑暗中睁眼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视线落在那一方天窗。从那里可以看见天幕中一颗寒星,它仿佛触手可及,实际上却远得无法想象。彼此虽可凝望,相隔却是亘古时空。到底有多远?几十万,或是上百万光年?
他就这样望着它,思索着。
看情形,她真是为他而死的。她竟肯为他而死,他爱她一生也是无憾的了。幸运的画家,谁说他凄苦?
可是,她为什么要为他死?她爱他?
不,罗宾直觉她并不爱安东。
她若爱他,她不会那样寂寞;她若爱他,他也不会那样忧郁。
她对他,不是爱情。
安东当然爱着雷蒂,可是雷蒂却并不爱他;他寻访良久才找到她,可她不肯与他相认……他不甘心,他想要带她离开,保护她,与她厮守;可是那未必是她的心愿……
一切是那么纷乱。
罗宾发觉眼前的那颗星不知何时变成了许多颗,深蓝天幕中繁星闪烁,这景象很美,但美得过分。那些星星象无数神秘的眼睛般不停地眨呀眨,亮得出奇,那么诡异不祥……
罗宾发觉自己置身于深夜的街道。
没有行人,十分冷清,只有他身在一天诡秘的星斗之下。
脚下轻飘飘的,走在路上象是在水面滑行,顷刻之间就到了一所华丽的建筑前。这是什么地方?正这么想着,他就已经滑进了大门,穿过酒香灯影摇晃不定的大厅,以及一些恣意寻欢的男女,到了一扇白色的门前。门上挂着漂亮的玫瑰花环,但那玫瑰是假的。
门并没有打开,但他已经到了房间内,他来不及觉得奇怪,因为还有更奇怪的事:这房间是那么眼熟。波斯地毯,法式家具,水晶灯低垂着。这是雷蒂在“那里”的房间。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看见了她。她坐在沙发上,穿一件坦露肩膀的土耳其长袍,样式极其简单,但流畅的线条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她曼妙动人的身段,深翡翠绿丝绸面料发出含蓄的光泽,领口和裙边滚一道金色宽边,衬得她雪白皮肤晶莹温润如玉。蓬松的黑色长鬈发漫不经心地滑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轻易就摄人魂魄。任何男人见到她,都会情愿跪倒在她裙下。
她面前正跪着一个男人。罗宾定睛一看,那竟是安东。
“雷蒂,别拒绝我。这次我有钱,真的,你看——”他跪在地上,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十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急急忙忙铺在地毯上。“你看……这些已经够了,我知道,我问过了。当然,我应该多给你一些,但我只有这么多了……答应我吧,求你。”
罗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安东吗?那个清瘦忧郁的画家,有一种孤高落寞的气质。不,他不可能这样。可是……那的确是他,只是年轻得多。
雷蒂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当然要失望。”罗宾心想。这一瞬间他不知更同情他俩当中的哪一个。
她开口了,声音冷淡而客气:“请起吧,先生,我是不会答应您的。请原谅。您不要再来了。”
“不!”他绝望地呻吟,伏在地板上,声音近乎呜咽:“雷蒂,狠心的姑娘,为什么这样绝情?我来找你这么多次,你都不肯认我……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也许你现在的处境使你不得不伪装……”
他抬起头来,脸上又焕发出光彩:“一定是这样!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小我就知道。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是我的错,我没有能力带你离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雷蒂的神色温和了一些,她看他的眼神是温柔怜悯的。
象是受到鼓舞,他移前一步,抓住她的裙摆,眼睛热切地瞧向她,面孔因希望而涨红。
“那么,至少,让我常来看你。我就以一个客人的身份来与你相会。我会节省,尽力存钱,每两个月,不,每一个月我就能来与你相聚一次……雷蒂,不要拒绝我。”
罗宾暗自摇头。
果然,雷蒂不为所动:“不,我不接待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她微微侧头,带一个调皮的笑容。这副样子十分可爱。
可是,他愤怒了,站起身来,面孔逼近她的脸。
“你不爱我!难道你爱那些家伙?你连与我喝茶谈话都不肯,却甘愿同那些渣滓上床!”
她毫不畏惧地迎着他怒火中烧的眼睛,脸色冰冷,任他狂暴的言语象火山岩浆般漫过她全身。然后,一丝嘲讽的冷笑缀上她精致的唇角,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他们比您付得多。”
熔岩冷却了。狂怒的猛兽被箭矢射中。安东脸色由红转白,他痛苦得闭上了眼睛,踉跄着退后。
屋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努力振作,以不置信的神情望着她。她仍坐在那里,同一尊大理石像那般冰冷。
这就是他苦恋多年的女孩?安东苦笑着摇头。她的样子那么可爱,又是那么可恨!他恨她。是的,他不再爱她。他象被水浸过一般全身颤抖,他开口了,声音一反常态地尖厉,夹杂着不可抑制的绝望和心碎。他用极大的力气才说出一大段话:
“我明白了,我的美人儿。你爱钞票。除了这些花花绿绿的纸你谁也不爱,是吗?啊,是这样吗?亏我还爱了你这么多年……”
“你真是个婊子!”他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咒骂,“我原来还不相信,可你真他妈的是个婊子!”
他一边骂着,一边却伤心地流下泪来,他撑住梳妆台,在自己的愤怒中崩溃了,终于滑倒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间传出他衰弱含混的声音:
“雷蒂……对不起……可是我爱你。我从八岁起已经爱你了,雷蒂。从你还是个穿格子布裙,腰间系条手帕的五岁小女孩开始,我就爱你了呀……雷蒂……至少让我与你在一起。”
他哭了起来。
“不要这样,安东,你还是走吧。”
低泣停止了,他似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站起,眼中闪出兴奋的光:“你叫我安东?你肯认我了!那么,你不会再拒绝我?啊,雷蒂!”他向她走去。
“不,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你走吧,去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不适合你正如你不适合我。”
希望的火苗刚颤微微地亮起,又被一盆冷水哗地浇灭了。这种反复的折磨令他彻底恼羞成怒。
“为什么?就算你不爱我,就算你甘心沦落风尘留恋享乐,也不必这样拒绝我!别人有钱,我也有,为什么偏偏我就不行?”
“谁都可以可就你不行!”罗宾在心底喊了出来。令他惊异的是,这句话真的被喊了出来,不过不是他,而是雷蒂。失望与恼怒使她双颊泛红,在柔和的光线下倍增娇艳。
安东出神地望着她。她是那样美丽。
他象被催眠了一般缓缓向她走去,伸出手摸她的长发,接着是脸颊。
“我爱你,雷蒂。老天,你真美!让我拥有你……我爱了你那么多年……”他喃喃自语,如在梦中,眼神热烈痴迷。他的手顺着她优美的脖颈滑下去。
“不,安东,你做什么?”她拨开他的手。可是他立即捉紧了她双手,同时吻向她芳香的唇。
“放开她!”罗宾喊道,同时冲上去试图将他拉开。可是,他的声音还未出口就消失在唇边,他的手明明抓住了对方,却毫无力量将那人拖开。他就象一个影子,一个幽灵,缺乏说话与行动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他对她施暴,看她挣扎,听她喘息。他听见安东说:
“我要你,雷蒂,今天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你!”
“不……”她的反抗立刻被更有力的动作制止了。
罗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看见雷蒂摸到了沙发旁小桌上一把意大利裁纸刀。
那把刀!铜刀柄,约四寸长的刀锋闪闪发亮,刀柄上嵌着一块绿松石。
就是它!插在雷蒂胸口的,正是这样一把刀!
罗宾惊得立即扑上前去夺刀,脑中乱成一团。
她用刀自卫或是自尽?不管怎样她会死于这柄刀,必须阻止这一切发生。
可是他没法夺下那该死的凶器。
得找人帮忙,阻止悲剧发生,事不宜迟!罗宾转身出门,往大厅寻找。迎面撞上一个醉汉。他顾不得许多,立即拖他去房间。那人似乎也正要往雷蒂房里去,竟跌跌撞撞地一径走了进去。罗宾突然觉得有什么重大的疏漏,却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心中十分混乱,定定地立在走廊,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可以活动了,忙匆匆奔进房中。
房间里的一幕令罗宾整颗心瞬间炸裂,脑袋里“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只看见雷蒂倒在地上,胸口有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毯。安东定定地立在当地,脸白得象纸一般,不住颤抖。他手中赫然握着那把匕首!
天!他杀了她!
他竟然杀了她!
她反抗,以刀威胁,他夺刀,争夺中失手……
她竟死在他手里!
罗宾只觉全身痛到麻木,他恨自己竟无能力救她,眼睁睁看她死于非命。
又是否命中注定?是她欠他太多感情,以性命相抵?
他看见匕首从安东颤抖的手中落地,看见安东俯身抱起雷蒂,看见眼泪从他脸上不断滚落,又看见雷蒂嘴唇轻微翕动,似乎在说话。接着,她脸上展露一个极美的笑容,这笑容渐渐凝固。
她死了她死了。
罗宾满腔悲愤,扑上去揪住安东扭打,一边吼道:“放开她!你这凶手!你还敢说爱她?你竟这样对她!你杀了她!你杀了我心爱的女人,你这该死的混球!”
可是毫无用处,他象是在与空气搏斗。
这一刻罗宾宁可自己立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