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横竖影子已被他拿了大半去,不差这剩下的。总归是人对不起它,总要还的。我爱古玩,不能眼睁睁看着古玩死,蒲姑娘,你不也是一样么?”
蒲姑娘笑笑,捏了一把小男孩儿的脸:“小弟弟,那姐姐心善,吃了她的影子,便好好做你的砚台,再不得出来调皮了!”
男孩儿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一瞬间,阳光晴好。
之后,我便没有了影子。我时常想不起来一些事情,比方说我为什么来找蒲姑娘,又为什么回去时手里会有一方砚台,我不记得在哪里收过这方砚台,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收这方砚台。
不过,我极喜欢这方砚台,因它是吴门顾二娘做的绝砚,我能拥有它,此生之幸,他人若要,千金不换。
我时常用它研磨,墨块均匀画着砚台,加适量清水,看着墨汁生出,由浅变浓,是一汪好墨。一汪好墨需得用至纯至静的心灵养着,才能配得起笔走龙蛇的中国字。
只是,有一件事情始终让我感到奇怪,为何我没有影子。别人都说只有鬼才没有影子,那么我是鬼吗?
你正在看着我的故事吧?那我想问问,你见过没有影子的人吗?如果你没见过,那我便告诉你,我就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第三十一谈、鬼剃头
吕梁每个月都要去他家小区门口的理发店理发,去的次数多了,和店老板成了朋友,有时周末没事儿也会进去坐上一会儿,聊聊天,天南地北胡侃。今年二月二恰是个周末,吕梁起了个大早带着自己的儿子就去了理发店。俗话说得好,二月二,龙抬头,小孩子们都要在这一天剃头发,小区里的孩子倒真不少,若是去得晚了,可是要排队等上很久。
店长亲自出马给吕梁的儿子理发,吕梁就坐在边上跟他闲聊。不过才坐下来十分钟的工夫,凳子都还没暖热呢,顾客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一时间,理发店里的孩子玩耍吵闹声,家长聊天声,吹风机呼呼声,水流哗啦啦声不绝于耳。原本还干干净净的地面不一会儿就堆满了剪下来的碎头发,店里的小伙儿拿了把扫帚忙着去扫,吕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张,你们店里每天剪下来的头发怎么的也有一麻袋厚吧?”
小张笑笑:“差不多,生意好的时候得有一麻袋。”
“那这些头发收起来后怎么处理啊?”
“有专门收头发的,他们收了以后捡出来那些发质好的送去做假发,太碎的就直接扔了。”
吕梁顿觉好奇:“哪种算是发质好的?”
小张指了指正背对着他们的一个姑娘,悄声道:“喏,那姑娘的发质挺好,黑长直,不干枯不开叉,做出来的假发也好看。”
吕梁偷偷瞄过去,果然,那姑娘一头齐腰长发,乌黑油亮,看得人心砰砰直跳。再瞧瞧她旁边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不知染过多少次,半黄不黄的,稻草一样盖在头上,看着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吕梁朝那女人努了努嘴:“小张,那女的的头发你们是绝对不会要的吧?”
“倒找钱都不要!”
吕梁和小张对视一眼,都偷偷地笑。
这天理完了发,吕梁又带着儿子去游乐场玩了一圈才回家,恰好妻子也逛街回来,也是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齐齐的刘海儿,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吕梁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怎么你出去逛一圈街回来,头发竟变得这么长了?”
妻子扑哧一笑,骂他傻:“我戴了假发你看不出来么?”
她说着,去掉了假发,露出了被网套套得严严实实的头,原先的一头短发就箍在网套里。也巧了,网套是肉色的,站远了看,妻子倒像是剃了个光头似的。
“哟!哪里来的小尼姑,怎么入得了我家?”吕梁调侃她。
妻子随口捏了戏腔:“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说着,把网套一去,又是原先一头短短的卷发:“怎么样,我是留长发好还是短发好?”
“就凭你的模样,长发短发都好。”
“油嘴滑舌!”妻子瞪了他一眼,挽起袖子做饭去了。
吕梁好奇,拿起假发翻来覆去看,想想早上在理发店见到的一滴碎发,再看看眼前这顶假发,真难以想象二者原本就是一样的东西,也不知这顶假发上面究竟有多少人的头发。吕梁想着,身上忽然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你想啊,也不知道从哪儿搜集来的头发揉捏成一顶假发,上面带着先前主人的气息和味道,如今就被自己握在手里,就好像亲手抚摸过那些人的头发,想想就有些毛骨悚然。
吕梁顿觉恶心,忙把假发扔在了一边,再不愿碰,冲到卫生间洗了好几遍手才算舒坦。吕梁却没有发现,那假发太长,之前他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有些发丝已被他的手带了下来,无意中粘在了他的身上,与他才理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浑然一体。
吕梁当晚就觉得头有些不舒服,痒得难受,洗澡时打了两遍洗发水,这才舒服了。这一夜倒是睡得好,可早晨起来,吕梁却有些不大高兴。不高兴的原因,是他在收拾床的时候见到床上散乱着长长的头发丝,看得他头皮发麻,当下就叫来了妻子:“你看看,这床上都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都没法收拾。”
大早上的没来由一通埋怨,妻子也极不高兴:“怎么是被我弄的啊,咱俩都谁这床,你怎么不说你掉头发呢?”
“我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头发?肯定是你昨天晚上偷偷起来戴着那假发睡觉了是不是?”
“我有毛病啊戴着假发睡觉,亏你想得出来!”妻子很是生气,当下不再理会他,拎了包上班去了。
吕梁这人有些洁癖,眼里容不得一点脏乱,没办法,只能自己把床上的头发收拾了。这一折腾,上班有些来不及,他匆匆穿了衣服就走,临出门时随意往门口的试衣镜上瞟了一眼,忽然间愣住,折回来又凑近看了看,心里咯噔一声,头皮又发麻了。
他看见了什么?镜子里的他头上竟然有一小块地方的头发不见了,虽只是指甲盖大小,可同周围茂盛的黑发相比起来却异常刺眼。联想到之前在床上看到的碎发,吕梁顿时明白了,原来那些头发竟是他掉的,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长了?
他赶紧向单位请了假,跑去医院看,医生说他这是斑秃,也就是俗称的鬼剃头,虽然现在只有一小块,可斑秃会慢慢增加,最后的结果便是全秃,而对于斑秃,一般没有根治的办法。至于斑秃的原因,可能跟遗传有关,也可能跟内分泌失调有关。
吕梁傻眼了,他不过三十来岁,这么早就要谢顶,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晴天霹雳,简直是晴天霹雳。昨天他去理发时小张还夸他头发好,怎的睡了一夜,就要成个秃子了?
他不能接受,郁郁回了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鬼剃头,这形容还真贴切,斑秃就像是鬼在他头上啃掉了一块,神不知鬼不觉,却骇人得紧。
妻子的假发就放在床对面的梳妆台上,黑长直的假发如今对于吕梁而言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他拿起枕头就朝假发砸了过去,假发晃了晃,随着枕头一起掉在了地上。吕梁分明看见有几丝头发挂在梳妆台上,摇摇欲坠。
吕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他却知道自己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那字正腔圆的戏腔,唱的是一曲《思凡》:“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带枷?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吕梁惊醒,四下看去,却听到了木鱼敲击声,他要站起身,却被人死死地按住,旁边有个苍老的声音道:“色空,还未削发,不许乱动。”
吕梁抬头,见一慈眉善目的老尼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要剪掉他披在身上的及腰长发,那一头长发该蓄了有些年头,且保养得当,乌黑油亮,看得人心砰砰直跳。
吕梁诧异,他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个女人?
就在这一思索间,老尼手中剪刀动,咔嚓一声,长发纷扬落下,都是横空斩断,也不问他究竟是否愿意。丝丝缕缕自他肩头飘落,落了满身,落了满地,像树上掉下的松针,都是失了生命力的鲜活。
这一剪,剪断红尘,却剪不断他心中对尘世的眷恋。而他这一生,青灯古佛,都是蹉跎。如果认命会怎样,如果抗争又会怎样?他不知道自己终会如何抉择,可他知道,那丝丝缕缕萦绕不去的三千烦恼丝却永远地缠在了他的心头,里面含着千年难化的怨。
这三千烦恼丝被尼姑扫走,堆在麻袋里,一并烧去。别人的头发都随着一把火化了会飞,只他的头发因着怨气存活,化为纤尘飘荡在空气里,就如同吹散了的蒲公英,落在谁发上,便纠缠出手脚,在那颗头上扎下根来,蚕食掉周围茂密的发,只剩下一块块难看的斑秃,是他对尘世的怨念。似那词中所唱:只见那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带枷?他是带了枷的死鬼,也不会让活人好过。
三千烦恼丝,你怎知它们会飘散在哪里?可偏偏恰有那么一丝飘在了一个姑娘头上,那姑娘有着与那小尼姑削发前一般长的头发,却忽然间想要换个发型,将头发剪去,剩得一头利落短发。而被剪下的头发因着发质好,收去做了假发,最终被吕梁的妻子买了回来。
带着怨气的发丝就这么阴错阳差的落在了吕梁的头上,用一块块斑秃表达着小尼姑万古不化的怨,那是她贪恋尘世的舍不得与回不去。
鬼剃头,剃下的是发,留下的是怨。
吕梁从噩梦中惊醒,昏暗的房间里,床上满是散乱的发丝,全都是他的头发,再跑去照镜子,里面的他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亮得似最大瓦的灯泡。
他的头上从此再长不出发来。
如果你走在路上,蓦然间一阵风气,好似有尘絮飘来,丝丝缕缕了,如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那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定那一丝在你发间安了家,鬼就要来剃头了。
第三十二谈、媪
倦村有位能断人生死的黄婆婆。
据倦村的人讲,黄婆婆今年整一百岁,精神矍铄,头脑清楚,至今没有一颗牙脱落,这在老人中是不多见的。黄婆婆好安静,一个人住在山里,平时都靠村里的男人把食物送上山来。倦村的人提到黄婆婆,都是一脸敬重,说黄婆婆是神明请来护佑他们村子的,这么些年,村里陆陆续续死了不少人,有病死的,有老死的,也有飞来横祸惨死的,但只要请黄婆婆来为将死的人摸一摸顶,那么他们走时便会很安详,且灵魂去得该去的地方,不会回来缠着生人。
不过,老天爷总是公平的,赏你一样东西,必然拿去你一样东西。黄婆婆有断人生死的能力,身体又好,可一双眼睛却是瞎的。她初搬到山上去时,一村的人都反对,黄婆婆却摇着蒲扇慢条斯理地说:“别看我老婆子瞎,却比你们一双眼睛完好的人看得还亮堂,你们用眼睛看东西,我老婆子却是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蒲扇一挥:“我打定了主意上山清净,你们谁也别拦我!”
天大地大,在倦村黄婆婆最大,所以她还是去了山上。
近段日子,倦村出了件怪事儿,村里有一些人开始无缘无故地发热,畏寒,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大家都以为是病毒性感冒,都没太在意,吃些感冒退烧药,硬撑着该干嘛还干嘛。只有一户人家觉得不对劲,去山上找了黄婆婆。
这户人家姓段,家里男人木工做的好,村里人都叫他段木匠。他的女儿今年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家里人当心肝儿疼着。前一天晚上小女儿还顶活泼的,不过睡了一觉的工夫便发了高烧,吃药也不见好,段木匠就急了,觉得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小女儿,当即决定带着小女儿上山让黄婆婆瞧瞧。
彼时,黄婆婆正坐在门口剥菱角,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是段木匠来了?”
段木匠心里一个哆嗦,你说稀罕不稀罕,黄婆婆一双眼睛瞎了,竟然能从脚步声就判断出是谁来了,冷不丁这么叫他,能不吓一跳么。可黄婆婆后面的话让他更哆嗦了:“你腿脚也忒慢,早在山脚我就瞧见你了,这剥了二十来个菱角你才爬上来,我都替你着急。”
好嘛,段木匠人还在山脚她就已经瞧见了,这双眼睛到底是瞎了还是没瞎么?
段木匠也管不得许多,把小女儿送到黄婆婆面前:“婆婆,您给看看妞妞,烧了几天了,吃药也不管用。”
黄婆婆扔了手中的菱角壳,只摸了摸妞妞的额头,便道:“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段木匠一听,傻眼了,好好的女儿怎么着就要准备后事了,可黄婆婆能断人生死,从无差错,他不信也得信了。一个一米八个头的大男人,当下就滚在了黄婆婆的脚边:“婆婆,求你救救妞妞,她才五岁……”
“阎王爷要她,我有什么办法?”黄婆婆没事儿人似的,又磕了一颗菱角:“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生老病死,躲不开的。阎王要你三更死,你就躲不过五更去,除非……”她意味深长地笑笑,把剥得白生生的菱角塞进了嘴巴,大嚼特嚼。
段木匠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希望:“除非什么?”
“除非求求阎王爷,让他把魂魄拿去,只留一具肉身在人世,也给亲人留个念想。”
段木匠听不懂:“您的意思是……”
“没了魂魄,人只能痴痴傻傻地活着,可到底也还活着不是?”黄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老婆子最看不得小娃娃难受,我可以替你跟阎王爷求个情,把妞妞的肉身留下来。”
她说得太玄乎,段木匠听得匪夷所思,但有一点是明白了的,黄婆婆能救妞妞。他立刻就给黄婆婆磕了三个响头,黄婆婆豪气地摆了摆手:“等妞妞咽了气再来找我。”
段木匠一听,恼了,等妞妞咽了气,做什么不都晚了么?他正要骂,黄婆婆却不紧不慢道:“别急啊,她咽了气,我还能再把她的气找回来,横竖还你一个会呼吸的妞妞,不成么?”
“成!成!”段木匠连连答应,黄婆婆说的话做的事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既然她说能救妞妞,就一定能救,照她说的做准没错。
他背着妞妞回了家,没几天,这件事情便在村里传开了,和妞妞得了一样病症的人都被家人搀着陆陆续续上了山寻黄婆婆去,得到的回应是一样的:等人咽了气再来找她。
果如黄婆婆预言的那样,这些得了怪病的人最终难逃一死。段木匠家的妞妞虽然病得早,可竟撑得久,只是人已烧迷糊了,整日昏睡着,从未睁开过眼睛。段木匠心烦,去村里打听,有几个先病死的人被家人抬上了山去,在黄婆婆的屋子里呆了一夜,第二日,那些人竟起死回生,自己下了山,且健健康康,与生病前一模一样。只是人却是痴傻了,一双眼睛空洞无神,连吃饭都需人来喂,与一个木偶无异。即便是这样,他们的家人也是顶欣慰的,好歹人是活着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么?
段木匠家的妞妞在三天后的夜里咽了气,他不敢迟疑,忍着悲痛将妞妞背起来连夜上山,因为黄婆婆说了,只要妞妞一咽气,立刻送上山,她能救。
妞妞身上的温度在不断消散,万一黄婆婆失手了可怎么办呢,万一阎王爷不愿把妞妞还回来可怎么办呢?想到这儿,段木匠爬山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恰好山上种着松柏,地上有枯枝,他捡了根粗壮些的拄着,这才撑着到了黄婆婆的家。
黄婆婆还没休息,不过房里却没点灯,段木匠刚走到门口,她便开了门:“把妞妞放到床上,你下山回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疑是命令,段木匠不敢不从,立刻转身下山,门在他背后啪的关上了。
他慢悠悠往山下晃,腿止不住打颤,妞妞命悬一线,他怎么放心下去?不如就在这儿等着,妞妞胆小,天亮了若是自己下山会害怕的。
段木匠靠在一棵树上,眯着眼睛等天亮,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黄婆婆要怎么救妞妞?明明已经是断了气的,怎么还能活过来?她说要跟阎王爷求一求,可这世上当真有阎王爷吗?
段木匠越想越乱,终归还是不放心,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子,起身偷偷挨了过去。他知道黄婆婆眼瞎心不瞎,很可能发现他的折返,大不了打骂他一顿便是,又不会吃了他。想到这里,他宽慰了些,胆子也更大了些,向房子靠近的速度变更快了些。
黄婆婆家里依然是黑黢黢的,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有声响,是黄婆婆絮絮叨叨在说话,过了一会儿,却响起了一些旁的声音,像是口水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又像是夏日里吃西瓜,咬一口,汁液乱流被慌张吸去的声音。
黄婆婆这是在做什么?段木匠凑到窗子前偷偷朝里面瞄去,心里还正庆幸,今儿个真稀罕啊,黄婆婆竟然没发觉他的靠近,一定是忙着救妞妞顾不上了。
彼时月亮刚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恰有几缕月光照进小屋。床是正对窗子的,黄婆婆站在床前,只能看到她略显佝偻的背。妞妞正躺在床上,小脸朝着段木匠,原先紧闭的眼睛此时竟已睁开,空洞无神地紧紧盯着段木匠。
段木匠见到女儿醒了,激动的差点哭出来,可还没来得及掉眼泪,整个人却骇住了。黄婆婆枯瘦的手伸向妞妞的头顶,五指成爪,在妞妞的头上钻出五个孔洞来,嘿嘿一笑,捧起妞妞的脑袋,对着那几个孔洞贪婪地吸吮着,有浓稠的液体汩汩流出,全都被黄婆婆吸进了肚中去。
黄婆婆变得面目狰狞,说出的话也阴阳怪气:“嘿嘿,还是小娃娃的脑子鲜嫩些。”
段木匠脑袋里轰隆一声,当下一脚踹开了黄婆婆家的门,冲了进去。黄婆婆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个错愕,已被段木匠挥着先时做拐杖的树枝打在了地上。
“你不是下山去了么?”黄婆婆声音变得嘶哑:“是了,这娃娃的血腥气掩盖了你身上的人气,所以我闻不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我,不怕遭天谴么?”
“该遭天谴的是你吧死老婆子!”段木匠抱起女儿,狠狠瞪着黄婆婆:“说!你对我家妞妞做了什么?”
“没什么,老婆子饿了,吃点东西,呵呵,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也活不得了,到地下陪妞妞去吧。”黄婆婆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五指成爪,如一个利勾,向段木匠抓来。
段木匠抱着妞妞就往外跑,谁知黄婆婆平日里看着行动迟缓,这时却似个健壮的年轻人,利爪噌噌几下就在段木匠背上抓出来五道血痕。饶是段木匠强壮,也敌不过她如此攻击,加之要护着怀中妞妞,躲得苦不堪言。段木匠情急之下,瞥见自己手中的树枝,当下一折为二,尖端那一头冲着黄婆婆就刺了过去,他木工做的好,这一刺倒也精准,正刺中黄婆婆的额头中心,穿头而过,黄婆婆嗷呜一声惨叫,倒地不起,竟是化作一堆白骨,上面罩一层干瘪的皮,口中仍依依呀呀絮叨着,都是她对段木匠的怨恨。
原来,黄婆婆乃是上古神兽媪,化作人形来到倦村。因她喜食死人脑,所以在倦村种下怪病,村民接连暴毙,脑子被她食用,变成不人不鬼的偶,重回家中。村民不知一切皆为黄婆婆所为,还以为她救活了亲人的命,对她感恩戴德,幸而段木匠发现了一切,才使得黄婆婆再不得祸患人间。只是可惜了,那些被黄婆婆吃掉了脑子的村民,永远只是一副没有魂灵的躯壳,在倦村的土地上游游荡荡。
媪,上古神兽之一,似羊非羊,似猪非猪。在地下食死人脑,能人言。用柏枝插其头方可杀之。《搜神记》、《晋太康地志》中皆有记载。
第三十三谈、傒囊
倘若你去看电影,切记,电影散场后一定不要落单走在最后,倘或落了单,一定一定不要去走那条好似是通往出口的长长的走廊。倘若你走了,当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以上是廖棠棠真心实意的提醒。
廖棠棠做梦也不会想到,不过周末和闺蜜的一次普通聚会,竟然差点要了她的命,如果她能预料到这一切,她一定一定不会去走那条长长的走廊,因为那走廊看似是通往出口,实际上则通向灭亡。
事情要从早上十一点开始说起。陈清和陆玫是廖棠棠两个最好的闺蜜,她们自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后来陈清去了英国留学,陆玫去了北京,就廖棠棠一人留在这座城市。这回陈清从英国回来,三人正好相约小聚一次。
她们是早上十一点见的面,商场里略逛了逛便去吃了午饭,期间聊天甚欢,直到过了饭店,餐厅里只剩下了她们这一桌,陆玫便提议去看看电影,前几天刚上映了一部美国大片,据说很不错。
她们三人挑了第三排的位置,这场次的人并没有坐满,都集中在中间的区域。有几个孩子在影厅里跑来跑去,聒噪得很,直到电影开始才被家人叫回了位置上,大家这才能好好欣赏电影。
引起廖棠棠注意的是个小女孩儿,扎了个顶俏皮的马尾。先时没看到她跟几个小孩子嬉闹,在电影播放到一半的时候,小女孩儿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下来,恰好就在廖棠棠的正前方。
“那孩子胆子真大。”廖棠棠说,陈清和陆玫看电影正起劲,随口便接了句:“现在的小孩子哪个胆子不大?就差闹翻天了,都是熊孩子。”
于是一笑置之,廖棠棠很快被电影吸引了过去,没有注意到那小女孩儿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许久。
看电影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电影散场后,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廖棠棠她们因为要等着看电影后面的彩蛋,所以是最后走的。刚走到门口,廖棠棠翻着自己的包,忽然叫了一声“糟糕”。
“怎么了?”陈清问。
“我手机好像掉到座位下面了,你们先出去吧,我回去找找。”
陆玫和陈清因急着去卫生间,便和廖棠棠约定了在外面见,就先出去了。廖棠棠回到先时的座位找了半天,果然,手机掉在了座位下面。抬起头来时,她看见第一排仍坐着那个小姑娘,扎着一个马尾辫,很是俏皮。
“小妹妹,电影都放完了,你怎么不出去啊,你家大人呢?”廖棠棠问。
小女孩儿却没有回头,只盯着已经黑了的电影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廖棠棠刚要走到前面去看看,门口便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电影已经放映完毕,请里面的朋友赶快出来将3D眼镜归还。”
就这一回头的功夫,再一看,那个小女孩儿竟然不见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现在的小孩子跑得都这么快么?”廖棠棠觉得稀罕,当下也不敢多待,忙出去还眼镜去了。
这家电影院的设计,出口和入口是两个不同的门,从出口出去后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电梯,直到楼下,这样方便疏散客流,避免电影院前面售票区和等待区人多拥挤。不过有一点倒不好,这条走廊设计得有些曲折,拐了两个弯,且灯光有些昏暗,一个人走着会显得有些恐怖。
走廊两边张贴着这么多年来各部经典影片的海报,为了转移注意力,廖棠棠边走边看海报,走着走着,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哪里不对劲?她来过这家电影院多次,从没有觉得走廊有这么长,几乎走了快十分钟,还没有见到尽头的电梯。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拐过了两道弯,而现在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新的拐角。
她上个星期才来过这里,她记得很清楚,这条走廊是没有第三个拐角的。
会不会是她刚才只顾着看海报,所以记错了,自己其实只拐过了一道弯?廖棠棠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怪事发生了,一个新的拐角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廖棠棠开始觉得害怕了,她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走廊的灯光太过昏暗,两边墙壁上海报里的人就像是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在定定注视着她,廖棠棠浑身冒出冷汗来,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已是飞奔了起来。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过了这个拐角就能看见出口了,过了这个拐角……
拐角过了一个又一个,像是永无尽头,出口不知在哪里,又或者再没有出口了。
廖棠棠简直快要哭了,她想起从前看的鬼故事,有提过鬼打墙的,可都是在荒山野岭,亦或是很少人经过的小街巷,没听说过有谁在电影院里遇见鬼打墙的。
如果一直找不到出口,该怎么办?
“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啊!”廖棠棠叫喊了起来,希望能有人听见她的声音,救她出去,可是没有回应。
她只顾往前跑,忽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先前在放映厅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正站在她的前方,对着她甜甜的笑着。
“小妹妹,你是不是也迷路了?”廖棠棠问。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
“你家大人呢,是不是找不着爸爸妈妈了?”
小女孩儿又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然后朝廖棠棠伸出了一只手。
“你的意思是……要带我出去?”
小女孩儿这回点头了,笑得更甜。
廖棠棠长舒了一口气:“正好,我走了半天也走不出这个鬼地方,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了。”
她上前走了几步,牵住了小女孩儿的手,就在那一刹那,她打了个哆嗦,觉得小女孩儿的手可真凉啊。
小女孩儿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这么小的孩子却如此安静,倒是难得,可见她的家教应该是极好的。可在这幽暗的空间里,太安静着实显得有些恐怖,廖棠棠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天,可小女孩儿没有丝毫回应,只是不停的笑,那笑容虽然甜美,可看起来总有那么一丝丝阴翳,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因为这里光线的原因。
可是依然有些不大对劲。有了小女孩儿引路,她们虽然没有再遇上无穷无尽的拐角,可这条走廊却是笔直笔直的一直延伸到尽头,尽头漆黑一片,无论怎么走,好像都走不到终点。廖棠棠觉得她像是走出了一个迷宫,却又进入了另一个迷宫中去。
她有些紧张,扭头去看墙上的海报,却吃惊的发现,海报不见了,走廊的两边只是惨白惨白的墙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廖棠棠开始觉得有些头晕,像是走在医院充满消毒药水的走廊里。她一年前曾经出过车祸,小腿骨折,在医院躺了好些日子,对那里印象最深的就是惨白惨白的墙壁,毫无一丝生命力的鲜活气息。
廖棠棠停下了脚步,盯着小女孩儿:“小妹妹,你当真知道出去的路么?”
小女孩儿没有回答,头一直低着,看不见她的表情。
廖棠棠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你究竟是谁?”
空荡荡的走廊忽然间响起一阵诡异的笑声,小女孩儿慢慢抬起头来,一张脸惨白,两只眼珠的位置空空荡荡,嘴巴弯起嘲笑的弧度,看起来面目狰狞。
“来,我带你去见死神。”
小女孩大笑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似镰刀一般锋利的东西,一步一步向廖棠棠挪了过来。
廖棠棠吓得尖叫,忙把手中的包甩向小女孩儿,扭头狂奔。奈何走廊始终那么长,无论她跑得多快,小女孩儿似乎都在她的不远处,一步一步镇静地走着,慢慢向她靠近。
廖棠棠一颗心狂跳,都说人被逼急的时候脑子是最清醒的,她就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从前看的鬼故事,倘若你遇上了鬼打墙,一定不要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心去看,方能找到正确的路。
如何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不去看。廖棠棠忙闭上眼睛,就这么摸黑横冲直撞,心里万般忐忑,万一她撞到了墙壁怎么办?万一前面是死胡同怎么办?万一她被那小女孩儿追上了怎么办?
镰刀拖地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她只有不听的尖叫才能驱赶心中的恐惧,不知道下一刻那镰刀是不是就要砍上她的脖子,她来不及去想。
廖棠棠最后是被东西绊倒的,周围响起了嘈杂人声,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那么熟悉,是陈清和陆玫。
廖棠棠这才敢睁开眼睛,头一个看到的果然是两个闺蜜,正关切的看着她,周围有数张陌生的面孔,而她就倒在地上,在她身下是电影院的海报牌子,已经被她坐的稀烂。她的眼前,是通往楼下的电梯,而身后,是那道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灯光昏暗,两边的墙壁上都是电影海报,却没有那个小女孩儿,亦没有死神的镰刀。
对于她如何会尖叫着跑出来,廖棠棠解释说自己胆子小,一个人走那条走廊有些害怕,所以才失了态。两个闺蜜笑话她,说不过才多久不见,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怎么胆子忽然间便那么小了?廖棠棠只无奈笑笑,她没有告诉她们,她方才就在死神的镰刀下逃过了一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回家后,廖棠棠越想这事儿越蹊跷,上网查了查,这才知道,她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是叫做傒囊的。
傒囊,古代传说中的精怪。《白泽图》有记载:“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也曾对其有过描述。《太平御览》卷八八六则将傒囊称作“傒龙”。
所以,倘若有一天你迷了路,有小孩儿向你招手,要引你走出迷途,请记住,一定一定不要牵起他的手,否则,死神的镰刀便会毫不留情地架上你的脖子。切记!
第三十四谈、红柳娃
陈诚接到发小蔡书魁电话,让到他家去一趟,有稀罕看。
蔡书魁上一周去了趟新疆,呆了整整一周,昨天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虽然是半夜两点,可还是忍不住兴奋,给陈诚打了电话,约好今天见面。那时陈诚睡得正香,无端被骚扰了很不愉快,没理会他直接挂了电话,可第二天早上醒来转念一想,有稀罕看为什么不去?于是瞬间愉快了,早饭也没吃,开车就往蔡书魁家赶,顺便蹭一顿饭。
蔡书魁可是一夜没睡,挂了电话就巴儿巴儿地坐在沙发上等天亮,想象着陈诚见到他从新疆带回来那东西时的表情,一定特别有趣。
陈诚十点赶到了蔡书魁家,刚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的,蔡书魁塞了个从新疆带回来的馕给他,陈诚一面啃一面问:“你不是让我瞧稀罕么,稀罕呢?”
蔡书魁颇神秘地嘿嘿一笑:“你先吃,我怕你看见了激动得噎住。”
陈诚嘴里塞着馕,含糊不清的呸了声:“我什么没见过,噎死那么丢人的事情可不是我的作风。”
蔡书魁也不卖关子了,很镇静地给陈诚倒了杯水,防止他待会儿激动得噎死,然后进了卧室去。就听得一阵翻行李箱的声音,陈诚调侃:“你这回来了这么久怎么行李箱还没收拾呢,太不勤快了。”
陈诚抱着馕大嚼特嚼,待蔡书魁再出来时,看见他手里抱着个用碎花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陈诚噗的把嘴里的东西都喷了出来:“去了躺新疆,你的品味变得好特别。”
蔡书魁一反常态,没有跟他斗嘴,而是一层一层将碎花蓝布揭开,最后露出的是个一尺高的玻璃瓶子。里面放着个干瘪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截老木头,可凑近了去看,才发现那是个小人儿,面目都与人无异,只是身上布满了红毛,加之身上干瘪,看上去有些像实验室里风干的标本。
蔡书魁没有料错,陈诚果真激动得一口馕噎在了喉咙里,猛灌了一整杯水才咽下去。他一面拍着胸口顺气一面问:“这什么玩意儿,看着怪吓人的,你去趟新疆买个标本回来干什么?”
蔡书魁又是神秘一笑:“这是人!活人!”
陈诚哈哈大笑:“别逗了,哪儿有这么小的活人,侏儒都比他大。这该不会是新疆的什么特产吧,跟人参似的,长得丑,但滋补。它一身红毛,难不成是红毛人参?”
蔡书魁摇头:“我没开玩笑,这是活人,你可以叫他红柳娃。”
陈诚仍是一脸不可置信,蔡书魁便给他讲了自己手中这个红柳娃的得来。
蔡书魁是被单位派去新疆考察的,考察间隙,几个同事相约进山去玩儿。蔡书魁是个摄影爱好者,背着个单反一路边走边拍,不知不觉便掉了队,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进了深山里,辨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找到出去的路了。
深山里一点信号都没有,想给同事打电话已是不可能了,蔡书魁就凭着印象往回走。越走天上的日头越暗,不过走了半个小时的功夫,已是渐黄昏的模样,可手机上的时间却显示,现下应是正午,阳光该是正好的时候。
蔡书魁就是在这时听见了歌声的,挺稚嫩却清澈的嗓音,哟哟地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像是少数民族特有的语言,听起来异常别致。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人唱歌,难不成是维吾尔族的姑娘?若真是的话,说不定能带他出了这山。
蔡书魁循着声音挨过去,看到前面渐渐有亮光。凑近了,发现那是小小的篝火,围着篝火有红色的影子在旋转,是两个约莫一尺来高的小人儿,一身红毛,头上带着柳枝编成的花冠,边唱歌边跳舞,像是在对着篝火祭拜。
“这世上竟然还有比侏儒更小的人?”蔡书魁异常惊讶:“这小人儿着实罕见,倘或带回去养在家里,也是挺好玩儿的。”
蔡书魁当时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便是这样的,他要把这两个小人儿捉回去,当他的玩物。
不过一尺来长的小人儿,怎是蔡书魁的对手?更何况两个小人儿正无拘无束地跳舞狂欢,没想到还会有人进入这深山中。所以当蔡书魁突然跳出来的时候,两个小人儿都吓了一跳,待他们反应过来想逃,已经被蔡书魁一手一个活捉了。小人儿发出嗷嗷的悲鸣声,两眼顿时流出晶莹剔透的眼泪,巴巴儿的看着蔡书魁,求他放过。
蔡书魁没理会他们,拿皮带将两个小人儿捆在一起,塞进双肩背包里,留了个口子给他们透气,小人儿悲戚的哭声从背包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回荡不绝。
说来也怪,捉了这两个小人儿之后,蔡书魁竟然有了方向感,没多久竟然就出了山,手机立刻狂响,是同事发现他不见了之后打电话寻找,几个人急得差点就报了警。如今蔡书魁安然无恙回来,同事们这才放了心。有人听见他背包里有响声,很是好奇,正想问那里面装着什么,蔡书魁忙打着哈哈钻进了旅馆自己的房间,说这一路惊险,想好好休息。
打开背包,两个小人儿仍是在哭,蔡书魁把他们放出来,他们竟然当场就跪地不起,抱着蔡书魁的腿哭得更厉害,两双眼睛甚哀怨的看着他,好像在求他放过。蔡书魁当时就有些心软了,拿来桌上的面包喂他们,两个小人儿却对食物无动于衷,像是要绝食。
蔡书魁就把面包放在地上,等他们饿了自己去吃。旅馆里有wifi,他打开笔记本上网搜索,这才知道了这两个小人儿原来是叫红柳娃的。
红柳娃只存在于志怪小说中,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其真面目。蔡书魁正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时,忽然听到一声悲鸣。回头一看,其中一个红柳娃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上前探一探他的鼻息,竟是死了。
蔡书魁想到在网上看到的红柳娃介绍,倘或他们被人捕捉捆绑,则会绝食而死。他不过才把他们捉回来几个小时,想不到红柳娃这么脆弱,当真就死了。剩下的红柳娃哭得更厉害,蔡书魁怕他也步了后尘,忙把皮带松开,面包掰成小块往他嘴巴里送。这个红柳娃倒是乖乖的把面包吞了下去,想来红柳娃也是怕死的。
可是就这么放任他在外面也不是回事儿,捆了他会把他害死,蔡书魁忙又上百度搜,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子,说是有个叫丘天锦的曾经抓到过红柳娃,并将其腌制成标本。蔡书魁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也方便携带,所以依葫芦画瓢,把这只红柳娃做成了标本放在瓶子里带了回来。
陈诚看着瓶子里红柳娃狰狞的面目,心里不住泛起恶心:“你不是说想养着他么,制成了标本还怎么养?”
“你不懂!”蔡书魁嘿嘿笑了起来:“那方子奇特,虽然制成了标本,可他还是活着的,还有气儿,不信你摸摸?”
蔡书魁把瓶子打开了递过去,陈诚哆嗦着手移到瓶口,果然,可以感觉到红柳娃微弱的呼吸,竟然真是活着的。
“这东西靠谱吗?看它的样子怪恐怖的,不会吃人吧?”陈诚问。
“怎么会,这小东西除了会唱唱歌跳跳舞,另外哭一哭,旁的都不会了,能生什么事?”蔡书魁嘿嘿笑着:“以后他就是我家的宠物了,你可以来玩儿!”
陈诚笑笑,没作答。
回去的路上,陈诚身上的鸡皮疙瘩仍是没退。一想到那瓶子里被风干了的红柳娃狰狞可怖的面目,他就觉得恶心。他透过瓶子看到了红柳娃的眼睛,异常清澈的一双眼睛,没有一丝杂质,是他在人类的身上所不曾见到过的。
用他来做宠物,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有一天,人类也将成为其他物种的宠物呢?陈诚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陈诚得知蔡书魁家出了事情已是三天后。
陈诚是在医院见到蔡书魁的,蔡书魁身上多处被咬伤,最厉害的伤口在喉咙,也是最致命的,所以他现下仍在重症监护室中,没有脱离危险期。
据说,蔡书魁是深夜被袭的,当时他家里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声音太大,吵得邻居睡不好觉,来敲他家门。却听到蔡书魁喊救命的声音,邻居吓得忙报了警。等警察到来破门而入,蔡书魁家已是一片狼藉,家具全部翻倒,而蔡书魁则倒在了血珀中,身上多处咬伤,且伤口怪异,长满了红毛。在他的身边有一地碎玻璃渣,像是什么玻璃器皿打碎了。
无人知道希冀蔡书魁的是什么东西,可陈诚知道。他去蔡书魁家瞧了瞧,满室狼藉中,找不到那个原先被关在玻璃瓶中的小小的红柳娃,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可陈诚知道,从今往后,或许再没人能看见红柳娃了。
人是如此妄自尊大的生物,要做自然界的统领。殊不知,总有你不知道的生灵存在,不会甘愿做人膝下宠物,而它们的灵魂,那样干净。
红柳娃,清代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曾记载:乌鲁木齐深山中牧马者,恒见小人高尺许,男女老幼一一皆备,遇红柳吐花时,辄折柳盘为小圈,著顶上。作队跃舞,音呦呦如度曲。或至行帐窃食,为人所掩, 则跪而泣。系之,则不食而死;纵之,初不敢遽行,行数尺辄回顾。或追叱之,仍跪泣。去人稍远,度不能追,始蓦涧越山去。以形似小儿而喜戴红柳,因呼曰红柳娃。
第三十五谈、负尸
你们在坐公交车的时候一定见过提着大包小包即将奔赴一场旅行的人,也一定见过他们中最底层的那一个群族。他们大多穿着多日未洗的衣裳,脸上被生活的重担刻出了一道道褶子,手中紧紧抓着被撑得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衣服和棉被,是他们奔赴下一个打工地点的所有家当。而吴茜每天上下班坐的那一趟公交上总会遇见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