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照片里的大胖小子,对我说:“这个是徐由小时候,刚出生没多久。”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老人讲述着。
他说,原本是想给孩子取名叫徐自由的,但是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古怪,所以就改成了徐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希望徐由能够活得洒脱一些。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老人家年轻时候当了太多年的刑警,见了太多悲剧吧。
至于徐放,最一开始也不叫这个,而是叫徐解放,后来是他自己长大后觉得重名的人实在太多,于是改成了徐放。
老人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红光满面,似乎对他来说这些回忆才是一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在和徐青山交谈的过程中,我初步判断老人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他的记忆有所衰退,而且很难记住近期发生的事情,比如昨天的晚饭吃了什么,但是过去的记忆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现在很难接受新鲜事物,包括从未看过的电视节目,对他来讲,只有老版的《西游记》和《三国演义》才值得一看。除此之外,老人还变得很固执,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当然不是真的发火,而是气哄哄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这只是老年痴呆症的第一阶段,通常会持续三年左右,之后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徐青山和我说了很多很多,直到午饭做好了还没有说完。我拍了拍老人的手,说:“先吃饭吧,吃完了再继续说,我都饿了。”
他咧嘴笑了笑,看我的眼神带着宠溺。“走,咱爷俩吃饭去。”
然而吃完饭后,他就忽然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自己回屋睡觉去了。
徐放有些紧张地问我说:“情况怎么样?”
我:“老年痴呆症早期,建议你带他去医院做下检查,然后开点药吧。由于你大哥的事情,还让老人家有抑郁症状,这可不是好事。”
之后,徐放把我送回了诊所,和我预约了一个时间,请我再去他家看看。
当我回到诊所的时候,谈心正嘬着香烟。
他问:“徐放又有啥事?”
我把徐青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谈心:“这病你治不了。”
我:“我知道。”
谈心:“早点脱身,交给专业人士吧。”
我:“我已经建议他去医院了……可是我一看到徐放,就不忍心拒绝他。”
谈心:“他也很清楚你治不了他爸,但是找你帮忙,会让他心里觉得舒服一点。”
我叹了口气:“父亲得了病,儿子总要做些什么。”
谈心:“不过你倒也能帮上一些忙。”
我:“啥意思?”
谈心:“我没记错的话,徐放他爸应该也是个刑警吧?”
我:“没错。”
谈心:“年轻时候见了那么多人性的阴暗面,恐怕这也是致病因素之一。”
我:“你的意思是给他做一下心理疏导?”
谈心:“你也只能做做这个了。”
我又问:“明天你一起去吗?”
他摇头:“我还有事。”
我:“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谈心没有回答,只是掐灭了手中的烟。
尴尬过后,他忽然开口说:“你说,等到咱们老了的时候,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毕竟咱们这行和刑警一样,也见了太多丑陋的东西。”
对此我不敢认同。“应该不会,其实我个人感觉也没见到多少丑陋的人或事。”
谈心不屑道:“卓维明明不是同性恋,却在校园欺凌下被迫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以此去迎合唯一的朋友,这算不算丑陋?”
我沉默。
谈心:“胡亦枫蓄意谋杀妻子,并获得了一笔巨款,然后又假惺惺地赎罪,无法忘记妻子,这算不算丑陋?”
我沉默。
谈心:“有句话说的很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坐在沙发里,表情很难看。
我问:“说完了?”
这次换他保持沉默。
我:“卓维有个伟大的单身母亲,她很体谅儿子,而且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离开家乡;胡亦枫有个深爱他的妻子,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季小鹿虽然童年饱受创伤,可她现在已经接受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谈心依然沉默。
我:“黄文芷的人格中也有不受欢迎的一面,可她为了给弟弟存钱同时打好几份工,住的也是破破烂烂的平房,下雨天还要防着漏雨。谈心,我们是心理医生,我们只需要看到可怜之人的可怜之处,至于可恨之处那不是我们的事。在这些案例身上,我看到的更多是真、善、美。”
谈心:“那张之遥呢,他是个变态,你也觉得是真善美?”
我:“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我坚持认为他一定是有理由的。就像是齐雨云突然有一天杀了她的美术老师,看似毫无逻辑,但仔细推理就会发现那不过是偶然中的必然罢了。你这些天总是玩消失,不就是调查张之遥的事情去了吗?”
谈心没有再反驳我,而是说:“比起刚见面的时候,你成熟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给他一拳。
谈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因为我说你是菜鸟差点揍了我一顿,真是幼稚啊。”
我无奈地辩解说:“我想要揍你不是因为你骂我菜鸟,而是因为你认为没钱的人就不配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