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见那男人嘿嘿冲他笑,手仍指着他的屁股:“你坐着我的辫子了。”
一身清末的装扮,惨白白的脸,嘴上有笑,可眼角吊着愁,是丧权辱国的愁。
谢勇的屁股底下,当真坐着一根辫子。
台上的戏忽然止了,整个戏院的人都回头看向他们这里,一样惨白白的脸,一样的眼角吊着愁。
他们都起了身,朝他涌来。
那是辫子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清朝,那不亚于一个男人的命根子。
起了喧哗,黑压压一片,戏院的灯,灭了。
第二日一早,当人们发现昏迷的谢勇,他的身旁,一地毛发,而他的头,光溜溜的。
这事儿传开了,都说啼春楼闹了鬼,啼春楼却一直缄默,戏依旧一日日地唱,像是没出过这档子事情。
不过,在啼春楼的年轻后生,每每排完戏回家去,定是要三三两两一道的,因着那传闻,也因着确实有人在散场后听到过戏台上传来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唱的都是前清旧梦。
人人都被闹鬼的事情影响着,只一人不是,刘伶子日日排演着她的贵妃,身是贵妃,心,却不是。
她也愁,开演日子一日日近了,她演不出味道,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埋怨的。
七月初七,正是七夕,戏散场后,年轻后生都早早收拾东西约会去了,剩刘伶子一人在戏台子上一遍又一遍练着《贵妃醉酒》,却总没那夜的味道。
难不成是因为没喝酒?
刘伶子想着,竟鬼使神差跑出去买了瓶二锅头,灌下一口,脸立刻就红了。
又是媚态横生。
她呵呵笑着,穿了戏服,袅袅娜娜走到戏台当中,再回过身来,她不再是她,而是杨贵妃。
一曲唱罢,台下有人鼓掌,刘伶子醉眼迷蒙看下去,豆青色的旗袍,牡丹花的簪子,是颜如玉。
颜如玉身旁,坐着个模样更俊俏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花骨朵儿将将展开,娉娉婷婷,最是惹人怜爱的年纪。
少女也穿着旗袍,看上面绣的花,都是好手艺。
“怎么样?”颜如玉问少女。
少女点了点头,走上台去,捏着颜如玉的下巴仔细端详了半晌,说:“有些贵妃的态了,却还是不够,她的嗓还没全开,听着别扭。”
“那给她指点指点?”
少女没答话,却扭头问刘伶子:“姑娘,你可知情是什么?”
刘伶子长这二十来岁,没谈过恋爱,情是什么,她自然说不出。
少女又说:“你的戏里没有情,自然不真。”
刘伶子问:“怎么样才能有情。”
少女笑了:“你今天先回去,明天我们再接着练。”
刘伶子又是晕晕乎乎回了家,一夜睡得极不踏实,感觉梦魇了。梦里是民国的风貌,她却是在一间香气袭人的楼里,处处莺歌燕舞,靡靡之音,让人的骨头都是酥麻的。她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听得“吱呀”一声,走进来的人,仪表堂堂。
轻抬她的下巴,他问:“多大了?”
“十,十三了。”她的声音,软媚。
“可会唱曲儿?”
她张口唱了,男人闭目听得陶醉,一曲毕,男人忽地起身,叫来了的女人,极风骚。
“这姑娘我赎了。”
他带着她离开,从此以后,成了她的师傅。
学艺很苦,苦中有乐,他最喜欢靠在藤椅上,手中一壶茶,听她唱《贵妃醉酒》,看她回眸一笑百媚生,日子逍遥。
梦在此处戛然而止,只耳边残余着他的声音,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两样,你占全了。”
刘伶子昏昏沉沉来到戏院,公告栏上贴了大字报,是年轻后生们集体签名要让她辞演《贵妃醉酒》的声讨。
她畏畏缩缩后退,回头,看见颜如玉站在三楼窗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还有一张面孔一闪而过,是昨日那个少女。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刘伶子上前一把撕下大字报,进了戏院,换衣,上妆,浓厚的油彩蒙了她的脸,如一张面具,却风华绝代。
台下正在激烈争执,台上却传来一声清亮的嗓,众人回头就看见杨贵妃,倾国倾城,唱着自己的醉。
众人都看傻了。
刘伶子眼波一转,将台下面目一一扫过,声音干脆威严:“哪个不服气,可以上来与我比比。”
底下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彻底服气了,他们刚才当真看到一个活脱脱的杨贵妃,那样的媚态,谁又演得出?
这天是七月初十,距离正式上演还有五天。
颜如玉和那少女每天晚上都来给刘伶子指点,晚上戏散场后,最刻苦的,只有刘伶子。
她不是在唱戏,而是在活一段人生。
七月十一,有两个女生忘了东西在后台,结伴来取,听到传来的唱戏声,人都吓傻了,以为是传闻中的鬼又出现了,两人心惊胆战,却又好奇往门缝里那么一瞧,戏台上站着的人不是刘伶子又是谁?怪不得她这几日忽地精进了,敢情是天天埋头苦练来着。
两个女生给刘伶子打招呼,刘伶子却似未闻,仍沉溺在自己的戏文中,在两个女生看来,就是狗眼看人低。
“什么东西!”
经过刘伶子身边时,其中一个女生骂了起来。
只觉戏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风,身后脖子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拂过,两个女生回头,戏台上,却已经不见了刘伶子的身影。
锣声起!锵锵锵锵锵!戏台上,一个个身影,都是行家里手,有板有眼,唱出的,都是大家风范,旧日时光。
“人都没走么?”一个女生奇怪。
周围响起轰然掌声,吓了两人一大跳,扭头看,座无虚席,一张张惨白的脸,身后一根清人的辫子,甚诡异。
“鬼……鬼啊……”
终于见到传说中午夜的幽灵戏,两个女生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狂奔而去,第二日,是无论如何再不肯来上班了。
她们是没看到,这之后戏台子上走出来的杨贵妃,举手投足间,能让她们后悔做了女人。
这下子人心惶惶,连经理都惧怕了,唯刘伶子照常上班,开嗓,唱戏,静等演出那日,大放异彩。
明眼人都看得出,从前唯唯诺诺的刘伶子脾气见长,且说出来的话句句毒辣,能让人心中的火苗一路烧到耳根子。且卸下脸上油彩,日日一副病态,娇娇弱弱,把戏院里年轻的男后生使唤来去,俨然一副贵妃作派。
典型的恃宠而骄,颜老板看得起她,她便不知自己是谁了!
俗话说的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啼春楼闹鬼的传言还未平息,又出了件大事,七月十四,正是《贵妃醉酒》开演的前一天,传来啼春楼的老板颜如玉香消玉殒的消息。原来,她早就被诊断出患了癌症,却不愿配合治疗,一日一日地捱,终是熬不过去了,一命归了西,留下红火的产业,以及一纸遗书。
遗书上写着,要将啼春楼尽数赠予刘伶子,全城哗然。
开始有人猜测刘伶子和颜如玉的关系,八卦周刊的记者捕风捉影,说刘伶子是颜如玉在年轻时背着丈夫偷情得下的私生女,一直隐秘地养着,竟逃过了世人的眼,可见颜如玉的能耐。
而刘伶子呢?也是有些惊讶的,她迷醉的双眼看着那一张遗嘱,颜如玉据说是凌晨去世的,可是凌晨,颜如玉分明坐在台下看她唱《贵妃醉酒》,又如何死去?
她跑去问颜如玉的秘书,秘书说颜老板已有一个多月不能下床了,每日躺在病床上,只靠着营养液维系生命。
一个多月不能下床,那刘伶子夜夜看到的颜如玉,究竟是谁?
她疑惑,头仍昏昏沉沉地疼,像是酒醉不醒,半月了,她日日处于酒醉状态,不喝酒,胜似喝酒。
这一晚,她依旧一人独自留了下来,静静坐在戏台子上,没有唱戏,却是在等一个人。零点零分,空寂的戏院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回响,随着大门的缓缓打开,一袭倩影走至她的面前,手中两瓶二锅头。
“我带你去看一场戏。”颜如玉说。
刘伶子被颜如玉牵起了手,冰凉的手,五指纤细,细腻,引着她出了戏院,走上桂香街,外面可当真热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黄包车一辆辆驶过,皆在啼春楼前停了下来。
“今儿个颜老板要唱哪一出戏?”一名绅士下了车,问门童。
“是颜老板的绝活,《贵妃醉酒》。”
刘伶子回头,戏院门口大海报,写着“倾世名伶颜佳人,贵妃醉酒”的字样。
“知道颜佳人么?”颜如玉问。
刘伶子摇了摇头,颜如玉好似意料中一般,说:“民国时期的红角儿,响当当的人物。”
她牵着刘伶子在这民国时期的柳城穿街走巷,停在一处脂粉香气浓郁的楼前,说:“当年颜佳人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这是哪儿?”
“妓院。”
“妓院?”
“对,颜佳人十三岁那年已长得周正,被老鸨命令接客,开苞的价钱是这妓院里最高的。”
“她做了妓女?”
“没有,有人替她赎了身,就是买了她开苞那夜的人,那人是个教戏师傅,带她回了家,要教她唱戏。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年过去,她终是成了角儿了。”
颜如玉又牵着她来到一处干净的宅子前,推了推她,示意她自己走。刘伶子刚向前挪了几步,迎面便冲出来一个男人,捉住了她的手腕。
“你给周老板唱戏了?”
这男人,清秀的眉眼,刘伶子记得他,就在她酒醉的那一夜梦中。
“是。”不由自主,刘伶子听到自己的口中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啪!”
一个巴掌打在刘伶子脸上,她的嘴角立刻淌出了血。
“婊子!”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两样,都是你给的。”刘伶子静静地说。
可是不知为何,她觉得她的心是在哭着。
男人一手指着她,忽地从背后抽出一把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那我不如杀了你,免得你糟蹋了老祖宗的戏。”
刘伶子眼珠缓缓移动,看向他:“只有周老板能让啼春楼存活,也只有周老板能让老祖宗的戏存活。”
男人愣住了,手缓缓滑下,刀锋尖利,在刘伶子脖间滑下一道红痕。
落下的是血,亦是耻辱。
眼前如走马灯,刘伶子看着她与这男人的过往,看她被男人伴着一步步成了角儿,看到啼春楼遇了难,看她委曲求全求了周老板。看她日日为戏痴迷,看她二人间的撅隙,一日一日,终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汇成万丈深渊。
老祖宗的戏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她糟遭了批斗,男人为她出头,被打得不如猪狗。
她咬牙挺着,却终看不得男人受苦,一碗汤,便要了他的命。
临终时他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两样,你占全了。”
她一辈子没哭过,只这一日,嚎啕大哭。
她错了么?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头顶的日头是黑的,连脚下的路都照不见,如何照得未来?死了,是解脱。
而她,因着哭坏了嗓,再不能唱戏。
她是谁?她不是刘伶子,她是颜佳人。
“老祖宗的戏,颜佳人是要唱下去的,因为她男人爱听。”
颜如玉的声音远远传来,刘伶子惊讶回头,却只看见脚边,一袭旗袍,一只簪。
她仍坐在戏台上。
她忽然轻轻地笑,如着了魔,站起身来,缓缓褪去自己衣裳,拾起那件旗袍,刚好能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曲线玲珑,发髻绾起,簪一支簪,像极了颜如玉,亦像极了为她指点的少女,那是颜佳人。
“唱起……”
她拿了腔,台下一片掌声,不知何时现出了观众,一张张惨白的脸,民国时期的装扮,有头有脸,都来看她,都来看颜佳人。
是刘伶子在唱:“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亦是颜佳人在唱:“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这才算是《贵妃醉酒》的正式开演,十足的气势,前朝冤魂来为她捧场,古往今来,她独一无二。
这一场戏竟唱得轰轰烈烈,直到外面起了黎明,哗啦啦的掌声,才将歇了。
工作人员一个个推门而入,见到一身旗袍的刘伶子,恍惚以为,那是颜老板。
这一夜的《贵妃醉酒》首演,颇为成功,唯唯诺诺的刘伶子一炮而红,从此便成了角儿了。
只是举手投足间,她再不是往日的刘伶子,雷厉风行的气魄,很像从前的颜老板。
一身旗袍来来去去,簪着的发髻,绕了一生情思。
有高寿的老人来看戏,竟指着台上的刘伶子,老泪纵横:“颜老板!颜老板!”
人都以为他说的是颜如玉,可只有啼春楼知道,他唤的,是颜佳人,倾世名伶颜佳人。
四十九日后,《贵妃醉酒》仍于夜间上演,可值班的服装师喝多了酒,酒精不小心洒上戏服,因着一个烟头,起了火,火势汹汹,将整整一座啼春楼焚毁得干干净净。
大火来临的时候,观众垂死挣扎,只刘伶子仍于戏台上做着她的贵妃,喝着痴情的伤。
从此,啼春楼所在处便荒了,就是平日里也鲜少有人经过,因为时常有人听到此处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都是前朝旧梦。
日子一日一日过,城一日一日老,年轻后生一代一代出,昔日的名角儿终将淹没于浩瀚戏海,可对戏的痴迷,却生生不息。
有个秘密,知道的人都已成了一抔黄土,当年的文化大革命,这些名角儿被安排在啼春楼中批斗,他们活在戏里,大多心高气傲,这般欺辱无几人能承受,所以就在挨批斗的第七日,大家齐齐商量好,一把火,自尽了。
颜佳人正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名角儿的魂从此留在了啼春楼的戏台上,不忘身为梨园人的根本,夜夜唱着老祖宗的戏,唱给自己听,亦唱给这个时代听,而颜佳人,魂归故居,喂了她的男人一碗毒汤,从此,便得解脱。
颜如玉,是颜佳人自街头拾得的女婴,为她在纷扰尘世中一偿夙愿。
这世上有一种鬼,执念深重,可以重聚人形,祸害人心。从民国,到如今,颜家的女子只得一人,这一人,名叫颜佳人,倾世名伶,人都叫她颜老板,她却独爱引她入戏的那人赏她的名儿。
她为戏痴,为人痴,痴情入戏,戏里做梦,戏外成空。
北方有佳人,难再得……
午夜十二点的桂香街上,废墟前,立着一倩影,大红的旗袍,是她嫁人时穿的那一件。她眼波流转,看向周围,是幽魂一缕飘飘荡荡。
她想,要再寻张皮囊来穿上,她要唱戏,要他听到……
第二十二谈、毛家姑妈
凉村从前是个闭塞的小村子,因为山清水秀,吸引了不少城里人来这儿观光旅游。乡镇领导有眼光,大力发展旅游事业,没几年,凉村的人都靠着这天然的资源发家致富,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凉村其实不大,村上每家每户都相互熟识,有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在村里传得也快,像最近,就出了一桩事情。
事情还跟城里来的几个年轻人有关。
几个年轻人是在旅游淡季来凉村的,开了两辆越野车,直接到了毛有金家,交了一个星期的住宿费,把他家的房间全包了下来。
毛有金经营农家乐,碰上旺季的时候,房间全满那是常有的事情,可现下是淡季,这情况就有些稀罕了。那两辆越野车开过来的时候,不少人看见了,心里顿时就不乐意了,你说村里经营农家乐的人也不少,可怎么偏偏就毛有金运气好呢?要知道他毛家可算是臭名昭著的。
说臭名昭著,是因为毛家有户亲戚,行为不检点,让全村人唾骂,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连带着毛家名声也坏了,被村里人瞧不起。虽说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老一辈的人每每教训子孙,总拿毛家亲戚说事儿,久而久之,便是连小孩子也有模有样的欺负毛家,毛家在村里很是没地位。
可没地位归没地位,做生意嘛,开门迎客,客人可不管你家有没有地位,看得顺眼就住进来。还别说,整个凉村也就毛家的农家乐生意最是红火,很惹人嫉妒。
来毛家的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大学时的同学好友,专挑了淡季没人的时候凑了年假过来放松放松,顺道好好欣赏欣赏凉村周围的美景。这倒可以理解,旺季的时候,一茬接一茬游客过来,到处都是人,哪儿还有看景的心思?毛有金直夸赞这些年轻人脑子好使。
年轻人四男四女,青春活泼,也好交际,瞬间就和毛有金聊开了。年轻人里像是领头的那个,名字叫耿建,为人很是好爽,女朋友叶静人如其名,娇娇小小的,总黏着他。别人聊天,叶静就静静的听,是个很容易让人忽略的角色。
有个叫邓超楠的姑娘最聒噪,跟个男孩子似的,大嗓门儿,提议晚上去河边烧烤,朋友们纷纷同意。毛有金一听,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晚上黑,河边儿危险,你们要想烧烤,在我后院也是一样的。”
“我们又不下去游泳,有什么危险的?”邓超楠笑他:“老板你就是大惊小怪!”
“我们村的人到了晚上都不敢靠近河边的,那地方太邪乎!”
年轻人都好奇了:“怎么邪乎?”
毛有金神色有些紧张:“说是那地方闹鬼!”
“诶?那更要去看看了,我就喜欢那些稀奇古怪邪邪乎乎的事情!”邓超楠来了兴趣:“权当探险了,是吧?”
耿建第一个响应,男的都兴致勃勃,可另三个女生却不大乐意,尤其是叶静,扯了扯耿建的袖子,小声道:“我害怕。”
“有我在呢,怕什么!”耿建把她搂进怀里,做了主:“那就这么定了啊!”
无论毛有金怎么阻拦,几个年轻人都铁了心要去河边烧烤,让毛有金张罗烤架食物,到傍晚的时候,两辆车开着就去了河边。
年轻人在城市里呆久了,见到青山绿水,自然一阵兴奋。下了车,女生们都拿着相机一通乱拍,间或摆个或小清新或文艺范儿的pose,把自己和美景圈在了一起,到时候好发微博上显摆。
叶静来的路上还有些害怕,这会儿把恐惧一股脑儿全忘了,耿建看她玩儿得开心,也放了心,和其他男生一起支烤架准备材料,四个人有说有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河边。
叶静玩儿得累了,坐在草丛边支着下巴看着耿建,嘴角挂着一丝幸福的笑。邓超楠在旁边看见了,冷哼一声:“看你那样子,装什么清纯!”
叶静听见了,脸色瞬变:“邓超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耿建喜欢你你就当自己是女王啊,有本事就这么端着架子啊,还不是被耿建给吃干抹净了?自己不知检点,还不让别人说!”
叶静急了,站起身就给了邓超楠一巴掌:“你胡说!”
邓超楠也不是好惹的,一个巴掌回了过去,听声音就知道是使了力道的,叶静脸上立刻红了起来。另外两个女孩子见不对,忙上来拉住她二人:“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邓超楠却依旧不依不饶:“我一看她那样就恶心,不就是怀了耿建的孩子吗,耿建有说要这个孩子了吗?当初要不是我甩了耿建,你能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别在我这儿装正室范儿!”
她这一说,另外两个女孩子都愣了:“叶静,你怀孕了?”
叶静不说话,只低着头哭,那边男生听到这里有争吵声,都跑了过来。耿建一见到叶静哭就急了,看向邓超楠:“你怎么着她了?”
“哟!还真是心肝宝贝啊!耿建,你女朋友真娇气,说两句就哭。我说得也没错啊,她不就是未婚先孕么……”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是耿建扇了她,邓超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转身跑了。
“这烧烤没法吃了,回去!”耿建拉着叶静就往回走,这一场野外烧烤不欢而散。
晚上,叶静睡在床上,总觉得不踏实。
邓超楠跑了之后倒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打手机也打不通,其他几个人说要出去找,被耿建拦住了:“她有手有脚有脑子,该回就回了,不回就是滚蛋了,找她做什么,碍眼!”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各自回房睡去了。叶静本来窝在耿建怀里睡得好好的,却忽然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坐在窗前,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因为是背对着床,所以叶静看不清她的模样。叶静记得睡觉前耿建是锁了门的,那这个女子是怎么进来的?
她张嘴要叫,却发不出声音来,伸手想去拍耿建,却动不了。那女子开始哼着歌曲,听起来像山歌,难不成她也是凉村的人?
女子慢慢回过头来,对着叶静微笑,她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好看,恬静,温柔,想来她的性子也该是令人喜欢的。
她伸手摸上叶静的小腹,轻柔地摩挲着:“怀孕了?有三个月了吧?”
叶静点了点头,女子又笑了:“那可要保护好它啊。”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叶静觉得奇怪,刚想问,女子已经站起了身:“欺负你的人,总会付出代价的。”
她说话没头没脑,却让叶静觉得身上一阵寒冷,一哆嗦,醒了。看向窗户边,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罢了。
叶静觉得有些心慌,那女子说欺负她的人总会付出代价,是说邓超楠吗?邓超楠她回来了吗?
叶静起身去了邓超楠房间,合住的女孩儿揉着眼睛开了门,说是邓超楠还没回来,这时已是凌晨三点了。
“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叶静有些担心,女孩儿撇了撇嘴:“她都对你那样了你还担心她,真是善良。”
“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你还记不记得老板说过河边闹鬼的?”
女孩儿一听也怕了:“别吓我,要不叫他们起来出去找找吧!”
毛有金一听有人失踪就急了,当下召集了村里的人一起出去寻,山头树林都寻遍了,直到天亮也没找到邓超楠的踪迹。
村里人开始对毛有金指指点点:“看吧,说他家不干净,这下可好,一个大活人丢了,看他怎么收拾!”
毛有金闷着头不说话,召集了几个人去了趟河边,忙活了一上午,打捞出一具尸体来,正是邓超楠的尸体。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先前说风凉话的村民这会儿也是一脸恐惧,口中不住念叨着:“毛家姑妈!是毛家姑妈!”
耿建觉得奇怪,向村民打听,可村民一个个都摆摆手回了家去,显然不愿多说。再跑去问毛有金,毛有金叹了口气,无奈道:“毛家姑妈是我们毛家先时的一户亲戚,也是住在凉村,按辈分我们该叫她一声姑妈。她那是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儿,上门提亲的人有不少,可她都不喜欢,偷偷跟城里来旅游的一个男人好上了,还怀了那人的孩子。在当时这行为可真是不检点,村里人知道了,都骂她不要脸,说孩子是孽种,留不得。毛家姑妈的爹娘也很生气,她爹性子急,拿棍子打她,结果下手没个轻重,毛家姑妈身子又弱,伤得重了,孩子流了产,加上情绪抑郁,没几天人就走了,尸体被埋在河边。这么多年过去了,村里总有年轻的女孩子夜里在河边看见个长发及腰的女人晃荡,冲她们笑,她们好奇过去看,有的就溺了水。村里人迷信,都说是毛家姑妈来索命了!”
“难道说……邓超楠遇见了毛家姑妈,所以……”叶静吓得缩进了耿建怀里:“耿建,我不要在这鬼地方待了,我要回去。”
“便是要回去也得等警察来了再说啊!”毛有金劝她:“姑娘,你们是一起来的,警察肯定是要找你们录口供的,所以啊,你们现在还不能走。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休息?”
耿建看叶静脸色苍白,也不同意立刻就走,扶她回了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叶静一回到毛家就感觉到困倦,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门外声音嘈杂,她一点儿也听不见,沉浸在自己的梦中无法自拔。
她又看见了拿个女人。
女人依然坐在窗边,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满眼温柔:“知道吗,我曾经也有个孩子,三个月大,小小的,生长在我的肚子里,我甚至觉得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和心跳,那种感觉,男人是不会懂的。”
叶静坐起了身,问:“那后来呢,生下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女人眼底蔓延过一层哀伤:“后来,它不在了……”
叶静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女人笑了笑:“姑娘,你还没结婚呢?”
叶静红了脸:“还没有……”
女人站起身,凑到了她耳边小声道:“那你可要小心了,他们会来抢你的孩子……”
叶静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们?他们是谁?”
女人指了指窗外:“人,这个村子的人,就要来了……”
她的脸忽然间变得狰狞,说不出是哭是笑,空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静的肚子,好似要将她腹中的孩子生生剖出来一般。叶静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作响,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你,你是,毛家姑妈?”
“毛家姑妈?”女人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他们是这么叫我的?呵呵!我都这么老了?当初怀着孩子的时候,我只有你这么大……”毛家姑妈身手抚摸着叶静的脸:“看看,你多年轻漂亮,怎么能让他们欺负呢?”
她的手冰凉,让叶静不住发抖,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你,你想干什么?”
“别怕,我要保护你和孩子的。”毛家姑妈的手滑到她的小腹上:“那女人欺负你,我便让她做了鬼,你高兴吗?”
“是你杀了邓超楠?”
“我可没有杀她!我不过是站在河中央叫她,是她自己溺了水,怪不得我。”
叶静连声音都已经在缠斗:“她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为了你啊姑娘!她说你不知检点,让别人都知道了你未婚先孕的事情,他们容不下这个孽种的。我不能让他们害你和孩子,绝不能……”
“可你也不能杀了她,那是一条人命啊……”
“他们的命是人命,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一条人命吗?他们当初骂我,害的我爹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活生生打死的时候,有想到那是一条人命吗?”毛家姑妈已经近乎咆哮:“他们现在日子可越过越好了,我不甘心,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心安理得,我要为我死去的孩子报仇!”
她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吓得叶静从床上翻滚了下去,可就这么一滚,她总算是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是耿建着急的面容:“小静,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叶静满脸的泪水还没有干,抓着耿建的手颤声道:“耿建,是毛家姑妈,我看见她了,是她引诱邓超楠下了河……”
耿建显然不信:“胡说什么?那毛家姑妈都死了那么久……”
“你看见毛家姑妈了?”毛有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长得什么样子?”
叶静画得一手好画,向毛有金要了纸笔,一会儿功夫,梦里毛家姑妈的模样已被她描绘在了纸上,毛有金一看,立刻跪倒在了地上:“造孽!造孽啊!”
“她真的是毛家姑妈?”叶静问。
毛有金点了点头:“家里从前有她的照片,我小时候见到过,后来出了年轻姑娘溺水的事情后,家里老人就把她的照片全烧了,从此毛家姑妈就成了一个忌讳,但凡毛家的人,一概不能提起。我曾经听爷爷说过,毛家姑妈死时心里有怨,所以不能轮回托生,必然要在人间造孽。没想到,爷爷说的竟然应验了,毛家姑妈这是来索命了啊……”
叶静吓得直缩在耿建怀里哭,哭了一会儿,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毛家姑妈也不想的,他们生生夺走了她的孩子,即便她没结婚,那也是条生命啊,怎么就能活活打死了呢……”
毛有金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啊,在那个时候,人言可畏。先前村里溺死了年轻姑娘,有人说是毛家姑妈来报仇了,我还不信,这回可算是信了。姑娘,毛家姑妈是托你来寻个解脱啊!”
“解脱?该怎么样才能让她解脱?”
毛有金回了屋,拿了个盒子出来:“这是爷爷去世前交给我的,说是万一有一天村子里出现了怪事,可能就是毛家姑妈回来了,到那时,便让我打开这个盒子,还了毛家姑妈的心愿。”
盒子里,放着一块小小的翡翠平安扣,红绳系着,一看就知道是给小孩子戴着保平安的。毛有金爷爷留了封信在里面,说这个平安扣是毛家姑妈给自己的孩子准备的,却没想到,最终也没能亲手给孩子戴上。毛家姑妈的爹娘在她死后很是后悔,就留下了这个平安扣,算是对她们母子俩留一个念想。
信上还说,若想化解毛家姑妈的怨气,需将她的尸体挖出来,用渔网裹了,同平安扣一起烧个干净,她便能化去一身仇恨,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当天晚上,毛有金便去了河边,叶静和耿建站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他从河边一处寸草不生的地方挖出了一具棺材,打开来一看,里面躺着的女人,依然如同年轻时一般光鲜亮丽,没有一丝腐朽。怨气支撑着她熬过了漫长的岁月,让丑陋再也无法近得她的身前。
毛有金将平安扣挂在了毛家姑妈的脖子上,美玉衬佳人,叶静不由感叹:“她真漂亮。”
“只是可惜了,生错了年代。”耿建说。
毛有金和耿建合力用渔网把毛家姑妈裹紧了,然后一把火,将她永不腐朽的青春就此埋葬。
熊熊火焰中,叶静看见毛家姑妈对着她静静微笑,嘴唇翕动着,说出了一句话:“谢谢,要让孩子平安长大啊……”
叶静的眼泪瞬间滑落,耿建搂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而坚定地道:“小静,我们结婚吧!”
毛家姑妈看着他二人,脸上盛开的笑容比烟花灿烂,渐渐消失不见。
来年春天,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终将开出花来,就如善良的生命,一代又一代延续,生生不息。
毛家姑妈,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五曾记载:湖北咸宁乡间有毛氏女,未嫁而与人私,父母怒而杀之,埋其尸于野,俄而成僵尸,出逐行人。乃发而焚之。俗言焚僵尸必覆以渔网,而时未计及,其鬼遂时出而为厉,凡人家子女之洁白端正者每每为所祟死。远近咸称之曰毛家姑妈,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何以得此称也。
第二十三谈、食音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待你青丝绾正,铺十里红妆可愿?
从谢正宁房间传出的箫声忽然间断了,他愣愣看着手中陪伴了他多年的箫,上面几道裂痕明显,而他的脑海中回荡着的,便是方才在微博上看到的这一句话。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待我长发及腰”体在网络上爆红,就连谢正宁的女朋友也总会拿这句作为逼婚的对白,他们在一起十年了,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可谢正宁还不想考虑这些事情,眼下,他关心的是自己手中的箫,有了裂痕的箫,再也吹不出称心如意的音来。
“阿宁,该出发了,快下楼来!”
楼下小院中的母亲正在催促,从窗户望下去,他的小女友丛桃正挽着母亲,俨然一个懂事儿媳的模样。
女人就是麻烦。
谢正宁嘟囔了一句,拿了箫,下了楼去。
车子载着他们一路驶向郊外的老宅,春光大好,他们要去度假。
谢家的老宅,自元朝便已存在,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朝代更替,战火纷扰,它侥幸留存,福荫了谢家祖祖辈辈,是谢家的恩人。
这是丛桃第一次来到谢家老宅,她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谢家竟然有钱到如此地步。
丛桃好古玩,所以在看到谢家老宅的第一眼便知晓了,这栋宅子上上下下每一根木料,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百里挑一。古时是怎样的人家,才会明目张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修建这样一栋宅邸,想来地位也是不凡的。
老宅处处透着木料的香气,应是有人常来打扫,所以未见得经年日久的尘土。丛桃被安排住在后院,是古时女儿家的闺房,而谢正宁则一如既往住在他的东厢房。
丛桃不太喜欢分给她的房间,她一个人住在后院,偌大的庭院,再加上这样古朴的老宅,想想都觉得恐怖。
可是谢正宁说这是家中规矩,丛桃只得忍了。
回到老宅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祭拜先祖,这是丛桃不能参与的,她只远远在门外看见香火旺盛的祠堂中,牌位连绵,依稀见得上面金色的大字,除了谢家人,竟还有姓向的。
姓向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谢家的祠堂中,丛桃不得而知,想着晚上找谢正宁问一问。
谢家老宅的后院只种了一种植物,便是桃花树,桃花在这春天里开得很是应景,也映衬了丛桃的名字。
桃花树簇拥着一汪温泉,丛桃一眼便看上了,当晚饭后便拉着谢正宁来泡温泉,谢正宁倒没这心情,只坐在岸边大石上,赤了脚泡在水里,手中还握着那支有了裂痕的萧。
这支萧跟随谢正宁多年,如今吹不出无暇的音,他自是惋惜的。
老宅里此时点了灯笼,放眼望去,一盏盏在夜风中招摇着,很有古韵。后院里只他二人,可听得丛桃撩拨的水声,哗啦啦流淌进谢正宁的心里,抬头瞧着新月如钩,时而被云雾遮掩,身旁氤氲着水汽,让谢正宁想到江南,一场雾,一场雨,一场烟。
不知何时已将萧放在了唇边,一曲清音流泻而出。
吹出的是江南的婉约,春风细雨,柳丝如烟,芳菲十里,花如繁锦。
有笑声飘荡:“来……”
似轻烟,又似叹息,来至耳边。
箫音打了个转,停歇下来。
“你说什么?”谢正宁问丛桃。
月光下,丛桃慵懒地靠在水中突起的石头上,长发飘在水面,如生长出了花,一片春色。
“我哪里有说话,这首曲子吹得正好呢,怎么突然停了?”
谢正宁再次把萧放在唇边,却是一个漏音,箫声再不浑厚婉转。
寂静的夜色中,可听得轻微的“喀嚓”声,谢正宁手指抚摸着萧,感觉到先时的裂痕更深了些。
原来再好的紫竹,也会有上年纪的一天,这支萧从祖上传下,到他手中,已不知经过了多少代,萧身已被抚摸得包了浆,是支有油头的好萧。更何况它的音积淀了历朝历代的兴亡,所以更有韵味。
“来……”
又是一阵笑声,后院里起了风,温泉里的水汽弥漫得满了庭院,四下里像是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唯灯笼的点点火光,那么真切。
“公子,来……”
这回听得清楚,声音自温泉中央来,正是丛桃所在位置。谢正宁腿上似有东西爬过,蛛丝一般,攀着他的脚趾不断向上,像为他作了茧。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待你青丝绾正,铺十里红妆可愿?”
低语声蜿蜒,仿佛当真有青丝绕膝,谢正宁低头,腿上一丛黑,招摇如水草。
是头发!
丛桃的头发何时竟已这样长了?
谢正宁抬手撩拨起一捧水,发丝自他指尖滑过,极痒。
闻到的都是桃花的清香,小院中下了花雨,桃花瓣飘在水面,让谢正宁恍惚觉得如梦。
“公子……公子……来……”
轻轻一声唤,谢正宁一个没注意,手中的箫掉落泉中。
箫是他家的宝,亦是他的宝,想也没想,谢正宁就潜入了水底,四处是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皮肤上总似有青丝滑过,他的手摸到一处突起,竟是块石碑,黑暗中不可视物,只得用手辨认,石碑上刻着的字是“谢将军白衣之墓”,右下角落款,单单一个桃字。
原是一方青冢,却为何深埋水底?谢将军白衣,也是谢家人?
谢正宁正疑惑,耳边传来笑声,呼吸可闻,匆忙回头间,眼前掠过的,是一团影。
“来……”
谢正宁瞬间没了呼吸。
眼前仍是水雾弥漫,待看得清楚,谢正宁却是端坐在温泉旁的桃花树下,箫放在唇边,吹的是从未听到过的曲。
依稀又有笑声,由远及近,银铃一般,来至身前,却是一刚留了头的女童,穿着古时的衣衫,像个娃娃。
“向大官人说家中来了位会吹箫的将军,就是你吗?”
女娃娃说话并不客气,谢正宁听到自己的笑声,还有回答:“对,就是我,我叫谢白衣。”
谢白衣,是那方青冢下埋着的人。
“你吹的箫真好听,教我好吗?”
谢白衣笑了起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向桃儿,他们都叫我桃娘。”
谢白衣朝向桃儿伸出了手:“桃娘,我来教你吹箫。”
向大官人,富可敌国,人不知其家中幕僚许多,有文有武,最令世人景仰的那一个,是人称大将军的谢白衣。
谢家人,依附向家得以立足,谢白衣视向大官人如兄长,肝胆相照,义薄云天。
前段时间听闻向大官人外出踏青拾得一孤女,养在别苑,今次谢白衣来别苑小住,是第一次见到桃娘。
向大官人视桃娘如爱女,为她在院中栽满了桃树,唯一一汪温泉只得她用,旁人没那个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