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瑞意识到,她不能说什么。恐惧过后,一种平静占据了她:她已经不小了,足以面对那维系她的家庭的埋藏着的秘密,至多,她对她的母亲感到同情,“我的妹妹们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她们也永远不会知道。”
也许是出于某种本能,母亲和女儿同时转过去看艾勒娜,罗莎的一只手仍攥在特瑞的手里,艾勒娜好像看着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推着三轮车走进草地,特瑞突然一震,也许栖居在公园之上,艾勒娜并不想再回到世界中来,“至少,”罗莎终于开了口,“你和你的妹妹们有个地方可以来来去去,有衣穿有饭吃,也有不同的房子可住。有时,特里萨,我固守着这一点,正如我固守着你一样。”
特瑞理解这点:在她短暂的幼年记忆里,最好的是关于她母亲的。
罗莎教特瑞她所知道的一切,比如煮饭和缝纫,帮助特瑞做家庭作业,晚上蜷缩在特瑞的床上搂着她直到她睡去,凭着孩子的单纯,特瑞曾经认为她的母亲是最完美的,当罗莎的真面目隐藏着时,特瑞最深沉的愿望便是自己能像母亲一样。现在这个愿望满足了,也许更多,在灵魂的深处,特瑞怀疑,她已成了她母亲的女儿。
“但你是怎么生活的?”她又问。
罗莎惊奇地转向她。“你真的还想知道?”
特瑞坚定地望着她,“是的,妈妈,全部。”
罗莎不相信地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争辩,特瑞望着她鼓舞了她,“事情变得更糟,”她简单地说,“非常糟糕,尽管我尽力向你们隐瞒这些。”
“你没有瞒住我们,妈妈。我们全都像住在监狱里,只有在我们去上学时例外。”
“监狱——是的。你还记得爱娃可以进学校以后,我工作了一段时间吗?”
“不记得了。”
罗莎耸耸肩。“那并没过多久。我们需要钱,而即使那时我的身段仍很好,完全可以做一家证券租赁公司的簿记员,但这使雷蒙感到屈辱,我从未征求他的意见,你知道我开始工作的头一天晚上,他打得我那么狠,一只眼睛全肿了。我不顾一切地去上了班。”
她的声音又呈现无望的色彩。“两周内,雷蒙便相信我在同老板睡觉,他开始上班时给我打电话,不事先通知而突然来访。那些来势汹汹的毒打像是要摧毁我的体形。见我仍不离开,雷蒙有一天来到了我的办公室,弄坏我桌上所有的文件,指责我与我的老板乔·梅楠德茨“乱搞”。我的办公桌周围没有墙,只有一些隔板,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叫嚷。”罗莎望着她跟前的草地。“第二天,乔——一个有两个孩子的不错的男人——解释说把我留在这儿已使他的家庭产生了分裂,他对我爱莫能助:他见到了雷蒙,知道正发生什么事情,他还有公司要经营。”
特瑞摸摸她的眼睛,“没有别的人来帮助你吗?”
“你的意思是警察?”罗莎勉强笑了笑,而后往公园长凳上靠了靠,那姿式像是在怀旧,但眼睛没有。“我被解雇了的几天夜里,等你睡去后,雷蒙便将房屋翻了个遍。你知道他在找什么吗,特里萨?我的避孕药片。为了不给他生儿子,我一直在服用这些药片。
“当他找不到时,他便开始打我——胸上,手上和心窝里。卧室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我能感到的只是疼痛,他嘴里的威士忌酒味和他愤怒的声音,他咆哮着说我不说出药在哪儿他便不住手。然后他把我的双手缚在身后,到它们快要断时才解开。”
“他把我的脸压在床垫上,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吧’,我总算喊出来,‘我告诉你真相,先放开我。’”
“他放开了我,我等到头脑清醒了些,才摸索着将灯打开。
“我躺在床上,雷蒙则半光身子跪在床上俯视着我。我盯着他,尽可能清晰地说,‘你不是一个配有儿子的男人,雷蒙。你只是一个只会打女人的男人。’”
罗莎像是在随着痛苦和怨恨的记忆颤抖着。“随后,”她平静地说道,“那个是你的父亲的男人将我打得不省人事。”
特瑞闭上了眼睛,“我醒过来时,”罗莎继续说道,“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但天已亮了,我知道应该送你们去上学了,这时我听到他下了楼,告诉你们我病得很重不能起床,他要送你们到米新多罗里斯,好去上学。几分钟后,我看到他和你、玛丽雅和爱娃一起走过大街,大家手挽着手,看着左右来往的车辆。一个修女站在人行道上,等着孩子们,笑眯眯地望着他,这个负责而且满含爱心的父亲。”罗莎的声音又冷酷起来。“这很重要,你知道,没有人知道在我们的私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如此的重要,雷蒙甚至威胁说如果我外传他便杀了我。
“看着他和你们过了大街,我决定报警,在他因我不说而杀了我之前。
“那晚,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来到了我们家,说要找雷蒙。他们把他带到门外的阶梯上,我上了楼,从窗内听着,我听不清,但这已经够了,他们说他们接到了投诉,现在他们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他应该懂得打我是不明智的,其中一个拍了拍雷蒙的肩膀,然后他们走了。
“我能听到他上楼的每一个脚步声,我如此的害怕,不由自主地数起他的每一步,但他的脚步声转而离开卧室而去了。我放松了一会儿,但随即意识到他肯定去了你们的卧室,为要确定你和你的妹妹们都睡去了。”
特瑞哽咽了一下,她还有一些关于她父亲的记忆;垂向她的床吻了吻她祝她晚安。“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她的母亲移开了视线,转向艾勒娜,“雷蒙又打我了,当然,而后他便将我翻转过来进行肛交。他说,他找到了新的占有我的办法,一种不必担心怀孕的办法。”罗莎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再也没有报警。”
特瑞往后缩了缩,立刻,便觉得自己又站在楼梯底下,看见她的父亲从背后占有她的母亲,直到现在,她才懂得她所看到的。
“哦,妈妈……”
“你想知道的,特里萨。”罗莎的声音又明朗起来,“那晚以后,我就从不知我们有多少钱,雷蒙把他的支票簿藏了起来,只给我够吃的钱,没有人,即使是你们学校的朋友,未经他同意都不能进我们家。我也告诉你们,事实上也告诉了,谁也不要和别人谈论我们的家庭。
“雷蒙很聪明,他知道我要你们这么做,你们肯定会听话。因为我是你们所爱的,而他是你们所恨的。他的父亲,重又在他身上显现了。”
“人们知道的,”特瑞说,“我能感觉到。”
在坚毅的笑容上面,罗莎的眼睛显得很好奇,“但是,你告诉他们的?”
“不是,我从没讲过。”
“那么他们就只能装蒜,特里萨,这就是人们需要的,因为,就像安勒雅神父告诉我的,家庭是神圣贞洁无比的。”
特瑞摇了摇头,“我不能接受人们喜欢这样的观点。”
“从深处讲,我们希望他们喜欢这样,我们想帮助他们不去知道。”罗莎转向她,“就像你为了你的家庭所做的,年复一年所做的。帮助里奇隐藏他的本质,不让别人看穿他,你是如此坚定地要同他结婚,要建立你认为你从未有过的家庭,我也是慢慢地才看出来的。”她母亲的声音变得更温柔,甚至有点悲伤。“我没有给雷蒙·皮罗塔生一个像他一样的儿子,但我给里卡多·阿里斯生了一个像我一样的好妻子。”
“但我离开了他,妈妈。”
“是的,你离开了。”这时罗莎的音调显得讥诮起来,“一个自立的女人能为了孩子作出这样的选择。但现在的情形是如此的不同了,不是吗?艾勒娜现在也尝到了好处。”
话里的锋角只是一种表现现象,特瑞知道,其背后是一种罗莎发现很难表达的巨痛和愤怒。这种认识和罗莎的故事让特瑞回答的腔调也低柔了。“我们都好运了,”她静静地说,“因为你留了下来。”
“是的,更因为我威胁说要离去。”她转向她的女儿,“你记得的,我相信,当雷蒙不喝酒时我们家便有和平的日子,他想跟你们玩时还会带你们到他想去的地方,也许你们很想知道为什么,也希望这样的时候长一些。”
慢慢地,特瑞点了点头,她又想起那战舰之周及同她父亲一起看星星的时候。“我知道为什么,”罗莎说道,“就像我知道这样的时候不会长久一样。”她笑了笑,“你知道,还有另一件使雷蒙害怕的事情——没有我。因为在最深处,就像里卡多一样,他是脆弱的。所以每当那些事情太糟的日子来临时,我都会告诉他我要走。”
“眼泪便会掉下来,而后是乞求。‘求你!’他会说,‘我会改的。’”
罗莎的声音又生硬起来。“如果你想想那些和平的日子,特里萨,它们总是从玫瑰花开始的。这是你父亲忏悔时送的礼物,还附上一张卡片,允诺他将爱我一生。”
立时,特瑞想起了一次晚餐:雷蒙放了一束玫瑰在桌上,笑眯眯地望着罗莎,那一刻,特瑞认为他美极了。
“耶稣啊,”她喃喃道。
罗莎看着她,像在努力体会她的感情,“但他从未伤害过你,是吗?”
“是的,妈妈,从未用手打过我。”
“有的男人更槽,雷蒙妒嫉是因为他是如此的恐惧。而且他有一件事是对的,我与他结婚时,不是处女。
“我十四岁时,我怕得从不敢对你讲,你的祖父喝得酩酊大醉后发现我一个人在一块儿。过后我们从未提及此事。”她的声音平静而苦涩。“所以你看,特里萨,雷蒙·皮罗塔并不特别。我自己的父亲教会了我那个。”
(十三)
从一走进麦金利·布鲁克斯的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卡洛琳·马斯特就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是从布鲁克斯自己开始的,他的笑容有点僵硬,眼睛一点也不笑;他的举止——那种城市里成功的黑人政治家惯有的平易和蔼——从不影响他的大脑稳定工作,但她更留心的是那跟在一起的地方检查官助理竟是维克多·萨里纳斯。
看看他们,布鲁克斯和萨里纳斯正好相反。布鲁克斯正处在他的和善的四十中年期;比他年轻十岁,萨里纳斯则有那种每日只为赢而不为玩才打软土网球的人所秉有的干练与专注,他那仔细齐整过的小须和方方编织的领结透出一丝丝花花公子的气息,而这正是布鲁克斯要小心避免的。但萨里纳斯正为一种和布鲁克斯自己同样强烈的野心在燃烧,而且远远没有掩盖好。
地方检查官办公室里的人没有谁不知道他正永不知倦地等着机会占据布鲁克斯的地位,布鲁克斯把这个案子交给萨里纳斯本身就向卡洛琳表明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是作为律师的布鲁克斯觉得需要萨里纳斯的残忍以免暴露自己,还是作为政客的布鲁克斯觉得目前的情形需要一个和他一样政治性的助手?如是后者,卡洛琳心想,那布鲁克斯自己一定已瞄准了更高更好的位置,在卡洛琳看来,无论是哪一种,克里斯托弗·佩吉都麻烦大了。
布鲁克斯递给她一杯他在办公室新调制的咖啡,“这真是一件美差,卡洛琳,我以为你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就像我那做施洗约翰的牧师祖父常说的那样。”
这杯咖啡带着一丝比起平时来更大的讽刺:布鲁克斯提到他的南方渊源只是作为一种幽默的亲切,而他的家乡语调‘卡——哦——琳’在某种程度上表明那个慷慨的小姐已来过了农场。但卡洛琳感到的只是布鲁克斯有点被逼到了边缘,而且她对卡瑞莉案件的处理至今还使他揪心。
“我相信你祖父指的是死亡,麦金利,我一直在歇着。”
在他的身旁,萨里纳斯冲她迅速地笑了笑,像他别的许多姿势一样,这也是他觉得适当的而不是真想笑。萨里纳斯并不是个天生的审判律师,但经过艰辛的准备他成就了自己,卡洛琳很容易想象出他在体育馆内的模样,不懈地在自行车健身器上蹬着,一脸的苦相,眼睛眺望远方,以分钟为单位计划着自己的日子。
“无论什么你当然地认为很壮观的,”布鲁克斯对卡洛琳说,“只需过一会儿,在这儿在正义的法庭内,人们便会将它当作一幅霍加特的画——荒诞而扭曲,也许这就是萤火之光。”
他是想走了,卡洛琳想,当然是野心,而不是宜人的环境,把布鲁克斯留在了这儿,法庭已是一断壁残垣的养兔场,即使布鲁克斯这样的人也占有呆板的一方,空有一条高速路从头上经过,但是卡洛琳怀疑布鲁克斯能想象出他在她的位置上,没有听众的欢呼,会怎么样。
卡洛琳笑道,“你不会喜欢我的新生活,麦——必须暗暗地实现自己的奇想,这就是使你的生活如此激动人心之所在:高空走钢丝,让所有那些贪婪的选民和野心勃勃的对手们看着你是否会掉下来,或者,因此之故,爬上高位。”
听他们说话时,萨里纳斯的眼睛好像变小了;这让卡洛琳好像看到布鲁克斯在这件案子上从钢丝上跌了下来,萨里纳斯则紧随其后。“的确,”布鲁克斯应道,他把手叠在心口,“但是我坚信我能靠你来保证航向,卡洛琳,我一直有信心。”
这个评价,表面看来很友善,却突然改变了气氛;对卡瑞莉案如此明显的提及,让卡洛琳想到布鲁克斯是否在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我没有什么建议,”她也友善地说,“只有一个问题。这里是否有什么对克里斯托弗·佩吉的脑袋的要求被幽禁了而我却没能知道?或者这是不是已成为新的潮流,去袭击辩护律师,骚扰他们的女朋友,欺辱他们的孩子,像法国暴民搜寻玛利·安托内特时那样认为他们的房屋一钱不值?”卡洛琳笑了笑,“还有,卷走他们的赛车——一种特别精彩的接触,我想。”
布鲁克斯很快地瞥了萨里纳斯一眼,“我们没有告诉警察如何做好工作。”
卡洛琳笑了。“废话。”
布鲁克斯后靠到椅子上。“你是想建议,卡洛琳,我们插手以保障克里斯托弗受到比别的一般公民更好的待遇,是吗?”
卡洛琳转了转眼睛,“哦,麦金利,别管这事。一个古老家族的数百万富翁竟受到一点不比药贩子更好的待遇,且不管著名律师和他参议员的前程,他也来自你碰巧为之增色的那个政党,你不可能像在卡瑞莉案件中那么不通人性。”
布鲁克斯耸耸肩。“我欠克里斯托弗·佩吉的情早就还清了。就这样吧。”
这种不成功的对吝啬的否认如此不像布鲁克斯的行为,卡洛琳更坚信了她的立场,她说,“这不是卡瑞莉案,麦,请不要侮辱我。”
她发现萨里纳斯始终保持着一种固定的表情,好像希望学点什么的人一样。布鲁克斯从椅子上坐起来,从侧面望着他。
“克里斯有了麻烦,”布鲁克斯最后说道,“如你所说,他是杰出的,颇有希望的议员竞选更使他如此。也正因为如此,一切有关他的事都成了我潜在的窘境。”
卡洛琳冷冷地批评他,“我不想把你与徇私枉法的罪名联系起来。”
布鲁克斯好像坐得更直了,好像她又把螺丝拧了一下,“我不能让人认为我受了他的地位的影响。”他平和地说,“或者说他可能的地位。”
“真的吗?我现在就可以说你曾对克里斯可能竞选的位置作过一次或两次的谈话,也许是有人寻求你支持克里斯之外的候选人。”她顿了顿,“詹姆士·科特,比如说。”
萨里纳斯望着窗外,好像这些与他不相干;卡洛琳感到的却是他对学习——或猜测——布鲁克斯自己隐瞒了的那些东西的浓厚兴趣。“我很难确定一个立场,”布鲁克斯回答道。“在一场很有前途的候选人卷入公众关心的事件的竞选中,这不是刺激玩弄政治的灵感,卡洛琳,这是压抑。”
卡洛琳笑道,“我从未说过你是在玩弄政治,只有那些没良心的人才会对克里斯的倒霉感兴趣,所以请务必保持对这种细微区别的敏锐性,麦,当心有些愤世嫉俗的人会说你对克里斯托弗·佩吉充满公众精神的追查是伪装的政治。”
布鲁克斯不解地摊开双手。“看起来像是蒙克干的事,或者不,这次一定有更深的意义,这一切只因那个死人留下了个寡妇,而寡妇的男朋友碰巧又介入了政治。”
最后的几句措辞看似无意,却让卡洛琳觉得是细心罗列的,“你是说,”
她问,“如果克里斯远离政治他便没事了?”
布鲁克斯睁大眼睛,“我对谁说?我只知道我没事。但克里斯却没有理由这么奢望,不是吗?所以我只能把自己保持在公正的一面。”他给卡洛琳堆出一副最坦率的笑脸。“一根钢丝,如你所说。”
卡洛琳疑惑地笑了笑,“那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呢?毕竟,克里斯托弗·佩吉是詹姆士·科特这一边最不像凶手的人。”
布鲁克斯显得很吃惊,有好一会儿,卡洛琳觉得他想得太远了,“解释一下,”他带着迷惑的口吻说,“关于克里斯,我的意思是。”
是时候了,卡洛琳知道,该换话题了。“是这样的:克里斯托弗·佩吉很富有,政治前景看好,有不容忽视的公共声誉,还有一个视若掌上明珠的儿子,他绝不会像里卡多·阿里斯一样因瘰病而抛弃这一切。”
“瘰病?”萨里纳斯插话道,“这儿有个正进行监护辩论的家伙,他有个非常令他担心的女儿,他面对的是做律师的妻子,她的男朋友钱比上帝还要多,还可能是个虐待儿童者,而且,某种程度上,阿里斯成功地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进行了战斗。谈论一个失败者——如果这儿有人对此表示遗憾的话,他不过和那个死去的家伙一样。”
卡洛琳一时感到惊讶,萨里纳斯,她认识到,很像里卡多·阿里斯,但她感到麻烦的是别的——他已在构思自己的公开陈辞而且开始为麦金利·布鲁克斯进行政治试听。再者,萨里纳斯对里奇的看法正好是其本人的哈哈镜,是个令人灰心的纪念物,让人想到法庭能多么完美地扭曲事实。
“干得棒极了,”她用她最无情的声音对萨里纳斯说道,“而且非常的时髦。如果已故的里卡多能配上你的才干的话,”转向布鲁克斯,她加了一句,“如果你有更好的事情,提醒我,那样我们可以谈谈。”
“你的当事人已经谈过了,”萨里纳斯插话道,“对警察说的,在磁带上。他有什么要补充吗?”他短促但强调似的笑了笑,“或者说更改?”
布鲁克斯拍了拍下巴,看看卡洛琳又看看萨里纳斯,“维克多是对的,”他最后说,“你还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新的东西吗?”
“提供”这个词,可能提示着某种交易,但卡洛琳不会知道。“现在,”她以一种实事求是的语调说道,“你们对克里斯的指控是他有理由讨厌里卡多·阿里斯,坦率地说,我并不喜欢里卡多·阿里斯,我只在鸡尾酒会上才理他。而且如果里奇没有企图敲诈克里斯而是像你描述的那样是个圣洁的单身父亲,那事实完全像是自杀,因为对艾勒娜和无处不在的孩子们的困境感到绝望。那么我得加一句,他像支持自己的女儿那样支持过谁呢?”转向萨里纳斯,她又笑道,“不管你怎样改变他,维克多,里卡多只是一个坏孩子。我建议你在构思陪审团的决议时多仔细地考虑一下他。”
萨里纳斯的眼里眨动着战斗的气息,但布鲁克斯压制着没笑出来,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一阵戏剧式的沉默,“上帝呀,卡洛琳,”他最后说道,“你在开玩笑,你也确实促使我思考,所以让我们独自想一会儿吧!”
卡洛琳止住了笑,“麦,”她用她最尖的声音说道,“你没有告诉我一个该死的事实,除了——为任何原因——你宁愿谱曲也不愿开口。这是所有事情中最奇怪的。”
布鲁克斯的脸色冷酷了下来,“我已告诉你,”他平静地答道,“我们进行了一项调查,并且还在进行,直到你能告诉我们一些比克里斯太满意自己的生活而不会去杀一个人——不管他的动机如何的好——更有用的事情,这就是我想说的,但是,像往常一样,看到你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卡洛琳对他淡淡地一笑。“像往常一样,”她说着转向了萨里纳斯,“你也一样,维克多。”
站起身来,萨里纳斯做了一个非常宽泛、迅即而没有热情的笑容,这给他幽灵似的眼睛更添了一丝神秘而凄远的死寂。然后他退了出去,剩下了她和布鲁克斯。
卡洛琳冲门点了点头。“他是个很有特色的律师。麦,还记得理查得·尼克松过去常笑的样子吗?”
短暂的一刻,沉默但亲密,布鲁克斯自己笑了笑。“笑得棒极了,”他先开口道,“后来他当了总统。”
“只当了一会儿。”
布鲁克斯现在看着她了,“谈论政治,卡洛琳,不当着维克多的面,他可能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只是在嚼肥肉。”
“当然,”卡洛琳说道。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坐车去她办公室的途中,她悟出了其中的意义。
四点半,她的电话响了,“有什么发现吗?”克里斯问道。
“两点。首先,你告诉了蒙克一些他们并不相信的事,可能是关于那晚你在哪里。”
顿了片刻,佩吉平静地问道。“他们以为他们得到什么了?一个证人?”
“他们没告诉我这个。”卡洛琳吐了一口气,“第二点,克里斯托弗,你是对的。无论麦做什么,詹姆士·科特都能四处插手。”
(十四)
“关于你父亲的死,你记得些什么?”哈里斯问。
这是特瑞一直害怕的问题。“我尽力不去想起它。”她答道。
“为什么?”
特瑞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因为那是满含创伤的,丹尼斯,也许别人比我对年轻时记忆得更多,但他们中有几个专注地去想一个死去的父母?”
哈里斯抬起头,像是在考虑特瑞的问题。“并非所有的人都压制回忆,”她终于说道,“这可能是你的梦——潜意识中的一种破门的原因之一。”
特瑞又感到要防守了;她做的一切都很自然,所以她讨厌必须进行解释。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照相去装满家庭的影集?”
“我没说你应该做任何事情,”哈里斯笑了笑,“我只是在让你讲讲经过这么些年的遗忘你还能记起的任何事情,是这样吗?”
“但这和艾勒娜有什么关系?或者,究竟和我与里奇的关系以及这些关系可能对它的影响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特瑞。但有些事情,可能——尤其是艾勒娜如何看待你对她父亲的反应,而且正如艾勒娜一样,你的恶梦一直在困扰着你,也许对你父亲的死少带些同情去想一想更好些。”
特瑞犹豫了。她只能这么想它,她发现,在闭上眼睛时。但当她闭上双眼时,她看到的只是黑暗,她想到的只是她不能想它。
“慢慢来,”哈里斯平静地说,“我并不介意就这么坐着。”
特瑞又闭上了眼睛。
打破黑暗而来的第一丝记忆,不是形象,而是种声音;屏风门关闭的声音。
特瑞的身子一颤。“什么?”哈里斯问。
特瑞摇摇头。“我家里有扇屏风门,”她慢慢说道,“在后边的走廊上我见到了他。他关上门时,门上的挂钩发出嘀嘀声,我能听到这个声音。”
“你在哪儿?”
黑暗好像轻微地变着:不再是灰色的光,眼睛仍闭着,但有什么东西又黑又紧地闭着,特瑞感到胸里透不过气。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道,“我只是不知道。”
“你看到你父亲时,”哈里斯问,“你有没有去关门或去帮助他?”
一个影子,罗莎在她的后面,可能在门从手滑开时抓住了它。那只猫,饥饿地,在她的腿上摩来蹭去。
“不,”特瑞又说道,“我想我的妈妈在那儿。”
一片寂静,“你遇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哈里斯问,“在你发现他之前。”
特瑞向后靠在椅子上,仍闭着眼睛,那影子就像是黑夜的主题被朝阳的第一丝光线打破了。那椅子就像特瑞还是个孩子时沉在其中的床垫一样柔软。
特瑞不能入睡。
某种激情打破了她安宁的睡眠。她卧室里的窗户方寸之间,一度随着夜晚漆黑一片,框出了清晨的第一道灰幕,外边的棕榈树呈现出一道黑影,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更加分明起来。
有什么不对劲。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父母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起初,这种寂静是她一直所期望的,现在这种安静却有了更深的内涵,似乎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正在离去,特瑞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为了稳定自己,她做起了一种脑力发明,回想前一天全家人的表情,晚饭后,她母亲煮好了汤,而后特瑞洗完了盘子,据罗莎的命令,玛丽雅和爱娃该做点什么了——特瑞的家庭作业太多。但昨晚她的妹妹们在饭桌上玩了游戏,又笑又吵了一阵;罗莎让她们这么做是因她们的父亲不在家。洗盘子时,特瑞没问他在哪儿,犯不着;她能从罗莎的身体上看出她的意图,她正神不守舍地抹着特瑞递给她的盘子。
而后,特瑞走回了她的房间,完成了几何作业。做这些事时,她还注意着她父亲,她听到了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她睡着时仍注意听着。
现在,天亮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望着窗户透过的第一丝光,特瑞只是乱糟糟地回想着前几个小时,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眼睛因失眠而有忧伤的感觉,皮肤汗湿;扭曲而不断翻转的疲惫身影模糊不清,皮肤表层又冷又粘。她从床上滚了下来,弄不清目的何在,身下的硬地板一片冰凉。她轻轻地打开窗户,一阵突来的寒意袭击了她的脸和全身。
特瑞站在她卧室的门前,感到家里一片清静。
还没到六点。特瑞不知是什么吸引她下了楼,当她轻脚细爪地下楼时,心中却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在这时,也许只是在她的脑海里,她听到屏风门关上了。
她呆在那儿。
不可能是这样的,屋里没有脚步声,屏风后没有门在或开或关着。就在这看起来像几分钟的片刻,她唯一的本能便是爬上楼去,钻进一个深沉的睡眠,永不再醒来,不想去弄清什么在响。
但她却坐在了楼梯上。没有光线,这儿就像个监狱,她既不能动又看不见,她的心急促地跳着。
只能听到特瑞的呼吸声。
她努力对自己说:孩子十四岁已经很大,不该再害怕。她站起来时,还在自言自语着。当她走到楼梯黑暗的尽头时,她仍期望看到父母跟几天前一样,她的母亲弯腰对着沙发,用眼悄悄地催促特瑞上楼去,嘴巴却按照雷蒙·皮罗塔的需要叫嚷着。
寂静,而后,当太阳照进客厅时,特瑞听到了一声真切的声音。有些轻但很清楚。更多的是因为方向而不是声音的内容使它得到了说明,但这大大地唬住了她,她停住了。
那是从屏风门,或穿过它而来的;她现在确信了,她所不能理解的是她嘴里的苦涩和喉头的跳动。
她本能地看看四周,似乎罗莎会在那儿来帮她。
一个人也没有。她慢慢地移过饭厅,向厨房走去,门就在那儿,她从那里听到了一种声音。
是娜帕冲娜丽娅,那只猫。雷蒙不在家时,罗莎同意在特瑞妹妹们卧室的门厅养一只母花猫,罗莎给她取了这个名。妹妹们认为很罗曼蒂克,雷蒙根本未注意,只有特瑞知道,她的母亲,这个最保守的妇女,给猫取了一个西班牙内战中的共产党英雄的名字,而且常在唤它时会笑起来。
这响声,现在更急促了,是猫在抓屏风门。
特瑞仍迟迟不去碰门。
走进厨房,她在洗涤槽下取出一个碗盛上猫食:她们懂得应在外边喂猫,这样雷蒙·皮罗塔便不会咒骂或踢它,倒干猫食时,特瑞向上瞧去:内门是玻璃的,特瑞看见娜帕冲娜丽娅正坐在后腿上,用前爪在屏风内掏着。察觉到了特瑞,猫便向她叫了起来。
特瑞向门走去。
她先打开玻璃门,穿过去,轻轻地对娜帕冲娜丽婉说着话,而后打开屏风,却突然发现雷蒙·皮罗塔躺在地上瞪着她。
猫食槽摔到她脚下,猫食在他的胸前散成一片。
雷蒙一动不动。一条已干的血带从他的太阳穴直拉到嘴边,嵌入一副快闭气时龇牙咧嘴的怪相,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中挺出一块坚可触及的石头。她父亲的眼睛却像脸上的血一样干枯,一只手向后抓着,一定曾像猫一样地抓过屏风门。散发着一股尿味。
特瑞没有出声。
似乎她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料到了这些。另一部分则满是恐惧,盯着他的脸庞;他的惨相给她的震惊成了破败不堪的颤栗。娜帕冲娜丽娅安详地舔着他衬衣上的猫食。
特瑞抖了起来;屏风门把在她手中嘎嘎作响。她不必再去碰她的父亲就能确定他的死了。
“特里萨!”
特瑞惊跳起来,转向说话的地方,心里突突直跳。
罗莎已穿好了衣服,她在她的身后看到了雷蒙,又看看特瑞的脸。好像是眼前的景象在拉着她前走。
呆了片刻,罗莎把特瑞一把拽进怀里,特瑞的脑袋深处总听到屏风关上的嘎吱声,虽然她母亲紧紧地搂着她,温柔地安慰她,她还能感到罗莎正从自己的肩头望着她死去的丈夫的脸。
“哦,宝贝。”罗莎说道,声音颤抖,“哦,宝贝,你也会赶上的。”
这正是特瑞现在能想起的:她不明白,也从不会问,罗莎那时在对谁说话。
她不知道她们在那儿呆了多久,彼此紧紧地拥抱着,她的父亲却躺在走廊上。她只知道罗莎下一句说了什么,平稳多了,也明显地是对特瑞在说,“不要看,特里萨,别再看他。”
特瑞从未再看。
过了一会儿,她的母亲放开了她,但手仍抓住特瑞的双肘,“你现在必须听我的,”她说,“我必须报警,但我不想让你的妹妹们看到他,在我愿意告诉她们以前不能让她们知道,你懂吗?”
特瑞搞不清楚。哑巴似的,她只能点头。
“好。”她的母亲抓得更紧,“我现在下楼去叫醒她们,然后我在厨房里给她们收拾好,她们需要的一切你和我先弄到厨房去,而后,你尽可能早地同她们一起去上学,告诉依轮姐姐家里出了事并且我会给她解释。但不要告诉她是什么事。”
望着她母亲的脸,她又点了一下头,更多是由于罗莎眼睛和声音的凝重而不是理解了。她的母亲要料理好这事,正如她想到的那么可怕:从现在起,罗莎要照顾好一切事。
“我该怎么做?”特瑞问。
她母亲想了想。“呆在学校,”她平静地说。“直到我来找你。不会太久。”
特瑞不能想象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远离她的母亲,独自面对她父亲死亡的事实。“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她说道。
罗莎摇头,“我不希望警察来麻烦你们,特里萨。你照顾好妹妹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你们的父亲,灌满了酒精,摔死在自家的走廊里,这对她们来说是很糟糕的。”
特瑞不能回答。
“来,”罗莎温柔地说。“帮我看好妹妹们,从现在起,如想度过这关,我需要你。”
特瑞拉着她母亲的手,从她父亲的尸体边走了开去,她惊厥得更厉害了,她只知道她们正手牵手地爬上楼去叫醒她的妹妹们起来去上学。
哈里斯长出了一口气。“你看来想起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特瑞瘫在椅子上,有神无力而有些悠远的感觉,就像一个饿着肚子走得太远的人。“还有许多我想不起来了,”她终又应道,“但那晚没什么了,接下来的几天是模糊的,除开我父亲的葬礼和以后我们把他的照片从墙上取了下来。”
“也就是在那以后你第一次做了这个梦?”
“是的。”
哈里斯又不说话了,奇怪地,特瑞发觉自己在笑,不是有趣而是嘲弄。
“又是什么?”
“那是猫,娜帕冲娜丽娅。她从来不是这样的。”
哈里斯扬起头。“怎样?”
“她避开任何人,除了我。”特瑞摇摇头,“她开始晚上和我一起睡觉,跟着我在屋里乱转,我上大学后,她绝食了。”
“她怎么了?”
“我不得不把她私运到我贝克雷的宿舍。”特瑞笑了笑,又不再打趣了,“事实上,你可以说她改变了我的生活……”
即使在宿舍,在那儿她也是犯禁的,娜帕冲娜丽娅仍要跟着她到任何地方,好像雷蒙·皮罗塔的死打破了猫的生活的平衡更有甚于他的妻子和他女儿似的。
有天晚上,特瑞很晚了还在图书馆学习,她的混血儿室友苏正和一个她喜欢的男孩聊天,于是没人注意,当特瑞回来时,苏正歇斯底里地着急:娜帕冲娜丽娅逃出去找她的主人去了。
特瑞和苏找遍了走廊、公共场所和地下室,当走进地牢般的洗衣房时,在旋转的洗衣机和翻滚的衣物的轰鸣声中,特瑞听到了猫的叫声。但她所见的唯一有生命的东西是一个叉着腰坐在他的洗衣房前地板上的男孩,正在读计算机杂志。
“你听到什么了吗?”特瑞问。
他抬头望着她;焦虑之中,特瑞并未真正注意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一只猫。”他说道。
“是我的猫,”特瑞接道,“但我看不见它。”
他斜起头,笑着。“它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
特瑞站在贴着墙震动的洗衣机和脱水机后面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叫声更大了。
“这儿,”男孩说着,靠在墙上把一台脱水机向着特瑞推动。那男孩很瘦但很有力;脱水机在动了,而后男孩子突然把手伸到脱水机背后,抓出一只蜷缩的、喵喵直叫的猫。
那猫挣扎着要逃走,“这一定是你的猫,”那男孩说着,把猫递给了特瑞。
娜帕冲娜丽娅乖乖地呆在她的怀里。这时她才好好看了那男孩一眼,他长着明亮的黑眼睛和瘦削的脸,从面貌特征看,他和特瑞一样是西班牙血统的,但她的第一个想法便很奇怪:这个男孩一点也不像雷蒙·皮罗塔。
“非常感谢,”她告诉他,“我真的很爱这只猫。”
“我也喜欢猫,”他说,“它们是独立的,它们照顾自己,就像我们不得不做的一样。”
特瑞并不肯定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起来很不错,而且正是他救了她的猫,如果必须承认,那么她还感到一点孤独:她在这儿碰到的人大多既有钱又有时间。
“我叫特瑞·皮罗塔。”她说。
他望着她的眼睛,“里卡多·阿里斯,”他说道,并笑着望着她。“我的朋友们叫我里奇。”
(十五)
佩吉的电话响了。
他正和卡洛在静静地享用早饭,这些天来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谈论一些轻松的事情——足球,卡洛的新篮球教练,以及凯蒂的父母不同意她学开车。佩吉也感到他的儿子正在接受他们的生活仍很正常的说法,他们没有提及蒙克和这个事实:卡洛五天前回家时,他们现在坐着的厨房还像一个屠场。但他们知道,这丝毫不降低这段在一起的时光的价值。所以当电话又再次响起时,佩吉仍不想去接。
是卡洛改变了他的主意。“好自为之吧,”他说。当佩吉望着他时,他又看到了他儿子眼里的忧虑,好像就连这正响着的电话也会带来什么不愉快而且出乎意料的恐惧似的。佩吉左思右想——警察不会打电话,特瑞和卡洛琳也不是打电话报告坏消息的人。不过唯一能安慰卡洛的办法只能是去接电话。
“是凯蒂,”佩吉推测,“想开车去学校,而她的父母却决定在她毕业以前节省汽油。”
佩吉拿起了话筒,卡洛在旁边微笑。
“佩吉先生吗?杰克·斯鲁凯姆。”
干瘦的声音是侵略性的,几乎有些嘲讽。佩吉立即听出了声音:那个发现——或被引去发现——那篇关于里卡多·阿里斯的调查者文章的记者。“我在阿拉密达县,坐在家里的园子里,”斯鲁凯姆继续道,“有些关于阿里斯对皮罗塔案的文件书记员不让我看。很明显,它们被封了。”
斯鲁凯姆的声调——愤怒也带点正直——和他的欺诈:以为佩吉想帮他,佩吉什么也没说。
“佩吉先生?”
卡洛这时看着他,调羹平端在麦粥的上方。“嗯?”佩吉应道。
“我一直希望你能帮我。你看,从我的理解来看,阿里斯先生是希望它们被封的人。而他却死了。”
佩吉强压着怒火。“这就更不易得到,不是吗?你试过510 地区查询号了吗?”
卡洛放下了调羹,收手靠着;他听到了他父亲声音中的怒火。斯鲁凯姆听起来被激怒了。“我听说你可能有副本。”
那一刻,看着卡洛,佩吉用那种很爱自己的儿子的人特有的尖刻对这种催逼表示轻蔑。“哦,”佩吉静静地说,“那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斯鲁凯姆回避了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听说这些文件涉及你,佩吉先生。还有你屋里的某些成员。”
从卡洛处转过头,佩吉轻柔地做出了回答,“这让你很高兴吗,斯鲁凯姆先生?这改变了波斯尼亚的日历?”
顿了一会儿,斯鲁凯姆威胁说,“就实说,你给不给我副本?”
“不给,不过我可以给你讲解健康保健,有时间吗?”
“这是新闻,佩吉先生。你的特点便是新闻,就像你的家庭也是。”停了停,斯鲁凯姆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也许警察也有副本,听说他们正在调查阿里斯的死因。”
“我怀疑警察会打开他们的文件柜,不管怎样,你总得做点什么,为什么要伪装呢?为什么不径直去找那给你提供这些珍闻的人从他们那里拿到一个副本呢?”佩吉的声音仍很平静,“你知道的,从养活你的先驱的那人那里,已故的阿里斯先生。”
一段沉默,“我知道,”佩吉继续说,“你的线人更喜欢匿名。所以你可能会在不牵连他的什么地方得到副本,但要当心引起诉讼而使他的名字出现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