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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姝渃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倾城倾国?不过是笼中鸟雀,供人把玩。

她转身离开,没提防,撞上一副结实胸膛。

“嫣娘罪该万死,不知皇上来此,唐突了。”

舜承帝一脸愁容,将她搀起,顺势握住了她小巧玲珑的手,如牵着自家女儿。

“嫣娘,随我来。”

嫣娘乖乖跟随,尽着笼中鸟雀的本分。

半月后,昭容皇后薨逝。正是腊月二八,离来年开春不过两日,她熬不下去了。

新年成了国丧,这一年的除夕,无人好过,家家户户素缟妆点,白烛不间断连点了七七四十九日。举国同悲之时,天降鹅毛大雪,将东乾冰封万里,似上天同悲,垂泪涟涟。

可是依然有人私底下高兴,高兴缘由,一为嫁,一为娶。玉宁裹在厚厚的白狐裘中,掬一捧雪,仰脸看向身侧的夜添,脸庞红润得堪比枝头红梅。

“夜哥,皇后娘娘这一薨逝,国丧要持续月余。”

夜添揽住她,掐过一只最娇美的红梅别入玉宁发髻,笑道:“左右你命里注定都将是我的人,迟些早些,不打紧,还是……你已迫不及待要做新娘子了?”

玉宁脸上腾地一红,推开了他,捂脸跑得远了。

夜添看着她笑,抬脚追了上去。

 来年开春,舜承帝于梦中惊醒,忆起已逝的昭容皇后,颁下一道圣旨,一道足以令全东乾女儿垂泪痛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容皇后端庄贤淑,有慈悲之心,好生之德,朕时时感怀,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故愿承皇后之遗愿,建庵千座,浮屠数余,凡五品以上官家女子,未有婚配嫁娶者,皆削发为尼,入庵清修,为皇后超度。钦此。”

一句钦此,便是一生悲苦命数,逃不得。首当其冲,便是沈家小女儿嫣娘,因她自小承了皇后厚爱,岂有不报之理?出家为尼,她是第一个。

人人叹嫣娘可怜,可嫣娘却只是笑,整日笑个不停,笑得再没如此灿烂,好像她本就欢喜出家为尼这件事情,好像她迫不及待要去偿一偿皇后娘娘的恩情。

她笑得那么天真无欲,于是所有人原本疼惜她的心便更疼惜起来。人都说,这世上只一人不疼嫣娘,便是当今圣上。自然,这话是偷着说的,敢让皇上知道,立马手起刀落,让你这个嚼了舌根的人身首异处。

巧得很,皇上为嫣娘择的出家时日,同玉宁与夜添的大婚之日,竟是同一天。

自家姐妹,同一天,不同命运,一个走向升华,红毯铺地,一个走向寂灭,青灯古佛。

世事当真如此可笑。

夜添始终忘不了那一日的大婚。

他当真为玉宁铺了十里红毯,京城的街道,四处绵延不绝的红,玉宁喜欢的合欢花被他采来做沿路妆点,于是香飘十里。他骑于高头大马之上,迎接那将要过门的妻子,看她在喜娘的搀扶下远远走来,似幼年时无数次相逢,就那么款款行至他的面前,让他在牵起那双玉手的时候不自觉微微颤抖。这将是多么重的承诺呵,轻轻一牵,便是一辈子。

耳边欢快的曲儿声震天,四处笑脸洋溢。夜添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欢喜,小心翼翼牵着新娘子拜了天地父母,珍而重之将她护在自己身旁,要让她做自己的心肝儿,一辈子。

然,金秤杆握在手上,终挑起红盖头来的那一刻,天塌地陷。

红盖头下,俏生生一张脸,还带着未脱稚气,只对他笑,笑容天真无邪,却已然有了倾国之姿色。

沈家小女儿嫣娘,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谁人不爱?

可对于夜添而言,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他的佳人呢,哪儿去了?

“当啷”一声响,惊得面前小人儿一个激灵,抬头怯怯望着他,可脸上笑容依然倔强得不愿褪去。

“夜添哥哥,你不欢喜嫣娘嫁你吗?”

夜添声音却是冰冷:“玉宁呢?”

小人儿依旧保持着好仪态,举手投足间,是皇家贵气。

“夜添哥哥,你是不欢喜娶了嫣娘,还是……本就不欢喜嫣娘?”

小人儿说得那般可怜,甚至眼底已现晶莹,一汪水兜在那里,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微微仰着头,直视着夜添,目光清澈,光明磊落。

只,在夜添眼中,都是惺惺作态,这是个小妖精,偷走了玉宁,却还装作楚楚可怜,夜添当真瞧不起她。

丝毫不怜香惜玉,夜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狠命摇晃:“玉宁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快告诉我!”

终于将那清纯眼底积蓄的眼泪尽数晃出,嫣娘啜泣着,咬牙说出了玉宁下落:“宁姐姐……已经替我去了莲华庵。”

仿佛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她一心一意要嫁我,怎么可能会替你去莲华庵?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她是不要命了么?”

“夜添哥哥!”沈嫣儿一把抱住了夜添:“夜添哥哥,嫣娘自小就欢喜你,自小就想嫁你,嫣娘一点也不比宁姐姐差,你看看嫣娘吧!求你,看看嫣娘吧!”

然而,她的祈求却被夜添毫不留情一手挥落,嫣娘娇小的身子滚落在地,和着地上尘土,可以分明看清她稚嫩脸蛋儿上的血痕,五个鲜红手印,便是这一夜洞房花烛夜添为她留下的印记。

带着伤,带着痛,没有一丝丝美好。

除却那个血红的巴掌,夜添从此再未碰她,拂袖而去。

哪怕她哭得那样撕心裂肺,哪怕她恳求得那样没有尊严,夜添不屑一顾,生生将她踹离自己的身旁。

“要么滚,要么死,你自己选择!”夜添离开前如是说。

沈嫣儿呆住。

那一晚,夜添上了马,彻夜狂奔,便是要赶往姑苏莲华庵,去迎回他这一辈子捧在心尖尖上的姑娘。

 第二十九谈、蜃景(下)

五、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房里的人却似胶着,死死抱住,再不愿分开。

轻轻掀开玉宁头上的帽,光可鉴人的头刺得夜添心疼。他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那里,那里,曾有青丝三千,是这世上最勾夜添心魂的东西。夜添总爱将玉宁的青丝绕于指尖,绾青丝,绾在心头的,是二人矢志不渝的情,却如今,随着这三千青丝的一同飘落被生生斩断了。

不必说夜添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累死了多少匹马,也不必说夜添在绵延阴雨中浸泡了多久,所有的苦与恨都在见到失去头发的玉宁时烟消云散。他紧紧地抱着这个自己心尖尖上的姑娘,一滴热泪滚落,恰落在了玉宁白皙的脖颈上。

“随我回去。”他说:“你是我的妻子,该出家的是嫣娘,这等罪过,你不能替她受着。”

玉宁轻轻推开他:“嫣娘她怕极了,只抱着我哭,她不愿出家,那么小的年纪,哪个姑娘会愿意就这么一辈子老死在青灯古佛旁?她爱你,自小便爱你,若这世上还有人能给她幸福,便只有你了,夜哥,你可明白?”

“我不明白!”夜添怒吼:“她什么都有,打她出声那天起就注定了浩荡恩宠,便是为这恩宠牺牲些又有什么?可她竟不满足,偏偏要牺牲你的幸福来换她的自由,嫣娘此心,何其狠毒。”

“不怪她!”玉宁擦了把脸上的泪,笑道:“夜哥,是我自愿的呢。”

“这不可能!”

“夜哥,你可知道皇上为何要让这许多女子出家为昭容皇后超度?只因他思念皇后之深,于梦中见到皇后徘徊不去,往生不得,皇上心疼,想度她,却听皇后说,七苦不见,极乐往生,便是归宿。于是,便有了这许多桩事情。夜哥,玉宁想通了,从今往后,青灯古佛,要替皇后寻极乐。”

“极乐?”夜添觉得可笑:“世人皆苦,何为极乐。”

玉宁笑了:“了无尘埃,便是极乐。”

只这一句,心迹已明,便是永诀。

夜添呆住:“玉宁,你当真心意已决?”

玉宁点头,双手合十,微笑:“佛门清净之地,不容儿女私情亵渎,公子,还是请回吧!”

夜添也笑,仰头大笑,泪水尽数洒落,落上足下土地,一滴一滴,尽是恨,尽是悔,尽是决绝,却又尽是痴缠。

“我自小捧在心上的那一人,名叫玉宁。静渊师父,你与她长得很像,是夜添唐突了,还望师父恕罪,夜添告辞!”

一语催心肝。

夜添转身离去,黏似离愁的雨将他身子打得单薄,他一步一步走得坚决,未曾回头,自然也未曾看到身后那女子眼中的泪水,一如这场黏人的雨,胶着在心口上,永远是化不开散不去的疼痛。

夜哥,再见。

她在心中道,缓缓阖上了房门。

夜添几乎是狂奔着出了莲华庵,迎面便撞上一人,他还未及道歉,便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如此熟悉。

他惊讶抬头,一袭红衣在雨中晕染出水墨禅意,隐约似有大朵红莲在她肩头绽放,却,在夜添眨了眨被雨水打湿的眼后,红莲消失不见。

“公子,这么着急是要往哪儿去?”

“阴萝姑娘?”夜添迟疑着问。

“原来公子还记得奴家,让奴家好生感动呢!”阴萝娇笑着,牵起了夜添的手:“公子,时候不早了,你我还是赶紧上路吧!”

“上路,去往何方?”

“公子不是想弄明白这一场孽缘的缘由么?阴萝现下便带你去看看!”

这话又是说得奇怪。

看到夜添迷惑不解的神情,阴萝又是抿嘴偷笑:“啊呀,看来公子还没明白过来呢!公子,你方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昨日之事的回想罢了,是你自始至终看到的表面,不可信的!”

“那就请姑娘告诉夜添,究竟什么才是可信的。”

阴萝紧紧握着他的手,指了指北方,那里,正是去往京城的方向。

“公子,随阴萝来,阴萝现在就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人心究竟是何模样……”

 六、

永宁二十七年春夏之际,正是御花园中牡丹开得最好的时节。

向来笑容不离唇边的嫣娘眼神中却突然有些黯然神伤,独自一人时,总轻轻叹息,像是要将一腔愁苦就这么叹出来,身子便会舒爽。

昭容皇后最疼嫣娘,她的惆怅自然逃不出皇后的眼睛,皇后抱起她,笑问:“嫣娘最近是怎么了,是有心事?”

嫣娘颊边泛起红润,面容羞涩:“娘娘,嫣娘没有心事。”

昭容皇后没再追问,只是第二日,一道懿旨传了沈家玉宁入宫,要让她陪皇后一同赏赏御花园中的牡丹。

正是清平盛世,牡丹开得格外姣好,园中爱晚亭中置了几方美人榻,时令蔬果置于石桌之上,昭容皇后沿着世子路缓步而来,左右两边扶着她的,正是沈家最可人的两位女儿。

这一日的嫣娘,眼底的惆怅一扫而空,终得清明。原来,她是想念家中阿姊了。

这也难怪,她小小年纪就入了宫来,身边无亲人陪伴,便是上元节回家省亲,也只与玉宁腻在一处,自然对她更亲些,亦更依赖些,想念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家姐妹伴着昭容皇后赏花,间或品评一两句,其乐融融。这一日的玉宁,虽着了宫装,却是一身极纯净的白,只袖口及裙摆用金丝线绣了几只蝴蝶,举手投足间,清爽而灵动,于万花丛中端坐,那蝴蝶儿便似有了生命似的,将要振翅飞过,衬得她的人儿也出挑得多了几分仙气。

舜承帝下了朝穿过御花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宁静出尘的画面,他的脚步不自觉被这一股子仙气吸引过去,又恐自己的突然到访唐突了佳人,于是便弯着身子躲在花丛后朝爱晚亭中遥遥窥望,望着那繁密枝叶中若隐若现的一抹白皙。不知是牡丹的清香还是那女子的清香飘来,他深深吸上一口,于肺腑间细细品茗,只片刻功夫,便醉了。

结果,那日玉宁在爱晚亭中坐了多久,舜承帝便在花丛后窥了多久,骄阳似火,烤得他龙袍被汗浸湿,他却浑然不觉,真真被这女子勾了神魂过去,整个人痴痴傻傻了。

当晚昭容皇后侍寝时,舜承帝方从她口中打探出那女子的身份,原来竟是沈家另一名女儿,名唤玉宁的。

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魂牵梦萦。

永宁二十七年秋,舜承帝思念佳人成疾,龙体抱恙,昭容皇后亲自在龙榻旁服侍,自然,身边跟着的,是沈家的小女儿嫣娘。

便是在一日深夜,趁昭容皇后疲惫不堪睡下,只留下嫣娘一人照顾舜承帝,原本早已睡熟的舜承帝忽然睁开眼来,紧紧抓住了嫣娘为他擦汗的小手。

嫣娘被唬了一跳,正要失声惊呼,舜承帝一只大手已将她的樱桃小口捂住。

“乖嫣娘,莫怕,朕有事要问你。”

嫣娘惊恐不定的眼睛慢慢变得平和下来,点了点头,依然是一张魅人笑脸,静静看着舜承帝。

舜承帝忽然间笑得邪恶,抚摸上嫣娘的小脸:“嫣娘,朕对你可好?”

嫣娘又点了点头:“皇上对嫣娘极好。”

舜承帝听到这回答,甚是满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净白瓷瓶,塞入嫣娘手中:“乖嫣娘,替朕做一件事情,今后朕会好好疼你,你的一切要求,朕都会满足!”

嫣娘低头看了看手中瓷瓶,茫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似御花园中的牡丹花开,一世风华。

于是,永宁二十七年刚入冬,昭容皇后便病了,病得蹊跷,不过是偶发风寒,却一病不起,甚至,这小小风寒竟要了她的性命。

举国同悲,最悲悲不过皇上。

谁也不知昭容皇后为何去得如此快,可,舜承帝知道,嫣娘亦知道。

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昭容皇后葬入皇陵的那一日,舜承帝抱起了嫣娘,笑着赞许:“嫣娘,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嫣娘笑,倾国倾城:“皇上想要姐姐,可嫣娘却想要夜添哥哥,皇上,赐婚旨意已下,覆水难收,可嫣娘想要皇上收回成命,可好?”

这小鬼灵精,舜承帝大笑,刮了刮嫣娘的脸蛋儿:“嫣娘,朕一早便有打算。朕要的,谁也夺不去,你要的,朕一定给,你记住了!”

永宁二十八年春,不过一个雨夜,舜承帝批折子批得晚了些,行去寝殿时瞧见回廊尽头一抹惨白身影飘过,他回头向身后太监询问,太监仔细瞅了瞅,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

舜承帝觉得稀罕,可当夜便做了梦,已逝的昭容皇后一袭白衣,惨惨淡淡飘至龙榻旁,冰凉的手抚摸着舜承帝的面颊,抚过上面每一道褶皱,像是充满了浓情蜜意。可,她的指甲太过尖利,生生将舜承帝的脸挖出道道血痕来。

“皇上,臣妾走得好惨啊,多年夫妻情分,皇上却没有丝毫顾忌么?”

她泪眼汪汪,泫然欲泣:“皇上,嫣娘那个小贱人,臣妾要让她死,你,也要!”

她一双手朝舜承帝脖上掐去,窒息感瞬间将舜承帝淹没,他拼了命挣扎,却被一双小手摇醒,嫣娘的笑脸近在咫尺:“皇上,你可是做了噩梦了?”

她的笑容,真美。

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这可真真是个妖孽呵,佳人留不得!

于是,一道圣旨颁下,全东乾凡五品以上官家女子,未有婚配嫁娶者,皆削发为尼,入庵清修,为皇后超度。

金口玉言,冠冕堂皇,且理由好得可以,为昭容皇后超度,不见七苦,早登极乐。

嫣娘,便将是那削发为尼的第一人。

可,老谋深算如舜承帝,一双手翻云覆雨,特意将嫣娘出家的日子与玉宁大婚的日子安排在一处,他说得好听,凡事讲究个好事成双,沈家的一双女儿在同一日各自寻了好的归宿,此乃上天眷顾。

上天眷顾,眷顾了他,眷顾了嫣娘,却眷顾不了夜添和玉宁一对苦命鸳鸯。

凡事自有定数,佛祖端坐云端,笑看人世,荒唐之人造荒唐之事,终究逃不出因果循环,到头来,不过一切尘归尘来,土归土去,各有归宿。

七、

圣旨颁下仅一月,东乾建庵数十,立浮屠百余座,削发为尼者,不胜数。

正是梅子成熟时节,姑苏的雨自入了梅季便没个消停,当一辆马车于黄昏时分来至莲华庵门前时,不远处的青山已被洗得出尘,碧得如上好翡翠的湖面让人看了就心神荡漾,映着青黛,着实一片迷离之感。山高水长,碧水连天,天尽苍茫,都是上天神来之笔下的美好画卷,醉煞人也。

从车上下来的男子有贵气,便是看到这样一幅山水画卷,被阴雨搞得潮湿的心立刻回了神儿,生出了些雅致情趣,他低头笑笑,暗自夸赞自己挑的这处地界着实不错,依山傍水,是个养人的好去处。

庵中老师太早已领了一帮子尼姑来到门前迎接,男子却摆了摆手,只问了一句:“她可在里面?”

老师太诚惶诚恐:“依您的意思,没敢惊动她,让她在房中好生歇着呢!”

男子点了点头,便让老师太带路,一路行至了莲华庵深处。

多少个日夜,他祈盼了多少个日夜,从开始布局到终得见面,整整八个月光景,让他等得人都焦灼了,寝食难安只为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相会,他这个生来尊贵的王者,何曾如此费尽心思,他感觉着实辛苦。

 但,当双手颤抖着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坐在窗边眺望着重重雨幕的那一抹清丽身影,他忽然觉得,为了这女子,一切都值得。

“玉宁……”

舜承帝轻唤,生怕惊着了这个兀自沉思的美人儿。

可到底还是惊着了,便在美人儿向他投来疑惑目光时,他分明看到那一抹疑惑逐渐被震惊取代。接下来,便是他整日已见厌烦的叩首及问候,假惺惺。

如今,他二人的距离是这样,区区十步,不多不少,帝王与百姓,君与臣,热情与冷淡。

上前两步将她扶起,舜承帝看着她只是笑,笑得玉宁心中更是惶恐。

玉宁不知道舜承帝为何会到访此处,她并不是怕见到舜承帝,而是怕他发现自己是冒了嫣娘的名来到莲华庵出家为尼。欺君之罪,足以让沈家诛九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她怎生会不害怕?

怕归怕,她面上却是难得的沉着与冷静,眉头轻轻蹙了蹙,淡淡挥开舜承帝扶着的手,重重跪在了地上,扬起脸来看着东乾这位至高无上的王者,说出的话语惊心动魄。

“玉宁有罪,求皇上赐玉宁一死,放过嫣娘和沈家百十条人命,玉宁感恩戴德!”

舜承帝愣了愣,转瞬便笑了,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怀中的人儿此时才真见惊恐,身子瑟瑟抖着。

“这样潮湿的天,地上又凉,就不怕跪得久了落下病来么?”

玉宁傻了!

看着玉宁愣愣的表情,面颊一抹红晕,嘴唇轻抿着,露出几颗贝齿咬在唇上,一道淡白的痕,像她的肌肤,舜承帝忽然觉得怀里这女子简直就是个勾人魂儿的小妖精,自那日御花园中一眼,他便深陷入这小妖精的魔障里,无法自拔了。

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扔在了榻上,舜承帝指了指,道:“换上它让我瞧瞧。”

是一袭白衣,或者说,是玉宁当日在御花园中赏牡丹时所穿的白衣,衣裳是极纯净的白,花纹是金丝线绣的蝴蝶,却在掐腰的带子上一只翱翔的凤凰,极惹眼。玉宁穿上,忐忑立于舜承帝面前,仙气里衬着一抹贵气,同舜承帝在一处,相得益彰。

人中龙凤,便是如此。

只是,玉宁头上那顶遮住光头的帽子着实惹眼,舜承帝抬手将帽子除去,玉宁身子缩了缩,低下头来再不敢看他。

“把头发蓄起来吧,熬过这一年,我迎你回宫,你是东乾的皇后。”

他说的是“我”迎你回宫,而不是“朕”。他说要让玉宁做东乾的皇后,后宫正主,江山国母。

玉宁彻底傻了。

本该磕头谢恩的,玉宁却愣愣看着这位帝王,问:“为什么?”

舜承帝依然是温润如玉的笑容:“因为我欢喜你,自你八个月前在御花园中赏牡丹时便欢喜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冰雪聪明如玉宁,瞬间明白了。

她笑,笑得凄美,眼中包着两汪泪水,却愣是不掉落,只在眼中包着,就这么看着舜承帝,泪眼朦胧中更显得含情脉脉。

含情脉脉,至少在舜承帝看来,是如此。

舜承帝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着她,等她一个答复。

玉宁笑够了,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是重重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玉宁谢皇上隆恩眷顾。”

她终是妥协了,放弃了,心死了。

舜承帝在莲华寺呆了整整七日,日日与玉宁朝夕相伴,在姑苏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得俨然神仙眷侣。二人常泛舟于湖上,碧水在身下荡过,整个人便如玉般沁润,玉宁也因此更显水灵。

只是,除他二人乘坐的乌篷,远远地,似有另一乌篷与之遥遥相望,一抹红衣艳得耀眼,如水墨般晕染开来,尽是那女子如花笑靥,浮于空中,如轻烟,袅娜。

袅袅娜娜中,玉宁看见那女子嘴唇翕动,说出一句牵引她心魂的话来。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接下来的几日,玉宁魂不守舍。

舜承帝将她的魂不守舍看在眼里,以为是因离别之苦而感伤,于是哄她:“玉宁乖,等下月,我再来看你。”

玉宁缩在他怀中笑,笑容里,照不见魂魄。

 佛家常言,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玉宁没那慧根,参悟不了佛法,来莲华寺许久,却也悟出了一个道理:生之最苦,后遇爱别离,求之不得,一生陷于怨憎会,悲病交加,垂垂老矣,便是终结。何为最苦?活着最苦。

永宁二十八年秋,枫叶染红山林之际,东乾国丧,丧者为谁?百姓不知,只知如今东乾的皇陵中葬着两位女子,一位是已逝的昭容皇后,另一位不得而知,待舜承帝百年之后,将与这位不知名的女子合葬一处,生同衾,死同穴,感天动地。

有大胆的人猜测,那女子正是沈家最小的女儿,乳名唤作嫣娘的,听闻嫣娘自出生便爱笑,笑容美艳堪比日月星辉,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舜承帝为之着迷不已。皇家秘史艳艳,总有嚼不完的舌根,说不尽的风流,街头巷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绝衰。

殊不知,同年同月,远在百里外的姑苏莲华庵中有一名为静渊的年轻尼姑于夜深人静之时投湖自尽,当尸首浮于湖面被人发现时,仅裹一袭红衣,面色红润如常,有如花笑靥,挥之不去。

将死之时,玉宁又看到了那泛舟于湖上的红衣女子,对她遥遥招手,说出一句牵引她心魂的话来:“七苦不见,便是极乐,来,我带你去寻脱离苦海的无边极乐。

玉宁笑,青山,绿水,朦胧月色,终是为她做了人世间最浩大的祭奠。

八、

玉宁投湖的画面,艳绝极致。

夜添发疯了一般奔至湖边,想要抱住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玉宁,却,抬手间,只捞到一抹幻影,眼睁睁看着玉宁在自己的怀抱中沉入越来越深的湖底,他无能为力。

便在悲痛欲绝之时,身后一阵轻快笑声荡来,依稀有发丝绕在他的指尖,如那年绾了玉宁青丝说出一生誓言,他仓惶回头,却只看见语笑嫣然的面容,红衣招摇,在青山绿水前晕染如红莲绽放,红酥手于袖间隐隐现出,搭在夜添手腕上,极轻,极痒。

“公子,没用的,这不过是你的梦境,昨日之事重现,你是看客,无能为力。”

月光下站立着的阴萝,浅笑吟吟,静敛如神明,笑看人世沧桑,只轻捻小指,万千劫数灰飞烟灭,都是她看过的一场折子戏罢了。

夜添反握住她的手,语声颤抖:“姑娘有办法救玉宁的是不是?”

阴萝笑看着他的失态,轻轻摇了摇头:“公子,奴家只是个卖梦的人,梦中劫数已定,阴萝管不得。”

“可你不是寻常人,你会有办法,骗不了我的。”

夜添亦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坚定,只知这女子非同一般,能了却他心中未完夙愿。

阴萝咯咯笑着,凑到夜添耳边轻声呢喃:“公子,若这般做了,会遭天谴的。”

“天谴为何?”

“死无葬身之地。”

“那么,我来替你遭这天谴。”

“公子可考虑好了,这话一出口,可是盖了生死契的,阎王爷拿住了你,阴萝可无能为力。”

夜添忽然间笑了:“只要能和玉宁在一起,悉听尊便。”

阴萝无奈遥遥头:“红尘中痴傻人多,公子最甚,罢了,奴家就依公子这一回。”

 她笑着,扬起了手,天地间忽然一场冷雨飘至,万物皆朦胧,只阴萝的红衣在眼前招摇得厉害,如开出了大朵红莲,绽放在夜添身侧,铺展出一条通往极乐的康庄大道来。

“公子,沿着这条路行去,便是你夙愿的归属。”

“多谢姑娘。”

夜添抬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二人在乌篷中时阴萝的话语:“公子,良宵苦短,梦醒后,记得将酬劳给我。”

他慌忙回头,哪里还有阴萝的影子,他冲冲冲雨幕大喊:“阴萝,这一场梦的酬劳……”

“酬劳?公子早已付清了!”

夜添纳闷儿:“何时?”

无人回答,只一缕晨光穿透层层乌云而出,将一切黑暗照得了无痕迹。

永宁二十八年秋的一日最普通不过的清晨,姑苏莲华庵中的小尼姑出门打水,庵外毗邻着一汪静湖,日日听那庵中暮鼓晨钟,已然滋养出了佛性,连水的味道也比别处甘甜许多。然,当小尼姑挑着担子走至湖边时,整个人忽然呆住,像是傻了,愣了半盏茶的功夫,猛然惊醒,尖叫着跑回了庵中,担子上的木桶滚落,浮于湖面,缓缓飘向湖中心一团东西去。

是两具合抱尸首,那女子尽裹一袭红衣,面色红润如常,有如花笑靥,挥之不去,然,女子无发,自她头顶绵延至全身的青丝全来自她怀中紧抱着的那具枯骨,埋于玄色衣衫之间,妖娆青丝自骨间穿过,三千丈,那么长。

他二人的记忆里,桃花开了满园,应有一架木制秋千, 女子坐在上面飘来荡去,像是要荡到浩渺青天上去,她洒下的笑声,清清澈澈,银铃一般。

男子倚着围墙,笑看着她:“玉宁,你生来便是要做我的妻子。今生今世,你逃不掉了。”

女子吃吃笑:“哪里来的泼皮无赖,都不知羞的。”

男子还说:“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若有一天你逃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是么?”女子抬手将二人的青丝绾住:“那么,我便逃得远些,让你如何也寻不到。”

“如此,你便试试。”

他试了,于是他二人,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世人皆苦,何为极乐?

立在湖畔的红衣女子可以告诉你:命之将尽,照见西方,可得极乐。

她轻抬玉手,勾一勾小指,顷刻风过,白骨灰飞,了无痕迹,只一袭红衣在山林间飘荡,悠悠转转,终于落地,便是覆盖在一座荒冢之上,依山傍水,是个养灵气的好去处。

人世间,有女子惨死,积累世怨念,阴魂不散,化厉鬼,着红衣,寻悲苦之人,造蜃景,引迷途者入,醉生梦死,一了未偿之夙愿,代价为何?贱命一条足矣。

尘归尘,土归土,夙愿已了,各得所需。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罢了。

 第三十谈、砚鬼

你见过没有影子的人吗?

我是见过的,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孤零零惨淡淡。有人调侃孤单时总说形单影只,可形和影却是相依相伴的,哪怕你独自一人,也有影子陪着。可我见的那个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

我记得那是一个盛夏,天气热了许久,没有见过一滴雨。那一天从早上起就闷得难受,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嘴里叼着冰棍儿,觉得自己像一条湿漉漉的鱼。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砸下来的,起风只是在一瞬间,天地忽然间变了色,整个城市迅速进入了黑夜状态,跑回去已是来不及,我匆匆忙忙躲进路边的便利店。大雨倾盆,我隔着便利店的窗户朝外观望,暗自庆幸反应够快,否则现在的我已从湿漉漉的雨变成了一只落汤鸡。

我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一个清秀的小男生,十七八岁的年纪,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怀抱着一方砚台。

门口就他一个人,雨那么大,即便坐在台阶上也不会幸免,谁也不傻,都聚集在便利店里聊天打发时间,所以这男生就显得有些奇葩,不过,我倒是很感兴趣,不是对他,而是对他怀里的那一方砚台。

我走出便利店,挨着他坐了下来:“小弟弟,怎么不进去躲雨?”

他瞟了里面一眼:“太吵。”

“是呵,东西上了年纪,也是好清静的。”

他原本在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听到这话,扭过头来,开始正眼瞧我:“你认识?”

他明白,我指的是那砚台。

“端溪古言砚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你那一方,应是吴门顾二娘的。”

“顾二娘的砚台流传极少,我怎么可能会有?”

他明显要诓我,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小弟弟,老东西是逃不过我这双眼睛的。你小小年纪就抱着块老砚台在外面乱跑,这东西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他瞪圆了眼睛:“这砚台是我的,祖传的!”

“口说无凭,谁信呢?你不上学跑到外面瞎晃荡,又抱着个值钱东西,自然是偷来的,要不我这就给警察叔叔打电话?”

我晃了晃手机作势要打,他却没有反应,我甚觉稀罕:“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害怕的么?”

他小小年纪却很是沉着:“我为什么要害怕,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老气横秋,像我们家楼下院子里整天摆弄花花草草的老大爷,我也不想捉弄他了,直截了当说出我的目的:“小弟弟,我看上你这方砚台了,卖给我怎么样?”

他如我所料摇了摇头:“不卖。”

“你一个小孩子,要这砚台也没什么用处……”

他打断我:“这砚台不能用了。”

“什么意思?”

“它已经有好多年研不出磨来了,砚台研不出磨,岂不是一方废砚?”

“顾二娘的砚台即便磨不出磨来,也是好砚,你卖给我,物尽其用。”

我倚老卖老,他一个小孩儿能懂什么?今儿这方砚台我是铁定要收到手,哪怕花了大价钱,也在所不惜。不过这孩子怎懂得砚台的价值?我成竹在胸。

男孩想了想,把砚台递给我:“你既然喜欢,送你了。”

这简直出乎我意料,不费吹灰之力,我便得到了顾二娘的砚台,谁会有我这般好运气?我细细查看着砚台,心里顿时有些怀疑,难不成我看错了,这是个赝品?若是真品,岂能白送?

我抬头要细问,却怎想到身边已经没了人,不过眨眼间的工夫,他竟似消失了一般。外面还是瓢泼大雨,黑黑的天空猛然劈下来一道闪电,打醒了我脑中先时存在的一个画面。那时我刚跑进便利店,隔着玻璃看那坐在台阶上的男孩,便利店门口亮着灯,男孩坐在那里的身影瘦弱孤单,身后的地面被灯光打得明亮,看不到一丝影子。

那个男孩没有影子。

顾二娘常说:“研为一石琢成,必圆活而肥润,方见镌琢之妙。若呆板瘦硬,乃石之本来面目,琢磨何为?”眼前这方砚台,的确圆活肥润,触手细腻,不知被多少人盘玩过。当一样东西成为了古玩,加之匠人盛名,就失了先时的用途,成为人们观赏的玩物,一年复一年,一代复一代,久而久之,或许连它自己都忘却了,在造物之初,它原本只是一样普通器具。

这方砚台果真磨不出墨来,它也是忘记了自己初心的器具。

我端坐在书房,看着书桌上这方砚台,想到了先时遇见的男孩,心里一阵发凉。我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是有影子的,没有影子的,那是鬼!

我顿时觉得害怕,那砚台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却让人感觉像是个活物,总好像有眼睛在看着我,如那个神秘的男孩子一般,孤高的,冷清的眼神。

外面突然响过一声闷雷,我吓得连忙寻了块布把砚台包了起来,塞进了抽屉里,却仍觉得担心,又拿钥匙上了锁。我觉得,应该寻个时间去找一下蒲姑娘。

可还没等我去找蒲姑娘,当晚就出了事情。

那晚的雨一直没停,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人睡觉也不安稳。我在做了一连串怪梦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黑,我却看见更黑的团团的影子,在床边笼罩。影子遍布,墙上,地板上,衣柜上,甚至还爬上了我的被子。那是一个个人影,垂手立在每一寸可立之地,虽然它们没有眼睛,可我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觉告诉我是梦魇了,便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那是在轰隆雷声与瓢泼大雨声中亦能清晰分辨出来的极轻微的声音,是有人拿着墨块研磨,一下又一下,速度匀称,不能操之过急,慢慢加入清水,用至纯至静的心去研磨,方能得到一汪好墨汁,浓淡正好,配得起笔走龙蛇的中国字。

嗤啦啦,嗤啦啦……

我去拉床头灯,不亮,好像停电了。举着手电筒来到书房,那声音随着我的靠近亦变得更大。此时我已经确定,声音的源头,就在书房的抽屉里,第二层,先时被我锁起来,里面只放着那一块顾二娘的端砚。

战战兢兢开了锁,我知道身后仍跟着那些影子,它们随着我的走动一同飞檐走壁,此时在书房齐聚,齐齐向抽屉里张望。那一抽屉浓郁的黑色随着我将它拉开倾泻而出,鼻尖有墨香,是经历了悠久岁月积淀下来的浓厚的香,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手电打上去,那一汪新研好的墨,在光下晕着好色泽。一时间,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有哭有笑,有吵有闹,嬉笑怒骂,纷至沓来,像是去了闹哄哄的集市,千百张嘴巴在你面前翕动,太吵了,听不清说的都是什么。

满墙壁密密麻麻的影子,都开始迅速流动,像是要搅出一场风起云涌,整个屋子莫名刮起了黑旋风,齐齐汇入那一汪墨汁里,好似投奔汪洋,如此奋不顾身。

我的脚底开始升腾起一股黑烟,缥缥缈缈,亦随波逐流,舍我而去。一抬头,窗户上正贴着一张白惨惨的脸,冷冷清清的眼睛盯着我,是那个男孩儿……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便启程去找蒲姑娘。我是自卧房中醒来,奔去书房,抽屉仍好好上着锁,再将它打开,端砚仍被布好好包着,只是那块布已经被墨汁染得尽黑。

我在后花园找到蒲姑娘,她只看了我一眼,便说:“你的影子有些淡。”

我低头一看,可不是,同站在阳光下,我的影子淡得几不可寻。蒲姑娘嗅了嗅,又道:“有墨的味道,你给我带来了一方砚台?”

什么都瞒不过她,我把砚台递给她,她瞧了瞧,笑道:“顾二娘的砚台,想不到还能见着。这是顾二娘做的最后一块砚,被十砚老人的后人们收着,此后也不知道辗转到了什么地方,你是怎么寻见的?”

“白捡的,”我说:“有个男孩儿白送给我的。可是这砚台有些奇怪,它里面有鬼!”

“哦?鬼么?是只什么样的鬼?”

我将昨夜的事情说了,蒲姑娘端着那方砚台,手指轻轻抹过,指尖亦残留了墨的香气:“那不是鬼,是灵,这砚台里住着一只灵,已经许多年了。”

说来也奇怪,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影子闪过,她脚边的杜鹃花旁已坐着了那个男孩儿,头发比昨天看着倒要长了许多。

蒲姑娘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弟弟,是闲得无聊所以现形出来戏弄人么?”

男孩儿白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谁闲得无聊要戏弄你们人类?顾二娘的砚台要死了,我得救活它。”

“所以你便吃人的影子?”蒲姑娘语笑嫣然,说出的话却令我打了个寒颤:“什么,他吃人的影子,那我昨夜看到的那些……”

“都是他吃掉的影子,”蒲姑娘说:“影子带着人身上的气泽,养在砚台里,发酵出浓厚的墨汁,滋养着砚台,砚台才能不死。说起来,那些人也都该如你一般,是爱好古玩的,对么,小弟弟?”

男孩儿撇了撇嘴:“我是顾二娘做的最后一方砚台,是吴门顾氏绝砚,自做出来之后就被人藏着,从没有被研过一滴墨汁。不能研墨又怎么能叫砚台?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要干死了,都是你们人造的孽,你们把我当玩物,华而不实,又怎能配得起顾二娘的手艺?我吃你们的影子,是为了活命,我是不能辜负顾二娘的手艺的!”

蒲姑娘叹了口气:“是啊,砚台不能研墨,又怎能叫做砚台?爱古玩,却又将它奉若珍宝,束之高阁,实在辜负了匠人的本心,亦对不起托生于古玩中的灵。小弟弟,对不起了。”

男孩儿哼了一声:“就只差这一个影子……”

蒲姑娘看了我一眼:“这个可不行,她是我朋友,你高抬贵手吧!”

我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说我:“为什么非要吃人的影子,用旁的东西就盘不活这一方砚台么?”

男孩儿不屑道:“砚台干了这么多年,岂是你说盘活就能盘活的?影子里有人的魂魄,最能养灵。更何况,像你们这样好古玩的,魂魄里藏着对古玩的爱惜,是盘活我们最好的东西。”

我看着地上自己惨淡淡的影子,问:“如果没有了影子,我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不过脑袋不大灵光,会经常失忆,”蒲姑娘看向我:“怎么,你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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