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特瑞的头在枕头上动了几动。喉咙里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叫声。
佩吉曲膝跪到她身边,她的下颚动了几动,眼睛仍然紧闭着。
佩吉轻轻地吻了吻她,又支着头端详着她的脸。
特瑞的眼睛猛一下子睁开,她满怀恐惧地盯着他。
“是的,”他轻声说,“克里斯,您忠实的护卫骑士。”
她瞪着眼睛,身体发抖,她厌恶地轻轻叫了声“天啊。”
“又做梦了?”
“没错,请,别说一个字。”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她的呼吸仍然很快,她用一种冷静、清晰的声音说,“真是操蛋,克里斯。”
佩吉抓着她的手,“你好吗?”
“现在好了,”她转过身去看钟表,似乎是要留个参考指数。“几点了?”
“大约是子夜。”
她似乎吃了一惊,“天啊,我必须得走,我母亲在等我。”
佩吉轻声笑了,“这一点我可不喜欢,你在什么地方变成了傻瓜。”
“没用,”特瑞的声音很冷淡,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她赶紧看他的脸,“余下的都很好,克里斯,每一点儿都很好。”
过了一会儿,特瑞站了起来,拉亮了床头灯,她穿着衣服,佩吉凝视着她,意识到他们的性生活,即使到现在,仍是一种礼物,喜欢赤裸裸地躺在一起;喜欢她和他躺在一起时的抚爱;喜欢她在电话上压低声音。
“出了点儿问题,”他很不情愿意地轻声说,“我们的电话。”
特瑞怔了一下,手指停在衬衫的最后一道扣上。“蒙克?”她停下来看着他,“他们不能对我们搞电话录音,克里斯,他们永远没有这个权力——在这个国家永远不能这样。”
佩吉点点头,感觉到因恐惧而带来的压力,“我知道。不过我现在置身政治中,很有可能发生这种违法的录音事件,远远不是蒙克能干的,”他更平静了,“我只是希望我们一定要小心,不要过多谈论里奇,艾勒娜,或者与哈里斯一起进行的心理治疗的疗程。不要过多谈论与任何人有关的事。”
特瑞注视着他,“我真想不到有人会对我们做那样的事。我们也确实没说什么。”
克里斯笑了,“我谈论你身体时,这应该只是对我说的事,我不希望还有一个听众。”
特瑞扣完了最后一颗纽扣:“你不觉得干这事的人有点儿偏执?”
“也许吧,不过监视在政治中并不算新鲜事儿。麦金利·布鲁克斯有各种各样的政治朋友,尤其是詹姆士·科特,他一直暗示人们明白我的政治野心与他的政治野心不相吻合。”
特瑞穿上鞋:“不要说了,克里斯。我们不必要谈论那么多,艾勒娜一上床,我就喜欢给你打电话,就好像十几岁时,在床上与男朋友打电话。”
“你妈妈让你那样做吗?”
特瑞笑了,“只要我做完了家庭作业,她就装作不知道。不过事实上,她当然知道。”
佩吉站了起来,“逗我笑一笑,好吧?只等两周?”
昏暗的灯光下,他感到她把他盯得更紧,“好吧,”她慢吞吞地说,“我只在电话上喘一会儿气儿。”
特瑞独自站着,看着艾勒娜一起一伏地呼吸。
夜里两点多。约一小时前,她听到女儿在哭,她冲进卧室,发现艾勒娜浑身紧张,充满恐惧;孩子怔了一会儿才认出母亲,伸出胳膊寻求安慰,她这么做时,她们之间的障碍消失了,艾勒娜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要从母亲那里得到安慰,她只有这一个家长了。
她满脸泪水,“我怕,妈妈——非常怕,请搂紧我,妈妈。”
特瑞尽其所能地紧抱着她,“是什么,宝贝?梦里发生了什么?”
艾勒娜不回答。她把头埋在母亲的脖子里,“和我在一起,妈妈,我害怕一个人。”
特瑞明白,艾勒娜不会告诉她。可是要是她告诉了,又会有什么不同呢?“我会和你在一起的,”特瑞说,“我是你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机械地重复着,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曾经在晚上这样一遍儿又一遍儿地对自己说,那时雷蒙·皮罗塔还在。自己对艾勒娜说话的口气正是自己母亲对自己说话的口气。
此刻,特里萨·皮罗塔,艾勒娜的母亲,端详着女儿熟睡的脸庞。
我会记着的,特瑞默默发誓,我会尽可能记着每一件事,总有一天,我也许会突然理解。
(六)
第二天早晨,特瑞到办公室时,查里斯·蒙克正坐在她办公桌前,下巴支着电话。
蒙克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做着笔记。他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又继续写起来,似乎她并没有在这里。他的上方是艾勒娜画的特瑞的照片。
室内很静,蒙克的注意力异常集中,特瑞不得不非常小心地关上门,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随即她又看到丹尼斯·林奇带着录音机,静悄悄地坐在她窗户前,第六舰队正驶过海湾,林奇在津津有味地观察着。
林奇转了个身,向她轻轻挥了挥手。好一阵子,特瑞觉得自己像一个来访者,这两个家伙倒是在家里。
蒙克仍没理睬特瑞在场,对着电话简短地讲了几句,似乎相对于一个律师而言,他的时间太宝贵,不能浪费,从简短的几个词中,特瑞猜得出来,他正在和银行通话。
直到放下电话,蒙克才又看着她,“要椅子吗?”
“要,谢谢。”
蒙克站起来,停在那里研究艾勒娜的画像。“这幅画什么时间画的?”
他问。
“去年,在学校。”
蒙克转过身来,“你丈夫特别喜欢这幅画吗?”
特瑞犹豫了一下,“他公寓也有同样一幅画,如果你的意思是这样的话。”
蒙克没回答,他绕着桌子转了几圈,又坐了下来,林奇拿起自己的椅子,紧靠着蒙克的椅子放下。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蒙克说。
特瑞勉强笑了一下,“我真希望你们能退回去用披头士带,有一面儿会一直说‘保罗死了’。”
“‘埃贝·路得’,”蒙克答道,“我从来就不喜欢它。”
林奇打开录音机。
蒙克又恢复惯有的表情,他突然问:“你威胁过要杀死里卡多·阿里斯吗?”
这让她大吃一惊,“当然没有。有人说我威胁过吗?”
蒙克没理会她,”你为艾勒娜吵过吗?”
“吵过,”特瑞突然感到愤怒,感到自己的空间被侵占,“这是为监护权问题所必须的。”
“你从来就没威胁过要杀死他吗?甚至在你为艾勒娜的监护权问题争吵的时候?”
这一次,特瑞觉得皮肤像针刺一样火辣。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记得说过这话。我也确实不记得有这个意思。”
蒙克坐了回去,“克里斯托弗·佩吉威胁过阿里斯先生吗?”
“我在场时没有过。”
“或者说他希望阿里斯先生死?”
停顿了一下。“没有。”
“你有理由相信佩吉先生有可能实施暴力吗?”
特瑞交叠着手,“克里斯,”她慢慢地说,“是我知道的最有自制力的人。他做每一件事都会思量再三。”
“这不是我要问的,”蒙克的声音显得异常不耐烦,一字一停顿,“我的问题是佩吉先生是否有可能突施暴力,不是预先考虑。”
特瑞感到血流上涌,现在需要先发制人,搞清这个问题,“克里斯不是谋杀犯,”她冷冷地说,“不管是很愤怒还是不愤怒。”
蒙克眼都不眨一下,“你呢?”
特瑞交叉着手,“做梦也想不到。”
蒙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问,“你知道克里斯托弗·佩吉那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知道,”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在家里。”
“确切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一点?”
特瑞遇到他的视线,“因为他告诉过我。”
蒙克欠了欠身,“不过你并不真正知道他呆在家里。”
特瑞仍交叉着手,“文字事实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的健康状况如何?”
很好,特瑞想,随即,她想起了那天他的手肿得很大,尽管蒙克不知道问她,她也回答道:“似乎他有些疲倦,好像没睡好,这是流感引起的。”
蒙克欠了欠身,“谁出主意要去意大利旅行?”
需要时间集中思路,“我需要一杯咖啡,”她说,“你们各来一杯吗?”
“不用,谢谢,”林奇答道,蒙克仍盯着她,只是摇了摇头。
特瑞去了咖啡站,再次回到办公室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掌湿漉漉的。
走进办公室,特瑞踱到窗口,远眺着海湾,没有理睬两个警察。
她们在二十多层高的楼上。就在楼下,有一个乒乓球桌子,两个身着白衣的人看起来已经很小,正在抽杀着一只看不见的球。第六舰队灰色的铁船像刀一样列队划过海湾,遥远而又寂静,似乎很具杀伤性。特瑞能数出一艘巡逻舰,两艘战舰,两艘驱逐舰,非常奇怪,本来已经遗忘了这么多年,现在却突然能准确地记起雷蒙·皮罗塔教她辨认舰艇的日子。
她那时八岁,收舰周,第六舰队驶进海湾,特瑞出生前,她父亲曾在海军干了好多年,他决定把罗莎和特瑞的两个妹妹留在家里。她记得只有那么一天,特瑞能单独和父亲在一起。
他喝醉了。碧空万里,纤尘不染。特瑞穿着非常鲜艳的衣服。她还记得,他们在海湾的一个山上远望着舰队,雷蒙,粗壮的大手把她抱着,每过一艘船,他都向她解释船名和功用。她觉得,父亲作为舰队的一员感到非常自豪;下午,他们参观了驱逐舰巨大的防水膜,雷蒙指给她看他睡过的那种甲舱,特瑞说不清这种舱该有多挤,重要的是对铁船有了强烈的感受,对他父亲的话也有强烈的感受。“特里萨,”他说,“我们的舰队是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舰队。”她抬头看看他,看到他黑黑的胡子,他正微微笑着,看得出他需要她的恭维,那一刻,特瑞明白了她母亲为什么爱上了他。
一连几周,她都因为那天的经历而得意洋洋。这种感受一直持续到她父亲又打了罗莎·皮罗塔。
她从窗口转过身来,“你看过那些驶进的船只吗?”她问蒙克,“带着你的孩子?”
蒙克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你确实应该去看一看,”特瑞边说边在他对面坐下。
“谁出主意,”蒙克缓道,“去意大利旅行?”
特瑞饮了口咖啡,茶杯放在手中有一点儿暖和,她果断而镇静地说,“我们两个,我们需要转一转。”
蒙克停顿了一下,“谁安排的旅行时间表?”
轮到特瑞犹豫了,“克里斯。”
“包括去米兰的飞机?”
“包括。”
蒙克欠了欠身,“我记得你说你第一天想办法给里卡多·阿里斯打电话,但是没找到他。”
“周一早上。旧金山时间周日晚上。”
“你给佩吉先生提过这事儿吗?”
“提过。当然提过。”
“他说什么?”
“他要我再拨一次,我再拨了。周一晚上。周二早上又拨了一次,然后整个一天。”
“他没回话时,你还不知道艾勒娜和你母亲在一起,对吧?”
当然不知道,除非是我杀死了里奇,特瑞想。“对,”她答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你考虑过给学校打电话吗?”
特瑞立刻看出蒙克很狡猾,他的表情很镇静,他想掩饰自己的想法时,显得有些厌倦——像克里斯。“我考虑了一下,”她答道,“决定还是给我母亲拨。”
“为什么不给学校拨?他们肯定知道艾勒娜是否在那里。”
“我不想显得惊慌失措,”特瑞停了一下,竭力让自己相信她自己曾这样想过,“我想我妈妈也许忠告过艾勒娜。”
最后一句听起来很蹩脚,这个回答帮助不了她,不过其它任何回答也帮助不了克里斯。
蒙克打量着她,“你和佩吉先生讨论过这事吗?不论是给学校打电话还是给你母亲打电话。”
你不知道吗?特瑞暗自想,克里斯和我无事不谈,他是能真正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的第一个男人,她放下咖啡,看着蒙克,“我不记得。”
蒙克声音现在小起来了,“你给你母亲打过电话,发现艾勒娜在那里,你就决定不再找阿里斯先生了。”
“是这样。”
“这件事你和佩吉先生谈论过吗?”
特瑞犹豫了一下,“我想谈论过。”
“谈论的大意是什么。”
特瑞一下子看出了蒙克头脑中设想的大纲。去意大利旅行,准备好要掩饰。离开前一夜或几个小时独自一人。事毕后的那些天,明知道他死了,等着他的尸体在公寓里腐烂,直到没人能说清他们走之前他是否已经死了。
“这是我决定,”她告诉蒙克,“不给里奇打电话的。我们正在为监护权问题争吵,我非常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受到轻视。因为在我的头脑中,我还一直以为他还活着。”
室内静悄悄的,特瑞看着录音机,正静静地把她的回答录在了塑料带子上,“谢谢”,蒙克很有礼貌地说,“希望这个谈话不至于让你不愉快。”
特瑞宁可他指控她。一个公民的谈话被用录音机录了下来,结尾都是一句感谢的话,加上蒙克说明几时几分,听起来确实很不自然。好像人们一直在做这事。
他们装好录音机,走了。
特瑞估计他们确实上了电梯,才出门去了克里斯的办公室。
他刚放下电话,“是电话公司,”他告诉她,“这些家伙们刚搜走了电话录音证据。也搜集了银行记录。”
“我知道,”特瑞坐到他对面,“我刚接待了一起儿来访。克里斯,我想他们对此事非常认真。”
(七)
“我母亲尽可能地照顾我,”特瑞对哈里斯说,“我的童年怎么能影响到艾勒娜?”
“可以有许多方式,”哈里斯答道,“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你母亲不会离开?”
特瑞盯着哈里斯墙上的画,草木丰茂的非洲风景,草丛中有两只小鹿,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画了许多鸟和太阳,它们的形象非常醒目,因为它们的眼神很天真。哈里斯也很钦佩这位艺术家——约瑟·阿伦。特瑞觉得凝视着这幅画更有利于她谈话。
“因为钱,”特瑞机械地答道,“我是说,这是维系许多婚姻的基础,对吧?女人不能挣钱。”
“你妈妈现在工作吗?”
“嗯哼。做一个图书管理员,”特瑞回忆道,“不过,我记得她曾工作过一段儿,随后就不干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哈里斯端详着她,特瑞发现,她关切地微笑着,“你想到了什么事儿?”
特瑞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也很难处理,因为钱。不是因为我不工作,而是因为里奇不工作。”
“你是不是觉得里奇有意这样做?”
“我不知道,”特瑞又盯着非洲风景画看。“我同意嫁给里奇时,我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像我父亲。他不骂人,他从不发脾气。他不介意有一个有所成就的妻子,我看不出里奇和我父亲之间有任何相像之处。”
“这一点对你很重要。”
“对,”特瑞声音坚定起来,“我不希望艾勒娜害怕,害怕她父亲,或害怕任何其它事。”
哈里斯支着下巴,“你害怕吗?特瑞?”
特瑞又交叉着手,她意识到。
“特瑞?”
她的脑海里,醉酒和狂怒扭曲了雷蒙·皮罗塔的脸。她母亲的嘴唇肿着,眼里闪着泪花,仍拒绝哭泣。
他举手要打——
“他打你吗,特瑞?”
特瑞闭上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想起什么了?”哈里斯轻声问。
是在晚上。
特瑞已经十四岁了。她不再能够躲在毯子下或壁橱内,她一直教妹妹们这么做。她母亲的叫声把她拽出了卧室。
特瑞爬着楼梯,不敢保证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她会看到她不愿看到的一幕,不过,这一次她知道她必须制止他。
她先看到她母亲的脸。
在一盏昏暗的灯光下,这张美丽动人的面孔受到伤害,毫无生气,她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
雷蒙·皮罗塔走进光中。
他举起手,罗莎退到墙边,她眼里的泪花莹光闪烁,现在特瑞知道,泪水绝不会滴下来,这是罗莎的骄傲,她绝不会哭,不过他打她时,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你这个荡妇,”雷蒙轻声说。
罗莎无助地摇着头,她扭着头死盯着身后的墙壁。
“我知道你去看他了,”雷蒙刺激道。他指控的声音在牙缝间咝咝作响,听到非常清楚;特瑞想象得出他嘴里的威士忌酒气已经喷到了她脸上。
雷蒙又走近了一步。
特瑞看着,浑身发冷。
她站在那里,身子不停地抖着,为自己的胆怯而感到羞耻,没人看到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灯光下,她父亲的手一闪。
特瑞缩了一下,只听到他手掌劈劈叭叭打在罗莎脸上,她似乎要咬掉舌头,短促地叫着,他沉重的喘着气,特瑞明白,每一掌都痛在自己的心窝中,她母亲的叫声更加吸引他,罗莎的嘴角开始流血。
“不,”特瑞大叫一声。
眼泪已夺眶而出,她不知道她的叫声有多大。随后,慢慢地,雷蒙·皮罗塔转身来。
看到是她,他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可是特瑞的头扭也不扭。
“你就喜欢这样”,她对父亲说,“你觉得这样能显出你有力量。可是我们恨你——”
“特里萨,不要这样!”
她母亲从墙边走过来,“这是我们的事——”
“我们也住在这儿,”特瑞不假思索,站到了他们中间。“不要再打她了,”她对父亲说,“再也不能打了,不然我们会恨你一辈子。”
雷蒙的脸沉了下来,“你这个小贱人,你就喜欢她。”
特瑞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就是我,我在说这件事儿。”
他的手飞起来要打她。
“别,”她母亲揪住特瑞的肩膀,把她从他身边拉开,她父亲跟上一步,猛推了特瑞一下。
特瑞感到膀上一阵疼痛,她记得他从背后扭住她胳膊,把她的头按进沙发中,特瑞希望自己一点声音也不要发出。
“现在,”她父亲轻声问,“你愿意我干点儿什么?”
特瑞记不清他是否这样问过罗莎或者她自己,只记得她母亲两只胳膊箍住了她父亲的脖子。
“让她走,雷蒙,”罗莎的声音很小,“你是对的,我不该那样去看他。”
特瑞扭过头去看,她只能看到她母亲低声下气说话时小心地看着雷蒙,“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请你让她走。”
很令特瑞痛苦的是,她父亲转向罗莎,盯着她母亲的脸。这是一张认命服输的面孔。嘴唇微张,眼神坚毅,接受着她的命运。
雷蒙·皮罗塔猛一推,放开了女儿的胳膊。
“去,”罗莎告诉她,“上床去,特里萨。”
特瑞站在那里,转过身看着她母亲。她的腿跛了起来,可是罗莎没有伸手扶她。她现在倚在丈夫身边,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双亲对孩子。
“去,”罗莎又轻声重复道,“请你去。”
特瑞转过身,走向楼梯。知道他父亲已经以某种奇特的方式,用罗莎替代了特瑞,她的胳膊还在疼着,她的脸因羞愧而发热,她不知道为谁羞耻。
在漆黑的楼梯口,特瑞停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她不能回到房间。
她站在那里,似乎要遥遥地为罗莎站岗。
下面客厅里,有人在小声哭泣。
特瑞抑制不住,又一声哭泣,低沉的呻吟声,她又折回客厅。
她父亲只穿了件衬衫,她母亲弯腰伏在沙发上,像刚才一样,先看到脸。
她的衣服挽在腰间,她的裤子扔在地板上。雷蒙·皮罗塔从后边一次又一次把自己送进去,每插一次她都叫出声来。
特瑞无法转移开视线。灯光照着她母亲毫无表情的脸。只有嘴唇动着,发出叫喊声。
罗莎看到她。
她睁大双眼,看着她女儿,特瑞从没见过她这么痛苦与悲伤。她不再发出声音,以沉默请求女儿离开,口唇作出一个“走”字的音形。
罗莎静下来,雷蒙·皮罗塔就抽得更猛。
“走,”她母亲的嘴唇又重复了一下,随后,仍看着特瑞,她随着她丈夫的需要而轻轻呻吟着。
特瑞转过身,慢慢爬上楼梯,为了不让她父亲听到,脚步声很轻。她的眼里满是泪水。
哈里斯面无表情地听着。
“你谈论过这事吗?”她平静地问,“我是说,和你母亲。”
特瑞揉了揉眼,“没有。”
“一点也没有。”
特瑞盯着她看了半天,“几个晚上后,”她简洁地说,“我父亲死了,我母亲和我再也没谈到过他。”
(八)
特瑞扑向黄球,挥拍儿猛扣。球落地,沿着绿色的场子溜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佩吉才看明白这个球。特瑞连续出击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正午的阳光很强烈,手在阳光下不停挥动,让佩吉感到眼花缭乱。他转过身来时,看到特瑞正坐在球场上笑。
“你要是不用反手。”佩吉性急地说,“你就永远够不着打它。”
特瑞坐在阳光下,表现出很烦恼的样子。“我有可能滑倒,”她说,“甚至有可能擦伤。”
一阵微风卷过草坪,吹动网球场周围的松树。佩吉走到网前,手支在腰间,低头凝视着她,“我发现我很容易产生同情,事实上,我想我过于着急了。”
“我从不对你撒谎,”特瑞抗议道,“至少在网球上,我几乎没玩过。”
这倒是,佩吉想,不过这只能使他更困扰,特瑞·皮罗塔天生是个运动员,有眼镜蛇般的反应,从不会输球。佩吉在网球方面的发展前景倒并不看好。
“起来,”他命令道。
特瑞瞅了他一眼,扭过身看膝盖是否划破了,又爬起来打球,“你总是这样体面地输球吗?”她问。
“难说,我没受过多少锻炼。”
她站在球线附近,机警地做好准备,表情紧张,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佩吉送了她一个反拍球,这是初学者的弱点。
特瑞手腕一挥。球略带反转飞过网落在离佩吉两英尺远的地方。佩吉箭步跃了过去,伸拍儿接球,球又飞了回去,干净利索地落在特瑞面前。
球弹了起来,与眼一般高,特瑞举起拍,饶有兴味地研究着,然后随意地把球击回佩吉准备回球的位置。由于所有的回球机会都很好,佩吉像他在威尼斯一样挥洒自如。
“得分相等,”特瑞天真地问,“在网球中叫什么?”
佩吉瞪了她一眼,“平手,”他答道,“他们把它叫‘平手’。”
特瑞点点头,“平手,”她重复道,“谢谢。”
佩吉想,最具有威胁性的,就是杀球。
对初学者来讲,杀球很难掌握,不过打出去后也很难回球,佩吉摆好姿势,极力像年轻时一样,做出最佳反应。
他把手甩到头顶,踮起脚尖,手腕一挥,球拍摆成了弓形,球乒地一响,一个黄色的影子呯地一下在特瑞的脚下弹了过去,蹦到栅栏边。她看了一下球,又转过身看看佩吉。
“练习,”他说。
他又准备好发球,特瑞的表情很严厉。
佩吉的动作还是受到一些因素的限制,他抛起球,把它击了出去,球飞向特瑞的反手。
特瑞敏捷地一闪,平稳地摆动了一下身子,干净地贴地挥拍,球擦着网上两英寸的高度飞了过去,佩吉还没有反应过来,球就飕飕地飞到后边,远远落到线外一英尺的地方。
特瑞遗憾地瞪着球。
“你不向赢家祝贺吗?”佩吉问,“跳过网什么的,应该像个体面的输家对吧?”
特瑞的表情高深莫测,她慢慢地把球拍放在场上,弯下腰,做了个倒立。
让佩吉吃惊的是,特瑞开始用手走路,她一直走到网前,转了个身儿,在佩吉面前翻了个斤斗。
“祝贺,”她说。
佩吉目瞪口呆,既感觉好笑,又感觉惊讶,“这是什么?”他问。
“十四岁前,我曾经是个体操选手,我母亲是我狂热的崇拜者,我想她以为这能帮我走出家门,”特瑞咧嘴笑了,“艾勒娜也喜欢看我这样表演。所以要是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可以告诉所有别的孩子,说她妈妈能用手走路,他们会觉得我很恐怖。”
佩吉笑了起来,“我就觉得你很恐怖,不论从哪一点儿说。”
“太晚了,”特瑞抓住他胳膊,“不过也不要过于为你自己操心,你在网球方面确实不坏。”
他们收起特瑞的球拍,拾起球和网拍罩。到佩吉的摺篷汽车上吃饭去了。
他们下决心,把一切烦恼抛在一边儿,一起玩上一天,只要艾勒娜在学校,休息一天不工作,让他高兴起来是很容易的。“对一个四十六岁的人来说,”他对她说,“玩网球没那么容易,更不用说用起反拍儿来不规则,有个女朋友呢,还能把手掌印都留在网球场上。”
特瑞的嘴一咧,“一个守诺的女朋友,”她补充道,“她永远觉得你性感,不论你多大年纪。”
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草坪上,洒满残渣,他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看着草坪上母亲或奶奶在和没上学的小家伙们戏耍,阳光照在脸上,特瑞想,和他在一起真轻松。每一次在一起,总能感受到同样浓厚的友情。也许,几个月甚至几周后,她就能知道艾勒娜或里奇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时,一切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她突然想起什么事,扫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她说,“妈妈也许会接艾勒娜,不过我不能晚,要是我太晚,她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克里斯笑了,“你什么事也没出,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天很美好,至少对我来说。”
驱车回家很轻松,克里斯有一张波尼·里特的新唱片,他们徜游在和熙的阳光中,一路轻歌驶向诺依山谷。特瑞吻了吻克里斯以示告别,心中感到异常轻松,她几乎要向克里斯保证给他去电话,甚至忘了会遇到倒霉的警察败坏情绪。
她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哼着波尼·里特的曲子,她爬到公寓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开有两英寸的缝。
特瑞感到背上一阵发凉,她突然想到了里奇进到室内的那天晚上,不过马上又明白了到底是谁在室内。
她推开门,不是蒙克,而是丹尼斯·林奇,正坐在桌子前,他抬头看见了她,抱歉地一笑,“对不起,”他轻快地说,“我想,我们不得不趁你女儿不在时这么做。”
特瑞强抑制着愤怒:“我想你有搜查证。”
“噢,有,已经给公寓管理人员看了,”林奇从口袋中掏出搜查证递给特瑞,示意她坐到沙发上,“保证你自己留在家里,我们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钟。”
特瑞坐了下来,从艾勒娜的卧室传来开合抽屉的声音,“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她问林奇。“比如满满一抽屉子弹?或者让小鱼人捺了指印?”
“不过是例行公事,”林奇说。客厅一角,一名身着白衬衫的刑侦警察正手足并用蹲在地上用镊子分捡特瑞的地毯。
“你要想从里奇的地毯里找到线索,”她说,“恐怕到处都有,我去过他的公寓,他来过我的公寓。事实上,这种搜查是对纳税人金钱的严重浪费。”
除非你想吓唬什么人,特瑞想。随后她想,“也许他们是想吓唬克里斯,弄明白他做过什么。”林奇正看着她,他不再是蒙克一无所为的搭档,他的敬意不过是一种伪装。
又一个刑侦警察拿着特瑞的灰制服从走道走了过来。“这制服,我们想保存一段时间,”林奇镇静地说,“当然我们会给你一个收条。”
这一点让人莫名地愤怒,“我没有那么多衣服,检查官先生,我这上边没有枪击痕迹,没有血污,也没脑外皮的痕迹,我希望你们把它留下。”
搞刑侦的家伙转向林奇。林奇询问地看了他一眼,他指了指领子上的小圆点。
“蕃茄酱,”特瑞嫌恶地说,“来自麦当劳。艾勒娜骑在我脖子上时溅了上去。”
林奇耸耸肩,“拿去检查一下,就这样。”
特瑞瞪着他,“我想你也去过麦当劳,为什么不舔一下?”
林奇摇摇头,似乎对特瑞的敌意深感失望。她开始看搜查证。正如证件的设计一样,它什么也没告诉。林奇直到走时也没说一句话,他带着两个刑侦人员,三包地毯纤维,一件女人的灰制服,和一台应答录音机走了。特瑞提醒自己不要给克里斯打电话。
(九)
克里斯穿着网球衣,戴着太阳镜回到了家,车道上停着两辆车,卡洛正在车门口等他。他面色苍白,身后门开着,佩吉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卡洛手上拿着一些文件。
“蒙克?”佩吉压低声音。卡洛点了点头。佩吉从卡洛手里接过搜查证。
证件允许他们进行广泛的搜查,和通常一样,文件没解释搜查原因,警察只是主观地坚持认为搜查佩吉的家很有可能找到里卡多·阿里斯的死因。
“我想把他们挡在外边,”卡洛低声说道,“其中一个警察抓住我胳膊,告诉我老老实实呆在一边儿。”
他声音发抖,显得很尴尬,佩吉停下来摸了摸他肩膀。
“你什么也没法儿做,”他安慰道,然后潜进屋去找蒙克。
一位红发警察站在佩吉的图书室里,正在盯着他的壁炉看。卡洛小时候的玩具已经被抽出壁橱,翻了个底朝天,玩具钱币和游戏卡撒得满地都是。
对佩吉来说,这是对他和他儿子生活的冒犯,他怒火万丈,不能自己。
“蒙克在什么地方?”他质问道。
警察转过身来,满脸惊奇,“不允许你到这里来。”
“我住在这儿,”佩吉吼道,“我问蒙克在什么地方。”
警察稚嫩的面孔冷淡起来,“你得坐到门口,先生,除非你想要我铐你。”
佩吉歪着头,“你知道我是律师吗?”
警察轻蔑地耸耸肩:警察,佩吉知道,经常把犯罪律师看得和他们雇主一样肮脏,嘲笑他们是合谋破坏法律的奸商。认为富裕的辩护律师破坏了家庭,纯粹是为了满足某些阶层的斗争需要,佩吉站在那里不动,警察从腰带上取下手铐,开始走近他。
“因为,”佩吉冷冷地说,“你们的搜捕证纯属操蛋。所以在你做出蠢事之前,去找一个能真正知道为什么的人。”
佩吉声音严厉,极力保持镇静,警察走了几步已经停了下来,眼神犹豫地闪烁着,“我给你提供一个线索。”佩吉说,“你去找蒙克,把他拉到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特别人物’。他会非常佩服你的眼力。”
佩吉的语调满含轻视,警察满脸通红,毛病一下子暴露出来,使他看起来不过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就像刚才在门口的卡洛。
“你就在这儿等着,”警察命令道。佩吉小小的一点儿满足感马上消失了,他明白,蒙克正在搜查卧室,尤其注意他的衣服和鞋子。
佩吉突然听到自己家里守门人的声音。
他走进客厅,看见黑发的西西莉亚,一位尼加拉瓜妇女,长着一双悲伤的眼睛,她的丈夫被游击队杀害了,她坐在一张马蒂斯画的舞女画下面,懒洋洋地回答着一名身着便装的侦探的问话,侦探手上拿着录音机。一阵无能感升了上来,警察可以随意向他们想问的人提出想问的问题,取走他们想拿的东西。佩吉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对西西莉亚表示遗憾。
他穿过客厅,侦探转身来,“真抱歉,”佩吉对西西莉亚说,“不过这早晚会结束的。”
她看着他,有点害怕和害羞,在她灵魂深处,她知道权威没有限制。侦探长着一头金发,修着一嘴胡子,眼神显得很忧伤,他对佩吉说,“你得出去。”
“噢,我就呆在这儿,”佩吉说,“因为‘特别人物’。”
这人审慎地看着佩吉,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玻璃,似乎准备读一份合同。
佩吉又看了看西西莉亚,“他们问什么就讲什么,”他轻声说,“你说什么都不至于伤害我。”
佩吉觉得有人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他转过身,见是蒙克,他身边是那位年轻警察。
“我告诉他不要动,”这警察对蒙克说。
这警察的口气似乎是在说,请撕裂这蠢驴。佩吉冲他笑了笑,“图书室里还有好多把戏,卡洛过去喜欢把它们称作‘杰作’。”他耸耸肩,“当然,你应该知道有关艺术方面的知识。”
蒙克站在他们中间,他那黄褐色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似乎表明他已经理解了佩吉的怒气,“图书里有没有法律方面的文件?”他问佩吉。
“没有。”
他命令年轻警察,“那就停止搜查图书室。做什么事要和我一致。”
蒙克的声音显得既镇静又专业,相比之下,那位小警察显然不理解佩吉刚才的嘲讽。警察放松了表情,离开了房间。
蒙克交叉着手,“你不必这么做。”他对佩吉说。
真是奇怪,蒙克闯入佩吉的住宅似乎反倒在某种意义上让他们变得更亲密。由于这种亲密关系,蒙克可以建议佩吉如何接受这个新现实。佩吉又耸耸肩,“这会有什么区别,查里斯?你比我来得要快?”
“不,不,”蒙克凝视着他,“你这儿有档案?”
佩吉点点头,“所以我们评论一下眼前状况吧,检查法律档案,你需要一位‘特别人物’,为了某种特殊的资料来进行审查,你不是这样一种人物,搜查证上也没有说需要进行这种检查。”
“你说得对,”蒙克镇静地说,“不过如果一个有问题的律师是一位受审查的对象,就不必有这种限制。”
佩吉瞪着他,“我是受审对象吗?要是你能证明这一点,你就足以以谋杀罪逮捕我。可是你他妈的并没有这样,不然我马上就得进城,”他顿了一下,“这样地方检查长就来劲儿了。”
蒙克打量着他,“就算你对,”他慢吞吞地说,“请告诉我们你的档案在什么地方,我们不会去动它,没有原因,我他妈绝对不会管这档案。”
不过佩吉决定补足一下这小小的胜利。“不管用——它们混在其它材料中。另外,我晚上把活儿带回家,有时我忘了我把文件放到什么地方了。所以你到哪儿,我也得到哪儿,或者你哪儿也不去。”
蒙克沉默了。佩吉明白他在想什么,他觉得佩吉也许是在和他玩游戏,不过是用假文件蒙他。蒙克可以冒险压下他本该得到的证据。
蒙克心神不定,佩吉猜得出来,蒙克怀疑他有可能隐藏一些与他有关的证据,只提供一些无伤大体的材料。
“到目前为止你查了哪些地方?”佩吉问。
“只查了你卧室。”
“那我给卡洛讲一下,我们可以回到楼上去了。检查方法是我们一次开一个房间,我必须在场,不和我们一起的人都站到门外。”
“嗯哼。”
“那你可以收拾好材料走了,剩下的工作我来做。”
佩吉转身去了车库门口。大约五点。卡洛在台阶上,坐在棕榈树参差不齐的树荫下。七岁时,他很喜欢这些树,恳求佩吉买了回来。
佩吉挨着他坐下,“真抱歉,”他轻声说。
卡洛转过身来,眼睛潮湿,佩吉很是吃惊,“爸爸,这真让我感到害怕。”
佩吉摸着他肩膀,“很难相信他们会对你这样做,不过他们是在寻找犯罪证据,在这儿他们不可能发现什么。”
卡洛双手合十。他看起来很困窘,为了孩子,佩吉尽可能不去拥抱他。
“你和凯蒂没有约会吗?”佩吉问,“我记得好像有场电影。”
卡洛无精打采地耸耸肩。佩吉突然感到绝望,不希望他在这儿看着警察破坏他们家,他从钱夹里掏出一些钱,“给,”他对卡洛说,“带凯蒂去吃晚饭。不要让蒙克把她的晚上也毁了。”
卡洛摇摇头,“我就想呆在这儿。”
“你什么也做不了,我得去对付警察,他们连你进去也不让。”他推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吃过晚饭,选场电影看看,时间一过,我们就又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卡洛犹犹豫豫地转向他,“去吧,儿子。”佩吉平静地说。
卡洛又扫了一眼,片刻之间,佩吉明白,儿子已经理解了父亲的苦衷。
他站起来,仍看着佩吉,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是准备十点才回来的话,”他对儿子说,“给我打电话。”
卡洛笑了一笑,“十点半,”他说,然后拾级而下,向他的车走去。
佩吉转过身,西西莉亚站在走道上,她看着佩吉,又尴尬又害怕,“他们要我离开,”她解释道,“不过我随后就回来,克瑞斯,帮你打扫卫生。”
西西莉亚经常把他的名字发作“克瑞斯”,每一次,佩吉都暗自窃笑,这一次佩吉不再笑了,在西西莉亚头脑中,佩吉所居住的美国是一个比尼加拉瓜要安全得多的地方,她的丈夫就死在后一个地方,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她的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警察就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