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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姝渃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临近年关,是他们公司最忙的时候,这天,梁宋精疲力尽上了地铁,刚挨着座椅便昏昏沉沉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呵!倒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方才上地铁的时候,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可现在却是满满当当,大多是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看起来也是刚加完班,一个个面露倦容,没有什么生气,所以这时的车厢,很是安静。

这还是梁宋头一次在末班地铁上见到这么多人,他抬头看了看报站牌,才走了七八站,他也不过才睡了十几分钟,等到终点站他的家,还要好久。

梁宋打算再睡上一觉,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拍了拍他:“小伙子,别睡了,小心坐过站。”

梁宋回头看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儿,面目慈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关系,我到终点站下,坐不过。”梁宋回答。

老头儿却摇头道:“年轻人,就是不爱听劝啊!”

梁宋心里生出反感来,小声嘟囔:“你谁啊,管我?”

“我自然是管不了你的,也没想管你!”老头儿说:“看你的样子,是外地人吧?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儿工作?几年了?”

“上学四年,毕业四年,八年了。”虽不情愿,可老头儿眉目间不经意透出的威严还是让梁宋老老实实回答了。

“八年……嫩得很呢!”老头儿说:“这城市里传说挺多的,你晓得吗?”

“传说?”梁宋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您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个?”

“你懂什么!传说传说,口耳相传,百家言说,都是有根据的,你别不信!就说现在咱们坐的这趟地铁,也是有说头的!”

“说头?有什么说头?”梁宋也好奇了起来。

“也就是本地少数年长的人才晓得的!”老头儿眉毛挑了挑,很是得意的样子:“这里的地铁在每晚十点末班车运营结束之后是一定要再加开一班的,这个你晓得吗?”

“怎么可能!”梁宋不信:“从没听人说起过!”

“所以说只有本地少数年长的人才晓得的嘛!”老头儿说:“这件事情很秘密的,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知道的人多了,就没人敢在晚上坐地铁了!”

“为什么不敢在晚上坐地铁,难不成还闹鬼啊?”梁宋自觉可笑,说着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谁想老头儿严肃地拍了拍他:“嘘!别笑!就是闹鬼的!”

 “哦?那您就给我讲讲,怎么个闹鬼法?”

老头儿向梁宋凑了凑,悄声说:“当初修地铁的时候,修到一半,修不下去了,因为有一段路修了塌塌了修,几次三番,像是陷入了怪圈。后来工人们也都嚷着要罢工,说是一下去开始干活,就能听见哭声,幽幽的,太哀怨,听得人胆战心惊,谁还敢在下面待着?后来找专门的人来看了看,说是修地铁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地灵,地灵被吵醒,恼羞成怒,所以才阻止了地铁的修建。只要向地灵诚心道歉请求原谅,这事情便能解决了!”

“可是怎么向地灵道歉?”梁宋好奇问。

老头儿指了指窗外:“在每晚十点末班车运营结束之后加开一班地铁空车往返,这便是向地灵的道歉。”

“空车往返?”梁宋有些不解。

“这还不明白?咱们地上的人不老老实实在地上呆着,在地下打洞,逾了界,毁了地灵的家园,那就该补偿。你真当是空车往返啊?那是让地灵坐着地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呢!”

老头儿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压得更低,恰好地铁里的灯忽然一闪,吓得梁宋一个激灵:“您这鬼故事讲得还挺逼真,吓我一跳!”

“就知道你不信!”老头儿摇摇头,向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上:“小伙子,都这么久了,你没有发现,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吗?”

他这一说,让梁宋彻底僵住,是啊,地铁里挤满了人,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梁宋偷偷向周围瞄去,只见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空洞无神,没有瞳仁。

简直毛骨悚然!

“想活命的话就别叫!”老头儿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把梁宋已经跑到嗓子眼儿的尖叫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也是你倒霉,一觉睡过了站,终点站的时候不下车,又跟着地铁跑了一趟,现在可是十点三刻,运送地灵的专线啊!”

“那,那,那您呢?您明知道这趟车要运地灵,怎么还来坐?”梁宋吓得连说话都结结巴巴。

“我?我一把老骨头,将入土的人,还怕这个?”老头儿嘿嘿一笑,靠在椅背上,颇悠闲的模样:“小伙子,听我的话,闭上眼睛,不要动,乖乖等车到站,你就安全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回梁宋心服口服,乖乖听话闭上了眼睛,可心里还是怕得要死:“这,这地灵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头儿哼了声:“什么玩意儿?你们年轻人把它们叫做鬼,可我们叫它们魂灵。自古以来,咱们老祖宗就讲究入土为安,人死了,埋进土里,便安息了,所以人的魂灵就居住在土地里,可现如今,地上建城市,地下挖隧道,哪儿还有魂灵居住的地界?所以他们四处游荡,怨气在身,吓着地上的活人,就叫闹鬼!快过年了,他们无家可归,这怨气就更强烈,你在这个时候撞见他们,也活该你倒霉!”

“求,求您老救救我!”梁宋紧紧抓着老头儿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看你这胆小的模样,真跟我儿子一模一样!”老头哈哈笑道:“以前我跟他一起坐地铁,说起这事儿,他也是一脸不屑,从来不信,嚷嚷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非要亲眼见见地灵才肯信,好几次要偷偷混进来坐这趟专线,还好我把他拉住了……”老头儿说着,眼神里透出些许落寞:“你们这些年轻人,心气儿高,天不怕地不怕,总跟我们老人对着干,可我们活这一大把年纪,什么苦都吃了,什么邪门儿的事情都见了,唠叨得多,也是为了你们不走弯路啊!”

这话听着有些伤感,让梁宋想起了他的父母,他之所以毕业后不愿回家工作,也是厌烦了父母的唠叨,说起来,因为工作太忙,他也有两年没回过家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他是不是该跟领导请个假,回去看看他们?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丝冷意,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突然间,听到了呜咽哭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幽幽飘荡在地铁车厢里,渐行渐近,有浓浓的哀伤弥漫在四周,逼仄得人喘不够气来。

梁宋偷偷掀起一丝眼皮,看见方才车厢里各种姿势站立着的人们,统统面向了他,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淌出泪来。那呜咽的哭声,竟是他们发出来的。

“该回家了……”他们说:“来,我们带你回家……”

地铁车厢里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周围的身影纷纷向他涌来,无数伸长的手臂像是要把他拽入无边的黑暗中去。

他吓得几乎跳起来,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传来一阵温暖,老头儿的手覆盖住了他的眼睛,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孩子,就要到站了,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也是奇怪,这老头儿的声音让人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梁宋重新闭起了眼睛,感受着老头儿手上的粗糙,和幼年时父亲抱着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老头儿究竟是什么人?地灵为什么不去抓他?能在这趟特殊班车上来去自如,难不成他也是……

梁宋心上一惊,颤抖着声音,问:“你,你究竟是谁?”

“我?你不记得了吗?我是……”

老头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呜咽的哭声淹没了,夹杂着车厢里响起的报站声音,终点站到了。

梁宋几乎是狂奔出了地铁,可车厢外却不是站台,四处黑洞洞的,唯一的光明便是墙壁上跳动的火苗,那火苗,是青色的。

周围人潮往来如梭,向着一个方向而去,不远处有喧闹声,像极了头顶的繁华人世。

这是哪儿?

梁宋回头,看见地铁重新启动,原先拥挤的车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个老头儿,站在车门边,对着他微笑。

“孩子,去吧,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走好……”

地铁缓缓驶出站台,老头儿的容貌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梁宋仿佛看见了他苍老的脸上,有淡淡的泪痕。

他好像知道这老头儿是谁了!

“爸!”梁宋随着地铁狂奔,痛哭的声音回荡在站台上,久久不曾散去……

“X城晚报15日讯,今日上班早高峰,我市地铁站发生惨剧。一男子为赶地铁,不幸被夹在安全门中间,地铁启动导致该男子当场死亡。目前男子尸体已被家人认领。据悉,该男子是Y城人,在我市工作,本已将父母接来我市一同过年,不想发生如此惨剧。地铁站工作人员表示,临近年关,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不要在地铁车门快要关闭时强行挤入车厢。”

PS:迟来的新年快乐。从朋友那里听到了有关地铁的故事,所以有了地下铁。天地有灵,愿一切繁华不会落寞。谢谢我的朋友,因为有他才有了这个故事;谢谢你们一直在这个帖子里守候。江姑娘要秉烛夜谈99个故事,这是第80个,5月底之前,江姑娘会讲完她们。祝平安喜乐!

第八十一谈、月见

司浅一大早和男友吵了架,男友摔门离开,司浅冲着门怒吼:“滚了就别回来!再也不想见到你!”

男友走后,司浅越想越气,一个人歪在床上痛哭,正值生理期,崩溃的情绪让她肚子痛得很,引起胃痉挛,呕吐不止。

折腾了一天,司浅好不容易睡着,半夜昏昏沉沉醒来,看看表,凌晨三点,屋子是黑的,床是空的,男朋友果然滚了就没回来,打他电话,甜美的声音提示已关机。司浅气不打一处来,忍着痛到了天亮,终于决定去看看大夫。闺蜜前两天介绍了个老中医,有独家秘方,据说专治生理痛的。那个老中医,人们称她薛妈妈。

薛妈妈家小院里种了一大片月见草,是附近一道风景。

没人知道薛妈妈叫什么,只知道她姓薛,五十多岁的年纪,寡居。据说她祖上是中医世家,她自小跟着爷爷长大,耳濡目染,也懂得些治病技巧。薛妈妈旁的一般,单只治疗妇科是一绝,尤其擅长调理生理痛,被她治好的女子不在少数,口口相传,所以名声在外。

司浅刚一走进这条小巷,便闻到馥郁香气,迎面走过来个老太太,她笑吟吟拉住:“阿婆,您知道薛妈妈家住在哪里吗?”

“薛妈妈啊!”老太太朝巷尾一指:“走到头,最香的那户就是她家。”

司浅道了谢,小心翼翼走进去,老太太说得没错,顺着香气,最尽头的那户人家,门户大开,小院里种着她不知名的植物,开着小黄花,颇有些小清新的味道。院子里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给植物浇水。司浅敲了敲门,女人抬起头来,笑得妩媚:“来看病的?”

司浅点了点头:“我找薛妈妈!”

“我就是!”女人拉她进屋:“治痛经的吧?看你的气色就知道,寒气太重!没关系,来到我这里,包你全好!”

司浅惊住:“您不用把脉?”

“不用不用!我都知道!”薛妈妈把她安置在沙发上,自己进去倒茶:“小姑娘们有什么病症,我一看就知道的!”

 司浅看她忙碌身影,心头的惊讶满满,听人说薛妈妈五十多岁年纪,可看她那模样,最多不过三十出头,难不成是自己记错了?

薛妈妈端了茶出来,笑道:“先喝茶,喝完了带你去泡药浴,配合着吃我的药,不出三个月,包你全好!”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看到没,一点皱纹都没有,都是靠着这药浴和我祖上秘制的药方保养的!”

司浅将信将疑,品了口茶,依然浓香,味道却很讨喜,让她有些醺醺然:“这是什么茶?好香!”

薛妈妈朝门外努了努嘴:“喏!就是院子里那些小东西,都叫它月见草的!待会儿给你泡的药浴,也是它。月见草可是好东西,最治小姑娘的病症。不是我吹嘘,你自己去看看,谁也没我种的月见草精神,这草精神了,治病才管用不是?”薛妈妈哈哈笑着,劝她:“快喝快喝,喝完了咱们治病去!”

薛妈妈所谓的药浴,在后院一间房里,房间开着幽暗的灯,像极了暗房,房中央一个大木桶,冒着蒸腾热气。一室都是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司浅泡进大木桶里,被水紧紧包裹着,很是温暖舒服。薛妈妈站在一旁看着她浅笑:“睡会儿?”

司浅点了点头,眼皮已经不听使唤地闭了起来,耳边有潺潺水流声,依稀似有人在叫她:“司浅?司浅!”

声音很是熟悉,司浅于睡梦中看见一个模糊身影,远远朝她走来,像极了她的男友。司浅小声哭起来:“让你滚你就滚,你这么听话,那给我回来啊!”

迷迷蒙蒙,一场混沌。

司浅是被薛妈妈叫醒的,临走时薛妈妈递给她一个精巧青花小瓶,里面装着三十粒药丸,嘱她一日一粒,一月之后再来复诊。

薛妈妈说,这药丸是月见草的油提炼的,她们祖上的传家秘方,管用得很。司浅一个人回家,屋子里显得很清冷,男友的拖鞋还放在玄关,衣服还挂在衣柜,好像他只是去出差,过几天便回来。

也许过几天他就真的会回来吧?司浅安慰自己。

晚上,躺在床上跟闺蜜煲电话粥,闺蜜喋喋不休教育:“不是我说你,还是得找个贴心男人,看看你,痛成这样也没人管,图什么?还不如薛妈妈的药贴心,一天一丸,暖肚也暖心!”

她这一提醒,司浅才想起来忘了吃药,匆匆挂了电话去拿药丸,好大一颗,趁温水服下,身体里升腾起一股暖流来。她歪在床上睡着,闻到一室香气,迷迷蒙蒙,一片混沌。

她在梦中听见门开,男友的脚步声来至床边,她听到一声对不起,而后被抱入了温暖的怀抱中。这一夜,她睡得很安心。

然而次日醒来,她发现一切不过都是梦境,床仍是空的,男友的拖鞋依然摆在玄关,屋子里没有人气,清冷得很。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几乎三个月,司浅日日梦到男友,日日联络,却没有男友音讯,从来嘴硬心软的男友,这一次赌气,动了真格,听话得从她生命中消失,再不出现。

当然也有好事,三个疗程下来,司浅的生理痛再不复发,她今天要去最后一次复诊,或许还要再泡上一次药浴。她对那独家秘方的药浴也颇有些留恋,她爱那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像是重拾了爱情。

临出门时,司浅接到公司电话,要加班一天,她匆匆赶到小巷时天色已黑,巷子里静得很,日日门户敞开的小院此时没有一星灯光。司浅小心翼翼走进去,看见一丛丛月见草在月下招摇,此时的它们,比白天看去,更显妖娆。

司浅唤了一声薛妈妈,没人答应,却从后院传来潺潺水声。司浅响起薛妈妈也是爱泡药浴的,想来现下正泡得酣畅。她熟门熟路摸去后院,缓步走着,听见悄声耳语。

“洗干净了味道香,我的草儿们才爱吃,这样长得精神,才有药效!”是薛妈妈。

司浅靠过去,往常泡药浴的房间点着蜡烛,薛妈妈正背对着门口搓洗着大木桶里的东西,嘴边念念有词:“做了我的草,好好疼人,是你修来的福气!”

屋里一室香气浓郁,薛妈妈看上去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儿在一个个大木桶间穿梭,看上去暖意融融的房间,却让站在门外的司浅吓出了一身冷汗,触目惊心!她看见了失踪男友的纹身,在半截手臂上,搭在木桶边。

司浅尖叫着,几乎是疯了一般逃离这个小院,跌跌撞撞,声音回荡在这条狭窄的小巷里,久久不散。

薛妈妈望着门外司浅仓惶逃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转身看向身后的木桶:“洗干净了味道香,走了,给我的草儿们施肥去!”

木桶里一具具端坐的身体看向她,表情空洞,再没有一丝生气。

“A城早报28日讯,近来我市发生多起男性失踪事件,这些男性年龄大多介于20-30岁之间,高等学历,家境工作良好。目前我市警方已介入调查,本报将对此事进行跟踪报道。”

薛妈妈祖上是中医世家,却有个隐秘的方子。治疗女子生理痛的月见草,用成年男子施肥,草吸收阳气,温宫最具疗效。这便是薛妈妈和她的月见草的秘密。

每日子夜,倘若你去往那条小巷尽头的院子,会闻到馥郁香气,有一位身穿旗袍的妖娆女子,她哼着小曲儿,正打理着她的花草,草名月见,子时施肥,最具疗效,但你若问她肥料是什么?她娇笑一声,会冲你摇摇头:“祖传秘方,说不得!”

说不得,一切秘密皆掩埋土底,只有月亮见证这处小院落的邪恶,说不得……

PS: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补出来了这么个东西TAT

 第八十二谈、心术

林深有选择恐惧症,所以每次要做选择的时候,都交给硬币来决定。因为这个习惯,他也有收集硬币的喜好,最偏爱的,是古币。林深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常出门跑新闻,因此钻空子的机会也多,一句借口抓新闻,其实跑进古玩街去,淘几枚古币,捏在手中把玩,他的心情会因此变得明朗。

家中珍藏古币不计其数,其实常把玩的就那么几枚,近来也都被舍弃了,只一枚独自受宠,乾隆通宝雕母,背满文,据说去灾避邪,对他这个跑新闻的来说是心理慰藉。但他这枚雕母有些特别,币身一滴暗红印记,老板说那是血。谁的血?不知道。看着有些恐怖,可这枚古币着实给林深带来了好运,这是事实。

每天出门前,古币地图上转一转,停在哪条街,便去哪条街,一准儿有新闻。林深觉得这枚古币是他的福星,所以有事儿没事儿,手中总捏着他,心里便有安全感。

近来天下太平,报纸没头条,主编很苦恼,把一众记者赶出去,新一期的报纸要有亮点。林深在大街上晃荡,古币在五个手指间灵活地转来转去,他却长长叹一口气:天灾人祸,来一个让我抓头条,我就谢天谢地了。

正想着,朋友打来电话,郊县某处煤矿塌方,挺严重的,经营者有意隐瞒不告,让他去看看。林深喜上眉梢,当即匆匆赶去,果然的,除却换班休息的,几乎所有在地下工作的煤矿工人都被掩埋,逃出来的寥寥无几,已属重大事故。这一条报道写出,绝对独家头条,报社成为大赢家,主编眉开眼笑,林深得到嘉奖,亦是眉开眼笑。

像是从此没了后顾之忧,古币是个鬼灵精,知道他心中的一切弯弯绕绕,捏在手指间转一转,说头条来,头条便来,心中所想,便是现实所发生,林深像个编故事的人,编出一个个惊天动地的传奇,传奇就都成了真。不过半年间,林深已成为新闻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大家都叫他“头条林”,头条林,偏爱报道社会中肮脏险恶事情,名副其实。

林深尝到了名利双收的甜头,渐渐有些得意,得意之余把玩他的古币,发现上面的暗红印记比从前鲜艳了许多,像一颗朱砂痣,倒挺好看。林深把这归结于他的好运气,运气好了,连古币也跟着光彩夺目。

名利总是会带来些影响的,最直观的,便是丰厚的收入和一场又一场酒局,有拉拢的,亦有恐吓的,推杯换盏,小声耳语:“头条林,帮帮忙,别人你随便报道,只别动我,感激不尽。”又或是:“头条林,那条报道如果不更正,你就跟这酒杯一个下场……”“啪”一声,酒杯被摔得粉碎,林深吓得刚喝进去的酒瞬间凉透心窝,半天也暖不热身子。

一次酒后乱语,林深把古币的事情说了出来,周围的人听了,哈哈大笑,林深赌气,仗着酒胆,随意说了个名字,拍一拍胸脯:“明天,头条上见!”众人都当玩笑,笑闹后一哄而散,却在第二天发现那人见诸报端,包养情妇,劣迹斑斑。当时酒局上的人各自捧着报纸,心里却倒吸一口冷气,头条林果真神了,难不成他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林深家的门槛几乎被踩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专挑午夜无人时而来,喝个茶聊个天,留下些东西,再悄悄离开,挥一挥衣袖,却挥不出两袖清风。

林深心动了,看着房间里已塞不下的礼物,捏着古币在手指间转上一转,第二天又是一版惊世骇俗的头条,只不过头条故事里本来的主角却被他改换了姓名。他像是主宰故事的王者,掐一掐手指,便定下各自命运,黑的可以洗白,白的可以染黑,都不要紧,他是神,世间事情,他说的才算。

像是生长出一双翻云覆雨手,新闻拿捏而来,原先是最知名院校新闻专业毕业的林深,曾笃定新闻真实报道的他,从此再不信了新闻,因为所有的头版头条都不过是编出来而后成真的故事,只要你有一枚神奇的古币,你就是新闻界的造物主。

风头正劲,林深却生了场大病,在家躺了一周,重新出门上班时,整个人竟瘦得皮包骨,两个偌大黑眼圈挂在脸上,嘴唇没半分血色,走起路来像个游荡的幽灵。朋友同事看了都吓一跳:“林深,什么病这么严重?”

“贫血!”林深的声音哑得像个老头儿:“累的!”

他去找主编商量休假养病,主编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我们报社的顶梁柱啊,你要休假了,头条怎么办?你只要能给我挖到头条,不用来坐办公室,也是可以的!”

头条头条,林深心里咒骂,城市就这么大,怎可能日日天灾人祸,他编了不知多少故事,脑汁都想干了,再想不出什么新鲜的来!更何况家中礼品成堆,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买通了他的三缄其口得以庇护,他又该去找哪个倒霉蛋来上下一次的头条?管不得这许多,他要休息,他只想休息。

林深颤颤巍巍出了报社大楼,枯槁的手依然灵活转动着他的古币,乾隆通宝也被他把玩得包了浆,最油亮水润的,竟是那一滴鲜红,仿佛在古币上流动,竟似有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错觉么?

林深裹紧了大衣,却还是挡不住风吹来时的剧烈咳嗽,他咳得身子弓成虾米的形状,不停颤抖,嗓子腥甜,手从口边移开,上面胶着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红得发黑,有腥气,是他的血,与刚在古玩街淘到乾隆通宝时看到上面的暗红色印记,如出一辙。

古币像是在吸他的血!

林深身子一颤,就听见旁边人群的惊呼和刹车的尖利嘶鸣,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腾在半空中,飞翔起落,不过片刻功夫。

落地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在心里念出一声后悔,因为在他刚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心心念念想着的,是天灾人祸,来一个让我抓头条,我就谢天谢地了!

于是古币得到感召,替他带来了头条,头条王病入膏肓心灰意冷横穿车流中被撞身亡,绝对是头版头条,轰动新闻界。

林深被救护车送去医院,报社大门前的这条马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复又变得平静,夜幕降临,先时林深出事的地方,如今躺着一枚古币,上面刻着乾隆通宝,背面满文,有一滴鲜红色的印记,像是血的模样,颜色渐渐暗沉了下来。路过有人眼尖,将它拾去,觉得拿捏在手指间把玩,也是蛮不错的。又是一场追随与交换,究竟是谁拿捏谁,还不一定呢!全看持宝之人的心术了。

传说,古币染血,能通灵,心正者得之,心想事成,辟邪免灾,富贵平安,心术不正者得之,一瞬快活,快活过后,必得以血交换补偿,是为代价。然世间心术不正者多,古币日日饮血,滋养成精,成精而寻人,循环往复,不胜数。

第八十三谈、纳鞋底

“阿婆,帮忙纳个鞋底吧!”女人走来,满脸倦容,把一双皮鞋放在沈阿婆脚边:“我先生他穿这个号码的。”

沈阿婆停下了手中的伙计,隔着老花镜抬眼看她:“这皮鞋皮质老好的,你先生工作一定很体面!”

女人笑得很谦虚:“银行上班。”

“那我纳的鞋子他是不要穿的!”沈阿婆忙摆手:“他会嫌土里土气,穿出去也不合身份!这个活计我是不要做的!”

“不穿出去,就在家里穿穿!”女人忙说:“他最近脚不舒服,我想让他在家穿穿布鞋,养脚是蛮好的。”

“那是自然的!”沈阿婆说着,拿起皮鞋来端详:“要说舒服,布鞋可是数一数二的了,尤其是手工纳了鞋底,厚实,穿多少年都穿不坏的!哎哟!你男人的脚蛮小的嘛,一定长相斯文!”

女人笑笑:“他家教很好!”

沈阿婆点点头:“我就说!我一把年纪,看人老准的了!”她翻着制好的鞋样,给女人展示:“价钱不一样的,你挑挑看!”

女人仔细看看,指了一双:“就照这样的,做板的布还有针线我都带来了,请务必用我这些东西来做。”

沈阿婆有些惊诧:“你这个小姑娘蛮奇怪的,我告诉你我这里的原材料也是数一数二的好,要不你去打听打听,街里街坊的,谁不夸我沈阿婆的手艺?”

女人知她生气,忙解释:“我知道阿婆你手艺别人没得比,但这是我对先生的心意,所以便自备了材料。你不知道,我很爱他!”

“那价钱还是不变的!”沈阿婆说:“我年纪大,算不大清楚,也懒得跟你算的!”

女人连连点头:“价钱您说了算,都合适的!”

“一个礼拜后来取!”沈阿婆记下了女人姓名电话,就不愿再多搭理她。余光瞟见女人向东而走,背影瘦弱。她记得东边有户大宅,男主人好像是银行实干家,而这女人穿着打扮皆是上流,那她的家应该就在那户宅子里面。

沈阿婆在这条街上摆摊纳鞋底,也做布鞋,手艺很好。她对每一户人家也都熟悉个大概,却单单对东边大宅不了解,只知道住那里的夫妻感情很好,先生工作体面有教养,最疼娇妻,而妻子却一向身体不好,不经常出门,自然她沈阿婆也见不得几面,所以女人来找她纳鞋底,她觉得眼生,也错愕。

沈阿婆做活计到六时,夏季傍晚,她昏花老眼已是看不清楚,准备收摊回家,看见轿车远远驶来,开车的男人一身笔挺西装,鼻梁上架副眼镜,很是斯文,她认得,是那户大宅的男主人。这个年纪的男人,事业有成,还能尽早回家,看来是个好先生。沈阿婆点点头,收摊走人。

第二天上工,沈阿婆和旁边卖头饰的女老板闲聊:“那大宅里的女主人什么病晓得吗?年纪轻轻就精神不好,倒霉头!”

女老板是个长舌的,一开口就没个完:“听说是心脏不好,家族遗传的。嫁个有钱人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无福消受!我跟你说,别看她男人正正经经的样子,其实啊也是个花花肠子,我见到过他车载其他女人,小姑娘们活力青春,比宅子里那个发霉的女人不知好多少倍!”

沈阿婆惊讶:“原来也是个假正经!”

“可不是!”

沈阿婆啧啧感叹,低头做自己伙计,女人拿来做板的是花布,红色桃花,浆在板上,纳了鞋底给男人穿,简直太奇怪。果然人病了连喜好都奇特,怪不得男人要在外偷腥,这么想想,反倒可以理解了。

那晚下了瓢泼大雨,沈阿婆收摊不及,也舍不得叫辆的士,只好躲在屋檐下,想等雨小些再回家。却看见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跑来一瘦弱身影,是那央她纳鞋底的女人,只穿了真丝睡衣,未撑伞,如今在雨里奔跑,春色一览无余。只是女人跑得跌跌撞撞,想来也是因为身子不好,来到沈阿婆身边便忽地跌倒,沈阿婆好心去扶她,却摸到一手血:“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女人遍体鳞伤,伤口渗着血,还很新鲜,像是被鞭笞过。

女人慌忙去捂伤口,支支吾吾:“我有病,忍不住疼,自己打的。”

沈阿婆连连摇头,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有些心慌。正想着把女人送回家去,就看见她先生举着伞急步走来:“阿雯,雨这么大,跑出来做什么?”

叫阿雯的女人身子猛地颤了颤,看向沈阿婆的眼神,像求救。男人却在此时来到身边,为她披上外套,冲沈阿婆歉意地笑笑:“您受惊了。”

沈阿婆看着他二人走进大雨中,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一周后,阿雯来取鞋,依旧是病恹恹的模样,身子好像更加瘦弱了些。她绝口不提那日雨中之事,沈阿婆也不便多问,毕竟是人家家事,知道太多,也是造孽。

阿雯捧着那双新做好的布鞋,头一回笑得如此灿烂,她像沈阿婆道了谢,回去的步子,也比来时轻快许多。

她走后不久,沈阿婆便看见阿雯先生开车回来,神采奕奕的模样,想是又偷了腥。沈阿婆叹一口气,可怜的女人,还不知道男人在外打野食,喜滋滋为他做了双好布鞋,可心都丢了,怎么劝回来呢?劝不回来的!

月余之后,沈阿婆收摊,忽然想起许久未瞧见男人开车回来,难不成有了什么变故?正想着,听见鸣笛声,小轿车停在她摊位前,车窗摇下,露出阿雯灿烂笑脸,坐在驾驶室里的她,神采奕奕,已全然不见了往日羸弱痕迹。

“阿婆,做这么久还不回去,不要太辛苦!”

“就回了!就回!”沈阿婆有些讶异:“你近来气色挺不错!”

“托您的福!”阿雯说:“您做的布鞋很合脚,我先生很喜欢!”

“你先生?对了,许久没瞧见他……”

“他啊,工作太辛苦,病了,在家休养,不过很快就会好的!”阿雯说着,对沈阿婆招了招手:“阿婆,过来说话!”

沈阿婆靠过去,阿雯从车窗探出身来,对她耳语:“我知道您对那日有些好奇,但您是我的恩人,说与你听也无妨。别看我先生平日里彬彬有礼的,其实在家脾气不大好的,两三句就动怒,怒了便大骂,已是家常便饭。他自己在外面偷腥,我晓得,却说不得,说了便遭毒打,那日我便是被打得逃出来的……”

“我的天!”沈阿婆拍着自己胸口:“造孽哟!造孽哟!”

“不过现在好了,没人打我了,知道为什么么?”阿雯神秘一笑:“多亏了您纳的鞋底。”

“我纳的鞋底?”沈阿婆有些不解。

“我找到了个古方,”阿雯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用亲生骨肉的血染布,纳在鞋底上跟丈夫穿,便能定下他的心,因为定了足,就是定了他的魂灵,他的心就不会被野女人勾跑了啦!”阿雯说着,轻声笑起来:“我们有过孩子,不过还没出生,我便被他一巴掌打下楼梯,孩子就这么没了,不过那件染了孩子血的衣服,我一直留着的……”

她说着说着,笑得异常放肆而诡异,沈阿婆吓得连连后退,指着她:“你,你竟然……”

“阿婆,这件事情我只讲你听,你万不要说出去……”阿雯摇上车窗,驱车离开,天也随着阴沉了下来。

后来,沈阿婆倒是看到过几次男人,被阿雯搀着出来散步,身子瘦弱得不成样子。路过沈阿婆的摊铺,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忽然瞪大了眼睛,手颤抖着指她手上纳的鞋底:“鞋……鞋……”

沈阿婆吓得手中东西掉落,阿雯忙上前来拥住男人:“阿婆,我先生说谢你。”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离去,沈阿婆望着他们的背影,简直魂飞魄散。

“阿婆,帮忙纳个鞋底吧!”有人来到摊边。

“不纳了,以后都不纳了!”沈阿婆匆匆收拾摊位:“她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们,他们都不是人,都不是人……”

自那之后,这条街上再没了纳鞋底的沈阿婆,沈阿婆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倘若你看见了她,请告诉她,阿雯在找她,要请她再纳一双鞋底……

第八十四谈、南风知我意

送给 @南风知我意Hera 的故事,抱歉,久等了。

门铃响了,正在煲汤的陈赫拉丢下勺子便匆匆跑去开门,却无人,只门口地板上放着个快递包裹,收件人那里已经被签好了名字,陈赫拉三个字细长娟秀。的确是她的笔迹没错,但她不记得自己曾经签收过类似包裹,那么这包裹是谁送来的?

陈赫拉取了包裹进门,打开看,里面一个精巧木盒,染色刨花包裹着一串陶瓷风铃,粉蓝底白樱花,下面坠一块木牌,写着她的名字。盒子里还有张粉色卡片:请等待南风吹起。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等南风吹起?陈赫拉想不通,厨房里却传来声响,她的汤!!!但是已补救不及,她匆匆开门忘了调小火,如今汤汁四溢,已再不能喝。她有些懊恼,万一董彦回来……

她这才忽然想起,董彦不会回来了,他离开的时候说得斩钉截铁,他们之间完蛋了。

陈赫拉颓然回到客厅中,风铃还躺在盒子里,她把它挂起,就挂在卧室的窗户上,每天睁眼能看见,像看见了董彦。她心里认为是董彦送来这个风铃的,作为道歉礼物,因为怕她不原谅而采用这种方式,他可真傻,自己那么爱他,怎么会不原谅他?

但是这个风铃好像是坏的,风过,它从来不响,哪怕外面卷起狂风,它也纹丝不动,像个闷葫芦,挺奇怪的。陈赫拉这才想起卡片上那句话:请等待南风吹起。

这座城市的南风要到五月才来,那是从海面吹来的一阵季候风,带来温暖,也带来花开。那么花开的时候,董彦还会不会回来?

陈赫拉清晨想出门散步,刚准备开门,听见楼道里悄声耳语。

“你知道么,这户人家闹鬼!”

“啊?怎么闹鬼的?”

“明明没住人,可楼下的住户总能听到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你说奇怪不奇怪?”

“可能……是老鼠?”

“老鼠怎么能整出那么大动静?不信你自己去听听!”

“我才不要呢!想想都吓死了!”

他们的脚步声远离,陈赫拉放弃了出门的念头。已经40天了,她拿着备用钥匙偷偷溜进来二十天,只为了等董彦回来,但这样的等待似乎遥遥无期。

她百无聊赖,去逛购物网站,心血来潮输入“风铃”,各式风铃琳琅满目,看了几页后,一家店铺映入眼帘,里面卖的风铃恰有她挂在窗户上的那一款,她点进去,宝贝介绍说那叫招魂铃。

陈赫拉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停滞了一拍。

“请问这个招魂铃真的能招魂吗?”陈赫拉问客服。

“当然了亲,这可是一种古老的咒术,被封在风铃里,只要风铃响,魂魄便能回来!”

“那怎么样才能让风铃响?”

“当然要有风啊亲!不过我们的风铃只在南风的时候才会响,所以拍下宝贝后请等待南风吹起。”

等待南风吹起!陈赫拉的心一惊:“我想请问我有没有拍过这个风铃。”

“哈?”客服很诧异:“亲不记得了吗?在你的订单里就可以查到哦!我们这里显示您曾经拍过一个招魂铃,就在40天前。”

40天前!那正是董彦离开的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在董彦离开那日买了这个招魂铃,她完全不记得了。

呆呆看着屏幕,陈赫拉心中生出一个不详的念头,自己买来招魂铃,难不成是要招来董彦的魂魄,那么董彦他……

不敢再往下想,陈赫拉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想要出门转转,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些声响,如方才楼道里耳语所说,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响。

屋子里有人!

是小偷?陈赫拉胆战心惊,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悄悄躲在门后。

脚步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是去了厨房,冰箱的门开了,有“嘭”的一声,该是最后一罐可乐被喝掉了,它朝卧室走来了!近了!更近了!陈赫拉高高举起手中烟灰缸,劈头盖脸便砸了下去。

但什么也没发生,那人径直走到窗前,烟灰缸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董彦!不,确切地说,像是董彦的魂灵。一切都像是电影的回放,董彦在这个百平方米的房子里的日常起居历历在目,他照常吃饭,照常休闲,照常在电脑前工作,照常靠着窗子看风景,旁若无人,而陈赫拉则是空气,他们离得那样近,却又隔得那样远,即便触碰,也是穿身而过。

她终于等到董彦回来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原来邻居所说的脚步声,是董彦!这间房子果然闹鬼,那只鬼,是董彦!她记得听人说过,人在离开人世之后49天会回来,那么这个招魂铃应是她为了留住董彦所买,只为了能与他度过这最后的49天。

最后的49天,如今只剩下了9天。她不记得董彦是怎么离开人世的,可这最后的时间弥足珍贵,她要陪董彦好好度过。

于是他们一起生活,如感情最好时那样,在这间百平米的房间里,一起做饭,一起喝茶,陈赫拉喜欢坐在飘窗前看书,一抬眼就能看见在电脑前忙碌的董彦,生活细水流长,都是能触碰到的稳稳幸福。

现在想想,从前的两人太不珍惜,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其实每天都是幸福,只是被他们无情地忽略了,想的太多,做的太少,所以现在,天人永隔。

9天时间很快过去,陈赫拉晚上睡觉醒来,看见董彦站在窗前,抬头看着那串招魂铃,月光洒下来,映着他的眉眼,有些哀愁。

“49天了,南风就要来了吧……”

南风……

董彦看得见招魂铃?

陈赫拉正奇怪着,一阵微风吹过,从未响过的招魂铃随风摇摆,发出了第一声,清脆悦耳。

叮叮咚咚,陈赫拉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串风铃在摇摆,像是受到了感召,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49天前,她本与董彦约好了去民政局登记,结果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了矛盾,不欢而散,董彦提着行李箱离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完蛋了。

陈赫拉后悔了,追出去,小区里那天刚好停电,电梯停止运行,她从楼梯间跑下去,却一脚踩空,滚了下去,后来……

后来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等她醒来,是在这个家里卧室的床上,她起床去煲汤,如往常一样,却听见门铃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包裹,签收人是她的名字。

原来,她才是在这个屋子里游荡的灵魂。

风铃叮叮当当响着,那是董彦为了召回她的魂灵所许的心愿。其实口口声声说着分离不见,但心中的爱却没有减少半点,他们还是如从前一般,爱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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