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势汹汹跑过去,将诅咒卡摔在柜台上:“老板,这卡片是不是在你们这里买的?”
老板是个胖子,一脸慈眉善目,笑嘻嘻拿起卡片来瞧了瞧:“哟!这是你家孩子画的吧?画得真好!”
“我问你这是不是在这儿买的!”陈又青提醒。
“哦!是!这玩意儿最近卖得特别火,我都有点供不应求了!”
“你这是误人子弟,害人不浅!”
“看您说的!”胖老板依旧嘻嘻哈哈:“这不就是个玩具嘛!”
“可我女儿被这个弄得精神恍惚,你怎么解释?”
“哦?精神恍惚了?”胖老板的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么说,诅咒灵验了?”
“什么?灵验?”
“是啊,咒语这东西,心诚则灵,您家孩子还真是诚心呢!”胖老板哈哈大笑,将诅咒卡递还回去:“您相信言灵吗?”
陈又青感到莫名其妙:“言灵?”
“这世上啊,是有言灵一说的。咱们不是还有个成语叫一语成谶么?一样道理。有时候啊,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会成了真,这便是言灵。不是有过那样的报道么,夫妻两人吵架,丈夫受不了跑出去,妻子大骂你去死吧,结果呢,丈夫一出门,被车给撞了,可不就死了?这就是言灵。因为有言灵,所以才有了诅咒卡。明面儿上是给人发泄,可架不住人心诚啊,烧香拜佛都能梦想成真,那拜拜衰神和阎王,诅咒自然也能真。所以说您家孩子心诚呢!”
“胡言乱语!”陈又青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如果不把诅咒卡撤下来,我就去工商局告你去!”
胖老板不慌不忙:“撤!一定撤!言灵都出来了,我怎么敢不撤呢?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也怕神明怪罪哟!不过,别怪我没提醒您,诅咒卡不过是个形式,只要人心诚,心里面默念一句,诅咒依然能成真。活着不容易,害人还不容易么,您说是不是?”
胖老板当着陈又青的面将诅咒卡下了架,始终嬉皮笑脸的他在陈又青临走时抛下了一句话:“您就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诅咒人?”
笑话!她程又青活得本本分分,夫妻恩爱,同事相处融洽,没事儿诅咒人做什么?
她开车回家,一辆救护车从身边呼啸而过,看来又是谁挣扎在死亡线上,不知能否逃出鬼门关。
虽然没收了诅咒卡,可小女儿精神状态依然不好,每天晚上会做噩梦,睡梦中哭醒也是常有的事。陈又青正琢磨着给小女儿请一段时间假带出去旅游散散心,学校却发来一张通知单,二年三班的林巧巧在体育课玩单杠时头朝地摔下,抢救无效后死亡,请家长们平时也要多注意孩子的安全。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陈又青忙去翻女儿的诅咒卡,色彩最黯淡的那一张,画了个小小的棺材,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
“我诅咒林巧巧睡小棺材!”
女儿的字迹清清楚楚,宣判着同班小朋友的结局。
“这世上啊,是有言灵一说的!”胖老板的话言犹在耳,陈又青打了个激灵,难不成女儿的诅咒当真生效了?
不会!不可能!这么不科学的事情谁信呢?巧合!一定是巧合!
陈又青第一个念头是把这些诅咒卡烧掉,她满屋子找打火机,小女儿看到她的样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林巧巧死了……呜呜……警察叔叔会不会来抓我……”
“胡说什么!”陈又青又气又恼:“这是巧合明白吗?叫你不要玩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不听,现在知道哭了?”
女儿却哭得更凶猛:“可是张晨说不出话了,他现在还在医院里,会不会真的变哑巴?”
陈又青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女儿仍在不停地说着:“刘老师也不来上课了,张老师说她病了……”
“够了!”陈又青打断她,总算找到打火机,将诅咒卡烧了个干净。
“没事儿了!”她哄着女儿:“你看,都烧掉了是不是?”
小女儿吓得浑身发抖,陈又青将她抱在怀里,板着脸好好说教了一番,女儿这才说出了用诅咒卡的原委。
她的小女儿确实如班主任所说,在班里人缘很好。不过自从诅咒卡风靡,小学生们几乎人人都买来玩儿。小孩子平时玩耍,吵架拌嘴或者小摩擦,都是免不了的事情。诅咒卡的出现让他们得以发泄,将秘密写在上面,心里的厌恶也有了排解。
最开始,孩子们的诅咒还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话,类似于“我诅咒某某吃西瓜都是西瓜子”“我诅咒某某内急找不到厕所”“我诅咒某某被爸爸妈妈打屁股”。渐渐的,诅咒的程度更上一层楼,“死”“伤”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和小女儿要好的几个女孩子在玩了诅咒卡后情绪变得越来越暴躁,经常和小女儿生气,时间久了,小女儿不开心,便也买了诅咒卡发泄自己的坏情绪。
坏情绪演变成坏脾气,一切都是诅咒卡惹的祸。
诅咒卡就像毒品,引诱着孩子们沉迷,最终无法自拔。
只是谁也想不到,玩笑间的言语,当真一语成谶。这世上是有言灵的。
第二天,陈又青去学校给小女儿请了假,她要带女儿出去旅游,远离诅咒卡带来的阴影,让蓝天碧水洗涤女儿的心灵,她相信,等他们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走出校门,恰好又看到小卖部的胖老板在上货,陈又青不由自主走了过去,老板看到是她,笑嘻嘻打招呼:“是您啊!来学校给孩子请假?”
陈又青皱了眉:“你怎么知道?”
胖老板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那天你前脚刚走,救护车后脚就来了,听说是个小姑娘在玩单杠的时候摔到了头,人没了……”
陈又青脸色瞬变。
胖老板依旧乐呵呵:“哟!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啊?难不成诅咒起作用了?”
陈又青忙回头看了看身后,见没有人,这才低声威胁:“你那天都看见了什么?”
“呵呵,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那天是哪天?”
“别装了!你看见了我女儿的诅咒卡,是不是?”
胖老板笑眯眯道:“那么多诅咒卡,我不过瞟了一眼,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您多心了。”
“但愿如此!”陈又青威胁:“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折返:“老板,给我一包诅咒卡。”
“这……”胖老板貌似很为难:“不是您让我下架的么,没货了啊!”
陈又青不说话,只定定瞧着他,胖老板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卡片:“就剩这一包了。”
陈又青付了钱,转身离开。
“我就说嘛,谁这辈子还没诅咒过人呢?”胖老板笑嘻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对不起了,老板,你知道的太多了!”陈又青心里想着。
“对不起了,女人,你的怨念可是很美味呢!”胖老板在柜台后笑着,渐渐隐去了身形。
一张诅咒卡,发怨念,了恩怨。心诚则灵,你信还是不信?
第十九谈、百家饭
宋篱最近有些食不知味。
他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发烧流涕,咳嗽不止,待得病好,便似没了味觉,吃饭像吞白开水。他平时口味就偏重,菜里要多放食盐和酱油调味,辣椒也要多多,吃得一身大汗,这才过瘾。可现在不行了,调料放平时的两倍,红红的辣椒油染得菜叶都上了色,可他依旧尝不出味道。这样吃饭多苦闷,食物纯粹果腹,经过口腔食道到达肠胃,再没了让人幸福的满足感,短短一周,宋篱瘦了很多。
妻子变着花样做出美味佳肴,却让他更痛苦,色香引诱他流口水,可偏偏辨不出味道,好比你遇见个好模样的姑娘,正要一夜缠绵,却在关键时刻发现自己不行,想想多泄气!宋篱如今就是这般泄气。
他去医院看病,医生诊断为暂时性味觉失灵,病因却还未查出,只开出一大堆药给他,嘱咐吃完后再来复查。
他开始吃大把药丸,情况却变得更糟。他失去食欲,见到食物就恶心,勉强吃下几口,恨不得到卫生间大吐特吐。
他浑身无力,瘫在床上,忽然很想念白米饭。哦不,不是普通的白米饭,是他母亲小时候常做给他的荟萃了各种味道的白米饭,他一顿能吃得两碗,所以小时候的他白白胖胖,都是母亲的功劳。可他有多久没吃过母亲做的白米饭了?有十年?自打他离家上了大学,母亲便再没有做过这样的白米饭。
他想念白米饭,总算是有了些许食欲,口水不断生出来,催他挣扎从床上爬起来,要试试做做这白米饭。
宋篱记得幼年时总爱缠在母亲边上,那时没有天然气,很冷很冷的冬天,家里生煤火,饭锅就在上面煨着。他中午放学回家,鼻头冻得通红,深吸一口屋里香喷喷的热气,感觉整个身子都暖了。母亲总在那时揭开锅盖,他凑过去看,热乎乎白嫩嫩的米饭,颗粒饱满,精神抖擞地簇拥在一起向他招手:“来啊,来吃我!”
他迫不及待用手去抓,母亲忙打落他的手:“脏死了,快去洗手,米饭还没好!”
他悻悻去洗手,偷偷从洗手间张望,母亲把米饭从锅里盛了出来,正在往上面浇些什么。宋篱知道,那是母亲的秘制汤料,浇上去,米饭就有了各种味道,群英荟萃,诱人口水。可是那汤料究竟是怎么做的,又长得什么模样,宋篱从没有见过,母亲也不愿让他看见。
如今,宋篱站在厨房里,静静盯着电饭煲,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蒸汽突突冒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饭很香,可是与母亲煮的相比又似乎差了那么一些。
妻子前夜熬了浓浓的鸡汤,他浇在米饭里,尝一口,又很快吐出来,完全不对味道。他开始尝试调制汤料,用自己喜欢的口味,放酱油和很多很多辣椒,浇上去,米饭染成褐色,辣椒似青春痘般点缀,吃进嘴里仍是无味。应该是有哪里不对,母亲做的白米饭,汤料浇上去,仍是白白净净,如刚出锅时一般,香得诱人。
他又想起电视上看到过的牛油拌饭,切一块方方正正的牛油闷进米饭里,倒入一点点酱油搅拌,米饭吸收牛油的香,酱油来调味,妻子最喜欢这样的吃法,可如今他尝来,味同嚼蜡。这一碗米饭再次被抛弃进垃圾桶,然后是第三碗,第四碗……
宋篱一整日呆在厨房,灶台一片狼藉,可始终做不出母亲的白米饭,幼年时吃过的白米饭,只在他的记忆里散发香气。
于是一整锅米饭被倒掉,他丧气瘫回床上。肚子很饿,他从未感到过如此饥饿,像是整个胃都被掏空了。他迫切地想吃母亲做的白米饭,不用旁的菜肴佐味,只一碗白米饭,能让他尝到各种菜肴的味道。
他昏昏沉沉睡着,梦里感觉有人开了门,他想应该是妻子下班回来了。厨房里有忙碌的声响,该是妻子在做饭,管她做的什么,他提不起兴趣,也品不出味道,他只想吃白米饭,那么想。
不多时,厨房飘来饭香,宋篱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喊:“什么味道?”
有个陌生的女人就这么闯进了卧室,言笑晏晏:“是米饭,快蒸好了。”
“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家来?”
女人依旧笑:“宋哥,我叫春啼,是林姐请来做饭的。你不是胃口不好吗,宋姐就去了家政公司,听说我跟你是同乡,便让我来你家干活,管一日三餐。”
宋篱埋怨:“她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的。”
“林姐也是关心你嘛,对了,你最近不是很想吃白米饭吗,快蒸好了,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她跑去厨房,马尾扎得高,在脑后晃来晃去,多么青春活力。宋篱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许熟悉。
米饭煮得火候正好,白白净净,颗粒饱满,最重要的是它的味道那么熟悉,是久远的幼年常闻见的母亲做出的味道。
“快给我尝尝!”宋篱迫不及待夺过碗,连筷子也没顾上用,直接用手扒进嘴里。一瞬间,抛弃了他的味觉竟回来了。只这一口,多少味道在唇齿间变幻,肉的香滑,菜的清爽,海鲜的鲜美齐齐汇聚,像是将人间美味荟萃,尝过之后,欲罢不能。
宋篱将一碗米饭扫荡,又急急将空碗递出去:“再给我盛一碗。”
春啼笑着答应,再盛一碗来,味道竟比先前还要浓郁。宋篱如一匹饿狼,一大碗米饭风卷残云,仍觉不够。他似饕餮,胃如无底洞,再多的食物也不能满足,只想吃下去,永无尽头。
一大锅米饭被他吃得干净,他像个孩童般睁大无辜双眼,向春啼请求:“再给我做些来好不好?”
春啼扑哧一笑,将宋篱嘴角黏着的米粒捡走,放进自己嘴巴里:“粒粒皆辛苦,一粒也不能浪费的。”
宋篱瞬间愣住,这动作话语,何其熟悉。
他又想起电视上看到过的牛油拌饭,切一块方方正正的牛油闷进米饭里,倒入一点点酱油搅拌,米饭吸收牛油的香,酱油来调味,妻子最喜欢这样的吃法,可如今他尝来,味同嚼蜡。这一碗米饭再次被抛弃进垃圾桶,然后是第三碗,第四碗……
宋篱一整日呆在厨房,灶台一片狼藉,可始终做不出母亲的白米饭,幼年时吃过的白米饭,只在他的记忆里散发香气。
于是一整锅米饭被倒掉,他丧气瘫回床上。肚子很饿,他从未感到过如此饥饿,像是整个胃都被掏空了。他迫切地想吃母亲做的白米饭,不用旁的菜肴佐味,只一碗白米饭,能让他尝到各种菜肴的味道。
他昏昏沉沉睡着,梦里感觉有人开了门,他想应该是妻子下班回来了。厨房里有忙碌的声响,该是妻子在做饭,管她做的什么,他提不起兴趣,也品不出味道,他只想吃白米饭,那么想。
不多时,厨房飘来饭香,宋篱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喊:“什么味道?”
有个陌生的女人就这么闯进了卧室,言笑晏晏:“是米饭,快蒸好了。”
“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家来?”
女人依旧笑:“宋哥,我叫春啼,是林姐请来做饭的。你不是胃口不好吗,宋姐就去了家政公司,听说我跟你是同乡,便让我来你家干活,管一日三餐。”
宋篱埋怨:“她都不跟我商量一下的。”
“林姐也是关心你嘛,对了,你最近不是很想吃白米饭吗,快蒸好了,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她跑去厨房,马尾扎得高,在脑后晃来晃去,多么青春活力。宋篱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许熟悉。
米饭煮得火候正好,白白净净,颗粒饱满,最重要的是它的味道那么熟悉,是久远的幼年常闻见的母亲做出的味道。
“快给我尝尝!”宋篱迫不及待夺过碗,连筷子也没顾上用,直接用手扒进嘴里。一瞬间,抛弃了他的味觉竟回来了。只这一口,多少味道在唇齿间变幻,肉的香滑,菜的清爽,海鲜的鲜美齐齐汇聚,像是将人间美味荟萃,尝过之后,欲罢不能。
宋篱将一碗米饭扫荡,又急急将空碗递出去:“再给我盛一碗。”
春啼笑着答应,再盛一碗来,味道竟比先前还要浓郁。宋篱如一匹饿狼,一大碗米饭风卷残云,仍觉不够。他似饕餮,胃如无底洞,再多的食物也不能满足,只想吃下去,永无尽头。
一大锅米饭被他吃得干净,他像个孩童般睁大无辜双眼,向春啼请求:“再给我做些来好不好?”
春啼扑哧一笑,将宋篱嘴角黏着的米粒捡走,放进自己嘴巴里:“粒粒皆辛苦,一粒也不能浪费的。”
宋篱瞬间愣住,这动作话语,何其熟悉。
宋篱从不知百家饭如此而来,他自离开母亲外出求学,便再没回过生他养他的城市。世界光怪陆离,他一脚踏入崭新世界,浮华让他的心也变得花俏。游走于各式饭局间,山珍海味吃遍,他渐渐忘却了白米饭的味道,因它贫贱,上不得台面,入不得人眼。
可他却忘了,那一粒一粒白嫩饱满的米饭,却是人果腹的根本。
他于梦中惊醒,枕头却已被泪浸湿了大片。
房间里很黑,已听不到声响,他大声唤春啼,却无人答应。忽听得门口钥匙响动,“啪嗒”一声,整间屋子亮堂起来,是妻子下了班。
“那个家政呢,怎么没做完饭就走了?”宋篱问妻子。
“哪个家政?你请家政了?”妻子也很疑惑。
“不是你请的嘛!”宋篱说:“你请她来做三餐,她是我的老乡,你觉得她做的饭食该合我的口味。也确实是,她做的米饭真好味,我的味觉都恢复了。”
“说什么胡话,我可没有请家政,”妻子过来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啊!你说你的味觉恢复了?真是太好了!”
宋篱愣住:“你没有请家政,那……”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正放着一碗白米饭,那熟悉的香气四溢,都是母亲的味道。房间的地毯上掉落了一个玉观音,是他母亲生前常戴的。
他端起那碗白米饭,狼吞虎咽,却哭得痛苦流涕,他这才想起来,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而他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
他的母亲叫做春啼,原来方才是她回来了……
第二十谈、赶尸人
世代相传着古老技艺的人啊,请带着漂泊的灵魂安然还乡。
——题记
谭萧白很无奈地从车上下来,骂了一句:“破车!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举目四望,时近黄昏,这么荒僻的山路,又下着雨,除了像他一样头脑发热自驾去凤凰旅游,还专挑了条的稀罕道儿的,横竖一时半会儿是等不到其他车子路过了,这么傻等着也不是办法,得到附近去找找村民帮忙才是。
谭萧白很快收拾出了背包,骂骂咧咧着向前走,心里祈祷着天黑前找到一户人家,就算修不成车子,能有个暖和屋子借宿一宿才好。
谭萧白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是该受老天爷眷顾的,可今儿估计老天爷出了躺远门,顾不上眷顾他。他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小时,天忽地就黑了,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借宿的人家。
“谭萧白,让你贱,有大路不走,偏走这荒无人烟的小道,还美其名曰探险,探你妹啊!”他碎碎念着,忽然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朝前面望了望。嗬!有灯光!
他一路小跑过去,果真看见了一栋房子,两层高的小楼,门户大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个人,正在听着收音机。
谭萧白走近了才看见,门口的墙上钉了块木牌:迎来送往。
是家旅店?
谭萧白一步跨进去,吓了一跳,那两扇大开的门竟然涂的是黑漆,乌黑乌黑的,怪渗人的。
旅店老板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见只有谭萧白一人,愣了愣:“住店?”
“是,住店!”谭萧白说着,好奇地打量着门:“老板你的品味挺独特啊,这门怎么刷成了黑色?”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捞门,被老板给拉了过来:“看你这打扮是去凤凰旅游的吧,怎么走到这条道儿上了?”
“别提了!”谭萧白忙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通,老板听了哈哈大笑:“年轻气盛的,就爱不走寻常路,吃着苦头了吧?”
谭萧白无奈摆摆手:“楼上有房间吗?住一晚上多少钱?”
老板的神情有些怪异:“你确定要住我这里?”
“废话!你这不是旅店么?这荒山野岭的,我不住这儿住哪儿?”
“那行!”老板递给他一把钥匙:“楼上就三间房,你住203.”
谭萧白正要掏身份证:“不用登记啊?”
“不用!”老板嘱咐:“进屋了以后没事儿别下来,想要什么东西打电话,我给你送上去。”
“老板你真有意思!”谭萧白说着,上了楼去。
203在最里面,谭萧白正往里走的时候,忽然身边一扇门打开了,吓了他一跳。从里面走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扮却奇怪,罩了个宽大的袍子,看着像道士。
看到谭萧白,那人也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的光芒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他很快下了楼去,谭萧白听到老板在跟他说话:“要赶路了?”
“是啊,时辰到了,天亮前得赶过去。我见楼上来了个小伙子,不像是我们这一行的啊!”
“是去凤凰旅游的,车坏了,来这儿住一宿。”
“敢住这儿,胆子够大。”
老板笑笑:“不知道的时候胆子大,知道了可就不一定了。老哥儿,赶快上路吧!”
不多时,楼下便传来了摇铃的声音,有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谭萧白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奇怪,猫着腰又轻手轻脚下了楼。
老板不在,像是去了后院,谭萧白做贼一样跑出去,看到不远处有黑乎乎的人影儿,三五个连在一起,走成了一条直线。
不对啊,刚才那男人是自己下楼的,怎么这会儿又多了几个人?该不会是同伙来了,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谭萧白悄悄跟过去,越走得近便越能听清铃铛的声音。他们一行人走得倒不快,只是走路的样子倒有些奇怪。领头的明显是在旅店里遇见的男人,宽大的道袍在黑夜里也很是显眼,他一边走一边摇铃,后面的几个人紧跟着,却不是在走,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跳跃着。这场景看着有些熟,在哪儿见过呢?谭萧白想了想,脸忽然间煞白,以前看的鬼片里的僵尸可不就是这样跳来跳去的?
妈呀!见鬼了这是!谭萧白吓得赶紧往回跑,一个没留神,被石头绊了脚,“噗通”摔地上,闹出来的动静不小。铃声忽然间止了,前面那一行人停了下来,齐齐转头,直勾勾的盯着他,像猎人搜寻到了猎物一般。
谭萧白从地上爬起来就跑,也顾不得回头看,一溜烟儿回了旅店。
旅店老板不知干什么去了,外间仍不见人,大门就这么敞开着,也不怕遭贼。谭萧白怕鬼追过来,想也没想就要把门关上。这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看起来不起眼,别说还挺沉,谭萧白琢磨着到门后去推,哪想刚绕到门背后,他“哇”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是再也起不来了。
谭萧白看见了什么?那门背后直挺挺并排站着三个人,一动不动。诡异的是他们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号。三个人都穿着矿工的衣服,露在外面的皮肤看着都已变了色,像是三具尸体。
怪不得不关门,原来是为了藏尸,这里竟然是家黑店!
谭萧白第一反应是跑,奈何腿软,试了两次都没起来,便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小兄弟,摔倒了?”是店老板的声音。
谭萧白胡乱嗯了声,身上已是出了冷汗。
店老板走过来扶他,谭萧白一个哆嗦,自己蹦了起来,远远躲着他:“老板,我退房。”
店老板无奈一笑:“我之前本不想让你住进这里,谁想你态度那么坚决。嘱咐你在房间里呆着别下来,可你偏不听,年轻人啊,都不听劝,现在知道害怕了?放心,我这里不是黑店,也不会害你性命。”
“不是黑店怎么会有尸体?”谭萧白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门:“看尸体的颜色,时间不短了吧?我说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旅店,原来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店老板点了烟,猛吸了两口:“小兄弟,听说过赶尸人么?”
“赶尸人?湘西赶尸人?”谭萧白一个激灵:“你是说刚才退房那人是赶尸人?”
“你脑袋挺灵光嘛!”店老板竖起了大拇指:“现在知道这个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既然你发现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我这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说起来也算是世代传承,接祖上的生意。我这旅店,一天到晚门户大开,不住旁人,专住湘西赶尸人,黎明前入店,入夜出店,多少年了都是这个规矩。这荒郊野岭的,莫说没人来,就是有人来了,看见我这两扇黑漆漆的门,便知道是个什么地方,敬而远之。不过现在附近都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来这儿的外乡人也多,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懂规矩的闯过来住店,来者是客,我也不能赶他们不是,所以就嘱咐一句,让他们乖乖呆在屋子里,一晚上都别出来,这是怕他们撞见了赶尸人吓着。”
知道这不是黑店,谭萧白舒了口气,搬了把椅子挨着店老板坐下:“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赶尸啊?”
“有,但是也快没了,你先前见着的那个做完这单生意便不做了。现在人的观念变了,都是火化,一个罐子装了就能回家,赶尸人也就没什么生意了。”店老板递了根烟给他:“不过你别说,赶尸人都还挺让人敬重的,就拿现下楼上的那个老陈来说,他家世代赶尸,到了他这一代,没落了。他赶了几年尸,没生意,就去了山西打工,倒也是挣了些钱,之所以这回把手艺又捡了回来,还是因为遇上了一桩事情。”
谭萧白来了好奇:“什么事儿?”
“山西煤矿多不是,湘西这边的年轻人好多不愿在家乡呆着,都出去打工,去山西矿上的人也有不少。不过挖煤这事儿你也知道,地下矿井曲曲折折的,又多是小煤矿,质量肯定不过关,出事的也不少。老陈在的那个矿就出了事,不过巧了,他那天身子不爽,请了假,没出工,躲过了一劫,可一起来矿上打工的那几个老乡却都被活埋在了里面。那煤矿老板也是个脏心烂肺的,让把事故瞒下来,不愿上报。矿上的工人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自然有感情,更何况那地下埋的可是活人啊!所以大伙就没日没夜的抢救,终于把人给挖出来了,只是还是晚了……”店老板叹了口气,又狠狠吸了口烟:“他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要是知道自家男人没了,可怎么过……”
谭萧白也听得心酸,忍不住大骂:“真他妈的不是人!畜生都比他强!”
两人一时无语,只默默吸着烟,心里都不太好过。就在这时,有人下了楼来,也是一身宽大的袍子,手里拿个铃,看他的样子约莫四十来岁,可脸上的沧桑也看得出来是经历了大事的人。店老板冲他笑了笑:“老陈,该走了?”
“是,该走了,他们早就想回家了,可总念叨着要多挣点钱,没想到,钱没挣来,倒把命给搭上了。”
谭萧白知道,老陈说的是门后的那三具尸体。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往地上一摔,愤愤不平道:“就这么饶过那畜生了?”
“小兄弟,放心,饶不过他的,我带着这三个兄弟走后就把那煤矿告发了,现下矿已经封了,就凭死者的数量也够他在牢里蹲个小半辈子,他啊,完了!”老陈说着,擦了擦眼角:“可是这些兄弟的命谁来赔?”
店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节哀,有你带他们回家,他们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谭萧白看向老陈,有些疑惑:“为什么不用车把他们拉回来,非要赶尸?人都已经不在了,难道还让他们受行路之苦么?”
“小兄弟,你不懂,”老陈道:“他们是从湘西走出去的,便是在外面死了,也要自己走回来寻根。躺着被人抬回来,化成灰装在罐子里抱回来的,都不算回家,唯有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上家乡的土地,走向自己从小长大的老屋,那才是真正回家了。我们赶尸人就是要让这些漂泊在外的灵魂安然还乡,这是责任。”
老陈说完,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忙摆手:“不说了,该上路了,他们着急,想早点回家。”
他走到门前,摇了摇铃,只见那三具原本僵硬靠在墙上的尸体竟然如活过来一般,排着队跳到了老陈的身后,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像是真的着急了,想赶快回到生养他们的家乡。
“老陈!”谭萧白忍不住叫住他:“做赶尸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能了他们最后的心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多人都放弃赶尸了,你呢,会放弃吗?”
老陈想了想,笑了:“只要我还能走一天,便要将这尸赶下去,他们回不了家,总得有人来了这个心愿。”
老陈摇了摇铃,也没做告别,大踏步而去。
谭萧白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在夜色里远去,最后终于与浓墨般的黑夜融为一体,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几个时辰之后,天亮之前,他们就要到家了,魂归故里,这样多好。
谭萧白没有睡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和店老板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熬了一宿。当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谭萧白忽然侧耳倾听,依稀有铃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奏着一曲招魂歌,告诉迷途的魂灵,我带你回家。
谭萧白举目眺望,又有一行人朝着旅店的方向,渐行渐近。入夜出店,黎明前入店,那是远行的魂灵要回家了……
第二十一谈、戏子
如今的城市,大多有老城区和新城区之分,新城区是商业金融中心,巨擘皆在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老城区却似街头艺人拉起的二胡,咿咿呀呀,唱的都是旧时光的繁华,而今却已迟暮,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念想着它的美好。
在柳城,南边是老城区,街道曲曲折折,小巷居多,房屋大多墙面斑驳,沿街总有小贩,贩卖的东西,绕不过衣食住行,都是质朴,亦是人存活的根本。
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老城区。
老城区这样的地界很是奇妙,人间百态齐聚,最沾人气。老城区桂香街,两边种着桂花树,且是四季桂,一年四季,香飘四溢。桂香街的建筑年岁最大,顶出名的一栋,是家戏院,说是清朝就已存在,到了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戏院被毁得不堪入目,待这动荡的岁月过去,戏院经过一番修葺,重又开放,却是换了一副头脸,中西结合,不洋不土。
自这家戏院的戏台子上出过许多有头脸的人物,所谓德艺双馨,皆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残害得佝偻,挺得住的,如今是将散老骨头一把,挺不住的,早早见了老祖宗,何尝不是另一种解脱?
戏院名叫啼春楼,现今的老板颜如玉,巾帼不让须眉,早年慧眼,于众多争议中接下了戏院,所有家当尽数投了进去,丈夫为此与她离婚。她一个女人,就凭那一双柔弱肩膀,愣是扛起了一座戏院的兴旺,风生水起里,她成了改革开放后柳城第一批富起来的人。
于旁人提及自己的成功,她总这样说:“戏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代代相传,万古流芳,你只能看得它日日兴盛,永不可能消亡,我不过是替老祖宗留个念想,让他们能九泉含笑,这便是我的孝。”
没人知道,颜如玉出身于戏子之家。
颜如玉的姥姥,昔日曾是闻名的旦角儿,入了梨园前,沦落在一家青楼当丫头,买下她开苞那夜的人,是个教戏的师傅,看颜如玉的眉眼身段儿,眼前便现出了她站在戏台上一颦一笑的模样,已是想想便已陶醉,倘若成了真,又会是何其令人着迷的角儿?于是,享乐的心思全没了,他当下为颜如玉的姥姥赎了身,收了做自己的徒弟。
一晃十年过去,颜如玉的姥姥果真成了角儿,而当初带自己跳出火坑的师傅,则成了颜如玉的姥爷。
后来就遇上了文化大革命,颜如玉的姥爷挨不住屈辱,先去了,姥姥却硬是咬牙挺了过来。
颜如玉自小跟着姥姥学戏,却从未曾登过台,单只唱给姥姥听,直到姥姥去世,颜如玉便再没哼过一句曲儿。
颜家的女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清冷,颜如玉的姥姥是,颜如玉亦是。
见过颜如玉的人,无不被她的样貌惊叹。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说风韵犹存也不为过,看她的皮肤,嫩得如养了好些年头的玉,有油头,够细腻,一双眼睛总带着神采,生香活色。她头发长年盘着,簪一根簪,都是她姥姥留下的,无论春夏秋冬,身上总是旗袍,裹着玲珑身段,窈窕也勾人。 啼春楼的颜老板令无数男人垂涎,近得她身的,又能有几个?
在颜如玉的打理下,啼春楼日日座无虚席,名角儿齐聚于此,群英荟萃,唱出的,都是盛世华章。
戏只在晚上唱,白日里,偌大的戏台都用作练习,多是年轻一辈刻苦,专心向老艺人讨教,一两句的点拨,受用一辈子。
这些年轻轻的后生里,有个极害羞的姑娘,叫刘伶子。
刘伶子是个戏痴,虽只二十岁的年纪,对戏的痴爱不亚于上了年纪的老人,只可惜爹娘没给她一副好嗓子,所以到现在她还是在戏院里跑龙套。
都知道,跑龙套的最没地位,再加上刘伶子本就腼腆怕生,所以就成了众人欺负的对象,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人人都想做大爷,刘伶子能让人享受到高人一等的愉悦。
这几日戏院都在排《贵妃醉酒》,因着有领导要来观赏,所以格外重视。刘伶子平庸,自是被打发去干杂活,她看着戏台子上的贵妃,酒入愁肠,媚态丛生,心中着实羡慕,幻想着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当了杨贵妃,一颦一笑间,抓住台下众多看客的眼,勾了他们的魂儿,那才扬眉吐气。
颜如玉几十年如一日,有那么一个习惯,在戏院里待到最晚,待人去院空,她会重新查看戏院一番,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倘若有未熄的灯或未关的电闸,第二日,责任人被揪出,扣下的,便是整整一月工资。
严苛,却着实谨慎有效,颜如玉容不得戏院有半点安全隐患,人老了有绕膝子孙,而她的子孙,只有啼春楼。
这一日,颜如玉照例查看,却见戏台上的灯仍亮着,远远有女声在唱:“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声音是清冷的,在颜茹玉身上披了层寒衣,恰似月光。
又听得她唱:“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颜如玉心头像又什么东西消融了一般,蓦然间想起姥姥,姥姥最爱的一出戏,也是《贵妃醉酒》。
颜如玉推了门进去,见是个叫不上名儿来的后生,不过身段倒好,只嗓音平庸些,加上举止怯懦,不似杨贵妃,倒似小丫鬟。若调教调教的话……
颜如玉笑了笑,鼓着掌走了过去。
掌声响起来,可把刘伶子吓了一大跳,扭头看见甚少出现的老板,人都傻了,怔怔愣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这一回,饭碗铁定要丢了。
颜如玉却是随手拿起架子上的戏服,披在身上,开腔唱起来。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正是《贵妃醉酒》,却将杨贵妃的醉态一一呈现,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盛唐,这被天子恩宠喂养起来的女人,三两杯欢伯下肚,晕出欢喜来,荡在两颊间。
那么多年没唱,原来技艺早已长进身体里,从不曾生疏。
颜如玉睨了刘伶子一眼:“这出戏该是这样唱的,看明白了?”
刘伶子此时方知颜如玉是在指点自己,忙不迭点头,颜如玉将戏服脱下来替她披上:“喏,唱两句让我来瞧瞧!”
当真战战兢兢,刘伶子学着颜如玉的模样,唱了,好是好些,却依然有那么些不大对味儿。
颜如玉低头沉思,发间荷花簪,藕荷色旗袍,如净莲。刘伶子心如鹿撞,忽听颜如玉说:“喝过酒么?”
刘伶子摇头,她自小是乖乖女,何曾沾惹过酒这样的东西?
“你等我一下。”
颜如玉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上两瓶二锅头。
二锅头,市井间的酒,老百姓爱喝它,几杯下肚,话能敞开了说,称兄道弟,干戈化为玉帛,不亦乐乎。
颜如玉递给刘伶子一瓶:“尝尝。”
是邀请,亦是命令,刘伶子仰头灌下一口,喝得猛了,从嗓子眼儿辣到胃里,火烧火烧的,呛得她一通乱咳。
不多时脸已通红,颜如玉指了指戏台:“再唱两句。”
刘伶子头晕晕乎乎,一个旋身,似坠未坠,唱出词儿也似喝了酒,带着醉意,执迷不醒。
活脱脱一个杨贵妃,让世人看她的失意。颜如玉再次鼓起了掌,这一回,是为刘伶子的戏:“这不就成了?你是块璞玉,精雕细琢,便是珍品,太晚了,回家去吧!”
刘伶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颜如玉坐在高高的戏台子上,一口一口喝着二锅头,穿着高跟鞋的脚悬空荡着,很俏皮。
来到戏院上班,见处处都是几人一堆窃窃私语,待刘伶子来到戏台子前,经理倒是热情地把她拉了过来:“小刘,《贵妃醉酒》这出戏颜老板指明了让你演,大家都等着你呢,快去准备准备。”
四面响起喧哗,到底是不服气的声音。
刘伶子唯唯诺诺,忙去了后台换装,老师傅指点着,她照做着,一日下来,被呵骂的次数极多,一双双眼睛里,明显是看好戏。戏里戏外,她都不是人们心中名正言顺的角儿。
《贵妃醉酒》定在七月十五上演,还有半月光景,却出了些事情。
事情仍起在戏台,说是七月初一那一天,演出的是《锁麟囊》,一出戏唱完,已到了十点,观众们纷纷离场,有些个戏迷却在大门口等着,想见见艺术家们。
有个个子小小的男人,叫谢勇,猴精猴精的,竟在戏院大门关上后又想办法翻墙溜了进去,潜到后台,想找寻些艺术家们的私物带回去,纯粹是一个戏迷的迷恋。
他在后台翻找,却忽然听得一声锣响,紧接着响起热闹曲儿声,咿咿呀呀的唱腔,正是先时演出的《锁麟囊》,他觉得纳闷儿,这么晚了难道戏院还在排戏?他就悄悄猫到戏台侧面去看,可不是,台上正唱着戏,却不是排练,只因台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都是看客。
没听说要加场啊,何况已经这么晚了。先时说了,谢勇是个戏痴,所以纳闷儿归纳闷儿,他又悄悄溜到台下,在过道边席地而坐,也跟着再听了一遍戏。
看得正起劲,旁边有人拍他,他回头,见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指了指他的屁股:“你坐着我的辫子了。”
笑话!一个大男人,哪儿来的辫子?
谢勇没搭理他,此时灯光闪过,看见旁边的男人头戴一顶小帽,古朴的样式,倒是在电视剧里常见过的。
这人一定是个神经病,谢勇继续看戏,看着看着,忽然觉出哪里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