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珍和老伴儿每天什么事都不做了,就在家抱着这些东西颐养天年,儿子带着媳妇和小孙女回家,看到满屋子稀奇古怪的东西,头痛:“妈,这些保健品你们得吃多少年啊?”
“等我们活到一百岁,就这么点保健品只怕还不够呢!”
“爸,就这么个小破背心能有什么用处?”
“瞎说!什么小破背心!这是磁疗背心,治好些病的。”
儿子看看介绍,摇头,那上面夸的口好大,百病全消,谁信呢?
“妈,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吧?”儿媳小心翼翼问。
陈淑珍白了她一眼:“不多,也就几万元,一个月后会双倍返还呦!”
儿子儿媳悄悄扶额叹息,算了,冤枉钱花了就花了,只要老人家开心快活就成。
一个月后,说好返钱的日子到了。
陈淑珍和老伴儿一大早就奔去了大厦,别看刚七点,可大厦门前已经围满了等待的老人,都是来拿双倍返钱的。
老人们在保安的安排下排着对,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喜滋滋的进去,喜滋滋的出来,手上多半大包小包,什么情况?白占的便宜谁不爱贪,人心不足蛇吞象,老人们没有拿返还的钱,而是购买更多保健品,下一次,他们想,下一次这本钱翻得更大。
陈淑珍老两口还算是到得晚的,光排队就排到了近十点,陈淑珍憋不住想去卫生间,让老伴儿一人排着队,自己去寻卫生间了。
二十多层的大厦,曲曲折折,到处都是房间,每个房间都长得一个模样,陈淑珍没多久就迷了路,尿急得在大厦里团团转。
这样下去不行,她准备找个人问问,恰好有个房间门半开着,她赶紧摸过去,刚到门口,传来两个姑娘的说话声。
“今儿什么时候能完事?”
“看楼下排队的速度,估计得到中午了,说不定午饭又得到一两点才能吃。”
“有钱赚,还顾得上吃饭啊?这些老头老太太可真是咱们的财神,最近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感觉太棒了。”
“董事长不是说这回卖给他们的保健品该用第三系列的吗,别弄错了。”
“昨天都检查过了,是第三系列的,这一系列的虫蠹又大又肥,保证把他们的脑子洗得干干净净。”
这两个姑娘在说什么?虫,虫什么,要洗脑子?
陈淑珍正听得云里雾里,身后传来一声甜甜的叫唤:“陈阿姨,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刘叔叔担心得不行。”
陈淑珍回头一看,是那姑娘小孟,立刻眉开眼笑:“小孟啊,我找卫生间呢,迷路了。”
房间里的两个姑娘听到外面的声音,忙开门出来,见到陈淑珍和小孟,表情很不自然,其中一个姑娘还给小孟使了个眼色,小孟立刻会意。
陈淑珍指指那两个姑娘:“小孟啊,这是你同事吧?我刚刚听见她们说虫,虫什么来着,那是什么啊?”
小孟尴尬的笑笑,搀着陈淑珍往办公室里面走:“陈阿姨,咱们先进去,里面就有卫生间,等您上完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两人一边往里走,小孟一边回头朝房门努了努嘴,两个姑娘跟进来,不动声色关了门。
房间很宽敞,分内外两间,小孟指了指内间:“陈阿姨,卫生间在这里。”
陈淑珍走进去,却发现这房间稀奇古怪,几个大型恒温培养箱放在里面,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培养箱中,密密麻麻。
三个姑娘尾随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淑珍吓了一跳,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了,着急要出去,小孟拦住了她:“陈阿姨,你不知道吧,这里就是我们公司第三系保健品原材料的存放地。”
两个姑娘架着陈淑珍凑近一个培养箱,透过玻璃可看见里面的情形,无数条拇指般大小的虫子在里面沉睡着,身上一层淡淡的冰霜,像是被冻上了。
陈淑珍大骇:“哎呀我的老天爷,这虫子是什么?”
小孟笑道:“这些学名叫虫蠹,有极强的繁殖能力和生命力,待它们长成熟,便会送去工厂,磨成粉,制成药片或胶囊,就是你们吃的保健品了。”
“你们……你们竟然让我们吃虫子……”
“吃虫子怎么了,你们不是觉得身子比以前硬朗了么?”一个姑娘说。
“就是啊,那广告怎么说来着?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上楼都有力气了!”另一个姑娘打趣。
小孟打开恒温想,捏起一只虫蠹,放在掌心:“虫蠹即使被磨成粉,一旦进入人体,有了温暖的环境,会立刻从冬眠状态苏醒,之后迅速繁殖,进入你的血液,抵达大脑,重聚成一只虫的形态,将你脑子的一部分吸食,俗称洗脑。”
“就是,洗了你们的脑,虫蠹的生命便终结,身体软化,成为你大脑的一部分,你的脑子依旧完完整整,只不过,已经重生了。”
“重生了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让更多的虫蠹进入自己的身体,表现在外的就是贪欲,你们想要更多的钱,所以就买更多的保健品,托您的福,我们可就发财啦!”
“是啊,财神奶奶,谢谢您的慷慨!”
陈淑珍终于明白了,从头至尾,这就是一个骗局,骗局在小孟来到广场加入她们的舞剑队伍开始,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将这些老人牢牢网住。
悔不当初啊!
如今,被两个姑娘胁迫着,陈淑珍挣扎不得,小孟动作颇快,掰开陈淑珍的嘴,将仍在冬眠的虫蠹喂入她的口中,虫蠹几乎是立刻苏醒,顺着喉管滑入身体,无可挽回。
全身血液迅速流动,虫蠹如漂浮的一叶舟,被输送进陈淑珍的大脑。
蚕食一块脑子,瘫软成泥,用身体将缺少的部分弥补,改头换面,却仍是完完整整。
陈淑珍打了个激灵,先前的记忆被涂抹得完好,眼睛里放出精光来。
老伴儿看见陈淑珍被小孟搀扶着过来,忙拉住她:“老婆子,你到哪儿去了,急坏我了。”
陈淑珍站进队伍中,嘿嘿笑着:“迷路了,多亏了小孟姑娘。”
小孟在一旁说:“这大厦里拐弯儿多,有时候就连我们都会迷路,何况陈阿姨,找回来就好了。”
老伴儿点头:“是啊,找回来就好,多亏了你啊小孟。”
“哪里的话,叔叔阿姨,这就到你们了,我让同事给你们算算账。”
“不!”陈淑珍忽然拦住小孟:“我们不要钱了,小孟啊,你把该返我们的钱全都买成你们的产品,越多越好。”
老伴儿拉住她:“老陈,你疯了吗?那可是五万啊!”
陈淑珍看了看周围,附到他耳边悄声说:“现在全买成产品,下个月返钱就变十万了!”
老伴儿恍然大悟,两老对视一眼,心里有鬼一般,笑得得意。
第十四谈、百舌
淮南路上新开了家餐厅,叫“牛舌小铺”,秘制牛舌是一绝,不过一天只卖五十份,需提前一天预约,每天下午四点至六点是预约时间,通常情况下,在半个小时内一定告磬,可见其火爆程度。
牛舌小铺倒不大,可寸土寸金,两层的小楼,带花园,带平台,外面看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寓,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门口一小段距离是鹅卵石铺的小路,小黑板竖在一旁,写着今日菜单,推门进去,里面的桌椅样式小巧,将空间充分利用。花园和楼上平台也有座位,遮阳伞立着,别有风味。
文星妤下班前接到闺蜜傅如瑾电话,要请她吃饭,地址发到她手机里,在淮南路上,叫做“牛舌小铺”的。
傅如瑾到得早,已经点好了菜,当日的菜单上挑了几样,都是店里的经典,每份量不大,但精致,幸运的是,傅如瑾预订到了他们的秘制牛舌,是最后一份,文星妤有幸能一饱口福。
傅如瑾近来换了工作,在宝马做销售,一天能卖出好几台车,业绩不断上涨,钱包也不断变鼓,昨天刚升了职,鸿运当头。
“怎么约在这里?”淮南路是条小街,文星妤不经常来,有些迷路。
“这家的牛舌可是一绝,吃完之后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哦!”
“好事?难不成吃完这里的牛舌可以中彩票?”
傅如瑾撇撇嘴:“彩票这种微乎其微的小概率事件你也信?”
文星妤叹气:“我现在就想多挣点钱,就这么点工资,每月月光,在这个城市都快活不下去了。听说公司最近要裁人,领导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肯定第一个拿我开刀,愁死人。”
“愁什么?”傅如瑾看了看四周,凑了过来,颇为神秘:“我告诉你啊,一个月前我被炒鱿鱼没钱付房租的时候,要不是你帮我,我都回老家了,可是现在你看看,我不是照样过得风生水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傅如瑾嘿嘿笑着,指了指走过来的服务员,最后一道秘制牛舌端了上来,她们点的菜上齐了。
“尝尝看,”傅如瑾给文星妤夹了一筷子:“吃了他们家的牛舌,好运气就来了。”
“有没有这么神啊?”文星妤尝了一口,牛舌应是先用秘制调料腌制了一段时间,然后现烤出来,咬一口,肉质滑嫩,调料的清香和肉香在唇齿间流转,让人一时间忘乎所以。
咽下去,舌头仍在怀念着肉的味道,迫不及待想要吃下一口。
唯有一条灵巧的舌头才能修炼得肉质筋道,牛舌小铺里的所有牛舌精挑细选,所以一天只得五十份,却已足够让食客流连忘返。
文星妤本不贪吃的,可今晚着实丢脸,她筷子几乎没停,顷刻间将牛舌吃了个精光,傅如瑾也不跟她抢,悠然自得的品着其他菜。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和你一样,一个人吃完了一盘牛舌,其它菜却动也没动,然后第二天,我得到了现在这份工作,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业绩很好,升了职,挣了钱,鸿运当头。”
牛舌能带来好运?文星妤自然不信,摇摇头,喝起了酒,她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第二天上班,嘴巴里面还有牛舌的味道,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刚到公司,文星妤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大对劲,经理脸上阴云密布,一看就是心情不好,直觉告诉文星妤,最好敬而远之。
“文星妤!”经理看见她来,立马叫住:“每天上班都磨磨蹭蹭的,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文星妤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经理坏心情的源头正是文星妤,由她跟进的一个展览会的项目迟迟没有谈妥,那是条大鱼,上面在催了。
“你看看这个展览会你都跟对方谈了多久了,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我们全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等不起你的大小姐!这样吧,你把相关资料给小林,让他接手!”
文星妤一阵心慌,一旦小林将这个项目接手,她铁定会出现在裁员名单上,无论如何,她必须阻止,奈何她一向少言寡语,笨嘴拙舌,该如何补救?
嘴巴里都是牛舌的香气,舌头不自觉在口腔里打转,攫取齿缝间每一处余香,心情忽然间就平静了,舌头蠢蠢欲动,仿佛有无数话儿要喷薄而出。文星妤深吸一口气,面上灿若桃花,镇定自如开了口:“经理稍安勿躁,请听听我的想法,十分钟就好。”
十分钟后,文星妤昂首挺胸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同事交头接耳,目光窃窃,从四面八方射来,要看她如何出丑。
结果出人意料,总经理亲自送她出了门,已经约好晚上要为她庆功。
庆功?项目还没有拿下,如何庆功?同事狐疑,认定事有蹊跷,哪知文星妤下午就谈妥了合同,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被她收入囊中。
同事瞠目结舌,太阳今天是打哪边出来的,怎地受气包要翻身了?
的确,受气包文星妤翻身了,因这一单生意,她被领导从裁员名单中划去,摇身一变,成了业务主干。
同事又气又恼,心有不甘,凭什么她这么好运气?看她近来和总经理走得非常近,莫不是有了奸情?
奸情倒还没有催生出来,不过文星妤的确和总经理走得比较近,下班约经理出去吃饭,答谢他给自己一个机会。
席间,甜言蜜语给经理做了下酒菜,从前笨嘴拙舌的文星妤一夜间巧舌如簧,哄得经理眉开眼笑,口头许下承诺,下次建议升职名单中会有她的名字。
从裁员名单转移至升职名单,何其大的差别,经理品一口红酒,看着面前脸庞清纯的女子,眼神与餐厅的灯光一样暧昧不明。
拦了一辆空出租,嘱托了司机送经理回家,文星妤一人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感知自己周身散发出来的变化,如口中挥之不去的牛舌味道一样令她心潮澎湃。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淮南路,已是近午夜光景,牛舌小铺竟还没有打烊,沿鹅卵石小道来至门口,临窗的地方坐着个男人。
男人桌前菜肴是店里特色,烤扇贝,秘制牛舌,三文鱼饭,外加一碟时蔬,配的是清酒,自斟自饮,颇有情趣。
看到文星妤推门进来,男人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店里最后一份晚餐也已卖完了。”
原来是店员,文星妤探头看看,眼神露出鄙夷,既然晚餐卖完了,那桌上放着的是什么?
男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剩下的最后一点食材,我给自己做了宵夜,还没怎么动,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原来男人是这里的老板兼厨师,所有客人吃的菜品全经他手,传递的美味让人感动,不认识他的人,嘴巴却永远记住了他的味道。
文星妤对其它菜不感兴趣,只吃牛舌,男人贴心地将碟子换到她面前,介绍说自己叫杜良嗣。
“你做的牛舌是我吃过味道最好的,是有秘方?”
杜良嗣浅抿一口酒,朝墙上怒了怒嘴:“我奶奶留下的方子,全世界独此一份。”
墙上一幅画像,是个穿旗袍的女子,轻抬着下巴,有种桀骜。
“有些像张爱玲。”
“是模仿张爱玲那张照片拍的,我奶奶性格跟她很像。”
“她做饭的手艺应该很好吧?”
“当然好,她觉得一手好厨艺能留住男人的心,所以洗手作羹汤,自创了不少菜品。”
“那你爷爷好口福了。”
“他啊,没那好福气!”
杜良嗣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文小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么?”
文星妤本对杜良嗣爷爷奶奶的事情好奇,想追问下去,可杜良嗣已经下了逐客令,她不好再留,拿着包起了身。
“这顿饭钱……”
“不用了,”杜良嗣穿上外套:“你陪我吃宵夜就算付了账,走吧,我送你回家。”
凌晨两三点的街道,只他们一辆车在行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闲谈了几句,文星妤忽然说:“杜先生,谢谢你。”
杜良嗣回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文小姐太客气了,不过一顿饭而已。”
“不,谢谢你让我的命运出现了转机。”
“哦?”杜良嗣将车停在了路边:“说来听听。”
“我不知道淮南路上会有这样一家店,朋友带我来的时候说牛舌小铺里的牛舌能带来好运气,她自从吃了你们家的牛舌后,找到了工作,升了职,赚钱赚到手软,事业风生水起。而我却正在事业低迷期,名字在裁员名单上,整天小心翼翼,怕经理忽然让我卷铺盖走人,我神经兮兮,被朋友觉察到不对,所以邀我来牛舌小铺,希望我像她一样能交上好运。”
“结果呢?”
“我谈成了一笔很重要的单子,快该升职了。”
“那真该恭喜你。”
“你说奇怪不奇怪,你做的牛舌果真能带来好运气。”
杜良嗣看着前方的夜色,轻轻笑起来:“因为做牛舌的配方中放进了我奶奶最珍视的东西,所以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爱。”杜良嗣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启动了车子。
回家以后,文星妤躺在床上,眼前都是杜良嗣的影子,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于她而言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就如同他店中的秘制牛舌一般,回味无穷。
杜良嗣临行前说,晚上一个人吃宵夜太寂寞。
当文星妤再次在深夜光临牛舌小铺,耳边回荡着杜良嗣的那句话,这应该是种邀请吧?
多少个夜晚,二人临窗而坐,牛舌清酒,相谈甚欢。
文星妤风发意气,职位连跳三级,桃花运更旺,没多久,她便成了杜良嗣的女朋友。
同事发现文星妤变了,工作能力变强了不说,模样也更比以前标致了,到底是被爱情滋养的女人,看那脸蛋儿,多水嫩,更重要的是,从前一整天连话都难得说几句的文星妤竟成了话篓子,嘴巴像涂了蜜,把公司里的同事哄得如坐云端,那人缘不是一般的好!
文星妤要答谢傅如瑾,几次三番邀请她到牛舌小铺吃饭,傅如瑾都拒绝了,把吃饭地点改在其他地方,说是牛舌小铺的菜已经吃腻了。
傅如瑾的态度让文星妤觉得有些怪异,直到一天晚上,她如常与杜良嗣宵夜,门上的铃铛却响了,走进来的人是傅如瑾,身上夹带着夜风寒冷的味道。
“星妤,我有话要跟你说。”
傅如瑾阴沉着脸,文星妤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对杜良嗣打了声招呼便跟了出去。
“星妤,秘制牛舌不能再吃了。”
“什么?”文星妤觉得傅如瑾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这家店不是你推荐给我的吗?”
“是我推荐给你的没错,可你还不知道,这家的秘制牛舌能给你带来好运,也能让你一无所有。”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傅如瑾瞟了坐在床边的杜良嗣一眼,严肃地警告道:“星妤,听我的话,离这家店远一点,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为什么?”文星妤还要再问,杜良嗣看到两人的神色有些不大对,已经走了过来,傅如瑾像见了鬼,逃也似的离开了牛舌小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文文,怎么了?”
文星妤扭头看着杜良嗣,不知该如何回答。
杜良嗣的话却让她惊讶:“你认识傅如瑾?”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你们也认识?”
杜良嗣笑笑:“她是我前女友!”
文星妤愣住,一切都有了答案,傅如瑾是杜良嗣的前女友,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和前男友在一起,自然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杜良嗣上前拥住她:“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要在意。”
“怎么会呢,”文星妤撒谎:“过去的事情,我不会较劲。”
这一晚,文星妤睡得很不踏实,嘴里干干涩涩,醒来后吃早饭,食不知味,总觉得除却牛舌,这世上的一切食物都味同嚼蜡,她思念牛舌的味道。
她像是上了瘾,一日不吃牛舌,便觉得不舒服,浑身如病了一般无力,只牛舌能解她的症状。
嘴巴里那条舌头变得肥厚,灵活,在口腔中打转,说话变成了欲望。
文星妤在公司里的话越发多起来,茶水室是她最活跃的地带,八卦趣闻自她口中源源不绝,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公司里所有同事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眼风扫过,家中秘事全部知晓。同事给她起了个贴切外号,“八卦文文”。
同事小海家中有白事,请了几天假,同事们凑白包,文星妤一边在名单上签字,一边说:“小海真可怜诶!”
李姐是个好事的,凑了上来:“这话怎么说?”
“李姐你不知道?”文星妤故作惊讶:“小海家中没了的那位是他老婆!”
同事听了,都围了上来:“不会吧,他老婆年轻轻的,也没听说得病,怎么就没了,难不成是出车祸?”
“不是不是!”文星妤捂了嘴,小声说:“他老婆是跳楼自杀的,小海有了外遇,她老婆受不了刺激,这才自杀的!”
“哎呀!这多造孽呀!”同事惊讶,纷纷惋惜,有人好奇:“文文你怎么知道的?”
文星妤摆了摆手,指了指门口,刚好公司老总过来,众人作鸟兽散。
文星妤舌头在嘴巴里转了一圈,都是牛舌香气,你说她怎么会知道小海的事情的?文星妤心中暗笑,在梦里牛舌告诉她的。
她每晚做梦,稀奇古怪,都是家长里短,同事们私密的家事在她梦中一览无余,别人看到的一团和气,在她梦里看到的确实同床异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星妤却能读懂。
她似生活在每一个人的生活里,看他们的苦痛和忧愁,如一顿饱餐,酣畅淋漓。
公司里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文星妤在茶水间总能说出个一二来,同事们最初还当笑话听,讨个乐子打发时间,皆因这玩笑话没开在自己身上。可渐渐的,没有一个同事的八卦不被文星妤调侃过的,她好似人肚里的蛔虫,便是夫妻的墙脚她也摸得明明白白,光天化日,同事的脸面自然挂不住,可文星妤的职位摆在那里,惹不起的,那怎么办?只能躲,躲得远远的。只是奇了怪了,不论躲在哪里,文星妤都对他们的八卦了解的一清二楚,实在不辱没她“八卦文文”的名声!
同事小心翼翼,文星妤是导弹,瞄准了谁,谁就要丢老脸了!
文星妤也注意到了同事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以前热热闹闹的茶水室,现在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同事看她的眼神恶狠狠,像是她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这是怎么了?
文星妤不明所以,牛舌仍在吃,八卦的梦仍在做,别人不找她,她便去找别人,俨然成了众人厌嫌的对象。
“长舌妇!”有人背地里骂!
“就是,看看她那德性,上辈子肯定是个吊死鬼,要不舌头怎么这么长呢!嚼舌根子的贱货!”
“嘘!她来了,躲远点!”
几个女同事一溜小跑没了影儿,文星妤呆呆愣在原地,耳边仍回响着同事的话。
长舌妇。
嚼舌根子的贱货。
文星妤哭着跑到牛舌小铺时,杜良嗣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正端了碟牛舌,等文星妤到来。
文星妤啜泣着将公司发生的事告诉他,杜良嗣只是一如既往温和的笑着,往她嘴里送入了一块牛舌。
“乖!吃了牛舌,什么烦恼都会忘了。”
果然,如他所言,当口中被牛舌的香气充盈时,文星妤忘乎所以。
这一晚是怎么过的,文星妤记不得了,只是又做了一晚的梦,梦里的八卦惊人,是有关老总的。
如果抓住老总的软肋,那自己的前途岂不是康庄大道?
文星妤笑得诡异,一番梳洗,去了公司。
事情有关一项商业秘密,文星妤大着胆子敲开了老总办公室的门,一番长谈,那扇门便再没有打开过,直到下班。
同事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老总的舌根不是什么人都敢嚼的,一到下班时间,大家都自觉的离开了公司。
办公室的门缓缓打开,老总的司机从阴影里闪出来,怀中抱着的,正是昏迷的文星妤。
“把她送到车库去,有人会来接她。”老总一边删着手机里的短信一边吩咐,还好有好朋友的提醒,否则他便被文星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属害死了。
车库里寂静无人,地下的温度比上面低,走在里面觉得后背发冷,司机抱着文星妤走到约定的地点,一个儒雅的男人对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不好意思,还麻烦你把她送下来。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请转告陈先生让他放心。”
“那就拜托了!”司机跟了老板多年,深知文星妤对老板的威胁,此刻这个神秘男人让他悬着的心渐渐舒坦,他看着那辆载着文星妤的车驶出车库,长舒了一口气。
淮南路上,牛舌小铺破天荒歇了业,窗帘遮住了室内的光,灯光柔和,映着沙发上躺着的女子的面容。
杜良嗣轻轻抚摸着文星妤的脸,脸上一抹诡异笑意。
文星妤醒来时,恰看到杜良嗣,以及墙上那幅穿了旗袍的女子画像,这个女人,曾如张爱玲一般桀骜。
眼前有刀光闪过,杜良嗣把玩着手中的刀,淡淡开了口:“我爷爷走的早,剩我奶奶一人拉扯孩子长大,那时我爸爸才刚一岁,爷爷什么都没给家里留下,除了一个贱人。我爷爷包养了那贱人很多年,保密工作做的好,不过还是让奶奶发现了,倒不怪爷爷,只怪那贱人长了根长舌头,闲不住,到处嚼舌根子,嚼着嚼着,就嚼到奶奶面前来了。你看了那画像,应该知道我奶奶是个刚强的,没哭没闹,却亲自下厨为爷爷做了顿饭,整整一桌好菜,最香的是盘牛舌,用奶奶自己的方子秘制的,满满包着的,都是奶奶的爱。”
杜良嗣叹了口气,又说:“那顿饭之后爷爷就和小贱人断了联系,乖乖回家留在了奶奶身边。都说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留住这个男人的胃,可奶奶却不这么认为,她说胃能懂得什么,再好吃的食物进了胃中,还不是一样被酸腐烂,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还是要留住这个男人的舌头,舌头能辨百味,把满满的爱放进食物里,舌头会懂。后来,爷爷再不吃其他东西,只爱吃奶奶做的牛舌,不过爷爷命不好,回家没一年便病了,一病不起,就这么走了,至于那个小贱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过总归没有活路,你想想,一个哑巴,能有什么活路?”
“哑巴,你是说……”文星妤想起先前吃过的牛舌,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杜良嗣哈哈大笑:“这样的材料做出来的秘制牛舌才好吃,女人啊,天生是爱八卦的动物,她们的舌头每日在嘴里不知转上了多少转,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舌头饱满丰厚,做成了菜也筋道,没谁能抵挡住它的美味。文文,你也迷恋上了它的味道,不是么?”
文星妤看到杜良嗣靠近,异常恐惧地朝旁边挪了挪,无奈沙发在墙角,杜良嗣将她逼在墙角里,逃无可逃。
“爷爷走的那天,奶奶给自己做了盘牛舌,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边吃边哭,多好,那条舌头被她吞进肚里,夫妻一体,永不分离。”
看到文星妤瑟瑟发抖,杜良嗣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牛舌每日限量,就那么多份,不是我不做,是好的舌头太少,一条好的舌头,该被野心养着,如此才充盈,入口有嚼劲,客人才喜欢,你说是么?”
杜良嗣手中的刀贴上了文星妤的脸:“傅如瑾没你聪明,舌头养不肥,还是你好,文文,你有一条天底下最美的舌头,现在这舌头熟了,我花了许多心血,如今要将它取回,文文,没谁比我更爱你。一盘秘制牛舌养食客的胃,你多幸运!”
杜良嗣笑得温良,刀光闪,天日暗。
隔天,店里食客盈门,有客人见到厨师,鼓掌大赞:“你家的牛舌真好味,天下一绝。”
厨师浅笑,温文尔雅:“是我奶奶的方子好。”
是啊,果真是方子好,一条肥硕舌头,裹着爱与野心,错过了,终身遗憾。
第十五谈、瓶中人
梁家喜得千金,在一品楼置下酒席,来贺喜者极多。
梁陶铭是市六院的医生,年前刚提了主任,所以这次来与他攀关系的人极多。宾客里,除却自家亲戚和领导同事,其余皆是与医院有往来的医药销售代表或器械供应商,大多泛泛之交,几面之缘,因着市六院和梁陶铭的地位,都给了面子来了,且彩礼丰厚,当然,都是为了日后办事打下根基。
梁陶铭和妻子抱着小千金挨个儿桌子敬酒,人逢喜事精神爽,梁陶铭满面红光,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喝的都是喜庆。敬到最后一桌,梁陶铭已是醉了,强撑着把酒喝了,听周围此起彼伏道喜的声音,人乐得嘿嘿直傻笑。
来的宾客里,带小孩子的也颇多,虽互相不认识,但孩子天性善良不忌,拉拉小手就成了好朋友,在酒店大厅疯跑着玩耍,笑闹声在整个大厅里回响。
梁陶铭正向下一桌走,忽然一个小男孩儿冷不丁撞在了他的身上,吓得他杯子里的酒险险洒落。那小男孩儿似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抱着梁陶铭的腿,抬起头来,两眼水汪汪地看着他,一张小脸白嫩嫩,让梁陶铭的怒气瞬间消散,舍不得再骂他了。
“怎么了?”妻子走过来问。
“没事儿,小孩子间疯闹,没看见路,撞上了!”
妻子看向附近乱作一团的孩子们,笑了:“小孩子嘛,别计较了,赶快去敬酒吧,客人们还都等着呢!”
梁陶铭点点头,接着去敬酒,却总觉得那小男孩儿总在自己不远处,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好像仍害怕他生气似的。他无奈,冲小男孩儿扮个鬼脸,温和地笑笑,示意小男孩不要害怕,自己没有生气。
酒席持续到两点,宾客都作鸟兽散,妻子先抱了孩子去车里,梁陶铭来总台结账,一个小个子男人叫住了他:“梁医生?”
梁陶铭回头,醉眼朦胧看向来人,是个小个子男人,戴了顶鸭舌帽,正搓着手,十分局促地看着他。
“您是……”梁陶铭不记得他认识这个人,也不记得他曾邀请过自己。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去年我去过你们科,孩子生病了,是您给看的。”
梁陶铭笑笑:“您好。”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去了,他每天坐诊,一天下来,看的小孩子最多的时候能过百,他怎会记住每一个孩子的长相,他又不是神仙。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是刚才敬酒时撞在他身上的小男孩。
“原来他是你的孩子,”梁陶铭对小男孩露出了笑容:“小家伙很可爱。”
男人尴尬地笑笑,将脚旁地上的袋子提了起来,递向梁陶铭:“我听说您得了千金,在这家酒店办酒席,所以特地赶来,祝您喜得贵子。”
“您能来就行了,这样太破费了。”梁陶铭客气着,却还是接下了袋子,目光扫了扫,里面是个木盒,不知究竟装的是何物。
男人见他收了,点点头,慌忙跑走了,梁陶铭莫名其妙得很,这人不是应该要求他办事么,怎地就走了?
梁陶铭酒喝得多,头疼得很,也不愿深想。走了才好呢,也省得他劳心劳力。
那东西被梁陶铭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早忘了,直到一星期后和妻子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打开后备箱,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提拉回去打开木盒一看,梁陶铭眼睛亮了。
你知道那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宋代官窑,白瓷,珍珠地两开窗婴戏图梅瓶,上面着笔勾勒了两个童子,天真可爱,在宋瓷里算得上乘。梁陶铭爱不释手,没想到白捡了一样好瓷器,这都是女儿带来的好福气,从这之后,梁陶铭更疼女儿了。
只是有一点梁陶铭纳闷得很,这瓷器这么好,怎地那人就白送他了,自上次酒席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难不成果真是谢他为自己的孩子看好了病?那也不用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当谢礼吧,这人如果不是不识货,那肯定就是个傻帽,要不就是先笼络住他,等真遇到大事情了再来找他?
光想也无用,日子还得照过,那人不来找他最好。他每日把玩梅瓶好多遍,当成自己的心上宝。
这日,医药公司的人又上门了,对方是家生产儿童疫苗的公司,与梁陶铭接洽的医药代表叫小崔,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一张小嘴能说会道,最重要的,会办事儿。
何为会办事?小崔进了门,与梁陶铭一番寒暄,公司的产品宣传册便递了过去,梁陶铭翻开一看,嗬!大红包,厚厚一个,合他的心意。
他不动声色将册子合住,放进了抽屉:“我们儿科的疫苗先前是X制药厂出的,老牌子了,口碑在外,一直没换过。不过我也看了你们的产品信息,感觉确实比X制药厂的要好些,这样吧,我们先少进一些你们的疫苗,如果效果不错,以后就换你们做供应商,你看如何?”
“要得要得!”小崔眉开眼笑:“梁主任放心,我们公司的疫苗没说的!如果今晚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梁主任一定要赏脸啊!”
梁陶铭淡淡一笑:“好说!好说!”
晚上一通饭局下来,已近午夜,梁陶铭酒喝得多了些,没法儿开车,小崔便开车将他送回了家。小区的路灯近些日子接连坏了好几盏,走在院子里看不大清路,梁陶铭的家在最深处的一栋楼里,他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还没待他反应,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已经撞在了他的腿上。
“什么玩意儿!”梁陶铭刚要张嘴骂,一回头,瞧见那东西的模样,傻眼了。
还是满月宴那天撞到他的小男孩儿,正抱着他的腿,眼泪汪汪的瞧着他。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梁陶铭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原来你跟我住在一个小区里啊!”
小男孩儿怕生,向后躲了躲,还是想哭的模样。梁陶铭立时就明白了,一定是这孩子被家人打骂了,觉得心里委屈,就跑了出来。现在的小孩子果真不得了,屁大点事情,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教的。
说到大人,他想起那个送他瓷瓶的小个子男人,不正是这孩子的父亲吗,梁陶铭嘿嘿一笑,问他:“小朋友,你还记得叔叔吗,叔叔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啊!”
小男孩儿仔细瞧了瞧他,像是努力辨认,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小朋友,我问你,你们家是不是原先有一个白色的瓷瓶,上面画了两个小娃娃,大概这么高的?”梁陶铭向他比划着瓷瓶的高度,小男孩儿眼睛一亮,立刻就点了点头。
“那东西是不是在你家很久了?”
小男孩儿还是点头。
“你记不记得有多久了?”
小男孩儿摇头。
“你从小就有了,对不对?”
小男孩儿眼睛又亮了,点了点头。
看来是祖传的,梁陶铭心想。此时距离他们最近的路灯在三十米开外,时间太晚,小区里居民楼也没几盏灯在亮着,所以在梁陶铭这个角度去看小男孩儿,就觉得他的面容异常模糊,有些病态的苍白。梁陶铭下意识去摸男孩儿的额头,却手一哆嗦,又缩了回来。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该不会是冻的吧?走!叔叔带你回家去,你住在哪一栋楼啊?”
小男孩儿环顾四周,指了指最深处的一栋楼,你说巧不巧,正是梁陶铭家所在的楼。
“原来你跟叔叔住在一栋楼上啊,叔叔从前怎么没有见过你呢?”梁陶铭牵起小男孩儿的手往那栋楼走,一面走一面闲聊,可无论他说什么,小男孩儿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难不成是个哑巴?
梁陶铭低头看看,小男孩儿正冲着他咧嘴笑,黑漆漆的瞳仁儿,看不见眼白。
梁陶铭一惊,再去看时,小男儿已经低下了头。
梁陶铭觉得冷得很,像是侵入骨髓的冷,寒气从小男孩儿的手传遍他的全身,让他瑟瑟抖着。
这小男孩儿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茫茫然进了楼道,梁陶铭问他:“小朋友,你住几楼啊?”
小男孩儿伸出三根手指头,是梁陶铭家所在的楼层。
“你跟我是住对门儿啊?”梁陶铭再次震惊:“可是我确实没见过你啊!”
梁陶铭记得对门儿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有个孩子,但是他没有见过,可男主人的模样他认得的,不是满月宴上见到的小个子男人。
该不会是被拐卖了吧?
“小朋友,你告诉叔叔,三楼的叔叔阿姨是你爸爸妈妈吗?”
没有回答,梁陶铭低头,小男孩儿不见了。
他此时正站在二楼半,抬头看看,似是有个小小的影子在三楼一晃而过,他正要上去,楼道里的灯灭了。
他大喊一声,不亮,再用力跺了跺脚,依然不亮,楼道里是声控灯,经常坏,这一次可能又坏了。
他摸索着上楼,喊:“小朋友?”
没人应,依稀听见有门开的声音,小男孩儿许是回家了。
梁陶铭好容易上到三楼,正要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楼道的灯忽然间亮了又灭,只一瞬,他看见小男孩儿蹲在角落里定定注视着他,满面苍白,没有血色,那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瞳仁黑色,没有眼白。
梁陶铭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三楼滚了下去,头恰好磕在栏杆上,人事不知。
梁陶铭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三夜,期间高烧不退,朦朦胧胧中总觉得身子沉得很,拼命掀起眼皮,看见被子上有小小人影坐着,面无表情地死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里没有眼白。
妻子急得很,三天三夜里都在他床边守着,刚出生的孩子没人看,就也抱到医院来,所幸护士们听说梁主任病了,便帮忙哄着孩子,给妻子减少了不少负担。
吃饭的时候闲谈,护士站的护士们都说梁主任家的千金太难伺候,一天到晚哇哇大哭,不带一刻停歇,小手胡乱晃着,总指着门口的角落,护士们扭头去看,角落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小娃娃还是哭,哭得撕心裂肺,扰得人肝肠寸断。
好容易挨到第三天,梁陶铭醒了,头一句便问:“咱家隔壁的小男孩儿呢?”
妻子莫名其妙:“隔壁家生的是女孩儿,都已经上小学了。”
“女孩儿?怎么可能,明明是男孩儿的!我还送他回家呢!”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以后看你还敢不敢喝这么多酒,我早说过你多少次你就是不听……”
妻子开始絮絮叨叨埋怨他,梁陶铭却两眼发直,呆呆回想,总觉得小男孩儿像在这个病房里,不知窝在哪一个角落,正瞧着他。
他躺在病房里,不知医院出了件大事,儿科有个得肺炎的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突然间,药物过敏,人没了,家属伤心欲绝,要将医院告上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