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罗宾没能在这个星夜死去,太阳升起时他又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这个阁楼上的小房间,温暖的阳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照得老旧的家具都仿佛恢复了昔日的光泽。罗宾起身走到窗口,觉得比没睡之前更加疲倦。这是个明媚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早晨,可他心碎神伤、怅然若失。
他无法忘记梦中情境。
甚至他相信那并不是梦,那就是多年前真相的重现。他来不及追究自己如何能穿越时空进入当年情境,或许是梦境,或许是幻觉,或许是灵魂出窍……反正,事实呈现,谜团解开:雷蒂死了,死于爱她的人失手误杀。杀害她的凶手竟是安东……世事是多么不可预料。客观地看,罗宾相信安东是深爱雷蒂的,这是一个意外,是安东一时情迷失却理智慌乱中失手。可是从内心深处,罗宾无法克制对这个男人的痛恨。
他杀了她,令她痛苦死去。
这无论如何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又能怎样?安东已懊悔至极,又确是无心之过。李维纳的小说写雷蒂死于贫病,安东抱着她的骨灰盒走进大海,以身相殉。“这情景可能真的发生过。”罗宾揣测:“不过,是在安东误杀心上人之后,他因心中内疚痛悔,所以准备与雷蒂一起永沉海底。可最终他没死,他要完成雷蒂的画像。”
罗宾缓缓更衣,一个新的的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也许,此前安东已画过许多雷蒂的画像,这花费了他很多时间,所以他留下的别的画作那么少。但可能他对这些画像都不够满意,因此将它们都销毁了。直到准备自尽的那一刻,他突然顿悟,知道应该怎样去画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罗宾忍不住脱口而出:“他将雷蒂海葬,然后作画八年,画成后方才投海自尽。”
罗宾坐到椅中,将整个故事连裰起来回想一遍,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拼图完整了:前一半是同李维纳的小说一致,结尾却是梦中情境。这的确是一个爱情故事,可这只是安东一个人的爱情。雷蒂这样出人意料的死亡,何其无辜。情之于人,甚为复杂,可惜雷蒂并未象人鱼公主那样为爱人而死,她心中一定十分不甘。
“可怜的雷蒂。”罗宾喃喃道:“安东也已经自杀,死去多年,而且他画下你的画像,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忏悔吧。我如何为你报仇?如何能止住你的哀伤消除你的寂寞?”
真相大白,苦苦追踪良久终于得到答案,可罗宾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受,反而心头更加沉重了。现在,在此停留已经没有意义。
“雷蒂,我带你故地重游,在这座城中随意走走,今晚我们就回去吧。以后怎么办,我还得再想想。”
他提起小行李箱,出门去了。
在楼下他对老板说:“请为我订今晚的机票。”小老板万分失望,试图挽留,但他的客人只是礼貌地微笑着略一颔首,就走出了大门。
“嗬,真是的,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啊。今晚就要走,岂不是一大损失!怎么想个法子才好……”小老板望着客人的身影在街口消失,才将脸上的笑容取下,毫不掩饰他的懊恼,发出一连串的嘟囔。一转头,看见那新来的小伙计竟站在一边发呆,顿时大声吆喝道:“干什么!你!那么多事情等着我来做吗?光吃喝净偷懒的呆鹅!”
小伙计被骂醒过来,小声辩道:“是,老板。我只是在想,不如劝那客人去看安东的墓,也许他肯多呆一天。”
“咦,我怎么没想到呢?好,小家伙,你不象看起来那么笨啊。安东的墓地,他一定感兴趣。嘿,去干活吧,小子,看今天天气多好,把毛巾拿出去晒一晒。”
这一夜,罗宾仍住在这小阁楼。因为“机票没有订到”。不过,当旅店老板告诉他关于安东的墓地的消息时,他已经改变了主意,不急着走了。
当晚他睡得很早,因为疲惫,也因为没有谜团令他伤脑筋了。
可他没能好好休息。
先是看见安东,他神情更忧郁了,并且严肃。
“罗宾,你小看我了。我对雷蒂的爱绝非占有。”
“我知道,你爱雷蒂,所以因她的死怪罪我。我的确有责任,可是,不是我杀死她。”
他表情郑重,望向天空,轻轻地,却好象是起誓般说道:“我永远,永远不会伤害雷蒂,我宁愿自己替她死去。”
他没有杀她?那么那把刀是如何刺中了她?
罗宾正想发问,却看到雷蒂坐在那张椅上,对他微笑:“罗宾,你果然不负我,一直追查到这里,要为我揭开谜底。我很高兴。”
她略微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一定以为,那夜是我用刀逼安东退却,他夺刀时失手将我杀死。是不是?”
罗宾点头。难道不是这样?他心中大为疑惑,期待雷蒂揭示真相。
“我的确拿到了那把刀,但不是逼他,而是以自杀相威胁,我知道这样必定能令他清醒。所以,他并未夺刀,也并未杀我。安东对我,一直是极好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么我呢?”罗宾心中微一动念,并未问出。但雷蒂仿佛已经听到,眼睛向他一瞥,眼神中无限妩媚温柔,罗宾竟看得痴了过去。
这时,安东走到雷蒂面前问道:“可是,雷蒂,你终究因我而死。你不怪我?”
“我当然不怪你,安东。”雷蒂温和地说。
安东默默无语,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是,你不怪我,你也不爱我。但那又怎样呢?雷蒂,我总是爱你的。你因我而死,我也为你而亡,这对我已经很好。现在,你把一切都告诉他吧。”
罗宾心中也急切地想知道究竟。他听见雷蒂对他说:“罗宾,你误会了,你只看到结尾,却没看见经过,你遗漏了一些重要的情节。要知道真相,你得再回到那一晚……”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又轻又软,如同催眠。罗宾觉得一阵恍惚,再清醒时,已经在那个房间里。他看见安东强吻雷蒂,雷蒂伸手摸到那把刀,自己奔出去找人帮忙,迎面碰到一个醉汉,他将那人引入房间。
房间中的景象与上次看见的不同:雷蒂好好地坐在那里,安东半跪在她面前,那把刀扔在地毯上。
“对不起,雷蒂。”他正向她道歉:“我昏头了……我太爱你,我爱你实在太久了……”
他的话被一阵短促而尖厉的怪笑声打断了:“哈,你爱她!哈,你——爱她?哈哈哈……真滑稽!你以为她是谁?”
说这话的是那醉汉。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安东面前,满面通红,打着酒嗝,好象看见一件十分好笑的事情似的,将脸贴近,还伸出一根手指在安东面前晃动着:“哦,我知道了。她是……你心中的圣女!哈,老天,真是笑……笑死人了。”
他开心地摇晃着身子,断断续续地喊着,“让我告诉你吧,兄弟,她是个……妓女,妓女!知道吗?可怜虫……不管是谁,只要拿得出钞票,就能跟她上床,只是价钱贵点……嘿,你还跪着求呢!”他又爆发出一阵猫头鹰叫声一样难听的怪笑,跌倒在地上。而安东已经气得面色发白了。
那家伙瘫在地上,犹自发笑:“……哦,我忘了,她可不是个一般的婊子,她还看书呢。老弟,你去弄几本童话书吧……上次这娘们儿不肯招呼我,哼,一会儿把那套《安徒生童话》给她,兴许连钞票都不用花,她就会心甘情愿地舔……舔你的……哈……”
他那令人生厌的笑声被一声怒吼截断了,安东已经扑上去卡住了他的脖子。那混蛋刹那间吓得酒醒了大半,急忙还手,两人滚倒在地上扭打起来。撕扯中那家伙竟摸到了地毯上那把匕首,想也不想就朝安东刺去。
罗宾悚然一惊,只见雷蒂已抢上前去夺刀,突然,那把刀已插进她胸口!
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
真相原来如此!罗宾目瞪口呆。接着,他看见雷蒂倒地,安东上前扶着她,呼喊她的名字,可她一动不动。安东疯了一般将刀拔出,向愣在一旁的醉汉直刺一刀,他本能地一闪,这一刀刺在他右臂上,那家伙又惊又吓,捂着伤口仓皇逃去。安东正要追赶,雷蒂发出一声呻吟,安东回头呆呆地望向雷蒂,手中匕首落地,赶过去扶起她,将她抱在怀里。
罗宾恍然惊觉:这才是上次他看见的那一幕。
安东搂着雷蒂,泪如雨下。雷蒂嘴角翕动,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快死了,安东。”
他又看到她那个动人的笑容。
这次,罗宾听见了她的遗言。
她说的是:“把我葬在海底。”
然后,她死了。
罗宾一颗心似被人整个挖走,胸膛中空空如也。
那个醉汉才是凶手。
是自己将那混蛋引进来的。
“那么,我岂不是间接的凶手?”
“杀死雷蒂的,竟然是我?”
罗宾彻底糊涂了。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曾经发生,还是在幻想中发生?雷蒂死于一个莽撞醉汉之手,还是死于他自己探寻真相颠倒时空造成的悲剧?这是意外,还是孽缘?是命运如此,还是自己做了元凶?
罗宾无比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