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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眼睛》作者:[美]里查德·诺斯·帕特森 陈德中 牟建军译
内容简介:这是国内最畅销的《犯罪的程度》一书作者的又一部震撼人心的文学作品。
在旧金山,发现一名男性死者,证据既可确证为自杀,但又暗示很可能是一起谋杀。调查显示,他与他失和的妻子就他对小女儿的不道德的监护进行过斗争,他进行敲诈和威胁,并被指控对孩子施行性虐待。大陪审团判决他失和的妻子的新情人为凶手,他是一个引人注目的辩护律师。审判一开始就具有轰动性。律师变被告,在法庭和四处寻找血腥暴力的新闻媒体来看,谋杀动机十分清楚,他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很快被推翻,连他的儿子也开始怀疑他。最后,一些因素迫使他保守秘密。由于牵涉到对小女孩的忠诚,由于该死的被告为了自己的利益提供证据,由于仔细考虑到童年时代的精神创伤会常常困扰作为爱人的成人生活,法庭上,他……
一部很刺激的小说——注定要成为里查德·诺斯·帕特森的第二部持续的畅销书。
目录
·梦魇
·逃避
·调查
·陪审团
·陪审团
·家庭
梦魇 10月15日
(一)
里卡多·阿里斯满脸恐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是准备自杀的话,”闯入者压低声音重复道,“你必须留下遗言。”
里奇一直盯着那支枪。闯入者怀疑这枪是否还管用。因为枪是从阴暗潮湿的地方取出来的,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用过了。不过,里奇·阿里斯并不知道这一点。
里奇坐在桌边儿,悉悉索索地找笔。
他动作迟缓,好像一个人在水下挣扎,客厅暗了下来。里奇整个心思都在枪上,对此毫无所察。客厅里有几张破沙发椅子,一张廉价的咖啡桌。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台炒股用的应答器。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立式台灯散发着络黄色的光泽,给他的皮肤投上了一层黑影。
他面颊瘦削,生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柔和的眼神愤怒起来。这正合他愿。不过他仍然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活似一个性情活跃的大学生,因睡眠严重不足又喝了太多咖啡,神色异常兴奋。他鼻孔滴着血。
“我从来不写,”他头猛一扭,转向电脑,“谁都知道我用这个。”
“自杀可不同,”闯入者的声音生硬起来,“必须是你自己的笔迹。”
里奇神情沮丧。他慢吞吞地提起笔,非常谨慎地捏在手里。
“‘我要结束生命了’”——闯入者口授道——“‘因为我已经看到自己的本质。’”
里奇顿了一下,本能地有些抵制。随后,他开始在纸上走笔。他写得很吃力,显得有些笨拙,有些游移不定,好像是小孩子初学写字,写写停停,笔迹欹重欹轻,拖着长长的尾巴。
“‘我在本质上,’”那声音口述道,“‘既自私又卑鄙’”。
里奇搁笔不写了,眼神里充满愤恨。“写下去。”闯入者命令道。
里奇抹掉鼻子上的血迹,直呆呆地盯着纸,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往下写。他指盖上满是红污,拖了很长时间才写出“卑鄙”一词。
“‘我唯一的职业是敲诈,我曾贪婪无耻地利用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因为我自己一无所能。’”
里奇愤怒得满脸通红。他撂下笔,瞪眼看着写过的话,再也不愿往下写了。
闯入者有些犹豫不决。眼神一跳,看到里奇身边的书橱里有一张照片。
闯入者把枪口对准里奇,小心地走过去取回照片,把它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位黑发女孩儿,一双褐色的眼睛严肃地注视着里奇·阿里斯。
这倒比遗书好。闯入者意识到:临死前带着廉价的感伤表情倒很像他。正好构筑了一种神圣的自杀气氛。
里奇的视线移离照片。从表情看得出,他已经明白了这么做的意思。
“你也很清楚,”闯入者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里奇本能地站了起来,“等一等,”他叫道,“没有人会站在屋子的对面开枪自杀。”
四目相视,闯入者一言不发。
“你可以就这样走掉,”里奇的声音有点儿刺耳,“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让这一切都过去,好吗?”
即刻,这不再像是自杀了。“只有你,”闯入者平静地说,“会想到我能‘让一切都过去’,只有你才想得出。”
里奇的眼神掠过枪。闯入者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五英尺,四英尺……
里奇神色紧张,似乎很恐惧,又似乎是在算计。他往咖啡桌方向退,似乎忘了那地方有这么个东西。他瞟了一眼卧室走道,想找条退路。他压低嗓音说:“开枪吧,这是谋杀。”
闯入者举着枪,停了下来。
里奇的眼神变了。有那么一刻,他似乎终于承认——尽管是下意识地承认——一个人可以真正地爱另一个人。
“我不再惹她了。”他低声说。
闯入者摇了摇头,报之以沉默。
里奇转身就跑。
他惊慌地踏出第一步时,枪举了起来。他拔腿冲向走道,呯地一下滑到咖啡桌下。
一声痛苦的尖叫,尖厉而又急促。
随后几秒似乎凝固定格。里奇捂着腰,搭拉着手,俯身瘫坐在那里,头摆得像个破布木偶,脑门撞着桌角。又是一响令人厌恶的破裂声,里卡多·阿里斯便滚向一边儿,在地毯上艰难地扭动着,随后安静下来。面朝天躺着,盯着天花板。台灯投去一圈光晕。
闯入者在他身旁跪下,持枪的手发着抖。
太阳穴上有一个红红的伤口,血从他鼻中滴出。夜光手表指向十点三十六分。
闯入者慢慢地用枪管撩开里奇的嘴唇。
没有多少空间。枪管伸进喉咙时,里奇的口堵塞了,有哽阻的反应。只听得到里奇浅浅的呼吸声和空调运行的呼呼声。
闯入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金属咬啮声。闯入者不得不去看里奇的脸,这才发现这支旧枪没有射出子弹。
里奇眨了眨眼睛,开始苏醒过来。闯入者看着他啃着这黑色的枪管,发现他有些清醒了,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这枪能响。
又是四颗。
里奇恐怖地睁大眼睛,抬了抬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堵着枪的口张了张,迸出了一个字。
“请别……”
(二)
孩子浑身发抖。
一片漆黑,她已经挣扎得精疲力尽,逃不动了。她的腿动不了,又叫不出声,蜷着双膝,紧顶着肚子,就这么躺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呯呯的砸门声更响了。
门被撞开时,小女孩从恶梦中惊醒,心有余悸。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过即使在梦里,她也已经猜出是什么在撞门:一只凶野的狗,长着亮森森的牙齿,黑色的卷毛,一双利眼搜索着室内,到处找她。
一个影子向她走来。
女孩发起抖来,强抑制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紧紧拢抱着自己的头,指甲都插进了头皮里。随后,她听到是祖母操着西班牙语轻声对她说话,艾勒娜·阿里斯不发抖了。
“不过是在做梦,”祖母重复说道,轻轻抚摸着艾勒娜的臂膀,“你现在安全了。”
艾勒娜紧紧搂抱着祖母,浑身放松,热泪盈眶,她把头深深地埋在祖母的脖颈下。她在任何地方都能闻出祖母罗莎的香味。甜甜的皮肤,浓郁的香水,有一股刚刚折下的鲜花的味道。祖母轻轻地把她的头放到枕头上,艾勒娜闭上眼睛。
罗莎的指头轻抚着艾勒娜的前额。在艾勒娜眼睛里,祖母长着一头漆黑的头发,一张纤巧的面庞,几乎仍然和自己的母亲特里萨一样漂亮。母亲的房间就在隔壁。从多洛斯大街传来喧闹声:人行道上人们操着拉丁语在叫喊,汽车停站时发出吱吱声。外面的街道并不安全,每到晚上多洛斯公园就挤满卖毒品的人,艾勒娜不能去那里玩。她母亲房间的窗户一度能打开,现在也用条框封死了。不过在这里,和祖母在一起,就不会有黑狗出现。
“妈妈呢?”艾勒娜问。
晚上,上床睡觉前,祖母取出母亲那张旧世界地图,以旧金山为起点用指甲画了条线。那是她母亲明早要飞行的路线。罗莎把它当作一件惬意的故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妈妈还在这里,在她的房间里。明天早上她要飞往一个叫意大利的地方,十多天后回来。明天早上你起床后,我们还可以在地图上找出意大利。
艾勒娜沉默了好一会儿。“可是爸爸不和她一起去,对不对?妈妈要和克里斯一起去。”
“对,”祖母的声音更加安详了,“妈妈要和克里斯一起去。”
艾勒娜睁开眼睛。黯淡的夜光下,祖母显得既疲倦又忧伤。
艾勒娜的头扭向窗户,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我明天还能见到爸爸吗,”她平静地问,“克里斯和妈妈离开后?”
祖母注视着她,手指还停留在她前额上。“不,艾勒娜,明天见不到。”
明天十分遥远,艾勒娜自己也考虑不清。她转向罗莎,“奶奶,请你和我一起睡,我一个人在这里感到害怕。”
黯淡的光线下,祖母开始摇头,不再去看艾勒娜。
“我告诉你的事你记住了吗,奶奶?那些可怕的事?”
祖母盯着她,“记住了,”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祖母慢吞吞地从床上站起来,从头顶捋掉衣服,只穿了一件衬裙,她滑进被窝,紧贴着艾勒娜睡下。
艾勒娜蜷缩在祖母的怀抱中,能够感觉到罗莎一起一伏地呼吸,一如祖母在爱抚着她。她感到非常安全,很快就跌入了梦乡。
逃避 10月18日至10月24日
(一)
三个晚上后,也就是在他们第一次做爱六个月后,特里萨·皮罗塔和克里斯托弗·佩吉置身威尼斯。她对自己来到了意大利这一点感到非常吃惊,担心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行将结束。
克里斯站在阳台上,阳台曾是十三世纪的一个露天客厅。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斜阳的余辉倾洒在皮肤上。这是他们在得尼里租下的一套客房。客厅里,特瑞正拿起电话,放到耳边,一边还注视着克里斯。
在地球的另一面儿,拨通了里奇的电话。
特瑞静静地听着。想象得出,里奇的房间里铃声大作。这是她一小时内的第三个电话。
铃响了十次,特瑞怔怔地放下电话。
她刚刚淋浴完毕,娇艳欲滴。她是一位苗条黑发的年轻妇女,身高仅及克里斯的肩膀,橄榄色的皮肤,雕塑般的面庞。他极力让她明白她的美丽:凿般的鼻子,比她希望的还要清晰;高高的颧骨;纤巧的下巴;飞逝的一笑扫去满脸严肃,那双带绿斑的褐色眼睛中兔子般的警惕却丝毫也没有改变。
她扯了条毛巾裹着身子,安静地打量着克里斯。
克里斯没有注意到她。他正在远眺大运河。他站的姿势特瑞很熟悉:手插在口袋中,头微微倾斜,正在观察着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向他走去,看到了他正专心观察的风景。
换个时间,这景象也会深深迷住她。楼下,宽敞的石砌走道上,人如潮注。人们徜徉在陈列的食物和古玩间。白布覆盖着桌子,餐馆门外撑起了阳伞。路边立着气灯,停靠着平底船和斗状船,领航员一边等生意,一边相互攀谈聊天。远处,就是大运河。
蔚蓝色的水面在这座大理石筑成的城市间蜿蜒伸展,微波粼粼,蓝蓝的河水映着蓝蓝的天空,河的两岸长满玫瑰。运河对面,半英里开外,圣吉奥吉奥岛隐隐若现,犹如一座桔色的球体。建筑是白色的大理石圆顶,众多的圆柱撑起大厅。这是拜占庭风格和文艺复兴风格的交汇,时代在这里延缓停滞。微风吹来能闻到淡淡的海水气息,清爽着特瑞的皮肤。没有汽车,更不用说有汽船。从阳台的钢窗望出去,无不是五百年前的那番景象。
“时间感没了”,克里斯说,没有扭身,“的确,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不过我一遇到这种景象就感到惬意。不管怎么说,我们似乎能让里奇继续活下去。”
特瑞沉吟片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可以说是一丝不挂。凭第六感觉。”
特瑞笑了起来,克里斯扭身看她。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脸上几乎没有皱纹,铜色的头发没有一丝灰色的痕迹,斯巴达式的自律保证了他身体健康肌肉发达。鹰钩鼻子,残留着某些盎哥鲁人种的特征,把他的体形衬托得更加魁梧。不过现在更打动特瑞的是他眼神里那令人吃惊的忧伤,以及他对她遭遇到的事情所表现出来的关心。
“他的机器关了。”她说。
克里斯眯起眼,“或许他们出去了。”
“不可能。现在是加利福尼亚时间早上八点。艾勒娜开学,里奇昨晚把她从我母亲那里接走。”她越说越快。“我们已经走了两天,现在我和艾勒娜联系不上了。这也可能是里奇给她玩的智力把戏——‘你妈妈不像我那样爱你。’里奇真精明,想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只要他不回话,艾勒娜就永远不知道我在和她联系。”
克里斯打量着她,“很困难,”他终于开口说,“不管怎样,至少在这几天内,我们得把他抛在一边儿。”他笑了笑,“毕竟,我们是两个人在恋爱,谁也不能单独离开。况且是在这么美丽的地方,我们应该能够做点儿什么。”
他的语调,像平常一样,仍是严肃中夹着嘲讽。特瑞知道这也是他保护他们两个人的一种方式:说出他的感受有多深,这会使他容易受到攻击,克里斯也不希望别人感到对他负有责任。不过花钱买上几天自由自在的生活,克里斯也只能为她做到这些。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到波特费诺后,”他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我很乐意谈谈我们遇到的麻烦——里奇以及我们的孩子——现在我们还是尽量少谈这些。那里很安静,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们甚至还可以把我们的未来敲定了。”
特瑞默默地抓起他的手,放进自己手里。
她发现,他的右手仍然肿得很大,没有血色。两天前的早晨,正是这手驾车把她接走,送到机场。
“特瑞?”这声音充满试探,像是在询问。
特瑞抬起头,遇到他寻求的目光。她缓缓地背转身去,让毛巾滑到地板上。
“和我做爱吧,克里斯。请。”
他的眼神一变。
特瑞引他走到床前,肌肤相侵,躺在一起,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他的手沿着她的脊骨轻轻下滑,她一阵颤栗。
她闭上了双眼。在她还没有彻底醉迷于克里斯之前,她想起了六个月前的那一天。从那一天起,她的生活——以及艾勒娜的生活——就已经永远改变了。
事情的发生实出预料。卡瑞莉听证会后,特瑞带着她五岁的女儿去海滨。
她们手牵着手,在沙滩上奔走。残阳在海边泛起银光,波涛低涌,涛声如怒。
她那时只是克里斯的同事,还不是他的情人;她的整个心思都在艾勒娜身上。
她们发现一个岩下水蚀洞穴,躲在里边避风。特瑞远眺金门大桥,艾勒娜在她膝下玩耍;她以孩子特有的专注和认真,在塑料家具中间摆放玩具人。特瑞知道,艾勒娜摆放的这些玩具人似乎是一个母亲,一个父亲和一个小女孩。她希望自己能弄明白艾勒娜的意图。
艾勒娜开始和塑料人说话:“你坐在这儿,”她要求道,“爸爸坐那儿。”
“你在和谁说话?”特瑞问。
“和你。你坐在爸爸边上。”
“那你坐什么地方?”
“就在这儿,”艾勒娜得意地说,在两个塑料大人中间放了一个小女孩儿。
一个孩子,却要指挥成人世界,特瑞伤心地想。尽管婚姻问题像称砣一样沉重地压在心头,她确信,她从没有向艾勒娜做过任何泄露。——里奇找不到工作,她得拼命挣钱;他拿着她的钱去投资于不切实际的生意;他耍手腕把他们三人相互隔开;他巧妙地操纵着,总在否认她的成绩,想以此来消磨她的自信心。不过艾勒娜一定有一种直觉,她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玩这种家庭游戏。特瑞过去很少见她这么专心过。
“你喜欢过家家?”她问。
“喜欢。”艾勒娜停了下来,凝视着这个模拟家庭,又抬头看了看特瑞,“你为什么瞧不起爸爸?”
女儿的口气半是询问半是谴责,尽管艾勒娜讲的是实际情况,却又确实得令人恐怖。
有那么一刻,她无言以对。
不要发表意见——她告诫自己——就好像你不过是在搜集材料。
“我怎么看不起爸爸?”她问。
艾勒娜没有回答,不过她的语气证明她很确信。“爸爸哭了,你知道。”
“你看到过吗?”
艾勒娜说:“没有,他不想在我面前哭。他单独一人时哭过,你伤了他的感情。”
特瑞怔住了。随后,她又很镇静地问:“那你又怎么知道?”
“因为他告诉我了,”艾勒娜的口气中透着自豪,“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请我晚上大吃了一顿,我们谈论了我们的感情。”
特瑞听得出艾勒娜说话的语气:孩子不适当地发挥了自己的聪明,陶醉于有心计的大人精心谋划的秘密。她不假思索地加了句:“爸爸一定没给你讲过这些事。”
“他讲过,”艾勒娜说,几乎有些恼恨,“爸爸说我已经不小了,应该知道这些事。”
特瑞意识到自己有些愚蠢了。这事不能——也不应该——在她和艾勒娜之间解决。她又意识到,也不应该因为艾勒娜的谈话显得想法幼稚,就拿这去质问里奇:孩子也许看出了来龙去脉。
“一起玩好吗?”特瑞问。
艾勒娜也改变了语气。“好的”,她说,冲着她妈妈笑了起来。
足足有半个小时,特瑞总是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在和自己女儿一起玩。
她们一边儿玩,一边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各种事情,直到海风泛起了凉意。
她们驱车回家,艾勒娜不停地讲这讲那。特瑞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像海风一样冷漠。
里奇在厨房里。一看到艾勒娜,他粲然一笑,黑色卷发头低了下来:“我的小宝贝,玩得怎么样?”
也许是心绪所致,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咕哝。她的心绪莫名其妙地坏了起来:“放下玩具好不好?”她粗鲁地冲着艾勒娜喊,小女孩顺着走廊匆匆地逃走。真是不同寻常的合作,特瑞想;她下意识地觉得,艾勒娜正在尽力促使父母过得幸福。
“你今天一天在干什么?”里奇问,“一直在法庭?”
“对,”特瑞声音冷淡,“你今天呢?哭了一天?”
里奇吃了一惊,勉强迷惑地挤出一丝微笑。一看到特瑞,笑容消失了。
“有趣的是,”她说,“你从来不哭。要是你有时哭一哭,我倒会感到更好受一些。你内心深处能够打捞起来的只有自怜,这也只能蒙住我。当然啦,艾勒娜也不明白这些。”
斜阳漏进了窗户,室内非常幽暗,在里奇面前,特瑞感到周围一切都黯淡无光。“不要骂人了,”里奇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知道,人们总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你给艾勒娜讲什么了?”
里奇倔强地挺直身躯;特瑞察觉,他明亮的黑眸闪着一丝亮光,显得极为满足。“我不过是个家长,“他冷冷地说,“我想让兰妮知道真正的爱情与糊涂的生活之间的区别。”
在特瑞看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来为自己的利益作出裁决,这种方式的确会吓人一跳,“噢,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我恐怕已经分辨不清了。”
“那我就给你解释一下”,里奇停顿了一下,异常镇静地说,“真正的爱情就是,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要对家庭负责并且履行责任。你和克里斯托弗·佩吉在一起,就是没有做到这一点,表面糊涂而事实上……”
“也许我太肤浅,和你不配,”特瑞拦住他的话头,她感到自己简直要发狂,“你难道不明白?我喜欢和克里斯一起工作,有一段时间也确实需要一起工作。不过他和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关系,也永远不会有什么关系。我也不在乎你是否是整个世界的推动者,那不过是你在做梦。我只希望我们过一种真正的生活。”
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能使你幸福,现在看起来就更正确了。你想让我当好兰妮的家长,我这么做了,你却又抱怨。我永远赢不了你。”
特瑞轻声解释道:“你永远是赢的,里奇。不过这一次不行。她感到喉咙发干,“我不想让艾勒娜今后一生都受她父亲左右。”
里奇把手平放在案板上,“兰妮不像你,她也不会像你那样看待我。她和我一样富于想象,我们相互交流,这种交流你是理解不了的。”他的话充满权威,“你应该学会不嫉妒,弄清楚我对我们的女儿有多好。”
特瑞无言以对,她只能让真相牢牢地印在脑海中——他极度自信,又自私得无法改变。他总是以他自己的意愿去理解艾勒娜。如果他觉得有必要控制特瑞,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当然,最好说成是为了艾勒娜。特瑞意识到,也许,察知了这一点是非常令人震惊的。里奇这样做不单是出于算计,他性格中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使他坚信,艾勒娜的幸福来自于他。
“我要离开你,”特瑞说。
里奇呆呆地站在那里。夜幕降临,暮色中他们彼此打量着对方。
“你不能这样,”里奇终于开口说。他尽可能抑制着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不要不经调解就做出决定。我们可以约一下,再等六个月,看看到底怎么样。”
她用了老长时间琢磨着自己说过的话,随后给他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里奇,你有你没法调解的问题,我也有我没法调解的问题。”
里奇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们自己都无法处理?”
他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有那么一刻,特瑞忍不住想安慰他一下。可是已经太迟了。“别人要离开你,你是弄不明白原因的。”她平静地对他说,“艾勒娜尤其理解不了。我无法改变这一点,也不想改变。”
“你能帮助我,特。婚姻就应该是这样。”
他耷拉着膀子。看起来他是多么孤独啊!特瑞想。随即她又想到了艾勒娜,“不,”她答道,“只有你自己才能帮助你自己。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来说,已经太晚了,我得替艾勒娜考虑。”
他抬高了嗓门,“你要是替艾勒娜考虑,最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特瑞一阵心揪。“里奇,我也一直想有个家。但是‘完整’和‘健康’之间是有差别的。我们这样下去对艾勒娜无益。”
室内彻底暗了下来,里奇又往特瑞身边走了走。“不是你谈论什么有益什么无益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个决断,他会听我的。”
特瑞意识到里奇早就在准备着这一刻,也许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你要告诉‘他’什么?”她抑制着火气问。
“我一直是个关心体贴的父亲,你却长时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工作,这个男人恰恰又有可能是你的情人。我需要的是艾勒娜。”他停顿了一下,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地笑了。“不过,我需要你百分之六十的收入才能照顾她。”
“简直是疯了。”
他用得胜的语气说:“这是法律,特。我查过。即使你得到监护权,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愿意抚养别人小孩的男人吗?你会孤立无援。”
语调开始有些嘲讽,“现在应该明白你是多么需要我了吧,特。”
特瑞尽量保持着语调平稳。“我不爱你,”她说,“对艾勒娜来说,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觉得我们这个家对艾勒娜没有好处,即使我孤立无援,我也愿意。如果我不得不为了艾勒娜和你争斗,我也乐意这么做。”
“你会一无所获,”随后,他的话温和起来。“不过不用着急,特,每隔一周周末,我可以让你见见我的女儿。”
接近实质的问题了:她和里奇之间,恐惧远大于爱。里奇既不会让特瑞走,也不会让艾勒娜和她一起走。相反,要由特瑞不知道的某个陌生人来决定她是否能抚养艾勒娜并且决定艾勒娜的人生道路。里奇能说会道,油腔滑调。特瑞怎么能向法官解释清楚真实情况呢?即使想一想这些也会让她疲惫不堪。
她强使自己的语调缓慢平稳。“我要把艾勒娜带到我母亲那里,我们需要决定给她讲些什么。”
里奇又逼近几步,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什么也不给她讲。”
“应该讲,而且应该一起讲。”
他居高临下。黑暗中,特瑞几乎看不到他的脸。“我们什么也不给她讲”,
他重复道,“你也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他的声音愤怒得打颤,她以前从未听他这样说过话。她想走过去,他跟上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特瑞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请别,不要把事情弄糟。”
“你不明白,特。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特瑞的心狂跳起来。她抓住他肩膀,想从他身边儿走过去。
“你这母狗。”他呸了一声。
黑暗中,他的手向上猛地一提,她退缩了。“别……”,她哀求道。
“你还要走吗,特?”要不是她摇摇头,他举起的手就会落下来。“还准备说吗?”
他又仰起手,特瑞往后退去。转过身,她摸到了开关。灯打开了。
灯光刺得里奇直眨眼。他仍然举着手,站在离特两英尺远的地方。特瑞喘粗气。“打吧,里奇,再打一次。家庭法庭不会漏掉这些。”
里奇的脸胀得通红,不过他并没有动手。
特瑞注意着他的眼神,“我一直对自己说,至少你还没有像我父亲对待我母亲那样虐待我。”她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现在我才明白原因。我遇到你之前,一直被教育着要学会屈服。”
里奇一言不发地瞪着特瑞,双脸发红,特瑞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话。
“不用多说什么,”她这样说了下去,“不管你是否打了我,我都要走。如果你真的打了我,我深信你这是最后一次打人。”
他盯着她,愤怒的表情起了变化——他显得局促、尴尬。手垂了下来。
不要让他知道你感到害怕。特瑞告诫自己。她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对里奇来说,除非他赢否则永远没完。现在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带艾勒娜走。
特瑞挺直腰杆站着,“我想告诉艾勒娜一些事,”她说。随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拉起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
离开里奇两天后,特瑞失眠了。由于为自己和艾勒娜担心,她来到了克里斯家。
他对她做的这些事一无所知。因为她曾给里奇讲,克里斯与他们的婚姻没有任何关系,她自己本来对这一点就深信不疑。
克里斯与她之间差别太大,不大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克里斯住在旧金山太平洋高地区爱德华山上。即便是他的家,这座沿坡而筑蜿蜒而上的三层小楼也提醒她,不管从哪一方面说,他们的生活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十六年前,克里斯二十九岁时已经开始颇有名气了;部分是因为他揭露了拉科斯丑闻——一桩贿赂总统案;而特瑞现在还不到二十九岁,只是刚刚开始从事这项职业。克里斯的祖先曾经修过铁路;克里斯在优裕的家境下和某种特瑞永远无法想象到的特权下抚养长大。他唯一的一次婚姻是娶一位颇有名气的芭蕾舞女演员为妻,她气质华贵,举止优雅。特瑞出身于一个西班牙移民家庭,从大学到法律学院她一直就是一个需要努力争取奖学金的学生;她一直没有安全感;她父亲是一名汽车机械师,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就打她母亲罗莎。罗莎孤独一人。特瑞感到,对于母亲来讲,她的确很重要。
现在,特瑞站在克里斯的门前。特瑞很奇怪地想,假如是克里斯托弗·佩吉,而不是罗莎·皮罗塔成为她倾心关注的人,事情会是什么样的。
在她给克里斯工作的前六个月,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他骨子里似乎有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甚至不可能理解的东西。那时特瑞也不知道,克里斯十五岁的儿子卡洛是克里斯生活的中心,正如艾勒娜是她生活的中心一样。那时,电视记者玛丽·卡瑞莉——卡洛的母亲,克里斯一度的情人——被指控谋杀一名著名美国作家。
克里斯和特瑞曾经为她辩护。事实上,卡瑞莉确实是一个说谎者,而且很可能是一位谋杀者。即使这一事实不会引起克里斯和卡洛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会给克里斯制造困境。卡洛相信他母亲,而克里斯知道她母亲讲的话不可能是真的。对特瑞来说,卡瑞莉起诉案让她了解克里斯的为人。克里斯逐渐相信卡瑞莉并为她辩护,特瑞也逐渐理解了克里斯不为其他人所了解的部分生活。同时,也理解了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样子——冷漠、喜讽——他以此隐藏了在她看来有可能使克里斯感到害怕的那种感情。
不过特瑞意识到,发现了这一点,和克里斯在一块儿反而更有安全感。
她向克里斯诉说心中的痛苦,这些痛苦她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他只是静静地听,从不下判断。直到她自己弄清了自己的感情,他才提些问题。特里萨·皮罗塔明白,克里斯托弗·佩吉之所以凭其感觉一言不发地听着,是因为他在通过这种深层的方式帮助她找到真正的自我。正因为这样,因为克里斯是这种人,里卡多·阿里斯才恨他。
这不公平,特瑞这样对自己说;的确,她有权利拥有这样的朋友。尤其是现在。
她挺直腰杆,敲响了克里斯的门。
克里斯打开门,显得很吃惊。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特瑞感到一阵心慌。
随即他笑了,似乎是要掩饰他的惊诧。“卡瑞莉的案子两天前就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现在你可以回家,甚至可以睡大觉了。”
特瑞迟疑不决,突然感到有些局促。“我想我感到有点儿无所事事。”
“审判结束后通常都会这样,”克里斯顿了一下,又仔细地打量她一番,“我正要去船上玩,一块儿去好吗?”
当然好,特瑞想。她嘴上说的却是:“少玩一会儿也可以。”
克里斯带着她上了船。清晨的阳光灿烂闪亮。海湾里游船星星点点;海岸上红房白墙熠熠闪光。特瑞向横杆走去,身子靠在横杆上,双手撑着,凝视着水面。微风拂起她的头发。
克里斯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然后站在她面前,凝视着,目光既忧郁又热切,“还好吧?”他问。
特瑞似乎不敢正眼看他,“也好也不好。”她答道。
克里斯详细问起情况来,然后停了下来,似乎看到了什么。
“我已经离开了里奇了。”特瑞轻声说道。
克里斯似乎异常平静。特瑞想问一问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以致事情成了这个样子。从克里斯的表情看,他已经理解了这一切,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面颊发烫,浑身发热。特瑞意识到,她不是来请他帮助的,也不是来听他提供参考意见的,她来他这里,是因为她已经爱上了他。
克里斯喃喃道,“啊,特瑞……”
特瑞感到一阵孤独。“这样合适吗?我在这里?”
克里斯似乎是对着自己摇了摇头。特瑞感到很丢脸,视线却无法离开他。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克里斯最后说,“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你只有二十九岁,又是刚刚分手,并且还是在为我工作。”他顿了一顿,显得心神不宁。特瑞知道他有苦衷。“在美国,任何一个顾问都会告诉你,我只可能出坏主意,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特瑞确信,克里斯是想回避。他过于善良,不愿意伤害她。“你到底怎么看?”她幽幽地问。
特瑞明白他在琢磨着该如何说,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儿。随后,他很平静地说:“你想让我生活在里奇的阴影里?”
她吃了一惊,内心里既觉得温暖又感到突然。她有些犹豫,担心自己误解了。克里斯托弗·佩吉微微笑着。
“那好吧,”特瑞抑制着自己,“那你就尽快走进阴影吧。”
她咧嘴笑了。他问着什么,她答着什么。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克里斯嘴唇发烫。
猛然,克里斯推开她,喘着粗气,“我应该再多了解一些,”他讷讷地说,“你很疲劳,也太紧张,离开了里奇……”
他的话断断续续,特瑞面朝着他,他的眼中充满渴望。“不要只是恩赐我,克里斯。”
他又摇了摇头,似乎想弄清楚。特瑞从他身边走过,凝视着海湾,尽力集中自己的心思。“告诉我为什么离开他,”他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我想理解是怎么一回事,至少理解一部分,就像朋友之间那样。”
这一番话抚平了特瑞受伤的心。过了一会儿,特瑞开始倾诉,情感的闸门一下子冲开了。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克里斯紧挨着她倚在栏杆上,非常专心地听着。他尽可能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她。不过当特瑞向他描绘那晚她如何离开里奇时,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
“他打你了吗?”他问。
特瑞摇了摇头。“到前天为止,他甚至都没走近过我。也许他不必那么做。不管怎么样,我总感到有点害怕他。”
克里斯端详着她,“你还有些害怕,是吗?”
特瑞很难把自己的恐惧大声讲出来。“像他这样的人对别人的弱点有一种直感,”她最后回答说,“但是这种直感并不真实,所以他因此而做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即使对我也是这样。”
“不管怎样,特瑞,我是你朋友,我可以给你作主,或者借给你钱。”
特瑞转向他,突然担心有好多东西她没能用语言表达出来。“这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不想让他和你纠缠。”
“为什么?里奇和你们的关系不同于他和我的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纠葛。”
特瑞摇摇头,“我不想让他介入你的生活。他介入我的生活就已经够糟糕的了。”她的声音坚定起来,“我对你的感情与里奇无关,与艾勒娜也毫不相干。我需要自己作主。”
特瑞见他正端详着她,决定不再说下去。他的嘴角绽出笑意,“我现在应该和你做爱,趁你还没有改变主意。”
特瑞感到浑身放松,“别着急,”她慷慨地说,“我会另外给你机会,你应该相信,我在早上对你仍然充满敬意。”
他很惊讶,孩子气地露齿一笑,犹若一份儿礼物。她又向他走去;这一次,他静静地握着她的手,足足有几分钟。
“累了吗?”他喃喃地道。
“精疲力竭。”特瑞明白,她事实已累到极点。
克里斯把她带到一张有垫子的沙发上。沙发已经被日头照得褪了色。特瑞把她的两腿压在他膝间。她闭上眼睛,他紧紧拥抱着她,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无论你感觉如何,”他说,“我都欢迎你来。”
特瑞笑了,仍然闭着眼。她的感受来自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难以解释清楚。她懒懒地想,这很有点儿像小时候,父亲一发怒,妈妈就把她搂在怀里,给她安慰,又像是从她那里寻找安慰。她漫无思绪。阳光泻在皮肤上,海风轻轻地吹拂着,自从离开里奇后,特里萨·皮罗塔第一次安详地睡着了。
(三)
大约一小时后,特瑞从克里斯的住宅里出来了。她正独自发笑,迎面看到里奇把车停在街道对面。
他靠在驾驶室窗边,似乎等着接她。他看起来很随便,两眼异常空洞,她明白这很危险。
“嗨,特。”他的声音友好,古怪,“怎么样?”
特瑞往他的车走去,头脑发木,“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着他和你完事儿,”他的声音仍然很欢快。“真幸运,要不是找罗莎聊天儿,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走了。”
这是在说谎,特瑞明白。他没有修面。她估计他肯定一大早就在她妈妈家附近停了几个小时,希望她会去找克里斯。
“我理解,”他友善地说,“你很尴尬,”他顺手递给她一摞文件。
离婚申请书。封面上写着“里卡多·阿里斯诉特里萨·皮罗塔。”
以律师特有的超然态度,特瑞浏览了申请的主要内容:结婚日期;艾勒娜的姓名和出生日期;特瑞的个人财产清单——她的养老金方案——里奇要求得到其中的一半儿;一份更长的债务清单,这是里奇欠下的,按法律规定特瑞有义务偿还;特瑞的薪水数额和里奇的花费计划;里奇要求的赡养费。最末一行,署名是里卡多·阿里斯,法定律师代理人,他自己做自己的律师。
“你气色不好,特,”他的声音很柔和,“怎么啦?”
特瑞转身对着他,“你自己代表自己?”
“我请不起好律师。”特瑞扫了他一眼,发现他很得意,“除非我请求法庭要求你为我付款请一个律师,至少形式上如此。”
特瑞瞪着他,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她的丈夫——了。她手拿着文件,轻轻问:“艾勒娜怎么办?”
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马上明白,她得在提示下行动。“往下读,”他说道,“任何事情在法律上都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