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许哲越来越近了,他看着那沓钞票,仿佛看见了曙光,谁想到,就在他快要接近那属于他的血汗钱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警察,而他的血汗钱却被财务攥得那样紧,仿佛从来不属于他。
只是刹那,他手中藏着的刀子已捅了出去,许哲一声哀嚎,倒地不起。
他被人从后面按倒,没有丝毫挣扎,只是觉得后悔,只差最后一步了,倘或他没有冲动,他的孩子今年过年也该有新衣服穿了,倘或他没有冲动……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忽的惊醒,浑身已被汗浸湿,头顶是悬浮的泡泡,多彩的泡泡,光怪陆离,却没有哪一个如同他吞下的那般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他吞了那个梦,所以经历了梦中的一切。那个叫东哥的男人是谁?
他仔细回想,想到今天确实经过一处工地,只因那里的香味太过诱人,他潜了进去,看见里面躺着的民工,做的梦却如此香甜而绚烂。他在他们的梦里看到了青山绿水,看见成片的庄稼,还有和他们一同长大的老牛,年轻的妻子抱着孩子微笑,在等他们回家。
这是他头一次觉得男人的梦境香甜,他把这些民工的梦都抱回了家,想要细细品尝。却不想,这里面混杂了一个如死水一般的梦,被他误食,也得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霍的从床上起身,他得去阻止那个叫东哥的男人,他要告诉东哥,故乡和妻儿在等着东哥回家,为许哲抛弃这些,着实不大值得。
他连夜飞奔回那处工地,天白已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东哥窗前,静静闭上了眼睛。他的头脑里迅速织出了一个梦境,足够甜美,足够诱人,亦足够充满希望,那是他迄今为止吞下的所有梦境的结合,是他肚腹中积攒下来的来自人间的精华。
这个世上最好的梦被他从头顶抽出,是那样一个光彩夺目的泡泡,他把它送进东哥的身体里,这个饱经了沧桑与苦难的男人躺在专门为他编织的梦境里,像个孩子一般笑了。
他悄悄离开,如同来时那样,天边开始亮起日光,披在他身上,像生长出了一双翅膀。
他离开得迅速,没人看见他,也不会有人看见他,因他只属于黑暗,昼伏夜出,那是他的习性。
他仍是个贼,盗人梦境的贼,只不过偶尔也替人编织梦境,剔除人的苦难,给他们光明和希望。那些被放入身体里的崭新的梦境,都是他吞入腹中的精华,送给这些平凡的人们,告诉他们,这世上横亘的门槛,总会迈过去的。
你想知道他是谁吗,他的名字,叫做食梦兽。
食梦兽,宋代释赞宁《东坡先生物类相感志》卷六记载:食梦兽,莫详其状,实鬼物也,好食人梦儿口不闭,常贪心不足人,凌晨说梦,善恶依人,故君慎说梦也。
第二十七谈、蛇灵
倘有陌生的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千万不可答应他。
方明瑞漫步在老家的宅子里,忽然想起了这一句话。他记得是在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到的,长妈妈曾给鲁迅讲过一个美女蛇的故事,故事的结尾,美女蛇被飞蜈蚣吸去了脑髓,末了,总结的教训是:倘有陌生的声音教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方明瑞之所以记得这么详细,是因为上学时的语文课本里就有这么一篇,那时候被老师命令着翻来覆去的背书:“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这一段他背得快吐了,记在脑子里多年,以至于一回到老家的宅子就能想起来。不过对于老家的宅子,他倒是挺骄傲的,因为与鲁迅家的百草园倒是有几分相似,有碧绿的菜畦,紫红的桑葚,也有树叶里的鸣蝉,菜花上的黄蜂,甚至有趣味的短短的泥墙根,他家也一样都不少。
方明瑞小时候常常在老宅子的园子里玩耍,自然,长的草里是不去的,自打学了那篇课文,他总害怕忽然窜出一条赤炼蛇来,虽然大人们一直说园子里没有蛇,但他是不信的。不过他倒挺想见见美女蛇,虽然同是蛇,但美女蛇有颗美人头,那便与蛇不是同类的,是可以亲近的。
不过那么多年过去,方明瑞没有见到过赤炼蛇,自然更没有见过美女蛇。
方明瑞在外地上了大学,之后就在那座城市里找了工作安了家,后来辞了工作自己开了家饭店,挣的钱不少,也开始常常回得老家来。
回老家一半是为公一半为私,他的老家产蛇,做成蛇羹肉质鲜美,最是滋补。蛇羹是他饭店里的招牌,所以每个月他都会带着伙计回来选蛇。别人选他是不放心的,一定要自己来选,他自小生长在这里,自然知道哪种蛇最好。托他的福,因着他饭店的名声越来越大,接着开了多家连锁,所以老家成了蛇的主要供货源,村民们也因此挣了不少钱,都将老房子推了改成几层小楼,只他家的老宅没有动,仍是先前的模样,因为爷爷留下来了遗言,这老宅是有神明护佑的,所以除非房子自己塌了,否则方家的子孙谁也不能动老房子一块砖瓦。
方明瑞近来有些焦虑,因为老家的蛇近几年来大肆捕杀,如今每月收回来的蛇越来越少,且都是半大未长成的小蛇,做成蛇羹味道便差了许多,顾客的嘴巴挑剔,只尝一口便觉出差异,有些追求极致美味的便不再光顾,因此损失了不少客源。
方明瑞很愁,这次是他最后一次回来收蛇,他得去寻找其他的蛇源,不能再老家这一根柱子上吊死。
这趟回来,因为正是暑假,老婆孩子也跟着他一起,顺道让孩子呼吸呼吸乡间的新鲜空气。他们全家住在老宅的二楼,加上方明瑞年迈的父母,偌大的宅子也不过就五个人,显得有些冷清,到了晚上,这冷清的气氛就更浓烈些。
方明瑞白天去看人捕蛇,晚上回来心情就不好,闷闷的喝酒,一个人在一楼的客厅里看电视熬夜,有时候就那么躺在客厅睡着了,若不是突然刮起凉风,他被冻醒,便会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
他便是在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叫他。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自园子里飘来,像忽然刮起的风,让他觉得脊背发凉。他酒醉着,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继续要睡,却觉得脖子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滑过,像是头发丝,但头发丝似乎又没有这么粗壮。
“明瑞……”
又是一声叫唤,方明瑞一个激灵坐起了身,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关上了,就连客厅的灯也已熄灭,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开过这盏灯。
只园子里有悠悠的火光,幽青幽青的,像坟地里漂浮的鬼火苗。
是谁装神弄鬼?方明瑞想也没想就往园子里走,他从不信鬼神,看到这诡异的景象自然以为是有人搞鬼,想去弄个明白。
盛夏的园子里,有鸣虫相合,却不觉得吵闹。方明瑞看见墙头有一团影子,像是个人,像是正要翻墙逃跑。
“往哪儿跑去?”方明瑞大喝一声,几步迈过去,站在长长的草里,仰头看墙上那团黑影。
忽而传来了笑声,又有女人的声音叫他:“明瑞……”
像是妻子的声音,方明瑞随口答应了一声:“诶。”
笑声愈来愈浓,那团黑影沿着墙游走,竟是从墙上滑了下来,没入草丛里。方明瑞看得傻了眼,这什么人啊,分明是猴子吧?
草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方明瑞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哪里,脑子里瞬间就想起来了鲁迅说的话: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赤练蛇……
方明瑞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脚已被什么东西缠住,冰凉凉的,沿着他的腿迅速而上。他穿着短裤,对那冰凉滑腻的接触很是敏感,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恐怖的感觉,那难不成是……赤练蛇?
笑声从他脚下传来,长长的草漫过他的膝盖,黑黢黢的园子,他看不见腿上的东西,只能拼命蹬腿去甩,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东西像黏在了他的身上。一点点,一寸寸攀岩而上,最后,终于露出了它的面目。
那是一个女人的脑袋,头发长长地披散着,和长长的草融为一体。
“明瑞……”她启唇叫他,声音很美,带着诱惑,让方明瑞不自觉回答:“诶。”
女人笑了,她的脸在月光下非常好看,方明瑞竟觉得比自己的妻子还要好看,这么一比,妻子简直丑得要死,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和妻子同床共枕了这么些年呢?
方明瑞对女人微笑,笑得像个傻子,女人似是在站起身,方明瑞觉得腿上那东西缠得更紧了,下意识低头去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女人正紧紧缠绕着他的身子,一颗美人的头颅,一条蛇的身体,紧紧地缠绕着他。
美女蛇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
方明瑞想起阿长讲给鲁迅的故事,心中大骇,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伸手就掐住了美女蛇的脖子,那么用力,死死的掐住。美女蛇忽然变得面目狰狞,张开嘴吐出蛇信子,那么长,舔过方明瑞的喉咙,似舌间带了钩,在那里划出一道伤痕来。
方明瑞更加用力,美女蛇挣扎了挣扎,消散了。
方明瑞惊醒,他仍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让他感觉到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摸了摸喉咙,没有伤,亦没有血,原来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园子里传来小儿子的叫喊声,他循着声音过去,看见儿子正站在长长的草里玩耍,心里一惊,忙叫:“儿子,快出来,那儿不能待。”
可是却已晚了,小儿子惨叫一声,摔倒在草丛里。
方明瑞心里一沉,赶紧跑过去,哪知小儿子冲他嘿嘿直笑:“爸爸,我骗你的。”
方明瑞脸都吓白了,一听儿子说是开玩笑,当下训斥了他一通,把他赶回了房间,不让下来。
小儿子委屈的上了楼去,就在这时,方明瑞看见草丛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迅速的闪了过去,向墙根儿而去。方明瑞去厨房拿了把菜刀,沿着墙根儿仔仔细细地查看,他总觉得园子里这片草丛有些蹊跷,联想到昨晚的那个噩梦,再想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老宅毕竟年岁长了,生出什么鬼怪精灵也没什么奇怪。他必须要把那条美女蛇找出来,不能让它再祸害人了。
日头挺毒辣,他弯腰埋在草丛里找,汗流浃背,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明瑞……”
是昨晚那个声音,那一条美女蛇。
墙根儿有个洞,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里传来,方明瑞的周遭,笑声不断,唤他声音的名字亦不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着菜刀小心翼翼靠了过去。
“老板,这回可真是奇了怪了,一条蛇都没有抓住,不会是这儿的蛇都被人逮完了吧?”方明瑞正紧张着,围墙外传来了他伙计的叫喊声。
隔着围墙,外面就是路,应是伙计去收蛇回来,着急的没进屋就喊话。方明瑞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一边呆着去,别过来!”
“老板,你在干什么啊,拿着把菜刀做什么,难不成那儿有蛇?”
伙计的声音从墙头传来,方明瑞正要给他轰走,头一抬,愣住了,昨晚见到的那个美女蛇的脑袋正趴在围墙上冲他笑:“明瑞……”
她的嘴巴动着,发出的竟是伙计的声音。
“妖精!我砍死你!”方明瑞挥舞着刀就朝美女蛇身上砍,美女蛇的身子原本软软的吊在围墙上,却在他刀光闪过的时候忽的消失不见,而那堵围墙就在同一时间哗啦啦倾倒,重重地砸在了方明瑞的身上。
方明瑞是在医院里醒来的,床边围着一群人,有他的老婆孩子,有他年迈的父母,有他的伙计和乡亲们,还有满头白发的老村长,见他醒来,众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性命危险,就是腿被砸伤了,要将养一段时间,妻子问他想吃什么,好回去给他做,他嘿嘿傻笑:“蛇羹。”
他只记得蛇羹,因他三天前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来的时候,在园子里逮过一条小蛇。他那时犯了馋,做了一碗蛇羹。把蛇宰杀,先摘了头,再扒干净皮,去掉内脏骨头,切成丝,热油并着葱姜丝炒过,放料酒,味精,食盐,加高汤,胡椒粉,淀粉慢慢炖,熬出来的汤白嫩,鲜美。他回老宅的第一晚便吃了这样一碗美味的蛇羹。
可他不知道这条蛇的来历,他的园子里怎么会有蛇呢?因他家的老宅里栖息着一只蛇的精灵,就在后院长长的草掩盖着的围墙里沉睡着。他们这里盛产蛇,可蛇却被大肆捕杀,就快消失殆尽,小蛇能感应到他家老宅的蛇灵的存在,跑来寻求庇护,不料被他逮了个正着,成了盘中餐。
蛇灵原本护佑着他们方家,可他方明瑞太过贪婪,就要将它的同类捕杀殆尽,会不会终有一天,当方明瑞发现围墙里栖息的它时,也会同样将它抽骨扒皮,做成一锅浓浓的蛇羹?
人不要它护佑了,它也不愿再护佑人了。
当晚,方家的老宅便塌了,幸好所有人都在医院,无人受难。只是方明瑞就此痴傻了,每天只在背课文,是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炼蛇。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着人的肉的……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第二十八谈、缚眼
林溪最近看谁都不顺眼,所以便去做了眼睛。
她家附近新开了家眼镜店,外表看来与旁的眼镜店没什么不同,但是这家眼镜店却有一种特殊的镜片,是旁的眼镜店所没有的。这种镜片薄如蝉翼,用眼镜店特有的技术奖镜片植入到眼睛里,之后再看这个世界,便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此你眼中河山一片大好,人人慈眉善目,再没有不顺眼的痛苦。
眼镜店做的广告也很有噱头,是罗曼罗兰的名言: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林溪就是被这句话吸引,所以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跟林溪差不多大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说起话来也和气:“小姐,是来配眼镜的?”
林溪点点头:“我一直带隐形的,但是最近觉得眼睛度数似乎高了些,所以想换一副。”
男人带她到里屋去测眼睛度数,结果出来了,她现下的隐形眼镜度数很适合,无需再换,男人敲打着柜台,笑了:“小姐,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眼睛的度数增高了?”
“看东西模糊啊……”
“只是模糊?”男人引导她:“你没有觉得周围的人事都很不顺眼?”
林溪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许多顾客都和你一样,所以知道。你的隐形眼镜确实该换了,只不过,需要换这样的……”他带着林溪来到一个长长的冰柜前:“这才是最适合你的眼镜。”
他打开冰柜,瞬间凉气扑面,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许多透明的小盒子,盒子里盛满了水,有东西在上面漂浮着,五颜六色,像蝉翼,薄薄的一片,看得人心都软绵绵的。
“这是什么?”林溪问。
“这是我们店特制的隐形眼镜,能让你对这个世界有所改观,不想试试吗?”
这东西太奇怪,林溪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可是十五分钟后,她已躺在了眼镜店的手术室里,等待男人为她戴上这独一无二的眼镜。
“我叫梁彬,”男人说:“这眼镜是我研制出来的,我叫它‘恋世’。”
“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林溪笑了:“就靠这薄纸片?”
“试试不就知道了。”梁彬开始给她的眼睛上麻药,眼镜片看起来很大,被他用镊子夹住,仔细地贴合在眼球上。
“这大小合适吗?”林溪有些担心。
“放心,它有伸缩性,能包裹住你整个眼球。”
包裹住整个眼球,像蜘蛛网一样,从此这双眼睛变得像玻璃一般透明,日光射进来,变化出七种色泽,看到的世界斑斓绚丽。
林溪从没有如此温柔的看待周遭的景致,她家住在老楼里,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隔音效果很是不好,偏偏楼上住了一户爱折腾的人家,每天上面咚咚咚闹出很大的动静,林溪便觉得烦,上去吵过几次,至今见到那户人家都会黑着脸。
可今天回来不一样,她正开门,恰遇上那家女主人抱着孩子下来,她竟笑着和人家打招呼:“您家孩子长得真好看,像您。”
她笑得甜,话说得也中听,那家女主人一时间不知所措,竟呆住了。
不止如此,林溪顶讨厌上班,公司女同事没事儿总聚集在一起八卦,她看不大顺眼,也鄙视这种行为,所以在公司里不大合群。可自从戴上这奇怪的眼睛,她再看不见三三两两聊天的同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埋头工作,处处一片和谐。
她的城市在北方,经常有沙尘,所以空气都是灰蒙蒙的,这是她顶讨厌的。可自从戴上这奇怪的眼睛,整座城市似乎被清洗过,水灵灵的,深吸一口气,都是花香。
林溪有种错觉,仿佛她从前所见的世界其实是个假象,如今眼前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是让她打从心底热爱的,是欣欣向荣没有一丝污垢的。
她好似第一次真正看清世界,然后便爱上了它。
林溪每天都要照镜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了些变化。梁彬在给她做眼睛的时候曾说过,这枚叫做“恋世”的隐形眼镜一旦被戴上,便永远不能摘除,因它覆盖了整个眼球,要摘除它,只能摘除眼球。
像危言耸听,林溪并没有太当回事。而今观察下来,那薄如蝉翼的镜片在眼球上竟看不到一丝痕迹,仿佛它从来没有被植入林溪的眼睛,又好像它与林溪的眼睛本来就是浑然一体。林溪发现自己的眼睛颜色开始变浅,她原本是黑色的瞳仁,有句话怎么形容来着,像白水银里养着两汪黑水银,林溪的眼睛,只要见过的人都说漂亮。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慢慢变成了浅褐色,又慢慢变成了琥珀色,像她脖子里带着的那块琥珀,晶亮晶亮的,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眼球里面的血管,像琥珀里包裹了百年的花。林溪竟觉得这样的眼睛,何其好看。
别人都说林溪戴了美瞳,否则她的眼睛不会这么清澈透明如同一颗玻璃珠子。谁都知道,戴了美瞳的眼睛虽然好看,可是到底缺了些神采,而林溪的眼睛亦是这样。别人在她眼中看不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她的眼中盛满了全世界,可却偏偏没有人,她的世界里没有人。
林溪开始觉得眼睛不舒服,时常是在夜里,她睡觉正熟,眼球却觉得痒,好像无形中伸出了好多触手,将她的眼睛紧紧包裹,丝丝线线,织出了密集的网。
痒,从眼睛蔓延到心底。
她便是在这个时候惊醒,噩梦一般,拉开灯冲到镜子前查看,上下眼皮翻起来,眼珠是晶亮的玻璃球,玻璃球里面,没有自己。
林溪有些害怕,跑去叫醒父母,可推开卧室的门,床上空空荡荡的,父母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溪变得恐惧,披了衣服下楼,小区大门口的传达室有张爷爷在值班,张爷爷挺好,小时候常买糖给她吃,家里没人时她也常跑去找张爷爷玩儿。可是今天,她跑到传达室门口时,呆住了,传达室虽然一如往常亮着灯,可是却没有张爷爷的影子。
张爷爷去哪儿了?
林溪跑到了大街上,虽然是午夜,可仅隔一道街的酒吧区灯红酒绿,应是一夜笙歌的开始,应有男男女女嬉笑怒骂,钻入一间间小酒吧里,狂欢一夜,可是林溪看不到一个人。大街上没有人,酒吧里没有人,这个城市没有人。
哪里都没有人,只有她在长街上狂奔,便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她身体里传来的声音,似藤蔓生长,她眼睛里忽然伸出无数触手来,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林溪吓得尖叫了起来,想跑,却什么也看不到。她的眼睛好像瞎了。
她看不见,那不是触手,而是一只只蜘蛛,结出透明的丝来,一层又一层,将她的眼球层层包裹。自她戴上这叫做“恋空”的隐形眼镜,每晚熟睡,这些蛰伏的蜘蛛便爬出来,抽丝结网,将她的眼球裹上新的衣裳。
薄如蝉翼的网膜,一层又一层,皆是透明,将她的眼球染出琥珀色的光泽。从此,她便拥有了这世上最美丽纯净的一双眼睛,看不到一切尘垢。
林溪晕倒在街上,她看不到涌动的人群,都是向她这边聚集而来。人们惊讶的看着这个忽然间倒在长街上的姑娘,她圆睁着双眼,眼里有绚丽的霓虹,却没有一个人的影子。
其实,这世界是有人的,这些人一直都在,如往日一般在喧嚣的酒吧街狂欢,林溪从他们身边跑过,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世界那么热闹,而她的世界却那么冷清。
冷清,却顺眼。
那家眼镜店依旧开着,且生意极好,人们被那句罗曼罗兰的名言吸引,走进来,店主会向他们推荐店里的招牌,一副名叫“恋世”的隐形眼镜。
薄如蝉翼的镜片,将你的眼球紧紧包裹,每夜用轻薄的衣裳把眼睛洗涤,从此你便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的尘埃。
缚了你的眼,这世上再没有不顺眼,多好。
第二十九谈、蜃景(上)
引
永宁二十七年冬,昭容皇后薨,舜承帝大恸,举国同悲。
永宁二十八年春,舜承帝醉梦,见昭容皇后于榻前,望帝君之睡颜,痛哭流涕。帝问何故,曰思君之至,往生不得。帝泪垂,感念皇后情深,问何法可解?后曰,七苦不见,极乐往生,便是归宿。
永宁二十八年夏,舜承帝好佛法,建庵千座,浮屠七级,不胜数。凡生而为女子者,遵礼制,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为昭容皇后超度者,亦不胜数。
此东乾佛风盛行之因缘也。
一、
你要梦吗?我可以便宜卖给你。他记得那女子这样说。
平原侯夜添在这个雨夜又想起那向他卖梦的女子。是在半月前,他乘一叶乌篷,路过姑苏,春雨淅淅沥沥,明月挂于柳梢,女子撑一把紫竹伞,遥遥呼喊:“船家,可否靠一靠岸,载我一程?”
船夫向夜添询问,夜添点头:“与人方便,也算积德行善。”
女子上了船,嫣然一笑:“多谢公子。”
夜添看她,女子芳华正好,着一身红衣,轻纱曼舞,如蓑烟雨中,似朱砂晕于宣纸,有水墨禅意。
看向岸边,她先前所立之地,恰是一座古寺,唤作莲华。
女子撑竹伞坐于船头,向舱中夜添招呼:“公子,一同来赏雨。”
素手,白皙,动人。
夜色凄迷,只船头孤灯是唯一光明。夜添笑笑,鬼使神差答应,靠坐过去,身子露于雨中。女子明眸善睐,笑意挥之不去,红酥手微倾,紫竹伞为他遮去天地风雨,换一片平静。
她便是在这时开了口:“公子,你要梦吗?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夜添匪夷所思:“梦?我已许久没有做过。”
“无妨,公子想要何种梦境,奴家满足你,是为报答。”
这话稀奇。
夜添看看船夫,他自撑着篙,欸乃一声,神思浑然,不在此处。
夜添于是摇头:“姑娘怕是醉了,夜色已深,还是早些休息。”
说完,他回到船舱,闭目,想要一场好眠。
“奴家名唤阴萝。”
女子声音自船头飘来,像这江面忽然泛起的雾,一丝丝,绕于耳畔。夜添忽然就想起了另一女子的青丝,也曾像这般绕于耳畔,绵延至心底,是他戒不掉的毒药,贪婪品尝,忘乎所以。
因为心痛,夜添的睡意顷刻间就消弭了。
眼前明暗交错了几许,只感到船略微晃了晃,身旁便坐下了一人,抱膝托腮,凝视于他,这动作,像极了另一人。
又是鬼使神差般,夜添侧脸看向她:“姑娘,你这梦有何稀罕?”
“我的梦,能见人心,你心中最渴求的是什么,我便能让你看见什么。公子,我可以给你一场好眠,让你做心许的过客。”
她神情笃定,可夜添觉得,她是在说一句笑话。
夜添笑笑,重又躺了回去,语气不无玩笑:“如此,便请姑娘给我一场好眠。”
阴萝抬手,阖上他的眼睛:“公子,良宵苦短,梦醒后,记得将酬劳给我。”
二、
窗外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阴雨霏霏,绵绸不息,这便是她不喜姑苏的原因。
玉宁挑了挑灯芯,托了腮朝外眺望,如牛毛般纤细的雨丝密密织出一张灰网,将天地严严遮住,她便如同被困在牢中的小虫,挣脱不出那张牵扯命运的网。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皱了皱眉头,一个心思动下,便造就了全东乾女儿家的厄运。
玉宁觉得,用一生的青春来为昭容皇后陪葬,这命运,好生悲苦。
正感怀着,有人敲了房门,是同寺比她先入门的师姐,跟在身后的身影挺拔修长,眉眼间刻着刚毅,正披着一蓑烟雨,紧紧盯着她。
他身上,有仆仆风尘的味道。
“静渊,这位施主说是你的旧识,来看你。”
玉宁对师姐施了一佛礼,抬手请来人进屋,来人却仍静静立在雨中,不动。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额间的发丝紧贴,遮住了侧脸好看的弧度。素来和煦温柔的面容,如今在玉宁看来,淌着无声的哀伤。
不自觉鼻头一阵酸楚,玉宁手中佛珠滑落在地,空出来的手忍不住扯了扯那人的袖子。
“夜哥,有话进来说,好不好?”
或许是她声音听着颤抖,又或许是夜添当真冷了,总之那袖中藏着的大手忽地伸出,握住了扯着衣袖一角的玉手,便再不放开。
玉宁任由他牵着,引他进了屋。
方阖上门,夜添便一把将她抱住,紧紧箍进怀中,这拥抱,迟到了数月。
数月之前,是何模样?
那时,夜添刚封了平原侯,正是少年得志之时。他骑了高头大马从皇宫出来,一路意气风发,惹得大街上的女子一双双眼睛里都种满了桃花,泛出粉色流光来。
夜添得意洋洋回到府上,攀了后花园的围墙向邻院张望,花丛掩映处,木制的秋千架上,荡着一抹水红色身影,比街上那些朵朵乱开的桃花,要美上许多。
“喂,我说玉宁,今年的梅子熟了的时候,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秋千架上的女子回望,冲他嫣然一笑:“好啊,到时八抬大轿,十里红毯,我才嫁你。”
“这有何难?”夜添倚着围墙,口中噙了片柳叶:“玉宁,你生来便是要做我的妻子。今生今世,你逃不掉了。”
玉宁低头吃吃地笑:“哪里来的泼皮无赖,都不知羞的。”
话音刚落,耳边一丝清风过,夜添已拥了她在秋千上坐定:“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若有一天你逃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是么?”玉宁抬手将二人的青丝绾住:“那么,我便逃得远些,让你如何也寻不到。”
“如此,你便试试。”
没有回答,只有一串银铃般的笑,荡在夜添怀中,随秋千一道飘得高远。周围一片桃花锦簇,香飘了十里,却始终不及那女子的笑声绵延。
三、
夜添与玉宁二人,青梅竹马。二人的府邸比邻而居,父亲皆在朝中任有要职,夜添家世袭平原侯,而玉宁的家世要更显赫些,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相国。
夜添长玉宁六岁,在玉宁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便整日抱着她到热闹的街市上玩耍。是以玉宁最初的记忆便是京城的繁华,还有总是在她面前晃动的那张俊俏的脸,仅小小年纪便已见刚毅,然稚气未脱,总爱对她咧嘴笑,笑容堪比三月春风,吹得玉宁心里一片万物复苏的暖意。
于是,玉宁此生记住的第一个人,不是爹娘兄妹,而是邻家比她大六岁的哥哥,叫做夜添。
彼时,玉宁还是族中最小的女儿,极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生得刁蛮,这刁蛮在夜添面前表现得却是极为明显,明显到每一句话语都带着威严与居高临下,小下巴轻轻一扬,夜添便甘愿弯身为她当了坐骑。两家的院中时时传来欢畅笑声,便是玉宁骑着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夜添,指着头顶上垂下的果子,吆喝着:“夜哥,再高一点点嘛!”
那时,年幼的玉宁不知道,平原侯夜家的大公子在她面前如此逆来顺受,并不是因为她父亲的地位如何显赫,而是因为在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已重重坠入了夜添的心里,夜添幼年不懂,及至成了少年懵懂情事,却也奈何不得了。
情之一字,若深种,便是一辈子。
二人的童年流淌得平和,这平和却在玉宁的小妹妹出生时被打破,那一年,玉宁六岁,夜添十二。
十二岁的夜添,已是个少年郎的模样,看到邻家刚诞下的女婴,嘿嘿一笑,偷偷扯了扯玉宁的衣服,低声道:“玉宁,你妹妹真丑,不及你初生时半分。”
玉宁乐得咯咯笑,那边女婴像是听懂了一般,撇了撇嘴,朝夜添伸出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
“呦,夜家公子,这孩子想让你抱呢!”
众目睽睽,夜添无法拒绝,硬着头皮将小小的婴孩抱入怀中。软软带着奶香的身体甫一贴住他,便发出一连串天真的笑声。房中众人看着那纯净的笑靥,皆是一愣。
刚出了娘胎的孩子,发出的第一声,不是啼哭,而是欢笑。古往今来,恐怕沈家的小女儿还是第一个。
稀奇,真稀奇。稀罕事很快传入宫中,舜承帝一道御旨下来,将这生来爱笑的婴孩接进了宫去。原因很简单,昭容皇后喜欢,要收她为义女。
原本就显赫的沈家如今更是极尽恩宠,无限风光皆系于一懵懂孩童身上,孩童不知肩头担子有多重,只一味天真欢笑,除却笑声,她什么也没有。
自那之后,但凡沈家的人,只要一看见夜添,便会打趣:“呦,夜家公子又来啦,是想嫣娘了吧?那等她大了,你向皇上要了她可好?”
往往,夜添没有答话,一笑置之。
“嫣妹长得好,一双眼睛水灵得像养了两汪清泉。”二人在湖中划船时,玉宁扬声道。
“是么?”夜添只顾注意着船行的方向:“小孩子的眼睛不都是水灵的么?”
“嫣妹笑得好听,听宫中的嬷嬷说,只要她一笑,便有黄鹂鸟飞上窗台对她唱歌。”
“她的笑声是讨喜,不然皇后也不会欢喜得将她接入宫中去。”
“我就知道。”玉宁嘟了小嘴,抓起身上荷包便向夜添砸去:“你先时还说嫣妹长得丑,原来是骗人的。”
夜添被砸了个正着,哭笑不得:“玉宁,你这是怎么了,她那时是很丑嘛!”
“那你的意思是她现在很美了?”
玉宁气鼓鼓地站起身,扑过去抢夜添手中的船桨。她小小年纪,自然使得是蛮力,加之是在水上,船经不起折腾,在二人身子接触的那一刻便翻下,哗啦啦几声水响,二人双双落了水去。
最后还是夜添将不习水性的玉宁救了出来,当晚便是在一碗接一碗的姜汤与族中长辈的训斥声中度过,夜添挨了双人份的板子,皮开肉绽,整整一月才能下地走路,整整一月,玉宁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于是他二人之间,再未提过嫣妹,直至玉宁十五岁。
玉宁十五岁的上元节,皇上特地准许沈嫣儿回家省亲。
说起来,玉宁对这个好命的小妹妹着实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她刚被诞下时的丑模样,还有那听了让人心花怒放的笑声,乐而忘忧。
所以,当一乘软轿在沈府的大门前停下,一个只九岁便已见娉婷模样的小姑娘款款走出轿时,玉宁的心肝儿颤了颤。
“咱们家的嫣娘,实打实一个美人胚子呢!”
玉宁听到周围赞叹,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当年那个浑身皱皱巴巴的丑娃娃,活脱脱竟是眼前俏生生水灵灵的姑娘,难不成皇宫的水土,当真滋养人么?
正想着,那小人儿已一头撞进自己怀中,仰起明艳艳一张小脸笑看着她,甜甜唤了一声“宁姐姐”。
她的笑容,让玉宁无法抗拒。
待反应过来,玉宁一双手已无比爱怜地捧起了嫣娘圆圆的脸庞。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她姐妹二人欢天喜地进了屋去,沈嫣儿于攒动人影中不经意回头,看到邻家站着个清秀身影,正望向她这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只九岁的沈嫣儿,脸刷的红了。
后来沈嫣儿才知道,邻家那位翩翩风度的哥哥名叫夜添,是夜家大公子,亦是宁姐姐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多么令人艳羡的辞藻。
上元夜出门赏灯,是夜添带着玉宁与沈嫣儿,玉宁一路蹦蹦跳跳,沈嫣儿却似大人模样静静行走。夜添低头看看她,抬手在她鼻尖刮了一刮:“皇宫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嫣娘你都变得不活泼了。”
沈嫣儿圆睁着眼睛:“活泼?是像宁姐姐那般?”
夜添望着玉宁欢快身影,眼中宠溺深不见底:“是啊,是像她那般。如此,才显女儿家的灵性。”
“那,嫣娘也可以的。”
沈嫣儿笑着,向玉宁的背影追去。
长长一街花灯映着这两个年华正好的姑娘,如两只自在飞舞的蝶儿,万里光华也不及她二人风姿,夜添看在眼里,爱在心里。
他的玉宁,转眼间已成了大姑娘呵!
沈嫣儿在府中住了三日,三日里,尽是与玉宁和夜添在一处。与玉宁一同荡在秋千上时,便可看见院中围墙繁茂的绿叶间探出一个脑袋来,半倚着墙向她们招手。
“我说,今日带你们去城外的桃林可好?那儿的桃子个个一兜蜜水,保证你们爱吃得紧。”
沈嫣儿拍着手叫好,夜添愣了愣,笑了:“嫣娘,这才是女儿家的本性,极好。”
这句话,沈嫣儿一直记着。
回宫那天,沈嫣儿一阵感伤,眼泪化入愁肠,却攒出一朵又一朵比花娇艳的笑容来。上轿的前一刻,她看到邻家立着的翩翩身影,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拉了拉玉宁的衣袖,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宁姐姐,嫣娘最喜欢夜添哥哥了,等嫣娘长大了,要嫁他。”
玉宁呆住。
轿起,人散,只玉宁愣在原地,望着那由浓转淡的墨色轿影,狠狠瞪了一眼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夜添,转身回了屋去。
一连几天,赌气不见。
到后来,是夜添深夜悄悄潜入了玉宁房中。已是夜深人静之时,玉宁难眠,恍惚间看到屏风处闪过一丝鬼影,吓得她叫喊,却并未喊出声音来。
只因身子被禁锢在熟悉的怀抱中,只因一只手已将她的樱桃小口轻轻捂住。
“夜哥是想嫣娘了吧,等她长大了,向皇上要了她可好?”
玉宁赌气,如是道。
耳边响起夜添笑声,轻轻的。
“你笑什么?“
“玉宁可是在与一九岁小娃娃争风吃醋?”
玉宁推开他:“嫣妹欢喜你,要嫁你。”
“可我欢喜你,要娶你。”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欢喜你,要娶你。”
轻柔声音响在玉宁耳畔,似三月春风和煦,心中有一朵花悄然绽放,花瓣羞羞答答,却是因着那一生缘定的情话。
四、
男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五件大事,夜添只感兴趣前两件。
只是,功名总是要的,玉宁嫁他不能吃苦,他要将玉宁捧在手心里供着,含在嘴里养着,别人碰不得。
夜添有才干,颇得舜承帝赏识,所以二十四岁那年,舜承帝便提早让他袭了平原侯的官位。他洋洋得意,趁皇上高兴,顺带求了一桩婚事。
他说,沈相国之女玉宁自小与他亲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有情妾有意,如今皆已到了嫁娶年龄,求皇上准了这门婚事,也使他二人得以一解相思之苦。
舜承帝哈哈一笑,金口玉言,便定下了这段姻缘。
姻缘虽好,只可惜,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指婚的圣旨才颁下不过一月,昭容皇后忽染恶疾,一病不起。
所有太医挨个儿为皇后诊脉,但这病来得蹊跷,无人知晓病因为何,看症状,似是寻常风寒,可高烧连日不退,身上红斑四起,又不单单只是风寒。难为了这些头发花白的老太医,终日埋头于医书寻根究理,药方试了一副又一副,可皇后的病,却更见不济起来。
见此情形,舜承帝勃然大怒,拉了两个年级最大的斩了首,以儆效尤,这帮老太医们,魂都吓傻了,但,治不好就是治不好,昭容皇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是离归天不远了。
昭容皇后病着的这些日子,沈家最小的女儿沈嫣儿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服侍。昭容皇后清醒时,沈嫣儿笑得很甜,甜得笑容里能酿出蜜来,而昭容皇后昏迷不醒时,沈嫣儿却又哭得肝肠寸断,一双眼睛红肿,照照镜子,实打实像夜添哥哥说的城外桃林中一咬一兜蜜水的桃儿来。
时不时,宫中总有那么一两句闲言碎语。
“嫣娘对皇后真是衷心,可是,倘或有一天皇后……那嫣娘该如何?”
“该死,该死,大不敬的话,你倒有胆量说,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此地只你我,何来他人?你说,若真有那么一天,嫣娘该如何?”
“该如何?一随到底呗,那是本分。”
胆大包天的两个小宫婢,却不知隔墙有耳,而那一双耳,便是她们嚼舌根的主角,沈嫣儿。
沈嫣儿从帘后走出,看着小宫婢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笑,依然那么美,如市井传说,沈家嫣娘的笑是老天爷恩赐,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