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楚莘城关了厨房的灯,拉着妻子回房睡觉。妻子骂他神经病,楚莘城不发一言。
第二天,楚莘城家厨房的一切都复归原位,只是在原先的米缸旁边又放了个小盆,里面放了各种食物,每样一点点,足够那些小鼠崽子们果腹。
只是,每到午夜,厨房里会准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肥硕的身影在厨房里窜来窜去,每每到来,小盆里的食物便会少掉许多,次日,楚莘城会往里面添上新的。
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楚莘城有时听到动静醒来,总会思索一个问题,那只肥硕的大老鼠究竟是被他踩死了还是它福大命大,躲过了一劫,楚莘城想不通。他明明将死老鼠扔进了垃圾桶,可怎的它又回到了自己家中,一如既往为自己的孩子寻觅食物,这终归是个谜。
想到那晚来到他卧室里的老鼠鬼影,楚莘城一阵心悸,明明看上去像是个活物,可是一脚踩下去又烟消云散,难不成这老鼠死不瞑目,魂灵归来?
这问题在楚莘城心中盘踞了很久,直到一个月后,才终于有了答案。
还是深夜,他和妻子睡得正熟,头发却似被东西揪住,把他们给疼醒了。打开灯一看,嗬!那群整日躲在洞里的小老鼠崽子们竟然拿他们的枕头当蹦蹦床呢,在他夫妻二人头上上蹿下跳,吱吱吱叫成一片,好像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妻子吓得操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就要砸,被楚莘城拦住,小老鼠崽子们看到二人醒来,三下两下跳下床去,跑到大厅里,吱吱叫着,回头看着二人。
客厅的沙发旁好似有一大团黑影,小老鼠们围聚过去,一个个亲昵的模样,让楚莘城终于看清楚,是那只不知是死是活的肥老鼠,正静静站在黑暗中,鼠目寸光,紧盯着楚莘城。
它好像有话要说。
楚莘城下了床,肥老鼠的脑袋忽然晃了晃,尖尖的嘴巴指向大门:“快跑!”
“妈呀!这老鼠……这老鼠竟然说话了!”
妻子吓得直往楚莘城怀里躲,肥老鼠却已经带着小老鼠崽子们往大门口跑去。
“要着火了,快跑!”
伴随着肥老鼠的声音而来的,是一阵浓浓的烟味儿。
楚莘城也顾不得其他,拉着妻子打开门就往外跑,老鼠们在前面引路,不消片刻,终于来到院中安全地带。
他们所住的这栋楼已经燃起了大火,不少住户还在睡梦中,没来得及醒过来,也再不会醒过来。
幸而楚莘城发现的及时,打了119,才使得大部分人幸免于难,但着火的那一家所在楼层的住户却因为火势太旺,遇难了。
小区的院子里聚满了人群,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吓得心惊肉跳,连连后怕,一片嘈杂之声,唯楚莘城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在小区的花坛附近,他停下了脚步,草丛里,小老鼠崽子们正围着它们的母亲,吱吱吱叫个不停。
肥老鼠定定望着楚莘城,尖尖的嘴巴似乎扯出了一个如人一般的笑容,一阵风过,它便真如水中的倒影,碎了,烟消云散。
从此往后,这只肥硕的母老鼠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它也当真信守承诺,用楚莘城一家三口的命还了它欠下的粮食债。
直到这时楚莘城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果真一脚将那肥老鼠踩死了,只是因为放心不下一窝鼠崽子,所以肥老鼠死不瞑目,魂灵又回到了楚莘城的家中,仍旧做着生前的事情,夜夜为自己的孩子偷来食物将它们喂饱。虽说偷粮食是老鼠的天性及生存之道,但这老鼠俨然成了精,深知欠下楚莘城一笔人情债,所以即使楚莘城将它踩死也没有埋怨,而是用救楚莘城一家三口的命作为报答,还了它生前欠下的债,这才放心离去,只是可怜了这群小老鼠们,自此便没了母亲。
这场风波之后,楚莘城家多了一群成员,便是那没了母亲的小老鼠崽子,养在笼子里,从此没了性命之忧。半年后,楚莘城做了爸爸,一对龙凤胎,儿女双全。
说来也怪,自打养了这群小老鼠们,楚家的生活蒸蒸日上,福禄双至,楚莘城心中暗自庆幸,也连连为当初踩死肥老鼠之事后悔不已。
自那之后,楚莘城日日念佛,为肥老鼠超度,也算积攒一项功德。
这大千世界,人有人的活法,畜生亦有畜生的活法。人之所以高等,在于人能发明创造工具,有劳动技能,可以自食其力,而畜生们天生没这般高级,只能外出觅食。牛羊可以吃草,猫狗好命,长一张讨喜的脸,能让人心甘情愿喂养,可老鼠呢,最不招人待见,循着食物的气味闯入人类家中,被发现后多半是如此命运,要么被捕鼠器夹死电死,要么被人拍死剁死,总之,难逃一死。
其实放它一条生路又如何?
万物皆有灵,凡事有因果,你信不信,在这俗世中有无数灵正飘荡着,静静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或因你而生,或因他人而生,永不熄灭。
第十一谈、夜游神
说个咱们爷爷奶奶那一辈人所经历过的故事。
现今电影院处处都是,看个电影就跟在家里看电视一般容易,可在咱们爷爷奶奶那一辈儿,生活艰难,想填饱肚子已是很不容易,何来此种娱乐?也是到了文化大革命过去,日子一天天回归正轨,才有了娱乐的存在。
那时候,城市里有电影院,农村就不行了,要想看电影的话只能看那种露天的,就是在广场上,支一块幕布,一台放映机把电影投在上面。每当晚饭过后,各家各户就搬了板凳,三五成群的,闲话着家常朝广场走,这是他们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候。
故事发生在大西北的一个小村落,村里有户普通的农民,姓钱,男主人叫钱进,家里三个小娃娃,两男一女,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都是好玩的年龄,所以对村里放的电影极感兴趣。尽管那时候放的多半是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老片子,就那么几部,大人都看腻歪了,可小孩子却百看不厌,每天太阳一往西沉,就催促着大人赶快做饭,他们是要去抢头排的位置的。
有段时间,村里进了几部外国片子,难得一见,村里人呼呼啦啦全都跑来看,那场面着实热闹。
这天晚上,钱进一家子在广场看完电影,各自搬了小板凳回家,一路上和村里人有说有笑,不想,路走了一半,他忽然想起有事要找同村的铁二牛商量,于是急急忙忙折返。铁二牛家和他家在村子的两头,要过去的话得穿过村子的广场,等钱进再次来到广场时,村子上的人早都回了家,这里一片空荡。
可是,远远的,钱进竟看到广场上有光。
走得近了些,才发现广场上的幕布还没有收,电影放映机的齿轮还在不停转动,有个矮个子男人站在一旁,正在调试。
“是哪家的?”
钱进吆喝了一声,那男人回过头来,挺斯文的模样,不像是庄稼人。
“村里新来的,给乡亲们放电影的。”那人说。
钱进仔细想想,这么长时间了,光顾着看电影,倒真没注意电影是谁放的,于是凑上去跟他套近乎:“今儿个这片儿真好看,哪儿找来的?”
那人笑笑:“以前在电影院上班,有门路。”
“那敢情好,多弄些片子让乡亲们过过瘾呗!”
那人依旧和和蔼蔼地笑:“成,我尽量。”
钱进是个跟谁都能聊得来的,便跟那人自报家门:“我是住在村头的钱进,乡亲们都叫我老钱,得空了上我家吃饭去啊!”
那人点头答应着,目光一直停留在荧幕上,还是刚才那片子,小伙儿看得津津有味。
“不回去啊?这会儿天都晚了。”钱进问他。
小伙儿摇了摇头:“看电影学习学习。”
“你们城里人还真是……”
钱进嘟囔着,看这人一身蓝衣蓝裤,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个毛主席像章,知识分子,想是跟自己没什么共同语言,便识趣的走开了。才走出去没两步,小伙儿又叫住他:“老乡,你说你是钱家的?”
“是啊!就在村头,你一进村儿就能看见!”
小伙儿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村里的夜路不好走,你可当心啊!”
“你们城里来的自然走不惯,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家,不碍事!”
钱进哈哈笑着,也忘了要找铁二牛的事儿了,转身就往家回。走得远了,再回头往广场上看,荧幕上白莹莹的光已经没了,想是那小伙儿已经回了家。
钱进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他在村里走了半晌,按理说早该到家了,可这会子呢,他看了看前面的房子,那是村里赵老四的家,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想来是睡觉了。
钱进忽然停住脚步,不对啊,赵老四的家不就在广场附近么,他不久前才路过,怎的又回来了,难不成是犯了浑?他赶紧转身往回走,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模样,眼前一片开阔,竟是来到了广场上,不远处就是赵老四的家,他又走回了原地。
坏了!钱进心里颤了两颤,不会是遇上鬼打墙了吧?
鬼打墙这事儿他小时候听他爹讲过,都是当故事说来吓唬他的,谁也没真遇见过,这下可好,叫他气运背遇上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走,就不信走不回家!
事儿当真怪了,钱进还真没走回家,他闭着眼睛,横竖就在村里广场上打圈圈呢,直到天亮,村里有人路过,才算是把他这鬼打墙解了,他这才回了家。
不到一天功夫,村里人都知道钱进遇到鬼打墙了,大伙儿都稀罕,说钱进准做了坏事,触了霉头,要不怎么说他撞了鬼别人撞不见呢?
钱进在家睡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被家里三个孩子给揪了起来,吵着嚷着让钱进跟他们一道去广场上看电影,钱进胡乱扒了两口饭,揣了个手电筒,和老婆一起带着三个孩子往广场上去。
路上遇见村支书,钱进忙上前给他递了根烟:“老徐,村里给咱们放电影的小伙儿是谁啊?”
村支书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说:“是城里来的小武,下乡送温暖,带了些稀罕片子,他在咱村呆一阵子就要回去啦!”
钱进听着,若有所思点点头,一路上默不作声到了广场,已经坐了许多乡亲,钱进让老婆带着孩子上前面去,自己则在靠近电影放映机的地方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电影放映机旁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小武,就是钱进昨晚遇见的小伙儿,另一个也是个小伙子,不过人长得清清秀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城里孩子。
小武看见钱进,扭头跟清秀小伙儿说了两句,就搬了个凳子在钱进旁边坐了下来。
“那小伙儿是谁啊,昨儿个没见。”钱进问他。
“那是我同事,今天才来的。”小武解释。
钱进哦了一声,跟小武说起来了昨天的怪事:“你说怪不怪,我昨儿晚上遇见鬼打墙了,折腾了一夜,愣是没找到回家的路。”
小武呵呵笑了起来:“我说什么来着,夜路不好走,让你当心些,看看,应验了吧。”
“哪儿想到被我给遇上了呢,真霉气!”钱进抱怨着:“我今儿带了手电筒,看哪个鬼还敢来惹我。”
小武看了看周围,凑到钱进耳边颇神秘的说:“我这里有部好片子,上面不让放,我私藏的,你想看不?”
“那敢情好啊!”钱进很激动:“什么时候看?”
小武小声说:“等电影散场了,你先别忙着走,咱等着村里人都睡了再偷偷放,声音小些,没人知道的。”
钱进嘿嘿笑着,伸出了一个大拇指晃了晃,两人鬼鬼祟祟看了看周围,心照不宣。
好容易电影散场,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剩下最小那个,看见了小武,说什么也不愿走,钱进就抱着小儿子,跟老婆说带着他在村子里转转,晚些再回。
老婆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人家电影放映员都走了,你们爷俩儿还在这儿干嘛!”
果然,那清清秀秀的小伙儿已经提着个大盒子先走了,广场上只剩下了抱着儿子的钱进和小武。
等了约莫半小时功夫,家家户户的灯陆陆续续熄灭,小武这才放起了他私藏起来的片儿。
片子讲的是文革时候的事情。
男主角家祖上是地主,家境殷实,碰上文化大革命,父亲被打成了右派,正在北大念文学系的男主角不可避免受到牵连,被人极尽侮辱,也被迫中断学业,和其他同学一起响应国家号召,下乡去了。
那时候的人,黑白分明,在政治立场上是一定要跟一切牛鬼蛇神划清界限的,男主角出身不干净,自然受到了同学的排挤。虽在农村,远离城市生活,但这一股划清界限的红色风暴已将这些青年彻底洗脑,虽然身在农村,也要将斗争进行到底,所以男主角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当时的青年们都分散住在老乡家里,男主角被分到最穷的一户姓钱的人家里,和他一道的是个贼眉鼠眼的男同学,平日里,就他最与男主角过不去。
分下来的活计,最苦最累的都压在了男主角身上,他不吭不哈,逆来顺受,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跑到村里没人的地方,借着月光读书写字,他主修中国文学,想要写出来一部轰动的戏。
他把下乡的生活写入戏里,一天一天,积少成多,就在剧本快完成之际,被他的室友发现了。
室友本是起夜上茅房的,看见男主角鬼鬼祟祟出去,就跟了过去,瞧见他偷偷摸摸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认定他是在搞反动,抢了他的本子,叫嚷着要告到上面去。
在当时,这样一个反映现实的剧本绝对能被划入反动言论里,若被发现,这一辈子便完了。
男主角便上前去抢,两个人争执间,室友一个错手,把男主角推进了粪池里,男主角就这样被活活淹死。
钱家的人听到声音赶来,男主角已经咽了气了。
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大,钱家人就和室友一合计,向村长报告,说男主角受不了苦,逃跑了。
深更半夜,钱家人和那室友要去粪池处理尸体,捞了一个晚上,尸体莫名消失。
以后每晚,但凡那室友起夜去茅房,总能看到一个影子在不远处晃悠,绕着男主角死去的地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找着什么。
好好的小伙子,从此被吓疯了。
这之后,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而男主角的父母由于受不了折磨,先后自杀,再没有被平反的机会。
男主角姓武,小武的武,他叫武陵春。
电影终于结束,小儿子早已经窝在钱进怀里呼呼大睡,他在电影刚开始时着实闹腾了一阵,此刻累了,也睡得香甜,而他闹腾的原因,是他看不到荧幕上放着什么电影,他看到的是白白一片的荧幕,不开心,所以哭。
钱进身上一阵发冷,盯着白莹莹的荧幕,一动也不敢动。
电影里的村子,是他的村子,电影里的钱家人,是他的父辈,而电影里的武陵春,正是身边的小武。
四下里,一片哭声。
钱进吓得抱起小儿子就往村头狂奔,不知道武陵春有没有追过来,他没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只一味向前跑,好似只回头看一下,就能看到武陵春掉进粪池里时那张狰狞惨绝的脸。
直到一头栽进家里,将门死死闩上,钱进才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婆见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直念叨着,见鬼了,见鬼了,老婆说他神经,接过怀中的小儿子,看他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有些不大对劲,再用手一摸额头,小儿子发了烧了。
第二天,钱进也一起病倒。
之后一段时间,村里人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但凡是落单的,总会遇上鬼打墙,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在不紧不慢地走,鬼使神差跟过去,就会到了广场上,那人摆弄着电影放映机,向他们介绍说自己是新来的电影放映员。
可是城里下来送温暖的电影放映员只有一个,便是那清清秀秀的小伙子,住在村长家里。
之后,所有见过武陵春的人,统统病倒。
有年纪大的老人,听了这情况,抽一口旱烟,说村里是来了夜游神了。
这边钱家父子两人已烧得糊涂,老人们来到钱家,逼问着钱进那晚究竟看到了什么,钱进昏昏沉沉的,硬撑着将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老人家,于是一切都汇报给了村长,老人家们围聚在村长家抽着旱烟琢磨了一番,商量出来了一个主意。
不日,村子里所有的青壮年全部出洞,在村子里田间地头一番彻底搜查,像是要找寻一样东西。
老人家们说,让夜游神消失的最好办法,是还了他在人间的愿。
武陵春在人间有什么愿?最后一个见到武陵春的姑娘在还算清醒的时候说,武陵春放给她看的电影里,那个害了武陵春的室友曾把他写的剧本埋在了村里的一棵树下,那棵树离当年的粪池很近,是棵胡杨。
三天后,武陵春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剧本被人找到,隔了这些年,字迹依然清晰。
当天,村里所有发着高烧的人都奇迹般退了烧,最后一个醒过来的,是钱进。
清清秀秀的电影放映员受村里人的嘱托将剧本带回了城里,半年后,电影上映,名字就叫做《武陵春》。
武陵春,这个被李清照写活了的词倒是有一句极符合主角的身世: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据说,看了这部电影的人无不为武陵春的悲惨命运动容,武陵春代表了一代人,一代在文化大革命中失去了一切理想、信念以及对未来祈盼的人。
又听说,每一场电影散场后,都有悉心的观众发现,电影院最前排的位置坐着个小伙儿,一动不动注视着荧屏,总不愿离开。
自那之后,这个西北小村子里的人再没人遇到过鬼打墙,也再没人看见过夜游神。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平和喜乐,无忧无惧。
第十二谈、拔步床
说个跟家具有关的故事。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古代的拔步床,这种床起源于明晚期,体积很大,像个小屋子,架子床放置在封闭的木制平台上,床前有围廊,圈出一个小的独立空间,两侧可以安放桌凳,如屋中屋一般。这样的床,平民百姓可住不起,唯官员或大户人家才能享受,如果你看过老版《红楼梦》,里面贾宝玉睡的就是拔步床,外间有袭人晴雯伺候着,绝对的享受。
沈溪家就有这么一张拔步床,在她姥姥的旧屋里搁着,是她们家祖上留下来的,能保存至今极不容易。都知道,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许多古玩都惨遭毁坏,这样显眼的拔步床,自然容易惹出祸来,沈溪姥姥拼了老命才将这拔步床得以保全。后来文革结束,王世襄为了编著《明式家具研究》,到了不少地方收集老家具,这些明清时期留下的家具才算是慢慢受到了重视,沈溪的姥姥也再不用提心吊胆害怕有人来要将拔步床砍坏烧毁。
拔步床是沈溪姥姥的嫁妆,沈溪姥姥九十多岁,一双小脚,典型的三寸金莲,到老时这双脚已经畸形得走不成路,就整日呆在拔步床上,或坐或躺,一直到去世。
沈溪姥姥走得很平静,在睡梦中离开,没受一星半点苦,她走时刚好九十九,还差一年便能成为百岁老人,但她没有撑过去。
丧事是喜丧,三天守灵的时候仍是在姥姥的旧房间,沈溪跪在地上,身边就是拔步床,空气中似有微弱的呼吸,房间看上去有些怪异。
沈溪家住的还是小四合院,听说要搬迁了,但文件一直没有下来,为了以防万一,父母已经开始在找房子,姥姥住的这间旧屋在丧事办完后就锁了起来,妈妈不喜欢那张拔步床,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
后来倒是沈溪搬进了姥姥的房间居住,因为她哥哥要结婚,买的新房要过一年才能交房,所以先将婚结在了家中,沈溪在家里很受宠,房间也是最好的,便让给哥哥先做一年的新房。
沈溪自告奋勇要到姥姥的房间住,因她喜欢拔步床,那床上有姥姥的味道。
姥姥房间里的陈设都很古朴,沈溪住进去后,放了些自己的小玩意儿,便生动些。时值暑假,沈溪白天在弄堂里带领小孩子们疯跑着玩,中午是一定要回来午睡的,正午的太阳刚好可以照进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学着姥姥的样子摇着蒲扇,边摇边哼:“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小时候她和姥姥一起午睡,姥姥就是这样哄她入睡的。
夏天的时日长,午睡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沈溪开始经常梦魇,拼了命要坐起身,却又重重栽回床上,眼皮不停翻着,掀起的一丝缝隙看到阴沉沉的房间,仿佛外头变了天,要有一场暴雨下来。
其实,外头依旧艳阳高照,沈溪的身子也并没动弹,眼皮合得紧,一切都只是梦魇后的错觉,却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有时,会听到房间里有人走动的声响,徘徊来去,呼吸尽在咫尺,也偶尔有说话声,口音怪异,听不清楚,碎碎念一阵又归于沉寂,沈溪才终于醒来。
那种梦魇的感觉很微妙,有好几次都感觉到那脚步声来到了身边,它站在拔步床的围廊里,低头看着熟睡中的沈溪。它像是披着一身寒气,在这样盛夏的时节,让沈溪感到凉爽,可当沈溪惊醒时,身上的衣服却已湿了,都是冷汗。
农历七月初一,开始进入鬼节。
沈溪记得小的时候姥姥经常叮嘱她,鬼节的晚上一定不要随便出门,外面飘荡的孤魂野鬼太多,最爱附身到小孩子身上,若是被附了身,沈溪可就回不了家了。
小孩子对这些老人家们神神叨叨的说法都有些惧惮,晚上自然不敢出门,唯有一次在同一个巷子里的小伙伴家玩得忘了时间,一抬头已是九点来钟,匆匆忙忙往家赶时,在巷子里撞见个人。
那人打巷子那头来,一身古怪的装扮,走近了,瞧见是大红的喜服,女子左顾右盼,像是迷了路。
很快瞧见了沈溪,她向沈溪招了招手:“小姑娘,沈家是在这里么?”
沈溪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呵斥:“沈溪!”
是姥姥一瘸一拐来寻她了。
“姥姥,这个姐姐要找沈家!”
沈溪指着前面,再一回头,女子不见了。
姥姥吓得跟见了鬼似的,赶紧牵着沈溪回家,放到大木盆里泡澡,一桶冬日存下来晒干的柚子皮煮成的水从她头顶浇遍全身,嘴里念念有词,大致是让恶鬼离开的意思。
之后沈溪还是发了烧,烧好了之后,又是健健康康。
本来这件小时候的插曲早已被沈溪遗忘,可就在这一年的鬼节,沈溪重新想起,因为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
是在她中午午睡梦魇的时候,这一次终于在掀起沉重的眼皮时瞟见阴沉沉的房间里一抹异样的颜色,胭脂一般的红色,在拔步床前游荡,只是这女子的头发已经花白,而她的面容已不似当年,满布的皱纹勾勒出老年的轮廓,像极了沈溪的姥姥。
沈溪的眼皮翻了又翻,始终睁不开,姥姥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忽然伸出了手。
她伸手摸了摸沈溪的额头,一阵彻骨寒意后,沈溪醒了过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却没有人来叫她吃晚饭,她顶着昏昏沉沉的头要去开灯,才刚走下拔步床,门却被人推开了,几个服饰怪异的女人牵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看也没看沈溪,径直走向了拔步床。
“你们是谁啊,怎么乱闯别人的家?”沈溪叫着:“爸,快过来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几个女人却当沈溪是空气,抱起小女孩放在床上,两个年轻女人按住小女孩的身子,较年长的那个从身后丫环打扮的姑娘手中端着的盆里捞出毛巾拧干了,开始给小女孩擦脚,边擦边说:“婴婴乖,可能稍微有点疼,你忍一忍,裹了脚才能嫁个好人家。”
什么年代了,还裹脚?沈溪诧异,上前去拍那女人,却浑身一个激灵,因她摸到的女人身体太过冰冷,让她禁不住打起了哆嗦。
床上的小女孩开始哭起来,身子不住扭动,却因被大人紧紧按着,半分不能挣扎。
她的脚趾被女人无情的向下掰着,长长的布缠上她的脚,要紧一些,再紧一些。
“娘,婴婴疼啊,好疼啊……”
小女孩儿哭喊着,可那做娘的却仍是狠心,不发一言,手上的力道却又再加重,裹脚布上开始氤氲出水渍,是她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心疼的泪水。
这简直是惨绝人寰,沈溪吓得别过头去,想要出门喊人,可刚走了两步却又愣住,那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婴婴?她记得姥姥的名字里也有个婴字。
沈溪忙回头,那几个女人却忽然不见了,小女孩竟是长得大了些,脚却仍如幼年般那么小,她一层一层解开裹脚布,那里已经溃烂,有血渗出来,沿着床沿滴下去,渗入木头的纹路里。
小女孩忽然抬头,看着沈溪的方向,喃喃说:“他们说这就是三寸金莲,婴婴可以嫁个好人家了。”
三寸金莲终于被布满血污和脓水的裹脚布层层养出,几个女人又风风火火走进来,用崭新的白布将金莲捂住,一双小巧的绣花鞋,郑重地穿在女孩脚上。
下床来,走两步,颤巍巍,封建礼数包裹着她的足,三从四德缠住了她的脚,绣花鞋好式样,谁也看不出里面小巧金莲的本来面目,这花还没开就已要败了。
女孩打开门,忍痛走了出去,方才黑下来的天现在一片明媚,女孩穿一身喜服,苍颜白发,看着沈溪。
“姥姥?”
沈溪叫着她,她却将视线移向了拔步床,就那么久久注视着,仿佛那里有什么。
沈溪睁开了眼睛。
仍是盛夏的午后,刚才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一场梦。
接连几天,沈溪都梦见了姥姥,在她梦魇的时候站在拔步床的围廊里,用冰凉的手摸一摸她的额头,梦魇消失。
就好像她小时候一盆柚子水当头浇下,百鬼不倾。
可梦中看到的事情总让她无法释怀,一天,趁父母都去上了班,她将床上的被褥全部撤掉,头一次仔仔细细端详这张拔步床。
拔步床十根立柱,围栏上雕刻了牡丹卷叶纹,正面的两扇窗下的挡板则多雕了一对麒麟。架子床下是有抽屉的,不过妈妈先前在整理姥姥的遗物时曾试过,这抽屉打不开。
抽屉上有一块深色印记,沈溪记得梦里姥姥的脚流了血,就是滴在了这里,如今,血色沁入木头,成了永不消逝的纹路。
抽屉闩了把锁,就是古时那种铜的龙凤锁,沈溪试着动了动,打不开,她折腾了一身汗,盘腿坐在床上,打量着床的结构,不知不觉又打起了瞌睡。
这一回,她明明白白看到姥姥站在床边,手里一把钥匙,打开了龙凤锁。
那钥匙是打哪儿来的?
循着姥姥的目光望去,拔步床极隐秘的一处雕花有些怪异,难不成钥匙是藏在那里?
姥姥笑着,伸出手来摸了摸沈溪的头。
沈溪惊醒。
顾不上昏昏沉沉的头,沈溪用手去抠那处雕花,稍稍使了些力,竟然松动了。原来这处雕花是嵌进去的,明清式家具做得巧,不用一钉,都是采用这种手法,却能牢固,也是古时工匠的技艺高超。
那里面有个极狭小的空间,放着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恰好可以打开龙凤锁,沈溪小心翼翼的打开抽屉,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霉味儿,抽屉当中铺着块大红喜帕,上面端端正正放了双绣花鞋,是姑娘家出嫁时穿的,只是这鞋原本应是大红色,但在这抽屉里暗无天日的放了这么些年,颜色渐渐褪去,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像受伤后结的疮疤,疼痛都已凝固。
沈溪将绣花鞋捧在手心,小小巧巧的一双,当真三寸金莲,是一个少女的青春岁月,在她的掌心慢慢绽放。
沈溪想起姥姥火化那天,穿的是她已经穿了好多年的旧布鞋,现在这年月,小脚的老人已所剩无几,市面上哪有这样的小鞋子卖,姥姥在身子还硬朗的时候多做了几双,就是留着以后穿,没想到她活得这样长寿,先前准备好的布鞋也都渐渐穿烂,而妈妈又是个不善活计的,这种老旧的小鞋子自然做不出来,所以姥姥在走的时候也没能穿上一双好鞋。
小的时候,她姥姥身子还康健,盛夏的午后,祖孙二人躺在床上,姥姥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她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唱着唱着,姥姥的蒲扇总会越扇越缓慢,就在沈溪半梦半醒间,姥姥轻轻一声叹息,对沈溪说起了悄悄话:“溪儿啊,姥姥告诉你一个秘密啊,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沈溪那会儿瞌睡得要死,含含糊糊的答应,就听姥姥说:“这些话啊姥姥本不该告诉你,可你妈妈又是个不爱听我唠叨的,那姥姥就先说给你听,等姥姥要走的那一天,一定是没力气说话了,你就替姥姥告诉妈妈,姥姥火化的时候啊,衣裳穿得好不好无所谓,鞋子是一定要好的。姥姥的脚啊可是三寸金莲,顶顶有福气的,走的时候当然要体体面面。现在这世道,已经没有姥姥能穿的鞋子了,不过姥姥偷偷准备好了的,一双很漂亮的绣花鞋,是姥姥出嫁那天穿的,这辈子就穿过那么一次,只有穿上它,到了下面,你姥爷才认得出我,不然姥姥可是要迷路的。溪儿,姥姥告诉你,你可要记住啊,那双鞋就藏在……”
那双鞋藏在哪里?小沈溪呼呼大睡,记不得了。时至今日,当沈溪捧着姥姥这双引以为傲的绣花鞋时,才知道原来姥姥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事,简简单单,只一双称心如意的绣花鞋便好,可晚辈们都不懂得老人家的心思,让骄傲的踩着疼痛走过一生的姥姥最终抱憾离去,没了绣花鞋的姥姥,在那下面,会迷路吗?
第二天,沈溪一大家子便去了姥姥的墓地,将那双承载了姥姥一生风光的绣花鞋烧去给了她,愿她在地下也能如年轻时一般,踏着一双三寸金莲,带着她的骄傲,昂首挺胸的走过黄泉的每一寸土地,路的尽头,有姥爷认得这双金莲,会来寻她。
姥姥不会迷路了。
这之后,沈溪再没有梦魇过。
盛夏午后,屋子外的大树上有知了叫个不停,沈溪独自一人躺在拔步床上,轻摇着蒲扇,学着姥姥的模样,咿咿呀呀的哼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她的手指抚摸着架子床边的花纹,牡丹卷叶纹,凹凹凸凸,像极了人的指纹。都说指纹是识别人身份的象征,那么这些花纹是不是也是这拔步床的象征?每一个花纹里都藏着记忆,不知有多少人曾经躺过这张拔步床,她们在上面思考,做梦,心脏与床贴得如此紧密,那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话在心中翻来覆去,一夜夜过去,只拔步床听见,牢牢记住,总有一天,愿望会被它实现,人生得以圆满。
如果你的家中有老家具,请好好爱惜,因为它的纹路中生长着许多人的灵魂,而你的灵魂,亦会被它记得。
第十三谈、虫蠹
陈淑珍今年七十二,身子还算硬朗,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打开收音机听广播,洗漱完毕后,背了太极剑去小区附近的人民广场上和一群老人们舞剑。七点半回家,吃过早饭后和老伴儿一起挎着篮子到超市去,超市刚开门的时候会有特价菜,新鲜还便宜,回家洗洗做做,差不多就到十二点了,午睡一会儿,下午出门散个步或者打个门球,一天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了。
近些日子,陈淑珍变得有些繁忙。
事情要从她一次在广场舞剑开始说起。
刚立了冬,天气冷得很,平日里来广场上玩健身器材的小年轻们开始变懒起来,一个个缩在被窝里,不再出来,就这些老人们还坚持着锻炼,雷打不动。
这日舞剑的时候,旁边健身器材上坐了个年轻的姑娘,也就二十刚出头,看着老人家们舞的太极剑,兴味盎然。待舞剑结束,她提拉了个袋子跑过来,直夸老人们舞的好,自己也想学学看。
老人家都热情,也不急着回家了,还真教起她来,姑娘学得很认真,间或聊天的时候,老人们问到她的工作,她说是在CBD一家跨国公司上班,姑娘低调,没说那么多,可老人们直竖大拇指,说她不简单。
姑娘一连来了几天,每次都提拉个袋子,后来有一天锻炼完毕,闲聊的时候,姑娘把她那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分发给了老人们。
那是一沓宣传单,姑娘给老人们讲着上面的内容,原来是她们公司的董事长近来做了许多公益活动,其中有一项就是给老人送关怀献爱心的,在附近的一栋大厦里举办的有讲座,邀请老人们去听。
老人们都是爱热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到了讲座举办的时间,结伴而去,见到姑娘口中的董事长,当真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仁商,关怀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这次讲座上,除了讲些老年养生方法,还由他出资,免费向前来听讲座的老人们派发养身益气的中药材,好大的一包,当真分文不取,老人们像捡了个大便宜,个个脸上笑开了花,都夸这个董事长好大方,是个好人。
陈淑珍是拉着老伴儿一道来的,为了参加这个讲座,也没顾上去超市买菜,回到家已下午一点多,两人下了点面条凑合吃了一顿,又马不停蹄赶到了大厦,讲座一天两场,连讲一周,他们一场也不想错过。一是因为这讲座当真好,学到了好多知识,毕竟到了他们这把年纪,都想长寿些不是?二是因为上午讲座上发的东西让他们尝到了甜头,想要看看这接下来的几场讲座还会不会有好东西发放。
下午的讲座持续到四点半,期间介绍了许多关于老年人身体机能衰退的案例,案例中的老人多半身体硬朗,能吃能睡,却莫名其妙离世,原因是这些人表面的康健只是身体的一种迷惑,他们的内在机能已经紊乱,就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本来运行得好好的,里面却忽然掉进了个东西,卡住了,机器却依然在运转,此时却已是超负荷,这样日积月累,终有崩溃散坏的一天,人的身体也是这个道理。
老人们听董事长说得头头是道,觉得在理,不住点头,那些案例着实让人看了害怕,董事长看着台下一张张忧愁的脸,笑了起来:“各位老人家,不要害怕,你们比案例上的老人幸运,我们集团下属的医药公司新近研制出了一种保健品,在改善老年人身体机能方面效果特别好。我特地带来一批,都是留给在座的叔叔阿姨的,你们可以尝尝看,试试效果。”
台下鸦雀无声,有个声音小心翼翼的问:“这保健品该很贵吧?”
董事长哈哈大笑:“这本来就是做公益,敬老活动,一盒保健品我们市场价格是300元,给叔叔阿姨们就收50元,如果一次性买够一千元以上呢,我们会在一个月后返您双倍的钱,也就是说一个月后,这些保健品不但是免费送您,而且您还有多余的收入。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他这么一说,台下的老人们开始窃窃私语,都不敢相信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董事长又说:“如果叔叔阿姨们不放心,我可以让工作人员给你们开收据,我的公司就在CBD,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叔叔阿姨尽管放心。”
有个老头儿这时候站了起来,嗓门儿洪亮的说:“董事长也是做好事,关爱老人,现在的年轻人都自私得很,还有哪个会关心咱们这把老骨头呦,我看咱们也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如此一来,老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董事长一看,忙拿起一盒保健品说:“叔叔阿姨,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吗,你们想不想长寿啊?”
“想!”
“当然想!”
“做梦都想!”
“那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你们想不想长寿啊?”
“想!”
这一回,一呼百应,台下的老人们不约而同举高了双手,热情高涨,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不一会儿,已经有老人开始掏钱买保健品了,且大部分都是买一千元以上,带的钱不够,就忙回家拿存折到银行去取,反正工作人员会在那里等到晚上九点才下班,时间绰绰有余。
陈淑珍一看周围拥挤着到台上去买保健品的老人们,心里也蠢蠢欲动,忙问老伴儿:“老头子,你觉着这事儿怎么样?买一千元保健品,一个月后返两千,多划算的事情。”
老伴儿皱着眉头仔细瞅了瞅台上,心里琢磨良久,缓缓点头:“我看靠谱,人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应该不会骗人,他也是要名声的不是?”
就在这时,陈淑珍早上舞剑时在广场上遇见的那个姑娘凑了过来:“陈阿姨,这回我们董事长可当真是在做公益啊,机会难得,保健品有限,发完了可就没有了。我们得到的市场反馈,有许多老人都说吃完了之后身体越来越有劲儿呢!”
陈淑珍这回是完完全全动摇了,忙拉着姑娘的手说:“小孟啊,阿姨买一千元的,你这就带我去拿保健品去。”一面又支使老伴儿:“老头子,你快去银行取钱,我在这儿等你啊!”
当天晚上,陈淑珍和老伴儿满载而归,心里乐滋滋的,像捡着个大便宜,不住夸那董事长人好,临睡前,两人一人一片小药片,酸酸甜甜的,水果味儿,像吃了糖。
七天的讲座,每天都有新东西名义上免费发放,羊胎素,磁疗背心,磁疗被,能带来好运气的磁石球,按摩仪,种类繁多,眼花缭乱,陈淑珍老两口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些东西搬回家,闲置的留给儿子一家回来居住的房间也堆满,像个藏宝库。
当然,数量最多的还是保健品,粗粗一算,够他们吃到寿终正寝,这是按活到一百岁计算。
物品膨胀,存折干瘪。
每场讲座都激情澎湃,董事长在台上发问:“要不要?”
台下一双双手高举:“要,要更多些!”
像一场洗脑会,老人们坚信搬回家的这些东西能让自己延年益寿,他们卯足了劲儿做百岁老人,养老钱尽数搭了进去。
但凡吃了那保健品的,都觉得自己一天到晚精神焕发,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连头上白发都少了,真乃灵丹妙药。
七天后,讲座结束,老人们无不惋惜,董事长便在这时成立了老人联谊会,一周一次,地点还是在这栋大厦里,老人们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