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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姝渃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有个声音飘飘忽忽,传入她的耳朵。

“谁?”

林筱筱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身后是宽大的落地窗,映着窗外不眠的夜景。

林筱筱小心翼翼地走进,落地窗前映出她的影子,及腰的长发散在两颊边,未施粉黛的面庞上尽是疲惫。

她与自己的影子静静对视,忽见影子唇边勾起笑容,问她:“不想照照镜子吗?”

林筱筱吓得尖叫,忙一把拉上了窗帘。

笑声依旧在她耳边回荡。

林筱筱再顾不得其他,奔向房门,手刚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刹那,她忽然犹豫了。

司徒青阳的话她记得清楚,三天内,倘若她踏出这扇门一步,便永远失去了成为司徒青阳未婚妻的资格。

淘汰出局,这不是她想要的。

林筱筱的手缓缓的放下,做了一番思想挣扎后,鼓足了勇气,又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里此刻异常平静,如同她初来时一般。

刚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今天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快速的洗了个澡,林筱筱钻进被窝里,几乎立刻便睡着了。

卫生间的排风扇一直开着,发出呼呼的响声,虽然极轻微,可林筱筱却听得异常真切,便是她做了梦,这声音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

林筱筱做的是个美梦,梦见与司徒青阳在教堂举行了婚礼,司徒青阳说无论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永远爱她,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司徒青阳说着,从身后拿出了那面瑞兽纹铜镜,缓缓打开:“不想照照镜子吗?”

镜子里林筱筱的面庞异常美丽,满满洋溢着的都是幸福。

却忽然,这张脸迅速地衰老下去,像是一瞬间走完了余生,原本光滑紧致的皮肤变得干瘪,皱纹层层密布,青丝变白发,年华正好的女人变成了老太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而司徒青阳呢,依然年轻帅气,不见丝毫岁月痕迹,他们二人,隔得那样远。

只一个晃目,铜镜中的老太婆竟变作了骷髅一颗,松动的牙齿一张一合,只剩下一根骨头的手忽地从镜中伸出,紧紧扣住了林筱筱的喉咙。

“啊——”

林筱筱尖叫着坐起,骷髅灰飞烟灭。

尘归尘来,土归土去。

林筱筱大喘着气,看向一片漆黑的房间,慌乱地寻到了床头灯的开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这才让她感到一丝平静。

“啊——”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也传来一声尖叫,走廊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有人停在林筱筱的门前低声说着话,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

林筱筱记得她们三个女孩儿的房间是挨着的,住在她隔壁的好像是叫做赵一汶的。

难不成赵一汶也像她一样,做了噩梦?

林筱筱静静听着,一个男声在门口响起:“不好意思,赵一汶小姐,你被淘汰了。”

赵一汶的哭声瞬间响彻了整层楼,惊天动地,林筱筱忍不住下床去打开了房门,站在房间里看到的是跪倒在司徒青阳面前的赵一汶,紧紧抓住司徒青阳的袖口,神色绝望而慌张:“不是我想出来的,我是被逼的,你不知道,那房间里有鬼,好可怕,好可怕……”

司徒青阳依旧冰冷着脸,不带丝毫怜惜的拂去赵一汶的手,静静的说:“赵小姐,我想你是生病了,最好去医院看看。”

哭喊着的赵一汶很快被保安架着离开,经过林筱筱的房间时,赵一汶竟忽然回过头来紧紧盯着林筱筱,沉着声,一字一句道:“不想照照镜子吗,她在看你呢。”

林筱筱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却有一双手在身后扶住了她,司徒青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疯了,你不要介意,早点休息,还有,你还差一步就要走出房间了。”

林筱筱一听,忙向后退了几步,司徒青阳看她那模样,竟轻声笑起来了:“林小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晚安。”

当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林筱筱一个人的时候,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让她灰飞烟灭的梦,还有赵一汶惊悚的面容。

“不想照照镜子吗?”

她这一晚上不止一次听到这句话,难不成是那面镜子有什么蹊跷?

林筱筱拿起那面瑞兽纹铜镜,重新打开来,竟吃了一惊,铜镜上的铜锈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消失殆尽,如今的镜面光洁如新,映出林筱筱的面容,异常疲惫。

“你如果画个妆的话,会更漂亮。”林筱筱看到镜中的自己微笑着说。

房间里的东西准备得一应俱全,梳妆台上放着一堆化妆品,林筱筱看了看,都是名牌。

她竟当真对镜梳妆,将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涂抹在自己的脸上,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她如同着了魔一般。

当司徒青阳来给她送早餐时,她正满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着迷。

“林小姐今天有些不大一样,”司徒青阳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美人儿:“你很美。”

林筱筱笑了起来,如同一个精致优雅的木偶:“谢谢。”

“林小姐觉得你和曾小姐相比,哪个胜算大些?”

“当然是我,”林筱筱喝了一口粥:“司徒先生不觉得吗?”

司徒青阳也笑了:“看来我的眼光没错,这面铜镜果真很适合你。”

一天的时间,可以做许多事情,可林筱筱只做了一件,便是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着迷得无法自拔。

当夜幕再度降临,她竟然没有发现,自己已呆呆坐了一整天。

窗外的霓虹闪烁得晃目,暖黄的灯光下,铜镜里的女人有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庞,正看着林筱筱微笑。

只是,不同于穿着睡袍的林筱筱,那女人的发髻优雅地挽起,上面簪了一只掐丝珐琅簪,修身的旗袍,看得出玲珑的曲线。

“男人喜欢的不过是你的皮囊,倘若有一天你老了,便再也留不住男人的心,所以,你永远不能让自己老。”那女人说。

“怎么样才能不老?”林筱筱问她。

女人抿嘴笑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你靠过来点,我告诉你。”

林筱筱将铜镜贴在耳边,镜中的女人正要说话,外面又是一阵骚动声,可听见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有女子在疯狂地喊叫,继而一切又复归平静。

房门打开,司徒青阳站在门口,背光,显得他的面容如此模糊:“林小姐,曾小姐被淘汰了,恭喜你,还剩下最后一天时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林筱筱浅笑:“我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司徒青阳关上房门,露出的笑容诡异,这个初来时怯懦的姑娘,仅仅两天的时间,已然脱胎换骨,她还会为自己带来多大的惊喜呢?司徒青阳拭目以待。

林筱筱这一晚上睡得极不安稳,怪梦频频,卫生间排风扇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她像是睡着,又像是醒了。房间里好似有团团的影子,都是女人,她们围绕在自己的床边,笑着,哭着,喜着,忧着,乐着,愁着,无论何种面目表情,那目光都是在看着自己,频频摇头,频频叹息。

林筱筱想起身,却起不来,任她们在床边不停走动,那身上的服装形形色色,从古至今,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新娘子的嫁衣。

林筱筱看到了曾一冰,那个身材高挑匀称的姑娘,穿着一袭婚纱,目光哀怨。

“离开这里,”曾一冰俯下身来望着她:“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离开这里。”

林筱筱身子仍不能动弹,只能冷冷的笑:“输了的人才该离开,你输了,而我赢了,过来明天,我就是司徒先生的未婚妻,你是嫉妒了?”

曾一冰看着她,莫名哭了起来:“你逃不掉的,她看着你呢,你终会和我一样。”

“你会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

“一样……”

女人们纷纷重复。

新娘子们都聚拢过来,爬上林筱筱的床,狰狞笑着:“姑娘,我们在等着你呢……”

一个穿着明制袄裙的女人最靠前,趴在林筱筱身上,忽地伸出手来,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五指纤细,原是枯骨,刺破皮肤。

林筱筱尖叫,拼命挣扎,奈何身子似被束缚,一切都是徒劳。

一件件大红喜服,飘荡在她的周围,里面俱是一架枯骨,对她狰狞而笑。

唯一的白色站在床边,骷髅的两眼空洞,是曾一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俯看着她。

一切灰飞。

当清晨的曙光招摇在林筱筱的脸上时,她忽地惊醒,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司徒青阳正站在床边看着她,阳光衬得他的脸那样年轻,如同二十岁的小伙,活力张扬。

“林小姐,是做了噩梦了?”

林筱筱惊喘着,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再多睡会儿吧,我晚些时候再来。”

司徒青阳笑着离开,林筱筱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铜镜,刚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竟然一声哀嚎,铜镜自手中滑落。

那镜中映着的,是一张女人苍老的脸,如她最初所梦见的,青春不再的脸。

这样的脸,司徒青阳难道不会嫌弃?

铜镜中传来女人咯咯的笑声,林筱筱抓起铜镜,声嘶力竭:“快告诉我,怎么样让自己永远不老,快说!”

女人笑着招了招手:“你进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就见得一双藕般细嫩的玉壁从镜中缓缓地伸了出来,牵起林筱筱的手,林筱筱竟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如同虚幻,光芒万丈,她也随着这万丈光芒一起,融入了铜镜中,浑然一体。

房间里,只回荡着女人娇美的笑声,如风铃,随风轻摆。

房间的门再度被打开,司徒青阳悠闲地踱步进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床铺,似乎并未感到讶异。他径直走到床前,拾起瑞兽纹铜镜,打开来,对着铜镜微笑:“林小姐,很遗憾,你输了,后会无期。”

光亮的镜面上映着一个女子的面容,天真的眼神,纯净的面庞,水灵灵的模样,如同新荷,正是林筱筱。

她美艳无比,青春常在。

司徒青阳重新将铜镜放入剔红花鸟纹长方盒中,自语道:“应该再多几个女人的魂魄才好,你们如愿以偿,我亦是,各得所需,公平交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司徒家的新娘,永生永世护佑着司徒家吧,姑娘们,多谢了。”

他拿起手机,对秘书吩咐:“这些姑娘都不合我的心意,再帮我举办一场相亲会,声势再浩大些。”

剔红花鸟纹长方盒缓缓盖上,里面的瑞兽纹铜镜静静躺着,铜锈再度将它的镜面遮起,等待着下一个女子打开,又是一个崭新魂灵。

 第九谈、瓷马

晏城城西的古玩市场,白天异常热闹,处处是讨价还价声,一个个在铺子或小摊面前流连的,多半是看了鉴宝节目后也想来捡个漏儿的门外汉,真正懂行的,不动声色,三言两语间,就能把一样看似极不起眼的物件儿带回家去,白菜价格,却是至宝。

古玩市场在晚上六点准时关门,关了门的古玩市场在夜色下便显得冷清,只古色古香的建筑房檐上一溜红灯笼极惹眼,古玩市场对街便是夜市摊,一街之隔,一边冷清,一边热闹,对比分明。

来吃夜市的人都在美味中沉迷,偶尔望一眼对街的大红灯笼,没甚情绪,除了在古玩城里开铺子的小老板们,他们看向大红灯笼的眼神,就像看到了情人。

在夜市吃饭的人群中总有个熟悉的身影,熟悉到夜市的老板都已认识,与其称兄道弟,那人就是吴顺,在古玩市场里开了间小铺,铺子位置不起眼,但却往往有好货。

这一日,吴顺与几个朋友在夜市里胡吃海喝了一通,将近十点半,摸着鼓鼓的肚皮,各自回了家去。吴顺目送着朋友们一个个离开,自己则给老板打了声招呼,晃晃悠悠的,过了马路。

沿着古玩市场走,大门早已紧闭,吴顺哼着小曲儿,似是散步一般,晃到后门去,漫不经心的敲了两敲,不多时,小门儿竟开了,借着灯笼的光,可看见古玩市场的看门大爷警惕的朝外面看了看,确定无人后,这才关上了门。

“都等着了?”吴顺问他。

“早等着了,就差你一个。”

吴顺点了点头,将手里拎着的一瓶啤酒递给了大爷:“喝白的误事,这个解解馋吧。”

说完,又晃晃悠悠的,顺着后门延伸出的小道,七拐八拐的,进了大厅,到了自己的铺子门口。那里早已围了几个人,或站或蹲,指尖夹着的烟头燃得只剩下一点,星火奄奄。

吴顺熟络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邀他们进店,灯光亮起,可看到他们肩上都背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也没客套话,几个人熟练的开包,不多时,地上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物,瓷器居多,看样子,都是老物件儿。

吴顺蹲在地上,挑挑拣拣。

来古玩市场的人大多不知道,这里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次类似的交易,都在吴顺的小店里进行,而每个月最后一天,深夜十一点,在古玩城的大厅里,会有个小型的拍卖会,就是俗称的古玩黑市,而吴顺便是连接卖家和买家的中间人。

而吴顺今日的地位,则归功于常来他店里的时古,时古慧眼识古玩,凭着他的眼睛,帮吴顺寻觅到了不少好东西,所以吴顺慢慢也胆儿大了起来,开始进入古玩黑市。可自打去年时古莫名其妙失踪了之后,吴顺的手气便总不大好了。

众所周知,古玩黑市里交易的宝贝来路总有些不干净,大多盗墓所得,所以不敢明目张胆摆上台面。来这里的买家自有一定社会地位,可以将宝贝洗白。

吴顺要做的,就是挑出来开门儿的,用来拍卖,而其余的,他看上眼的,则会一番加工,放在自己店里。

这回的东西,吴顺只捡出来了几样,一对儿祭红釉的盘,胎色很正,官窑出的无疑,恰好前不久有个收集礼器朋友托他寻的,他收了,琢磨着这月末去卖个好价钱。

还有几块古玉,有血沁,朝代推测是春秋战国时期,吴顺也收了,那些买主里有酷爱此类古玉的人,也能大赚一笔。

挑着捡着,吴顺眼前一亮。

他看到的是放在角落里一个摆件儿,那是匹三彩马,蓝釉主打,造型却不同于一般的马,有些特点。

一般塑马,多是奔跑之姿,最著名的“马踏飞燕”,又名“马超龙雀”,是青铜器,马儿荡蹄驰骋,右后蹄踏了一飞燕,飞燕展翅,惊愕回首,衬托出了马儿的雄姿。

而这尊三彩马则不同,马儿仰面朝上,四蹄聚于胸前,口微张,眼睛澄明,做撒欢儿状。虽然吴顺隔得远,但因着它的好釉色,即便是在角落里,也能感觉到它澄澈的目光在看着自己,仿佛在邀请人一同游戏。

无疑,这尊三彩马别具一格,几乎在看见它的那一刹那吴顺就喜欢上了它,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也是属马的。

于是,这匹三彩马也被吴顺收入了囊中。

忙活到近十二点钟,吴顺给这几个人结了账,也背了个包,和他们一道摸黑出了古玩城,回了家去。

第二天,他打发老婆去看店,自己则睡到近中午才起来,还是被他三岁的小儿子给吵醒的。

一整个下午,吴顺都在书房里忙活,把昨晚收到的东西分类放好,要留作黑市拍卖的,寻了好盒子装着,自己留用的,也要分个等级高低分做处理。

吴顺还有一个本事,便是做旧,最擅长的是瓷器和玉器,他做的旧,登峰造极之时,也能骗得住行家,所以他靠着这一门手艺,也挣了不少钱。

做旧这事情,爱好古玩的人多半不齿,可随你在古玩市场里逛一圈,哪个铺子里没有做旧的东西?于这群小老板们而言,挣钱是第一位的,他们对古玩,没有爱意。

所以,许多好东西便是在这些人的手上毁了,让人痛惜。

吴顺仔细挑拣了一下昨儿晚上收的古玉,找了块最好的串了绳,戴到了小儿子的脖子里,那上面的血沁最多,一丝一丝,像脉络,这种玉最能辟邪。

小儿子很乖,坐在一旁的地板上玩小火车,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碍吴顺的事。

前几天刚进了一批玉挂件儿,玉是新玉,和田青料,现在的人多半追求羊脂,青料一般看不上眼,也卖不了好价钱,所以只能做旧。

整整一个下午,吴顺都在捣鼓这些玉,他能给做上皮或者包上糖色,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粘上他从盗墓者那里买来的尸泥,伪装成墓葬玉器,摆进柜台里,就能晃了那些有一定鉴定知识的“二把刀”。

而这些做旧,都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旦玉料做旧上身,想要将它再洗回原来的模样,那是不可能的,这无疑是毁了一块玉。

而对于瓷器,经过酸“咬”土“喂”,做出带颜色的开片,新瓷摇身变作旧瓷,也再回不了以前的模样。

可吴顺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对自己的手艺洋洋得意,他迷恋这种以假乱真的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听得书房里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以及小儿子嘴里发出的模仿火车行进的“逛吃逛吃”声,吴顺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忘乎所以。

毕竟是三岁的小孩儿,小儿子玩腻了火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落到了书房的博古架上,那匹三彩马正保持着撒欢儿的姿势,与他对望。

一人一马,四目相对。

就在一刹那间,小儿子看到马儿冲自己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邀请他一同玩耍。

他立刻眉开眼笑,蹒跚着跑了过去。

三彩马放的位置很高,小儿子够不到,只能踮着脚,巴巴儿的望着它。

此时此刻,吴顺正在给手中的玉上尸泥。

忽然手上一个打滑,玉掉在铺了绒布的桌子上,那尸泥自然也粘在了白色绒布上。

吴顺心里暗骂了一句,正要将玉拿起,身后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吐字不清的声音:“爸爸,他说该停下了。”

“宝儿乖,先到一边儿玩儿去,爸爸在工作。”

小儿子却不依不饶,颠儿颠儿的跑到他身边,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晃啊晃:“爸爸,他真的在说话。”

吴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小儿子:“哪有人在说话。”

小儿子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三彩马:“它说的,这些石头会疼的,爸爸该停下了。”

“胡说什么,”吴顺瞟了三彩马一眼:“宝儿,那是唐三彩,是瓷器,不会说话的。”

小儿子却很委屈:“可是我明明听见了啊。”

吴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宝儿,你先到外面玩儿,爸爸再有一会儿就好了,等下带你出去吃关东煮好不好?”

说罢,便继续给玉上尸泥,再不理睬儿子。

小家伙气鼓鼓的哼了一声,重又跑到博古架下,仰头望着那匹三彩马。

这天晚上,一向乖巧的儿子竟一反常态,哭着闹着不肯睡觉,非要抱着三彩马,吴顺没法儿,只能将三彩马从架子上拿了下来,塞进小儿子的被窝里,嘴上咬牙切齿的威胁:“要是敢给我摔坏了,看我不把你的小屁股打开花。”

小儿子眼里噙着泪花,小鸡叨米似的点了点头。

儿子是心满意足的睡了,可吴顺却是睡不着了,那三彩马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东西,造型难得,更何况是他的属相,他本想留在手里收藏着,万一那死小子睡觉不老实,把三彩马摔了,他上哪儿哭去?

吴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窝心,最后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去了儿子的房间。

这时候已经半夜一点多了,吴顺怕吵醒儿子,连灯也不敢开,轻手轻脚的,刚准备要开儿子房间的门,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儿子奶声奶气的说话:“你是什么时候生的啊?”

“唐朝是什么时候?”

“那些石头真的会疼吗?”

“那我带它们去看医生,它们身上的伤应该就会好了吧?”

听起来就像儿子的自言自语,可这话的内容有点太奇怪,吴顺觉得不对劲,立刻开了门。

声音止了,吴顺打开灯,看到缩在被窝里的小儿子正抱着三彩马睡得香甜。

“可能是说梦话了。”吴顺嘀咕着,要把三彩马拿起来。

谁知小儿子竟然在这时候醒了,看到吴顺来抢他的三彩马,嘴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

吴顺只好作罢,哄着小儿子睡着,再不敢打三彩马的主意。

自此之后,三彩马便成了小儿子的玩具,他总是抱着三彩马自言自语,如同对着一个小伙伴,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原本就乖巧的小儿子,因为三彩马的陪伴,变得更加乖巧了。

可自那之后,吴顺便总没个安稳觉睡,因为每每到深夜,他总会听到家中传来奇怪的动静。

那奇怪的动静是什么?说出来吓着你,是马蹄哒哒的声音。

哒哒的马蹄在客厅里来来去去,仿佛那是一片草原。

可每当吴顺起身去客厅查看,一切又都复归平静,老婆被他这频繁的起夜搅得烦躁,专门挑了一个晚上陪他坐等马蹄声,可真当那声音响起时,吴顺听得真切,而老婆却一脸迷茫:“什么声音都没有啊,老公,你是不是幻听了?”

就连吴顺自己也开始怀疑了,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吴顺开始失眠了。

虽然失眠,可生意还是要做的,他那几块做旧的玉卖得很好,有个“二把刀”的买家很喜欢,当捡了包,托他再寻些来,顺便还想要一两件开门的瓷器。

这多好办,吴顺又是几天窝在家里,一番做旧,全部满足买家的要求。

自然,那银子也是狮子大开口,狠狠敲了买家一笔。

你说难道吴顺没有打眼的时候吗?有,当然有,吴顺有时下农村去收瓷,正儿八经比白菜还白菜的价格,有时候看得急了,难免断代错误,甚至把老瓷当新瓷也是有的,这些被他误判的新瓷,会经过他的手,一番做旧。

一旦强酸上器,宝贝顷刻间毁于一旦。

其实自时古失踪后,因吴顺的误判而在手上毁掉的宝贝也不少,只是他自己不自知。更何况他也不在乎这些,管他新瓷老瓷,能给他赚来大把钞票就是好瓷。

送走了这位“二把刀”买家,吴顺瘫坐在躺椅上,觉得有些疲惫。

连日来的睡眠不足让他的疲倦一股脑儿袭来,他眯了眼,本想小憩,哪知阖上的刹那便睡着了,且做了个很古怪的梦。

梦里的吴顺躺在一块白色的地毯上,正睡得惬意,忽然一只巨手从天而降,用钳子夹着吴顺便放在火上烤,火焰在身下翻滚着,虽不近身,却仍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吴顺拼命叫喊着,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像是要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带他离开了火焰,随手丢入一旁的小盆里,盆中盛着红褐色的液体,让吴顺几乎窒息。

待得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吴顺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好像所有的皮肤都裂开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吴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一愣,那哪儿是人的身体啊,分明一块带着牛毛纹的玉,古色古香。

他吴顺,竟然变成了一块做旧古玉。 吴顺大叫一声,惊醒。

已是下午三点来钟,吴顺却再没了做生意的心思,索性关了门,回了家去。

临到家门口,吴顺的手机响了,是个常在他这里买玉的朋友,想要几块带牛毛纹的玉。

吴顺想到刚才那个梦,一阵心悸,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现在没货。”

那朋友忙说:“吴老板神通的很,什么样的东西搞不来?价钱好商量的。”

吴顺心动了:“给我几天时间,我帮你找找。”

挂了电话,吴顺进了家,一个小小的身体便冲进了他的怀中,是他的小儿子。

吴顺把小儿子抱起来往空中抛了两抛,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宝儿今天一个人在家乖不乖?”

小儿子乖巧的点了点头:“宝儿很乖的,宝儿在和马马做游戏。”

“马马?”吴顺顺着小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客厅的沙发上,正躺着那个三彩马。

吴顺正色道:“乖儿子,那马马很值钱的,给爸爸放回架子上好不好?”

小儿子一听,嘴巴立刻瘪了下来,作势要哭。

“好好好,爸爸不要,宝儿跟马马做游戏,不要让马马受伤好不好?”

小儿子脸上立刻阴转晴,咧嘴傻笑。

吴顺哄完儿子,回到书房关了门,开始工作,他要把朋友要的玉做旧出来,好让自己的荷包再鼓些。

吴顺工作时聚精会神,却还是能听到门外二字依依呀呀奶声奶气的声音,自言自语,和一个不存在的小伙伴聊着天。

孩子的世界啊,大人永远不懂,吴顺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吴顺忽然觉得客厅变得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宝儿,你在做什么?”他朝门外喊。

没有人回答。

“宝儿,没有听到爸爸在和你说话吗?”

隔了一会儿,宝儿的声音传来:“爸爸,他说疼。”

“疼?”吴顺立刻站起了身:“宝儿你是不是摔倒了?”

“爸爸,玉很疼。”

一句话,让吴顺想起来了他的梦,他立刻骂道:“胡说什么,玉怎么会疼?”

话音刚落,门外却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是那马蹄声。

“该死的!”吴顺一把拉开了门:“宝儿你闹够了没有?”

客厅里没有儿子的影子,只那三彩马躺倒在地板上,一双眼睛澄明,正望着他。

吴顺看到它的眼珠子好似转了转,如个顽皮孩童,露出狡黠的光芒来。

便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吴顺吓了一跳,好容易摸出手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顺子啊,我这儿有个客户喜欢青花,托我给他寻个好的来,你那手艺我信得过,怎么样,这单生意做成了,咱俩五五分?”

“他什么水平?“吴顺问。

“比‘二把刀’还不如,就知道个皮毛,可钱多得很,是块肥肉。“

吴顺冷笑一声:“青花……他那么喜欢,就给他寻个元青花,包他满意。”

丢了电话,吴顺也再顾不得那三彩马,转身回了屋去。

博古架上,青花瓶不少,吴顺挑了挑,捡了个出来,要不了多久,这个瓷瓶将要在他手中脱胎换骨。

每到这个时候,吴顺都异常兴奋,因为自己的手,鬼斧神工。

咬酸喂土,去贼光,生开片,这只普通的瓷瓶,摇身一变,成为元青花。

做完后,吴顺躺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吴顺却睡得并不安稳,因为耳边总响着哒哒的马蹄声,整整24个小时,一秒也不曾停歇。

这一场睡眠伴随着吴顺身体的不适,在一场又一场噩梦中,吴顺都是那个在他手中被脱胎换骨的物件儿,或是玉,或是瓷器,亦或青铜器,他经受了一场场化学的洗礼,火炙,酸腐,土浸,原本光滑的身体开片出伪造的美感,都是佯装出来的历史,没有沉淀。

吴顺是被老婆一巴掌扇醒的,那个时候,他的梦刚好做到了尽头,他梦到自己成了那一匹三彩马,唐三彩,有不同于青花和粉彩的别具一格的美丽。

他是那匹撒欢儿的三彩马,翻着肚皮惬意的玩耍,唐宋元明清,民国直到新中国,他有幸存活,静静看着时代的变迁。

可是,很疼呢,他看到一样样如它的物件儿被人硬生生穿上旧衣裳,一身假皮囊,满足人们的好古心。

他们怎么会知道,玉在被灼烧时,也是会疼的,瓷器在被酸咬时,也是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是人,金钱至上。

三彩马,眼睛澄明,却在此时,落下泪来。

吴顺睁开模糊的泪眼,揉着被老婆扇得痛楚的脸,破口大骂起来:“混蛋,你发疯了?”

“宝儿不见了!”老婆哭喊着:“你是怎么看的孩子,我不过出差了两天,孩子怎么没了,你还有心情睡大觉,你还我孩子!”

“什么,宝儿不见了?”吴顺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不可能啊!”

“啊——”

只听得老婆一声尖叫,指着他的身体,连连后退:“你,你身上怎么了……”

“什么我身上……”

吴顺刚一抬手,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连忙低头看,只见裸露着的上半身上,处处是细小的裂缝,用手摸上去,一片光滑,可裂缝却分分明明,仿佛浸在皮肤里,就如那老瓷,开片了。

他吴顺,成了瓷,开片的老瓷。

“去医院……”吴顺咬牙怒吼:“快带我去医院……”

老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他穿衣,手忙脚乱的搀着他出了门去。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里,复又回归平静。

沙发上,三彩马安安静静的躺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不出悲喜。

“我在这儿……”

一个声音响起,奶声奶气。

 第十谈、硕鼠

楚莘城打开米缸准备做饭,却发现里面的米又少了些。

他家的米缸不深,前几天才将它装满,现下只剩下了三分之二,他们一家三口,这米下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楚莘城仔细看了看厨房,墙角堆着的几颗大白菜也掉了些叶子,上面有齿痕,不是人干的。

家里有老鼠?

楚莘城第一反应,就是将厨房翻了个遍,果真在角落里找到几颗老鼠屎,这下确信无疑,都是老鼠干的好事。

楚莘城忙叫了妻子来,二人把厨房一番打扫,所有的食物都放入冰箱和柜中,柜门关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给老鼠可乘之机。

正打扫着,妻子忽然拍他:“不对啊老公,你看这米缸的盖子盖的好好的,怎么老鼠就进去了呢?”

她这么一说,楚莘城也觉得稀罕,仔细查看了一下米缸,处处完好,难不成这老鼠是在缸底凿了个洞?

想想,也不可能,他们家是在三楼,钢筋水泥的建筑,地上又铺了砖,就算这老鼠会打洞,也不至于把这么坚硬的地给凿穿吧?

一时间甚不解,楚莘城也没工夫细想,听妻子的命令将整整一缸的米都倒进小区垃圾桶里,想想有老鼠曾在这米缸里打过滚儿就觉得恶心,多少细菌,人吃了还不闹肚子去?

当日,楚莘城就上街买了老鼠夹老鼠药,在家中各处设好机关,誓要将那该死的老鼠抓到。

晚上,因心中有逮老鼠之事,楚莘城没敢睡死。到了半夜,朦胧中听到有些轻微响动,将楚莘城惊醒。

声音正是来自厨房,楚莘城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将厨房里那只老鼠惊着,让它跑掉。

听得刺啦啦的声响,像是老鼠的小爪子在扒着什么。厨房里的食物已经被妥善保存,可厨房的地板上却放了捕鼠器,里面有一块香甜的鸡蛋糕,只要老鼠靠近,等待着它的便是囚笼。

就算老鼠抵挡得了诱惑,可家中各处角落都撒上了老鼠药,那诱人的气息,只要尝上几口,一命呜呼。

这只小老鼠怎么也逃不出楚莘城的手掌心了。

楚莘城竖着耳朵听,厨房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一阵后,忽然歇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楚莘城等得无奈,就在他以为老鼠聪明绝顶到认出家中陷阱早已溜之大吉之时,捕鼠器发出响声,竟是抓到了!

楚莘城赶紧从床上爬起来,飞奔到厨房,灯光亮起,捕鼠器内却是空空如也,却忽然间一道黑影迅速从脚边窜过,是只灰色的大老鼠,体型硕大到让楚莘城咋舌。它此刻正在厨房里像没头苍蝇一样狂奔,想是之前被捕鼠器电到,却没有电死,只是电晕得不辨方向,想要找到逃离的路却是不能够,在这小小的厨房里,如同瓮中之鳖,等着被楚莘城消灭。

楚莘城想也没想就看准了那肥硕的身子一脚踩了过去,足够大的力道,正踩中大老鼠的胸口,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大老鼠一口鲜血吐出,顿时断了气了。

那血一半溅在楚莘城的鞋上,一半留在瓷砖,挺触目惊心的颜色,让楚莘城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然而,比这鲜血更触目惊心的,是大老鼠圆睁的双眼,保持着临死前的状态,死死的盯着楚莘城。

死不瞑目,它的眼睛中,满含恨意。

楚莘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忙将这只肥硕的老鼠扫进垃圾筐,立刻扔下了楼。

厨房里,狼藉的战场,老鼠吐出的血任楚莘城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擦不尽,洁白的瓷砖上,一大块深深的印记。

楚莘城就纳了闷儿了,难道这老鼠是修炼成精了不成,竟连捕鼠器也电不死,果真稀罕。

再想一想它那肥硕的身子,一只顶寻常老鼠两只,该吃了他家多少粮食啊!

这下家中清静了,所有东西统统复归原位,日子又跟平常一般。

不想,这清静日子没过多久,米缸里的米又莫名其妙少了起来。

难不成家里还有老鼠?

又是一番折腾,虽然厨房又被仔仔细细清理,但却没见到一颗老鼠屎,为了以防万一,楚莘城还是将捕鼠器拿了出来,静待鼠贼。

一连几夜,厨房里静静悄悄,捕鼠器连根老鼠毛都没捕到,可缸里的米还是照样少下去,竟然连捕鼠器也诓不住这些个小畜生,当真奇了怪了。

楚莘城这下子当真跟老鼠较上了劲,跟单位请了假,窝在家里蹲守,甚至觉也不睡了,就等着那老鼠出洞。

有时候,执拗也是一种病,而楚莘城自打那夜踩死那只肥硕的大老鼠之后,整个人便如疯魔了一般,像小区院子里无家可归的野猫,专做逮老鼠的事情。

连妻子也说楚莘城神经,妻子刚怀了孕,被楚莘城天天在家这么一折腾,连觉也睡不好,整日无精打采的,便劝楚莘城算了,把家里的东西都收好,老鼠寻不到吃的,自然就走了。

楚莘城不干,不抓到老鼠誓不罢休。

妻子心宽体胖,晚上睡得极熟,楚莘城虽闭着眼,精神却高度集中,细细听着家里动静,那耳朵训练的,简直如狗一般灵。

这晚,又是凌晨一两点,安静了几天的家中开始有了动静。

明显听到有东西在地上窜来窜去,窸窸窣窣的,竟是向他们卧室而来。楚莘城睁开眼,小区里亮着路灯,所以看得见卧室的门上一团黑影,足有半人高,肥肥硕硕,连着一根长尾巴。

妈呀!这是鼠怪吗?

楚莘城吓得忙坐起身,见那影子一晃便消失了,有细细脚步声朝床边来,映入眼帘的,是只肥硕的大老鼠,与他前段时间踩死的那只一模一样。

原来方才门上的影子只是因为光线的缘故被莫名放大,吓了楚莘城一跳。

“小畜生,原来你没死!”楚莘城骂着,也顾不上穿鞋,又是一脚狠狠踩下去,怪了,那大老鼠竟似水中的倒影,脚刚一碰上,将将散了。

你说说,见鬼了不是?就在楚莘城呆愣之际,厨房那边忽然响起米缸盖子挪动的声音。

当楚莘城来到厨房时,竟见到了他平生从未见过的极不可思议的画面,那只肥硕的大老鼠正站在米缸边沿上,弯身向缸中取米,那样灵活的动作,竟如人一般。

看见目瞪口呆的楚莘城,大老鼠极镇定,不慌不忙将装米的袋子扛到身上,盖好盖子,三两下蹿了下去。

这是一只何其大力的鼠怪呵!

只见那老鼠绕过上的捕鼠器,蹿到墙角的柜子旁,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早已傻了的楚莘城,竟说出了人话:“欠你的粮食会还的。”

说完,一晃便不见了踪影,楚莘城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开了灯,大喊着把早已睡熟的妻子叫了起来。

当妻子睡眼惺忪来到厨房时,见到的是一地狼藉,还有果真如神经病一般的楚莘城。

“活见鬼了!那只鼠怪竟有这么大!”楚莘城一面向妻子比划着一面去挪柜子:“它会说人话,还说要还我粮食,你说是不是活见鬼了?它打的洞一定在柜子后面,看我不把它找出来!”

“你梦游呢吧?”妻子觉得莫名其妙:“还真跟老鼠较上劲了,烦都要烦死……”

说这话的时候,楚莘城已经将柜子挪开,妻子的话剩下半截梗在喉咙里,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柜子后面的墙壁上一个挺大的洞,洞口散落着些许米粒,几个粉嫩嫩的小脑袋正挤在一处舔着地上的米粒。

竟然是老鼠的幼崽。

似乎意识到了有人,小老鼠们抬起脑袋来张望了张望,一见着楚莘城,吱吱吱乱叫成一团,忙缩进了洞里,只能看到几点精光,若隐若现。

“哎呀妈呀,那么多老鼠,老公快把他们赶出去!”

妻子心里直犯恶心,连连往后躲,楚莘城挽了袖子正要去将这窝小崽子们一网打尽时,小老鼠们像是突然间受了惊吓,一只接一只从洞里面蹿了出来,聚在一处,对着地板的一块瓷砖嗅来嗅去。

那块瓷砖上,还有洗不掉的那只惨死的老鼠血迹。

原来那只老鼠之所以来偷粮食是为了喂养自己的孩子,楚莘城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肚子隆起的妻子,忽然间就打消了要杀死它们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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