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吉摇摇头,“回家吧,西西,给孩子读读报,如果有必要的话,明天早上来帮我一下。”
他推了推她的手,然后走进屋里。
他们已经在他卧室里。蒙克同意那位年轻警察留下来,佩吉进来时,他正从床边搜出特瑞的裤袜,在灯下仔细检查。他一直等到佩吉看到他,随后,蒙克开始检查佩吉的壁橱,年轻警察抽开床屉,把特瑞的香水瓶和避孕套呼拉一下倒在床上。
太阳已经落山一个多小时,佩吉坐在卧室里喝着蒙克遗留在桌上的康沃森酒,室内一片狼籍。一个大瓷盘被打碎了,碎片迸得满地都是。这个瓷盘是他祖母结婚八周年的纪念品。小警察撞到了瓷器柜,佩吉应声回头。他因为自己的鲁莽举动殷勤地频频向佩吉道歉。
已是最后一个房间,至此室内就像遇到一场浩劫,佩吉和卡洛的抽拒翻了个底朝天,衣服扔得满地毯都是,书被扔得像一堆废纸,厨房的地板上满是银器,佩吉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警察从不会拿走他们不需要的东西。
他们带走的东西很少,主要是佩吉卧室里的东西。三件灰衣服,用以检查是否有血迹或里卡多·阿里斯的头发、骨头或大脑上其它东西。几双鞋子,蒙克看了一眼西西莉亚,又看了一眼身着便服的警察,“你问完了吗?”他问。用以检查是否有里奇地毯上的那种纤维。一本帐簿,或许能从这里发现除了他祖母被打碎的瓷器外,是否还买过史密斯·沃森老式枪。所有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不过蒙克最后问佩吉要他美州豹敞篷汽车的钥匙,解释说刑侦人员过上大约一周会把车送回来,佩吉这才发现搜查证上最后一项是扣押他汽车。
搜查证上说,刑侦人员需要在紫外光线下检查车辆。佩吉目送着年轻警察把它开走,觉得似乎他至多能把车开到车道尽头,遗憾的是年轻警察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还不住地打量着反光镜里的佩吉。
警察终于离开,佩吉关上空空的车库。藏有牛皮纸包日记的垃圾块被扔到了一边儿,佩吉小心地把它移开。
他们在图书室什么也没发现,他明白。
现在他独自坐在卧室里。
刚才,特瑞打来了两次电话,她只是说她也受到搜查,不过她不能到他这里来,他也不能到她那里去,罗莎今晚不能照看艾勒娜,佩吉需要在卡洛前回来收拾好屋子,尽可能减少破坏痕迹。
他周围乱七八糟,他慢慢地欣赏着,喝下最后一口白兰地。
竞选议员已经有了大麻烦。明天再好好想一想,现在它似乎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蒙克挑选了那种灰色衣服?
他去了厨房,在勺子和盘子间跳行,摘下了电话。
外边,透过窗户,看得到整个城市向海湾方向簇拥着,一抹黑暗的际线勾勒出海湾的轮廓,马林县县城的灯光在半山腰中闪烁。他拨通电话,送到耳边。
“喂?”一位妇女的声音。
“卡洛琳?我是佩吉。”
“克里斯托弗,”妇女文雅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新英格兰鼻音,听起来有些滑稽可笑,“多让人惊喜。”
“恐怕我惊喜不起来,我似乎需要一个律师。”
“给你找?”
“嗯哼。”
一阵沉默,佩吉听得出她很吃惊,“好吧,”卡洛琳·马斯特回答道,“至少你可以聘用我。”
(十)
“如果我是你,”第二天早上卡洛琳·马斯特说,“我也许会先要考虑折磨一下里奇,可是我只能认为你立刻杀死了他。”
佩吉点点头,“速度够快的。把枪伸进他嘴里非常困难。”
卡洛琳看着面前的一杯黑咖啡笑了笑,“很高兴又见到了你,克里斯托弗,警察会亲自到你家里我感到很遗憾。”
卡洛琳只是吃惊,佩吉却是迷惑不解,一个原因是他一直无法相信自己还需要一个律师,另一个原因是又见到了卡洛琳·马斯特。卡洛琳在卡瑞莉听证会上是陪审团成员之一,她还是一部收视率极高的伦理电视剧的主角,预约纷至沓来,法律业、政界,甚至传媒界,最后,卡洛琳选择了旧金山的大公司总裁坎荣和沃克作为合作伙伴,因为这更有利于实现她的野心。
这样两方面都很有意义,卡洛琳不仅很吸引主顾,而且是个异常有技巧的辩护律师,卡洛琳兼有对刑法的通彻了解和东方血统的热情,她能让最自大的首席主席感觉良好地接受她的申诉。对卡洛琳来说,这意味着一年四十万美元的收入;这个城市有了全新的景象,也有了新的支持者帮助她完成她的最大野心——成为一名高级联邦大法官。佩吉愈发感到生活调和得有些滑稽:他的曾祖父坎荣于1870 年创建了这个公司,为他自己父亲的铁路服务,佩吉从没有踏进过这个工厂的办公室。
卡洛琳感觉就像在家里。她轻松自信地向他问好,她的这种形象为公司添彩不少。卡洛琳早就明白,需要某种举止显示高贵。她控制得非常好,在五点八英尺的地方就做好了调整,给人的第一印象,像舞台演员一样,有些让人兴奋,又有些贵族气。她是一位异常清秀的女人,比佩吉小一两岁——鹰钩鼻,光彩照人的黑发,深凹的褐眼,高高的前额,凸出的眼眶——佩吉确信她知道自己该有多么动人,不过卡洛琳·马斯特似乎有意注意自己的公共形象设计,以便转移人们对她私人生活的注意。事实上,人们对后者一无所知。甚至她的办公室也装饰得像个个人履历表——她的法学院文凭,她的法院聘约,一张马赛葡萄园风景——其中没有一点儿她个人生活的情况。不过在佩吉,卡洛琳·马斯特是一位卓越的律师,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噢,”过了一会儿她说,“毫无疑问,有三点,能证明你有杀人的可能。证据也只能显示悲惨的阿里斯先生死时,你或者在意大利,或者在飞机上,或者是,他是在你离开的前夜死的。但是其中任何一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
“非常对。”
卡洛琳支起手,“关于那天晚上你的活动情况,”她小心地问,“警察知道些什么呢?”
“我告诉他们整个晚上我都在家里。”
卡洛琳眨了眨眼,“并且警察录音带上有你的谈话?”
佩吉转向窗户:天空中没有阳光,连高层建筑的顶端也消失在晨雾中,“没错儿。”
“并且现在他们拿走了三身灰色制服。”卡洛琳没再往下讲,而是更认真地盯着他,“我不必告诉你意味着什么,克里斯托弗。”
佩吉感到孤立无援,似乎发现了一个潜藏的敌手。“那是潜在的证据。”
卡洛琳点一点头,“至少有一点,可能有人声称就在你去意大利前的那个晚上,在靠近里奇公寓的某个地方,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
佩吉陷入了沉默。他已经肯定卡洛琳不可能问是不是他杀害了里卡多·阿里斯。对于一个辩护律师来说,这种克制是一个常识。如果回答是,那将阻止她作出最佳的辩护。卡洛琳想知道的可能是一些最实际的东西:佩吉给警察讲了什么,他们认为他们知道了什么。佩吉知道,只有预设被告无罪,他的律师才能自圆其说。否则他的律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这种现实现在体现到了他身上,他感到有些疏异和沮丧。
“建议一句,”卡洛琳说,“不要再和蒙克聊了。至于已经说过的,我们只好想办法去处理应付了。”
卡洛琳的警告无疑是正确的。要是处于她的位置,佩吉无疑也会这么说。
但是接受建议和提出建议,二者的感受还是不同。“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们谈吗?”他问道。
卡洛琳皱起眉头,她不大愿意听到辩解。佩吉探出身子,“因为我没有杀害他。”
卡洛琳拿起咖啡杯子,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抿了几口,又放下杯子。气氛似乎有些冷淡了。“你没有?”
“没有。事实上,我当时就觉得是这渣滓自己杀死了自己。”
“现在呢,你怎么想?”
“警察认为有人杀死了他。但这人并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在我对蒙克谈话之前,我就已经找你去了。”
卡洛琳耸耸肩,“在蒙克眼里,受怀疑者就像一块磁铁,你不可能和他谈话,因为你不可能得到他的信任。”她玩弄着眼镜,“当然,除非他认为你忠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佩吉知道,这就和喀布基剧场一样巧妙,卡洛琳已经猜到他不会对这个问题作出反应。他的确没有吱声。卡洛琳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妨按照我们朋友的怀疑逻辑继续推导下去。”
她的声音非常古怪,佩吉几乎要笑出声来。“不,”他说,“我不介意。”
“比如,克里斯托弗,你想没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的家抄个底朝天。”
“想吓唬我,逼我干出滑稽的事情来,比如,我有可能毁灭证据。”
“有可能吧。不过他们希望找到什么样的证据?”
佩吉耸耸肩。“很明显。子弹,买枪的收条。里卡多临死前留下的小小纪念——血迹,发丝或头皮质,或者来自于他地毯上的纤维。或许正是为了这个,他们开走了汽车。”
卡洛琳点了点头。“纤维或许有助于他们,但是除非你在其它任何时间都没去过里奇那里。你是怎么给他们讲的?”
“我说我从没有去过。任何时间。”
卡洛琳停顿了一下。“那么,你认为他们能发现什么?”
“什么也发现不了。”佩吉轻声说道,“除了可能是来自里奇地毯上的纤维。”
卡洛琳眨了眨眼。“这,”她说,“恐怕是徒劳。”
“你忘了特瑞。她经常去里奇那里,去接送艾勒娜。当然,她也经常在我那里。所以,这得取决于他们在什么地方发现纤维——比如,在我鞋上发现,或者只是在地毯上发现。”
卡洛琳微微咧嘴一笑。“看来你和特瑞的关系带来了一系列麻烦,克里斯托弗,包括证据。”她靠到椅子上。“你确信蒙克要找的不是特瑞吗?毕竟,他们也搜查了她的公寓。”
佩吉摇了摇头。“或许,按蒙克的想象,在子夜里,我们共同策划了杀死里奇。不过我敢确信,他们要找的是我。”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他看出卡洛琳非常吃惊。不过当然,她没有问,“就算实情是这样,我仍然为她难过,”最后她说,“特里萨在我的事务所工作时,她是我年轻律师中最好的一个。而且我认为她毫无疑问也是最好的一个人——公正、无偏见、热情。一些人变得和她们的生活一样严厉。特瑞从来不如此。”
佩吉歪了歪头,“你碰到过里奇吗?”
卡洛琳显得有些诧异,随即警觉起来。“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她问。
佩吉遇到她的目光,“蒙克这样问我,当然,我告诉他没有。”
卡洛琳目光下垂,摸着耳环,计划掩饰尴尬的一个习惯性姿势,“我遇到过他一两次,”她说,“在圣诞晚会上,那种场合。”
“你怎么评价这个人?”
卡洛琳深思着。“他很可爱。”最后她说,“在他面前的任何人,任何与里奇无关的人都很喜欢他。”
“一个演员。”
这评价似乎与她无关。“我最喜欢的,克里斯托弗,是鸡尾酒会上说笑话的人。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谁在场,而是赢得笑声。里奇有点像这种人。”她紧盯着佩吉,“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她重复地用“克里斯托弗”,——正式,熟悉,并且一直带有一种嘲讽的味道——佩吉笑了起来。“因为假定遇上一次审判,佩吉的精神状态就有可能很成问题,包括可能自杀。”
卡洛琳审视着他,“我们有些离题了。”她说,“至少谈到可能的审判是离题了。除非警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或者你认为他们知道,否则的话你没必要告诉我。”
省略的套语又一次引起佩吉的发笑。他笑得很轻微,笑意转瞬即逝。“除非,”他用嘲讽的口吻说,“警察知道,或者认为他们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时候。”
卡洛琳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特里萨呢?”他问,“她去找过律师吗?”
“还没有。”
“不管是别的什么人,克里斯托弗,不可能是我。你明白原因。”
佩吉点点头。“理论上讲,我们中间可能有一个人杀死了他。这就使聘用雇主显得有些互不相容。”
卡洛琳点了点头。“谢谢你如此专业。而且,你们两个都有可能是目击者。那就意味着不仅我们三个不会碰到一起。而且你不可能与特瑞谈论我们所说的任何情况。”
“我明白。”
“你看起来对此并不乐意。”
佩吉犹豫了一下,“达到目的的规则,”终于他说道,“不能适用于恋人。”
佩吉望着卡洛琳。她考虑了这个问题后,就又转向了另一个问题,“你不觉得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他们非常肮脏?”
卡洛琳点点头。“这不像查里斯·蒙克,通常情况下,也不像地方检查官所为。像是麦金利·布鲁克斯仍在为卡瑞莉案子生气。”
“如果麦克是为卡瑞莉案子发疯,”佩吉答道,“那就得在你之外我再找一个律师。但是我认为不是因为卡瑞莉的案子,至少不直接是。你就没想一想魔般的词语‘詹姆士·科特’?”
卡洛琳嘴唇半张,是那种介乎理解和有些惊笑之间的表情。“小科特”,
她说,“当然,是麦金利·布鲁克斯最新的好朋友——自从麦克设想成为当地最好律师的雄心产生以来。”
佩吉点了点头。“小科特不仅想成为州长,他还想控制整个州的政党。他的野心已经更大了。他不希望我成为参议员,他静悄悄地在这么做。而且我也确信布鲁克斯知道这一点。我想这些事不过是对我的警告。”
卡洛琳双手合十。“知道这些会对我们有用。如果这是真实情况的话。”
“现在有用?还是在审判中有用?还是在我们暗示他们是一个丑八怪时有用?”
卡洛琳没有笑。“你不想审判。不过不久我会去见布鲁克斯或者任何监督蒙克行动的地方检查官助理。看看我能否给他们提到这些情况,或者至少听听他们在想什么。”
佩吉坐了回去。“我们谈话中,卡洛琳,我想起了一个问题。这个案子对你很有好处吗?”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微笑,但也更加敏锐。“我们是指我心怀野心的传言吗?”
“我是指这样一个事实,假如小詹姆士成为州长,他有可能无视联邦法官。”
她诡秘地一笑。“没错。不过联邦法院更让我困扰。你也知道,是合众国参议员推荐联邦法官。”
佩吉放声大笑,“我在你这一方,卡洛琳,不管这案子是如何结束。”
卡洛琳耸耸肩。“噢,”她说,“这是我工作。对吧。”
佩吉转过身,凝视着窗外,又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典型的旧金山早晨;雾气正在散去,高层建筑的顶端已经沐浴在阳光中,建筑上的玻璃窗折射着太阳的七彩光泽。来到这里是他能做的最好事情。卡洛琳一向理智行事,很少感情用事。从她的行事方式中,佩吉得到了一丝安慰。“不管怎么说,”
他对她说,“我很乐意由你来做这件事。至少,为了我。”
卡洛琳嘲讽地看着他。“为了你的利益”,她刻薄地说,“恐怕也是为了我的利益!”
佩吉站了起来。“我想应该是这样。”他说。他握了握卡洛琳伸出的优雅的手。“如果有其它什么想法,请让我知道。”
“我会让你知道的。同时,克里斯托弗,不必毫无必要的为我担忧。并向特瑞致以最高的敬意。”
佩吉向门口走去。“事实上,”卡洛琳说道,“还有一件事。”
佩吉转过身来。“什么事?”
“他们要是把你的美洲豹车还给你的话,你就把它扔到车库里,暂时也不要穿你的阿迈尼衣服,归还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动。从现在直到你被停止跟踪,我希望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处在照相机和电视观众严密注视之下。”
佩吉皱了皱眉头,卡洛琳笑了。“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克里斯托弗,我一直这样认为。不过作一个有远见的被告,你仍然显得有一点儿幼稚。”
(十一)
特瑞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法兰绒的睡袍,戴着她的那副阅读时戴的眼镜。法律卷宗在她周围散作一地,电视上正播新闻,都被停在“闭音”状态。房间本身很空——破旧的沙发和借来的椅子,一张供特瑞和艾勒娜吃早餐用的廉价木桌——还有一盏她从里奇处得来的地灯更使房间显得朦胧一片。正好是十一点。
“我们离意大利很远了。”她对佩吉说。
“我希望更远些。”
她向他投去混杂着忧虑和询问的一瞥,自警察搜查了他们的家以来,这时他们才得以打破沉默。由于审讯的束缚和对电话的提防,他们只在艾勒娜睡去时才在特瑞家碰头。“你认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她问道。
佩吉犹豫了一会儿,说:“政治,我猜测,肯定是詹姆士·科特想阻止我竞选议员。”
特瑞皱了一下眉头。“你有什么证据吗?”
佩吉略微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和特瑞的思维方式向来是一致的,可是今晚特瑞的职业怀疑好像将他们拉开了一道距离。虽然这样想很愚蠢,佩吉最需要的还是一个顺从的情人。
“没有证据,”他终于说,“只是推理。”
特瑞摇摇头。“政治仅限于此。他们认为里奇被谋杀了而我们中有个人在撒谎。可能由于政治的原因,有人希望是你在撒谎。”
佩吉想了想她的话。“我认为他们不需要这样,詹姆士·科特很聪明,他不会不知道罪行审讯的恶臭会驱散大多数政客和引起大多数选民的偏见。当话题是谋杀、通奸和虐待儿童时尤其如此。”顿了一会儿,佩吉意识到自己被陷入得很深。“让他妈的里奇见鬼去吧。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死后的冤魂还要和我们纠缠不清。”
特瑞鼓励他,温柔地说:“除非他是自杀,否则不是这样。”
她那专注表情和这几句平静的话让佩吉猛地一震。“什么意思?”
特瑞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腕上。“意思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克里斯,而且可能不止一件。”
他抽回自己的手,像碰到了火一样。“你能举个例子吗?”
特瑞瞪了一下他的手,又再次看着他的脸。“我希望,真的,希望你告诉我。”
佩吉突然感到被逼了困境,“好!”他拍了一下桌子说道,“是我杀了这个私生子,这下你可以买新家具了。”
特瑞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怨恨的目光。“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妄想你是否有什么瞒着我?”她降低了声调。“我与里奇全部的关系——或者我整个的生活——都是奠基在一些我从未问过的问题和自欺欺人的想法上的,你和我不能像那样……”
“这不是什么关系的问题,真见鬼,这可能是起谋杀事件,你和我则是潜在的证人。而且在我们未结婚之前,我并不知道蒙克或麦金利或别的地方检查官助理会不会花上几个小时逼问你。”佩吉强迫自己说得更温柔一些。“也许我们中的一个不得不去检验我们彼此说的那些事情,可能还是于说者不利的事情。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问你在那儿发现那支枪的原因。”
特瑞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不认为是我杀了他。”
“是的,正如事情所发生的一样,但是如果我们被迫去证明,只是提这样的问题便会造成巨大的伤害。除非,当然了,在这次谈话中我只是在撒谎。”
他顿了一会儿,“或者,也许,忘了它。”
特瑞合起双眸。“耶稣啊,”她低吟道,“我们怎么会这样呢?”
佩吉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把它放在特瑞的跟前,直到她抬头看它。“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吗?忘了它?尤其是为了蒙克。”
特瑞只能望着他。
“遗忘并不是很有趣的事情,”佩吉继续道,“是不是,特瑞?尤其当你的遗忘只是另一种撒谎时。”
特瑞的脸色凝滞了,而且她直勾勾地看着他。“并不是谈话,”她答道,“让我感到心灰。”
佩吉转开去,“我知道,对于这件和别的一些事情,我很,非常抱歉。”
她在他的脸上寻找答案。“你不必抱歉,请告诉我真相。没有人会知道。”
佩吉又转回来望着她的眼睛,“就这一点,特瑞,”他逐字逐字地说:“我没有杀害里卡多·阿里斯。”
特瑞盯着他,“而且你一点也不知道谁杀了他。”
“不知道,除非是里奇,就像你刚说的一样。”
特瑞顺着门廊望了卧室一眼,好像怕艾勒娜会听见他们似的。佩吉发现她全身掠过一丝颤抖,半是恐惧半是叹息。在他们身上,电视静悄悄地闪烁着:说着话的脑袋和新闻录像——一场火灾,两个谋杀者,一次在无家可归者避难棚内的采访。特瑞又转向他。“但是你知道会有一次审讯,不是吗?”
要如实地回答,佩吉发现,他就想诅咒一下。“我不知道,”最后他说道,“但是我不再假设不会有了。所以我雇了卡洛琳。这也是为什么,正如我能希望的,你和我不能再谈论这事的原因所在。”
特瑞坐了回去,仿佛正在接受这新的事实,随后佩吉逐渐意识到一些他的想象力边缘的事情。
转过头去看电视,他见到了詹姆士·科特的脸,他嘴唇正动着却没有声音。特瑞随着佩吉的目光望去,她伸手拿起摇控器,打开了音量。
“我正在争取成为管理者。”科特正对着一个迈克风讲话,“在信任的基础上。”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吸引人;晒黑的脸和金色的头发给他蓝灰色的眼睛与干裂的下巴增添了一丝南加利福尼亚的色彩,简直是他父亲的摹本。“个性是公共领导者的关键。我相信任何在努力寻求加利福尼亚州的高位的人都应过这样的一种生活,一种受选民尊敬和他们的孩子们钦佩的生活。”
“也许我是个妄想狂,”佩吉低语道,“但是你刚才听出了一个信息吗?”
她望着他,似乎想问问题,随后又像是忍住了。当他们再次回到电视时,科特已消失了。
(十二)
“这样艾勒娜该做恶梦了。”罗莎对特瑞说。
她们坐在多罗里斯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特瑞和她的妹妹们年幼时曾在此游玩。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一片起伏不断的草坪掩映在浓密而多叶的棕榈树间,一点也想象不到这儿天黑以后竟是毒品交易和罪犯的乐园。不远处有秋千和滑板,但是艾勒娜,活跃一阵后明显地累了,她爬上了一个操场建筑的顶端正独自在那儿望着公园出神。对她身下的孩子们她没表现出一丝的兴趣。
特瑞注视着她的女儿。“克里斯走后,”她接着说,“有一会儿,当我到她房里时,她把我当作了里奇。”
“你怎么知道这点?”
“她叫了声‘爸爸’,”特瑞摇了摇头,“也许她听到了克里斯的声音。”
罗莎又转过去看艾勒娜,这次更集中了注意力。过了一会儿,她问道,“艾勒娜还说别的了吗?”
“根本没有,她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用双手抱住了我。”
愁眉苦脸地,罗莎不说话了,特瑞也将这个话题打住了。她不能提到她与克里斯的谈话:他们的任何问题必须保持在他俩之间,而且特瑞更希望她的母亲相信警察已经满意而里奇已被确定为自杀。就特瑞所知,事情是这样的:自从里奇死后,她母亲关心的是对艾勒娜的影响而不是它在警察中的重要程度。
现在,像平常一样,罗莎好像注视着她的孙女,即使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她也是完美无瑕的——一件高领毛衣和宽松的羊毛裤,耳环与化妆,细腕上带着一只金手镯。望着她,特瑞常常想象出另一个罗莎,一个住在安卡普尔科而当她想离开时便飞往欧洲去的贵妇人。特瑞悲伤地想,一个永不会受男人欺负的贵妇人。
“那么你呢?”罗莎终于问道,“你还有你的梦想吗?”
只是到了最近罗莎才谈起特瑞的父亲。特瑞对她说的全部不过是她又有了自己的梦想——“那个自从年轻时上大学时便有的梦想。”特瑞不必告诉罗莎这个梦和谁相关。她在有这梦的第一夜就告诉了她:那晚罗莎,她的丈夫刚在两周前死去,把特瑞一句话也不说地紧紧地拥在怀里。
“最近每天晚上,”特瑞说,“我都在想是否该把这些告诉哈里斯博士。”
罗莎用手指抚着头发。“你认为这样明智吗?特里萨。你要把自己内部的感情搅起来吗?”
特瑞知道,这是她母亲的生活信条。就在这一刻,特瑞突然感到她的生活中已有了太多的沉默。她温柔地问道:“为什么你总是不离开他呢,妈妈?”
从侧面看,她母亲的眼睛睁大了。但特瑞心灵感触到了她的身体是变得多么僵硬;当雷蒙·皮罗塔打她时她就这么支持自己的。当沉默继续延伸时特瑞才突然意识到罗莎的意思是要她像从未听到这事一样地行动。
“妈妈?”
罗莎往后一缩,几乎是感觉不到地。特瑞把一只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我爱你,妈妈,请你告诉我。”
慢慢地,罗莎转向了她。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吓人:每一条纹线似乎都是用痛苦蚀刻而成,而她的眼中更有一种很深的近乎残忍的感情,“你问我为什么还和他呆在一起?”
这些简单的话语传达了一种为别人而生活的痛苦,此外,现在是对艾勒娜的问题的痛苦。它们对特瑞的影响就像给她以一击。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你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特里萨。”她母亲盯住她的眼睛。“我不是说这很容易,也从未对你的妹妹们说。但是当我躺在他的身边时,我看到的是你的脸。”
特瑞还是个女孩时便确信了这点,那时她看着脸上带伤的母亲在客厅里平静地催促孩子走上黑暗的楼梯,而雷蒙·皮罗塔则从后面拉着她,好像雷蒙一生都和她们捆在一起;但是特瑞,这时已是个妇人,她感觉到罗莎在利用这未曾讲明的负罪感来让自己沉默。“我相信你,”她说道,“但是我现在需要的是从你那儿帮助我理解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
她母亲的眼睛瞪直了。“为了什么,”她逼问道,“这样我们就可以沉迷于哪些已被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了吗?”
特瑞抓住罗莎的肩膀。“这个‘东西’是我的父亲,而且他也从未被忘记,我会梦到他。即使我们的谈话,我们想出的不谈到他的办法,都像是个纪念碑,讲着他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就像他在沙发上睡去时我们常常小声嘀咕,唯恐吵醒了他又会打你。”
罗莎脸色变得苍白。特瑞突然感到她母亲的屈辱正和她们生活的本质遭遇着。“妈妈,”她轻轻地说道,“我不是在评价你,我永远不会评价你。你爱我,而且你使我成为现在这样,一个孩子的母亲,我们俩都爱这个孩子甚于一切。但是有你的一部分生活,而我的一部分生活已离我而去。有时我会想,因为这样,我使艾勒娜失望了却不知为什么。”她注视着她母亲的脸。
“你能理解吗?”
罗莎垂下了目光,慢慢地摇了摇头,特瑞分不清这是罗莎的回答还是她想独自呆会儿,但过了一会儿,罗莎用一种灰色的声调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无论是为我们还是为了我,你留在了他身边。因此之故又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中,她的母亲凝视着艾勒娜,这个小女孩还坐在那游戏建筑的顶端,觉察不到什么动静,罗莎也望着她,“艾勒娜是如此的消极。”她低语道。
“我知道。”
罗莎慢慢地出了口气。“好吧,特里萨。我们一次把它说完,永不再说。”
她将目光转向远方。“答案是:我之所以和他一起生活,是因为一个女孩认为,全部雷蒙·皮罗塔需要的,用以逃避他的恐惧的,只是她。这个女孩我现在很难记起,但在我的脑海里她看起来非常像你。也因为当她懂得更多时,她的第一个女儿已经降临。”
特瑞感到无以言表的悲哀。“他害怕什么?”
“他自己。”罗莎斩钉截铁地说,“他父亲过去常打他。雷蒙害怕他最终也会这样。”
“我的上帝啊,妈妈。”猛然间,特瑞有一种神秘而凄惨的感觉,她看到她的母亲正向一种只有她特瑞才能望见的命运走去。“结婚以前,你知道这些吗?”
“你应该理解我遇到的那个雷蒙。”罗莎往后靠了靠,整理了一下裤子,她没有面对着特瑞,“那时他刚从海军退役,英俊潇洒渴望生活。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感到很美好。但后来我看到了他的笑容是多么的没有信心,他是多么需要我喜欢他——那正是我的心走出自己以达于他的时候。这么好的一个人需要我去帮助他。”她的嘴做成了冷酷的形状。“我是对的,特里萨。因为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始终需要我。”
特瑞感到一种奇怪的放松。转向她的母亲,她说道,“所以你不知道他想怎么样。”
罗莎斜着头,像是在问自己,“我不能确定,”她慢慢地说,“有这么一个晚上,在拉丁宫殿跳完舞之后,雷蒙在喝酒,我和别人在跳舞。我们上车时,雷蒙莫名其妙地打了我一个耳光。在我知道他看到我嘴唇上的血之前,他的眼中已噙满泪水。”她的声音又再次显出坚毅的神色。“他伏在我的大腿上开始哭泣,请求我的原谅,第二天,他送了玫瑰给我。”
“但是你不怕他吗?”
“因为什么?”罗莎轻轻地耸了耸肩。“老实说,雷蒙并不比许多别的我认识的人有多少不同,但雷蒙想与众不同。”罗莎的音调又柔和起来。“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哭,你知道的。我确信他不像我的父亲,鲁钝而无情。雷蒙,我对自己说,在心里充满着那么多的爱。”
特瑞试图回忆起罗莎的父亲,她的祖父。记忆是模糊的——一个外貌严厉的人,从不讲英语,但曾经抱着她在他的大腿上跳着玩。也许是思维的诡计,她有种极淡的感觉,认为她的母亲曾很真切地看到这些。“自那次以后,”罗莎继续道,“看起来好像雷蒙吓着了他自己更有甚于他吓着了我。和我在一起时,他没再沾一滴酒。而且直到我们结婚,他都没有再打我。”她转向特瑞。“你知道是谁让我想起了我们结婚前的雷蒙吗?里奇。见到他全部的计划、梦想与对你的爱,我很警觉地看到了雷蒙给我造成的印象。好像他有什么需要隐藏。”
特瑞感到自己的脸胀得通红。但她发现,罗莎并没有注意她,因为此时她母亲正比任何时候都真诚地讲述着。只有那眼中的神情,遥远但仍带有羞耻的痕迹,才泄露了它并不那么坚强。
“后来怎样呢?”特瑞问。
罗莎拿起她脚边的热水壶,这些早晨带艾勒娜到公园时,罗莎都要做好浓浓的从卡斯塔尼卡买来的咖啡。但直到现在,今早的咖啡还一点未动。罗莎倒满一塑料杯递给特瑞,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结婚的那晚,”罗莎终于说,“我们第一次同床,做爱并不过分,很快就完事了。但我们做完后我感到很愉快。但是随后,当在黑暗中我等着雷蒙拥抱时,他说我不是处女。我开始哭时他便打我耳光,不容分说地又蹂躏了我,那比任何时候都痛苦。”罗莎的声音随着记忆平静了下来。“两周以后,出于愤怒和尴尬,雷蒙再也不碰我。”
“但那已不再重要。”罗莎的眼睛愈发显得柔和。“因为在接下来的八个月中,我一直在想,你是我充满希望第一次怀上的,还是第二次怀上的作为仇恨的结果?不过,你一出生,特里萨,我就明白了。”
特瑞碰到了她母亲的目光。“你不是仍然可以离开他吗,妈妈?即使到那时?”“到哪儿去?一个没有工作的妇女,还带着个孩子。而且那时,毫无疑问,我会生下这个孩子。”沉默了片刻,罗莎转身去看着艾勒娜。“当我告诉雷蒙我怀孕了,”她接着道,“热泪淌出了他的眼睛。他呼唤着我们的家庭,亲手给你做了个小床,他说这是我们的第一胎,我们将围绕你构筑我们的家庭。”
“从那以后,有一段时间他待我很好,我也尽量再愉快起来,只是到了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孩子到底对他意味着什么。”罗莎的眼睛瞪圆了。“他害怕成为孩子的父亲,甚至有甚于此。他从未爱过他的父亲或从父亲那儿得到爱——他感到的只是恐惧,一旦他成了孩子的父亲,他就会害怕没有人会打心底去爱他,害怕别人只是出于恐惧才和他呆在一起。在他的眼里,你带走了我的意志却换上了一些令人害怕的东西。”她的声音又温柔起来。“比起爱他来,我更爱这个孩子。”
特瑞握住她母亲的手。“看起来好像,”罗莎平静地告诉她,“雷蒙知道我现在不会离开他了,你出生后一个月,他又开始了酗酒。”
罗莎顿了顿,特瑞见她闭着眼睛。“酒精改变了他,特里萨,唤起了他本性中全部的恶魔。有天晚上见我正在喂你吃奶他便想象你不是他的孩子。他等我把你放进他为你做的小床后,不停地揪打我的乳房,直到奶水再次流了出来,我忍不住哭了,大声求饶他才住手。而后,那时你也开始哭了,他痛哭流涕地求我原谅。就像他以前做的一样。”
特瑞的胃里一阵痉挛。但她母亲不断地说着,沉重而又平稳,就像雨水滴在石头上:特瑞曾渴望知道这些,而现在她快知道了。“第二天早晨,”罗莎继续道,“我去找安勒雅神父,你还记得他的,是吗?”
她母亲的眼睛再度睁开了:这个问题,几乎只是谈话,具有某种致命的力量。
“是的,”特瑞慢慢答道,“我很怕他,他老穿着白领的黑袍,但他看起来很慈祥。”
“嗯,他对我非常的仁慈。他拉着我的手告诉我雷蒙的行为是一种可怕的犯罪。我们是在他的礼拜堂里,那儿凉快而安静,过会儿我便感觉好了些。”从特瑞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罗莎吞了一口咖啡,好像因味道呛人而缩了缩头。“接着他向我讲天上的王国上帝管辖,但在我们的家里,男人则是主宰。如果我什么事都听从雷蒙,加倍小心不要惹他生气,我们的家庭将变得安宁而幸福。
“‘我没惹他什么’,我回答说,‘他就是要发火。’”
“那你就必须确保绝不去招惹他。”他告诉我,“你现在有了一个女儿,有了婚姻和家庭,这些在上帝的眼里是神圣贞洁无比的。如果你还必须多做些什么,那就这么安慰你自己,用爱去维护你的女儿巩固你的家庭总是有道理的。将来,等你有了更多的孩子,你会懂得这样做是对的!
“在那一刻,我懂得了我已不再重要。假设像我也从未重要过。”
罗莎的目光从她身旁望向远方,特瑞感觉到她正在回想,就像想一些新鲜的事情,那些关于她微不足道的事实。“我和安勒雅神父说话时,”罗莎告诉她,“你睡在礼拜堂的角上,我把你抱起来端详着你的面容。你那时还很小,特里萨,长着个滑稽的脸和一撮撮的黑头发。那时你却睁开了眼睛瞪着我,我在你的眼睛里望见了我的眼睛。我便立誓,我今生唯一要做的就是照顾你,直到永远。这样你就不会有我一样的结局。”
特瑞摇摇头,“你那时已经十九岁了,妈妈。”
“我已结婚了,特里萨,成了母亲。我知道我家绝不会把我接回去的,即使我曾经希望如此。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我已开始的生活。做雷蒙的妻子、你的母亲。
“我一回去就到处查看我们的家,好像在想象我的将来。没有人在那儿。我记得我望着雷蒙贴在墙上的十字架,好几分钟。然后我把你抱上楼,在一片寂静之中,喂着你睡去。”
“那晚雷蒙一回家,我就像一般的妻子一样迎了上去。”
“他要了我两次。没有丝毫温柔可言,就好象他听到了安勒雅神父给我的话似的。”
“躺在黑暗之中,我想到我会有更多的孩子。我是个天主教徒,雷蒙的妻子——除了禁戒没有别的什么能阻止这些事情,雷蒙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拥有我。这时我才像安勒雅神父看到的一样看到了我的生活:我将在我丈夫对我的欲望之鞭的驱使下生下孩子,而每一个孩子都将把我与雷蒙拴得越久。”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哭了,但是很轻,这样他才不会听到。清晨,第一丝阳光透进我们的窗户时,我允诺自己:我将不再哭泣。”
“事情也真的这样进展着。连续几周雷蒙滴酒未沾:他到他工作的车库去,五点半回家,吃饭时也不抱怨我做的饭菜。后来总有地方会出差子——他的老板一句责骂,一项我们未料到的昂贵开支——而他则不准时回家。他从不打电话回来,我也不需要。我知道他在哪儿。”罗莎啜了一口咖啡,眼睛里反着光,那姿态活像一个妇人在玩味一段满意的过去,带有一种神秘而凄远的平常心。“这时他便会回到家里来打我,直到我的哭声让他高兴起来。那时我二十二岁,却已有了三个女儿,并很高兴地知道雷蒙永远不会有个儿子。”
罗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满足。她现在转向了特瑞。“你本该就是他的儿子,特里萨。他是如此绝望地想要个儿子。随着玛丽雅的到来,而后是爱娃,殴打也越来越毒烈。他会用满含仇恨的眼睛瞪着我。但只有我知道他将会永远这么毒打我的。”她的嘴唇露出了一丝笑意,看起来更像是诅咒,“在米新大街上,一个家具厂的上面有间房屋,里面住着一个看手相的妇人。但人们传说,她的真正职业是堕胎。雷蒙去拜访官特玛拉时我去找了她,告诉她我不想再生孩子了。只是在她发现我没有怀孕时,她才知道我找她做什么。那时她已经犯了很大错误,她要给我堕胎却正满足了我的要求……”
“哦,妈妈。”
罗莎的笑容消失了,那双老手把女儿抓得更紧。“我流了好几天血,但我确信我不会给雷蒙·皮罗塔再生一个孩子,让他教成他那样了。”她坐了回去,端详着她女儿的脸。“现在你明白了,特里萨,为什么他打我时我从不哭泣。那是我欺骗他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