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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姝渃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从吴茜家到公司这一段路会经过一个长途汽车站,所以不论什么时候坐车,车上总有几个提了行李的人,如果碰上了节假日,整整一个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大包小包堆在地上,几乎没有一点空隙,这个时候坐公交车很是痛苦。

吴茜所在的公司做的很大,所以加班是常事,八九点回家已是早的了,不过倒避开了下班高峰期,不用和人潮一起挤公交,有时还能坐上为她一人开的专车,如此看来,也算是加班的一大好处。

吴茜记得很清楚,这一天是周五,因为隔天就是周末,所以公司一般周五不会加班太晚。她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刻意看了看表,八点五十,正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和她预想的一样,公交车上已没什么人了,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做了个衣裳脏兮兮的男人,看着约莫四十来岁,脚边的过道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没错,就是装了衣服和棉被的麻袋,看样子,是这男人的全部家当。

吴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就在那男人的斜对面。车子行驶了两站后,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吴茜扭过头来,是那男人在冲她嘿嘿直笑:“姑娘,刚下班?”

吴茜点了点头:“是啊,加班了。”

“你们年轻人哟,挺辛苦,一个月工资高不高呀?”

吴茜其实顶讨厌别人问她工资一类的问题,因为涉及到隐私,所以她没回答,只笑了笑,扭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我是来城里打工的,”男人倒也没觉得尴尬,自顾自说:“比不得你们,坐在大楼里,敲敲键盘就挣到钱了,我挣得可都是血汗钱。在工地上干活,都靠自己小心,挣得也不多,还是有文化好!”

吴茜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见她不大理睬自己,又看车上除了司机和他们就再没第四个人,索性站起了身:“姑娘,你帮我看会儿东西,我上前面找司机聊聊。”说完,不等吴茜答应,径自走到前面和司机聊了起来。

“这人还真自觉,我有答应他吗?”吴茜觉得好笑,扭头看看地上的大麻袋,微微皱了眉:“看样子是要去长途汽车站,可都这个点儿了,还有车么?”

正想着,原本在地上放得安安稳稳的麻袋忽然动了动,倒了下去。

吴茜一惊,这会儿车子正停在路口等红绿灯,那麻袋好好地靠着椅背,怎么就倒了呢?不止倒了,原先在袋子口缠了好几圈的绳子竟也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看上去黑乎乎一片,空气里开始飘散出臭烘烘的味道来。

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臭味。

吴茜觉得一阵恶心,忙打开了窗子,就在这时,公交车重新启动,司机开得挺快,由于惯性作用,麻袋里的东西咕噜噜滚了出来,恰滚在了吴茜的脚边,她低头瞧了瞧,瞬间血液凝固,跳到了座椅上,尖叫了起来。

那滚到了她脚边的东西,赫然正是一颗头颅。而方才吴茜在麻袋里看到的黑乎乎一片的东西,正是这颗头颅上的头发,缠在她的脚踝,有些痒痒的。

那是一颗女人的头颅。

吴茜吓得哭了起来,脚不停地踢打,头颅被她踢得滚了几滚,蹦到了车厢前面去。正跟司机聊天的男人听见动静,扭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姑娘,你怎么了,叫什么呀?”

“头,地上有头……”吴茜此时已经跑到了车门口:“司机,快停车,我要下去!”

“头?什么头?”男人走过来,突然惊叫:“哎呀,我的袋子怎么开了?”

他三两步跑回自己的座位,把麻袋重又扎好。吴茜见司机没有开门的意思,而那男人转身正向她走来,她吓得又是一阵尖叫,跑到了车厢前面:“司机,赶快停车,那个人一定是杀人了,他的麻袋里有一颗头……”

吴茜跑到了驾驶座旁边,已是心惊肉跳,再一看司机,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司机竟然没有头,只身子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穿着一身连衣裙,是个女人。

鬼!吴茜可以肯定,她活见鬼了!

她想跑,可司机是个没头的鬼,而后面有个杀了人的男人正朝她走过来,她被活活堵在中间,往哪里逃去?情急之下,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吴茜吓得又是一声尖叫,后面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吓死我了,小姑娘,不要神神经经的好不好!”

车厢里开始响起报站的声音,这个女人便是在车子到站时上了车,同样的,她身后背着个硕大的麻袋,鼓鼓囊囊,像是藏了许多东西。

吴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车子压根儿就没有停,车门也不曾打开过,这个女人是如何上的车?她背的那个麻袋里装的是什么,该不会是另一具尸体吧?难不成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辆鬼车上了?

吴茜此时才知晓什么叫做前有追兵后有虎,司机那个没有头的身子俨然已经转向了她,后上车的女人站在她面前,饶有兴致打量着,就连先前那个男人离她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她横竖是逃不了了。

吴茜精神立时就崩溃了,抱着头蹲在了地上,闭着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感觉到车子在行驶,没有一丝杂音。吴茜抬起了头,背着麻袋的男人和女人都笑嘻嘻地看着她,还是男人先开了口:“姑娘,吓着了吧?”

吴茜身子已是吓得直哆嗦,警惕地看着他们,女人笑得更厉害了,手一挥,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响,先时所见的女人头竟一路蹦了过来,跃过吴茜的头顶,长发在她脸上扫了扫,都是腐臭的味道。

女人头蹦到了司机的脖子上,俨然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司机的脖子转了转,扭过头来看着吴茜,嘿嘿笑了笑,笑容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诡异。  “其实我们还有好多头哪,男人的,女人的,小孩儿的,老人的,姑娘,你要不要瞧瞧?”女人说着,就去翻她背着的麻袋,被男人制止了:“小姑娘都吓傻了,你还要吓她?到后面坐着去!”

女人嘟囔了几句,背着麻袋极不情愿地去了后车厢。吴茜望着她的背影,分明看见麻袋动了动,似是有圆滚滚的东西在里面蠕动。吴茜吓得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男人这时说话了:“姑娘,你上错车了,这车不是你坐的,等到了合适的地方你就下车吧,待会儿还要上来好些人,再吓着你可就不好了。”他说着,转向了司机:“师傅,寻个有生气的地方,放她下去吧!”

“哟!她都瞧见了,还放她下去,没这样的事儿!”女司机尖声尖气地道,明显有些不满。

“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再说了,便是她告诉了别人,坐鬼车的事情谁信呢?人就爱听鬼故事,可若告诉他们鬼故事是真的,打死他们都不会信,所以你放心,把她放了,安全得很。”

“横竖都是你有理!”女司机猛地来了个急刹车,车门霍地打开了,她没好气地赶吴茜:“快滚快滚,不按时进站头儿要骂我!”

吴茜人已经吓傻了,哪儿反应得过来啊,还是男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这才跌跌撞撞下了车去。车门“砰”地关上,呼啸而去,吴茜看见昏暗暗的车厢里,男人和女人的面容一闪而过,似乎还有不断跳动的头颅和身体,在车厢里来来去去,在进行一场彻夜的狂欢。鬼车载着一群鬼们,要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自那之后,但凡晚上加班,吴茜是再也不坐公交车了。后来无聊时翻《聊斋志异》,看到负尸一则,是这样写的:“有樵夫赴市,荷杖而归,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遂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艺火照地,似有所寻。近问之讯,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忽见其中有人头,热讶诘之,始大惊,倾诸地上,宛转而没。”

吴茜这才知道,原来她那晚在鬼车上所见的正是负尸,老鬼负着尸体,尸体到了时辰,生成新鬼。老鬼新鬼齐聚,在这趟驶往他们终途的鬼车上进行一场彻夜的狂欢,从今往后,将是一段崭新的鬼生,或许比人生还要精彩许多。

第三十六谈、龙肉

经验告诉我们,倘若吃到一种不知名的食物,且十分美味,最好不要问它食材的来源。且不说世间万物千奇百怪,人的见识总是浅薄,告诉了食材的名字你也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你看着盘中的美味,想象它活着时的模样,还敢继续吃吗?

你知道龙肉吗?人常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有那么一种叫做“飞龙”的鸟,用它来做汤,味道很好。不过对于龙肉,也有其他的说法,像是东北满族人就曾吃过龙肉,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可挖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得而知,也不能去问,因为这是犯了忌讳的。

记住了吗?倘或吃到了美味的食物,一定不要问它食材的来源,你若问了,便犯了忌讳。

忌讳这样的东西,多在老人家嘴里口口相传,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年轻人这里,已经不再把忌讳放在眼里,认为那是迷信,曹帅就是一个不相信忌讳的人。

很多人都标榜自己是吃货,可是真去细数一下,他们吃过的东西不过是家常菜肴,即便深入陋巷,寻找深藏其中的美食,也最多是祖传的秘方好些。曹帅可跟这些人不一样,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吃货,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但凡能吃的东西,他都尝过,许多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旁人可能看看模样就骇得跑掉了,可曹帅却能极其镇定的坐在餐桌前,将一盘食物吃个精光,再细细去问食材的来源和做法。因他是杂志美食专栏的作者,读者需要他去试胆,他也乐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吃,对于曹帅而言,能大过天。

正是周末,曹帅窝在家里写稿子,编辑Q他:最近几篇专栏有些太普通。

曹帅:世界各国的美食都介绍过了,所以想回归传统,中国的美食历史多悠久,你看《舌尖上的中国》,开播以来多火爆。

编辑:可我们杂志不想被人说跟风。

曹帅:……

编辑:再找些稀罕点的食物吧,读者也喜欢刺激。

曹帅:满汉全席怎么样,够我写上好久了。

编辑:猴脑,熊掌,这些你能吃到的话我给你跪了。

曹帅:orz

关了和编辑的聊天窗口,曹帅立刻去群里吼了一声:哪儿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以吃,推荐一个。

这是他建的美食群,里面都是顶级吃货,这一通吼,立刻有不少人踊跃出主意,曹帅扫了几眼,都是他去过的地儿。

于是继续等,突然一句话吸引了他的眼球:巧了,前几天才吃了龙肉,人间美味啊。

曹帅:龙肉?飞龙?

那人很快回复:不是,飞龙不过就是鸟而已,我吃的据说是真龙肉,那味道,用什么词来描绘都显得逊色。

曹帅:地址告诉我!

说来也巧,那人给的地址正是曹帅所在的城市,在幽深的巷子尽头,有栋两层高的小楼,是古式建筑,门口两盏大红灯笼,照着巷子长长的路。曹帅曾多次打这条巷子口过,却从来没有进来过,不想尽头还有家酒楼,且食物还如此吸人眼球。

酒楼走进去看倒是挺有韵味,清一色的古式家具,曹帅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服务员递上菜单,他从头翻到尾,除却那作为招牌菜的龙肉,其他的倒都是些平常菜式。曹帅问服务员:“龙肉?是用什么肉做的?”

服务员微微笑:“龙肉自然是用龙的肉做的。”

“别开玩笑了,这世上有谁见过龙?”

“我们老板说了,见不到龙是因为机缘未到,机缘到了,龙自然就现身了。”

曹帅不语,点了这道龙肉并着几个小菜。他相信自己的舌头,待菜一上来,试吃一口,便知道那是什么肉,倘若是用其他的肉冒充的,他定会砸了这家店的招牌。

可是他想错了,当菜肴全部上齐,香气吸入肺腑,他能辨认出所有食材的味道,便是佐料也没逃过他的鼻子,可单单那龙肉的味道,有些奇怪,他辨别不出。

于是夹一块放入嘴里,龙肉看着与旁的肉没什么不同,可入口却挺奇妙,嚼劲十足,却不觉得腻,每咬一口都有汁液流出,让口腔中的味道更加充盈。曹帅自认为已吃遍了天下的美食,可如今跟这龙肉一比,倒真逊了色。单说这嚼劲,换了旁的肉,只觉得费劲,腮帮子生疼,可这龙肉却不同,你就想这么一直嚼下去,越嚼越有滋味儿,令人欲罢不能。

曹帅几乎是将盘子扫荡一空,旁的菜一口没动,叫来了服务员,递上了一张名片:“我想见见你们老板。”

曹帅的名气在美食界还是很响亮的,老板来得很快,是个小个子男人,上来便叫曹帅老师,曹帅忙说不敢当,您能做出龙肉来,我还得叫您老师。

老板笑得很欢畅:“能做出龙肉来纯属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曹帅直入主题:“这龙肉我从来没吃过,所以我想看一看食材究竟是什么样子,回去也好在专栏里写篇文章推荐一下你们的店。”

老板听了,连忙摆手:“不行的,不行的,太多人知道就不好了,龙会生气的。”

曹帅心里讥笑,都说中国人是龙的传人,你都把龙给吃了,孙子吃了老子,老子难道还不生气?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曹帅再三请求,谁知老板一根筋,坚决不同意,曹帅没办法,说有空再来品尝,起身告辞。

曹帅走后,这家酒楼便打烊了。

但凡对一样事情执着的人,总是不会轻言放弃的。曹帅对美食有一根筋到底的执着,自然不会就这么走了。他不过佯装离开,没多久又饶了回来,却是径直去了后门,悄悄潜进了后厨去。

虽然已是打了烊,可后厨依然忙碌,炉子上的火仍开着,上面的锅里炖着汤,有香味飘散出来,正是龙肉的味道。

两个厨子在闲聊:“最近客人越来越多了。”

“是啊,听说曹帅今天也来了。”

“曹帅?你说的是那个美食专栏的作者?”

“是啊,想找老板看看龙,被老板回绝了。”

“傻子!哄小孩儿的,这些人也信?”

“没见过的当然信,他要是知道他吃的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睛里泛着贼光。

便在这时,从一边类似储藏室的地方走出来几个人,手里提着被布罩住的笼子,来到了厨房,两个厨子一看,连连抱怨:“都几点了,该下班了,明天再煮吧!”

“不行,老板说了,把这剩下的都煮出来。曹帅回去一宣传,咱们的客流量肯定更大,到时候上菜不及时,砸咱们的招牌。”

两个厨子叹了口气,捋起袖子,叫了几个徒弟,开始干活。

笼子上罩着的布掀开,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睁着晶晶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瞧着周围,它们身上的毛还没长出来,身体还是粉粉嫩嫩的,仿佛用手指戳一戳,便能摸到它身体里所有的器官。

曹帅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可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厨子已经打开笼子,揪住老鼠的尾巴,一只一只丢进了沸水滚烫的锅里。刚出生的小老鼠,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吱”一声,已被沸水烫破了喉咙,烫伤了心脏。

待这一锅肉煮熟,去掉头尾和内脏,再用秘制佐料腌上三天,便是世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美味菜肴,叫做龙肉的。

曹帅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冲出门去狂吐不止,即便这样也无法彻底祛除恶心。那些小小的老鼠肉在他胃里翻滚,粉嫩嫩的小老鼠,“吱”,在他胃里叫出声来。

这个隐藏在深巷中的小酒楼果然门庭若市,因着招牌菜打出来的名气,总有吃货慕名而来,老板笑吟吟看着门口派了长队的客人,头顶上挂着的大红条幅异常招摇:著名美食作者曹帅推荐。

而曹帅呢?从此在美食界隐退,再不愿写跟食物有关的东西。交好的朋友觉得奇怪,问他为何在名气正好时隐退,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听过老人家说过一个忌讳吗?倘或吃到了美味的食物,一定不要问它食材的来源,你若问了,便犯了忌讳。无论你去哪里吃饭,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千万千万别去后厨看他们的食材。”

龙肉,《聊斋志异》中曾提到:姜太史玉璇言:“龙堆之下,掘地数尺,有龙肉充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关于龙肉,各地的说法不一,有些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将老鼠肉称为龙肉。不过叫“飞龙”的鸟是有的,用它做的汤味道很是鲜美,吃货们若好奇,可以去尝尝。

用老鼠做食材,古代便有,最著名的是“三吱”。刚出生的小老鼠鲜活,用筷子夹了蘸调料,生吃咽下,小老鼠垂死挣扎,吱吱叫三声,是为三吱。

这世上总有爱美食胜过一切的人,身体里的欲望大得骇人,生吞活剥不在话下。所以才有名为饕餮的兽,贪得无厌,滋养世人野心蓬勃生长。

第三十七谈、安魂曲

这世上有一个人,如果你的亲人不幸故去且徘徊不去,请去找她,她能奏出属于你亲人的安魂曲,从此灵魂会去往该去之地,它能安息,你能安心。

这个人的名字叫沉生。

王若怀第一次听说沉生的名字的时候,是在朋友的追悼会上。那是他的大学同学,挺甜美可爱的一个女孩儿,在过马路时为了救跌倒的小孩而被加速行驶的汽车撞倒,抢救无效死亡。她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曾跟王若怀说过很多梦想,最伟大的那个,是去贫困山区给孩子们支教。她喜欢孩子,所以在那个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于她而言,义不容辞。

听说这个噩耗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开始哭泣,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死亡会降临到这个女孩的头上,昨天还甜甜笑着的她,如今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身体那么冰冷,从今往后,都再没有一丝温度。恰好那天路口的摄像头损坏,没有拍下事故画面,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被找到。

同学们自发组织了女孩的纪念会,在学校的操场上摆了心形的蜡烛,大家围着烛火坐在一起,讲女孩儿的故事,每个人脸上初始还是回忆的美好笑容,后来都齐齐缄默,有女生忍不住先哭了起来,啜泣声在操场上空盘旋,王若怀就在这时听到了一阵美妙的音乐声。这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舒缓而沉静,王若怀的眼睛被泪水模糊,恍惚间看到烛光中站着那个女孩儿,冲他们每个人微笑,如她生前一样。

操场就挨着艺术学院的教学楼,学校的乐队常在里面排练,总有歌曲声传出来,所以王若怀以为那是乐队演奏的乐曲,正好应景,也正好替他们送了女孩儿一程。可直到王若怀去参加女孩儿的追悼会,在那里看到一个女人用小提琴拉出这首曲子,他才知道,他猜错了。

王若怀是作为班级代表和另外两名同学一起去参加的追悼会,女孩儿的黑白照片高高悬挂在灵堂上,亲朋好友伫立其下,前面的灵床上躺着女孩儿,鲜花簇拥着,睡得安详。众人齐齐对着女孩儿的尸体默哀,便在这时响起了音乐,小提琴的声音,自灵堂一旁的屋子里传来,王若怀听到这熟悉的曲调,下意识抬头,被身旁的同学小声警告:“默哀呢,专心一点。”

王若怀的余光像周围瞟去,所有人都在低头默哀,似乎并未被这乐曲声打扰,他们没觉有什么不妥,好像在默哀的时候播放乐曲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三分钟很漫长,漫长到王若怀听到高跟鞋的声音,默哀仍没有结束。小提琴的声音渐行渐近,王若怀再忍不住,稍稍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女人。女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边拉奏小提琴边绕着灵床走动,好像是在跟沉睡着的女孩儿做最后的告别。

 女人头上戴着帽子,黑纱遮面,容颜朦胧,却依然能辨别。那是一张异常沉静的脸,无悲无喜,像是旁观着世间冷暖苍凉,王若怀觉得有一个词很适合形容这个女人:孑然一身。

女人抬起眼来,看见了王若怀。

她微微一笑,竟是朝王若怀走来,舒缓的乐曲让人的心变得异常平静。女人的高跟鞋声便显得突兀,她在王若怀面前站定,说:“这是安魂曲,送给她的。”

“你是谁?”王若怀问。

“我是沉生,给亡灵演奏曲子,她走得不安心,我来送她一程。”

这女人说话很奇怪,王若怀诧异周围的人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整个灵堂像是静止了,只他二人可以活动。

“你知道吗,我演奏给灭个亡灵的安魂曲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个人的这里都不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心:“你想知道自己的安魂曲是什么吗?”

王若怀吓得连连摇头:“我还不想死。”

“那等你死的时候再说吧!”沉生笑道:“很快,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如同来时那样,演奏着小提琴,退回了灵堂旁边的房间里去,静止的时间好像突然又流动了起来,周围的人开始走到灵床前做最后的告别。他问同来的同学,无人听到那舒缓的乐曲声,方才发生的一切好似只是王若怀的幻觉。

王若怀回家,只见到母亲,说是父亲出差,单位临时决定的,说走就走,也没交待什么时候回来。正好父亲的车子留了下来,王若怀便开着出去了,他早就和几个朋友约好晚上看电影,车子刚好排上用场。

王若怀有个习惯,开车是一定要听音乐的。刚开始放出的音乐都是他U盘里的,可没过多久,响起了一阵他从未听过的不同寻常的音乐声。

说它不同寻常,是因为这音乐着实有些诡异,听得王若怀心里有些发毛。他不记得自己曾下过这首歌曲,也不记得父亲在车上放过这首歌曲,父亲常听的都是过去的老歌,而现在车上放着的,则是一段小提琴曲。

小提琴曲?王若怀心头一颤,想起了沉生。

便在这时,他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父亲。幸好是在等红灯,王若怀才没有把车子开飞出去。父亲正端端正正坐在后座上,有些严肃的看着他。

“爸,你什么时候坐上车的,我怎么不知道?”

“若怀,以后开车不要听音乐了。”父亲说。

“为什么啊?”王若怀十分不情愿:“你开车的时候也听的。”

“不安全,以后我不会再听了,你最好也不要听。”

王若怀撇撇嘴,把音乐关了,忽然想起了什么:“爸,你不是出差了么?”

“想你了,所以回来看看。”

“爸你真逗,说出差就出差,说回来就回来,搞得跟旅游似的。”

父亲却是没笑,指了指前方:“看路,开车小心点。”

王若怀这才注意到变绿灯了,边开车边问:“爸,我跟同学看定影去呢,待会儿到了电影院你把车开回去得了,我看完电影坐公交回去。”

没有回应。

“爸?”

王若怀看向后视镜,后座上空荡荡一片,哪里有他的父亲?

王若怀一个急刹车,车子停在了路边,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堪堪躲过,对他骂骂咧咧。王若怀却直直盯着后座,那里有一片凹陷,明显是坐过的痕迹。

车子里这时又响起了音乐声,诡异的小提琴,好像月夜下鬼鬼祟祟的一只狐,听得人心惊肉跳。王若怀忙去关音响,可是无用,因为他的音响压根儿就没有开。这段小提琴曲像是无端生出的鬼魅,没有开关控制它,所以自生自灭。

王若怀再没有心情看电影,开车回家,期间胆战心惊偷瞄后视镜,生怕父亲又像方才那般突然出现。

回家打父亲手机,无人接听,王若怀坐立难安,直觉感到父亲出了事,向母亲说明自己的想法,却得到母亲轻描淡写的询问:“是不是你们班上同学去世的事情给你造成了心里阴影?逝者已逝,生者该更好的活。”

逝者已逝,生者该更好的活,我们常用这句话来安慰别人,同时安慰自己,其实不过都是场面话,时间是一剂良药,再大的苦难终会成为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

王若怀睡得很不好,半夜被噩梦惊醒,看到书桌前坐着个人,他吓了一跳,要去开灯,被那人制止:“若怀,是爸爸。”

王若怀瞪大了眼睛,充分适应黑暗后便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的确是父亲:“爸,你回家了?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去看了个朋友。”

“你是搭了我的车对吧?怎么转眼就不见了,你什么时候下的车?”

“你等红绿灯的时候。”

“爸,你是不是在骗我?”

“若怀,以后开车小心。”

“什么?”

“以后开车小心,还有,好好照顾妈妈。”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这么晚,你是不是该睡了?”

王若怀看见父亲站起身,出了他的卧室。小提琴曲在同一时间响起,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这诡异的声音。

王若怀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冲出卧室来到客厅,却听见刺耳的电话铃声,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冰冷:“您好,这里是警察局。”

几天前,王若怀的父亲醉酒驾驶,撞人逃逸,却因为车速太快撞上路边大树,当场死亡。被父亲撞死的那个女孩儿正是王若怀的同班同学,而开着车回家并告诉妻子临时出差的那个,是父亲的魂灵。

父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例行的默哀时间,王若怀又见到了那个女人。沉生,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头戴面纱,拉着小提琴从灵堂旁边的房间走出。悠扬的小提琴声好像月夜下鬼鬼祟祟的一只狐,悄然来至身畔。

“我说过的,我们会再见面。”沉生说:“这首安魂曲是给你父亲的,每个亡灵走的时候我都要送他们一程。”

“他走得安心吗?”王若怀问。

“只要我来,亡灵都会安心。”

王若怀笑笑:“那就好,那她呢?”

“比你父亲安心。”

如果你参加葬礼,见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裙,头戴黑色面纱并拉着小提琴的女子,那么,请移开你的目光,静静默哀。她会为每一个不愿离去的亡灵演奏一首安魂曲,送他们上路,从此人世间再没有未了的怨,再没有不解的仇。

请记住,这个女子,叫做沉生。

第三十八谈、灵梯

夏絮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有四部电梯,最靠里面的那一部通常是不开放的,无论何时,它前面总放着一块“故障维修”的牌子。上班高峰期的时候,总有些人在挤电梯的战役中失败,不过一趟电梯的时间差就注定了迟到,好容易狼狈地来到办公室,先要乖乖交上迟到罚金,雪上加霜,如此才能提醒你,下次请起床早些。时间长了便有人像大堂里的保安抱怨:“明明四部电梯,为何只让我们坐三部,那么多人急着上班,三部电梯要挤死人的!”

保安抱歉解释:“那部电梯总出故障,维修多次不见好,所以便停了。”

“总出故障那就换一部,物业上光收钱不干活的吗?”

保安连连抱歉,说会向物业反映,可反映了许多时日,这一月拖下一月,那部电梯依然没有开放,“故障维修”的牌子警示众人:谁也不得靠近。

夏絮是习惯早起去公司的好员工,她挺厌恶拥挤,像早高峰的公交车,早高峰的电梯,人们推搡来推搡去,你贴我我贴他,汗津津臭烘烘,都是陌生人,如此亲密接触会觉得恶心。所以,夏絮通常坐第一班公交车,到公司亦是坐第一部电梯,无人争无人抢,也避免遇到咸猪手的尴尬。

冬天的时候天亮得晚,坐在第一班公交车上的感觉就像坐了当天的末班车,窗外是黑漆漆的天幕,霓虹灯还未灭,会有种夜晚漫长的错觉。通常夏絮到公司的时候,天也未完全亮起来,保安趴在前台上打着瞌睡,看不到围着围巾从面前走过的夏絮。她去乘电梯,三部电梯全都为她敞开胸怀。

这一天有些奇怪,夏絮在电梯前面站定,突然发现,最里面那部电梯正在行驶,从二十八层一直向下,停在了负一层。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心里清楚,这里没有负一层,电梯从来都是从一层直接下到负二层,怎么这部电梯竟然在负一层停下了?

夏絮走过去瞧了瞧,“故障维修”的牌子依然立在外面,可电梯是在运行没错。她按下了向上的按钮,电梯听从了指令,动了起来。夏絮觉得心跳得很厉害,他扭头瞄了瞄保安,依然趴在桌上睡得香甜。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公司在十六层,她打量这部电梯,与其他三部没什么不同。电梯里三面都安了镜子,方便大家整理自己的着装。如今这三面镜子都映着夏絮,而电梯门则因为被保洁员擦得光亮,也能映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夏絮就百无聊赖地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一面调整着自己的围巾一面数着楼层,却隐隐约约看到门上除了她之外,好像有一团淡淡的更加模糊的影子,是个人形。

夏絮猛地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除却镜中的她再无第二个人。哦,不,应该说这电梯里都是她,三面都是镜子,仿佛形成了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无数个她在镜中,互相对视着。

夏絮从前就不大喜欢电梯这样的设计,如今在这样的气氛下,看着就更觉恐怖,总觉得那无限延伸的空间像一个大大的黑洞,要将她吸进去。夏絮再不敢多看,回过头来,电梯门上依然是两个人影交替重叠,浓淡分明。

这部电梯好像有些诡异。

夏絮开始觉得害怕,因她注意到电梯运行得有些缓慢,进来这许久才运行到第十层,忽然间一个骤停,门开了。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按下的,是负一层。

此后每一层都有人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没人再按楼层,看他们的样子,目的地像是相同的,都是负一层。电梯很快满员,夏絮数了数,加上她,正好十三人。

十三,在欧美文化中被列为不详,著名的黑色星期五亦是在十三号,圣殿骑士团被法国国王屠杀,这一天,有血色。

夏絮无意中瞟了一眼手机,十三号,星期五。

她忽然很想离开这部电梯。现下电梯所处的位置是十五楼和十六楼之间,她只要再耐心地等一等,就能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离开这群讨厌的人,去办公室里,那儿有属于她的私密空间。

可是事与愿违。

电梯到了十六层,却没有开门,而是径直下行,去往了负一层。夏絮慌张起来,忙去按开门按钮:“怎么没停,我要下去啊。”

身后响起了一声冷笑,夏絮打了个寒颤。她快速的将剩下的每一个楼层都按下,总有一层会停的吧?一旦电梯停下她便下去,管她哪一层,她不要再呆在这鬼地方了。

她站在最前面,面前就是电梯门,奇怪的是,电梯里有那么多人,可只有两个人影,一个很明显,是她的,而另一个如一团混沌,模糊不清。电梯里一共十三个人,何以只有两个人影?

夏絮战战兢兢回头,身后的人个个目视前方,不看彼此。三面镜子里只映出了夏絮,那么多个夏絮从各个方向瞧着她,瞧着这满满当当的电梯,镜中的世界,无限延伸。十三个人的电梯,只她一人留下影像。这些后上来的,究竟是人是鬼?

夏絮疯狂的躯按开门按钮,没有用,电梯经过每一层,却不再停下。显示楼层的数字闪着红光,异常扎眼。身后又响起了冷笑,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年轻的,有苍老的,他们都在嘲笑夏絮,人怎生能与鬼对抗?

 “没用的,这是灵梯,上来了,中途便不能下去。”是个男人的声音。

“哎呀,不要吓小姑娘!”这回是个老人。

“这些人真讨厌,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凭什么让给他们?”这是个坏脾气的女人。

夏絮听着,已然吓得发抖,却在这时,有一双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她“啊”地一声尖叫,身后传来哄笑。

“看,果然吓着她了。”

“人么,都是胆小的。待她做了鬼……”

他们说什么?待她做了鬼?这群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孤魂野鬼要带她入地狱?夏絮忍不住哭了出来,她还年轻,怎么愿意如他们一般成为地下白骨?可如今被困在这密闭的铁盒子里,她该怎么逃?

这是她所坐过的最漫长的电梯,身后一群鬼冷漠看她,面前是紧闭的门。她感觉到脖子上有阵阵凉气吹过,是那种直透心底的毫无生气的凉。今天果真是黑色星期五,她就要被一群鬼吸去魂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这部故障维修的电梯里发现她的尸体,到那时她会不会早已腐烂发臭?

恐惧铺天盖地,她的神经如弦紧绷,生怕身后的鬼会有什么动作,却忽然,有鬼出了声:“小姑娘让一让,不要挡着我们的路。”

夏絮一个激灵,这才发现电梯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大门洞开,外面是漆黑一片,却隐隐可看见一团团荧光晃动,如墓地外常见的鬼火。身后的鬼一个个绕过她走了出去,直到电梯里只剩下了她一人,落在最后的男人忽然扭头看向电梯:“你不出来么?”

夏絮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却忽然感觉到彻骨凉意,便在这时,她看到一团白色的人影穿过她的身体走出了电梯,看那轮廓,竟与她先前在电梯门上看到的那个浅浅的影子极其相似。那该是个女孩儿,因她走出电梯的那一刻,身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座电梯好像是个分界,隔开了阴阳,如果夏絮走出去,会怎样?

外面的男人看女孩儿出来了,坏坏一笑:“你在这电梯里呆了那么久,一直不愿出来,怎么今天改了主意?”

女孩儿没回答,只扭头看着夏絮,请求她:“我的身体在这里,请带我回去。”

男人不耐烦了,拉着女孩要走:“坐了灵梯还想回去,做梦呢?”

言毕,旁边的鬼火开始朝这边涌动,像是要将夏絮从电梯里拽出来。夏絮吓得慌忙按关门按钮,可那些鬼火的速度太快,眼看着就要冲进来。千钧一发之际,那女孩儿却突然挣脱开了男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电梯前,鬼火受到阻隔,只是片刻,却足以让电梯门闭合。

电梯停在一楼,夏絮刚踏出电梯,整个人便瘫倒在了地上,几个等电梯的人吓了一跳,忙把她扶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儿吧?”

旁边有个女的很是惊讶:“咦,这电梯可以用了?”

夏絮忽然冲上前拦住了电梯:“不能进,这部电梯不能进!”

上班族们都开始抗议:“为什么不能进,明明好的嘛!”

夏絮边摇头边哭:“有死人,这里面有死人!”

于是先前还义愤填膺的人忽然间偃旗息鼓,有女人甚至发出了惊叫,保安听到骚动赶来,情绪失控的夏絮被立刻送到医院,而那部电梯也幸得她的阻拦,无人乘坐。

大厦物业叫来了电梯维修人员,果然在负一层找到一具女子的尸体,已然腐烂。这栋大厦在建成初期试运营的时候曾有一名女子来上夜班后失踪,至今没有寻到,不想她已沉眠在大厦最阴暗的角落,无人得知她为何失踪,亦无人得知她的尸体为何藏在那里,幸而有夏絮,她得以重回人间,虽然已是一具白骨。

只是自那女子失踪后,这部电梯便频发故障,不愿接纳活人乘坐,所以便一直闲置了下来。

夏絮还是后来听老人说过,这栋大厦所在的土地在许久以前是一片坟墓,那时这座城市还没有高楼大厦,农田处处可见,人死后埋葬故土,所以久而久之,这里有连绵坟墓。后来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农田被征,坟墓被毁,那些魂灵从此没有了家,无处可去,只得在大厦间游荡。活人与死人本就是阴阳两隔,自然各有各的去处,大厦四部电梯,活人三部,死人一部,亡灵乘着电梯在大厦间来来回回,总以为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他们能看见自己久别的家园。

第三十九谈、旅馆末间

孟婧婧是死过一次的人。

孟婧婧大学毕业那年出过一次车祸,送到医院抢救,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一家人围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很煎熬,信佛的姥姥不停在心中念经,终于手术结束,孟婧婧福大命大,愣是在心脏骤停了几秒后被医生给拉了回来。现在想想,真是件令人后怕的事情。

自那次车祸后,孟婧婧便有些不大一样,她总能看见一些虚幻的影子,漂浮在她的周围,尤其是晚上,异常明显。当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到,每每她太过担心或太过恐惧时,那些影子便会出现,像是她召唤来的。

孟婧婧工作一年后,公司组织员工外出旅行,在当地报了个旅行团,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远离雾霾和污染,拥抱新鲜空气去。

旅行团有两名导游,一男一女,都很健谈,很快便与他们打成了一片,这一路上总不缺热闹。到了旅馆,导游分配房间,孟婧婧和一个叫李梦茹的女生分到了一起。房间号是520,挺不错的一个数字,可走上去才发现,她们的房间是最末一间。

走廊的灯光很是黯淡,尽头有一扇窗,两边便是房间,其中一间便是孟婧婧要住的520,对面则是员工的休息室,保洁阿姨恰住在这里。女导游看到她们住在走廊尽头,很是同情地拍了拍孟婧婧的肩膀:“姑娘,晚上睡觉要锁好门,当心有鬼哦!”

孟婧婧倒是镇静,李梦茹胆子小,一听这话,吓得叫起来,男导游无奈摇头:“她就爱装神弄鬼,每次都吓住在最末间的游客。美女们放心啦,哪里会有鬼,便是有鬼,哥哥也会英雄救美的!”

女导游做了个恶心的表情,赶忙把他牵走了。

孟婧婧是听说过这种说法的,倘若住酒店,一定不要住头尾的房间,因为据说在这个方位的房间阴气很重,会闹鬼的。当然,这说法孟婧婧是绝对不会告诉李梦茹的,女导游不过一句玩笑话,李梦茹都已吓得脸色苍白,如果知道这种说法,肯定立刻要求导游调房,孟婧婧可不想一个人住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到达旅馆已是晚饭时间,当天没什么活动,所以他们公司的人便去了旅馆下设的活动室,里面玩乐设施应有尽有,众人各自活动了一阵,两个导游走了进来,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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