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生活监护人”一栏的边儿上,里奇紧挨着“申请人”一项写下了名字,即他自己。
“当然,没钱我是没法抚养她的,”他补充了一句,又递给特瑞一个表格。
请求被告特里萨·皮罗塔出钱抚养小孩儿。钱从工资中拨给:她在克里斯托弗·佩吉律师事务所的一部分薪水直接付给里卡多·阿里斯。
“你朋友克里斯亲自签支票吗?”里奇问,“我得先造一个表。”
特瑞怀疑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来策划这件事。他又挑了一系列文件给她看,她一边读,他一边絮絮叨叨不停地说,也许,在屏幕上制造表格时,每换一个词,他都要笑上一次。
“这点儿小玩意儿需要改进,”她告诉他,“坦白地说,这不是我见到的最好的。”
“别再装了,特瑞。是你逼我这么做的,”他声音冷酷,“我只对我女儿的生活负责。你只顾忙你自己的事,没有时间管她,也没有时间管我。”
特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有时间,里奇,现在就有时间。”
“那就坐下来谈一谈,特瑞,就像和我熟悉的人那样。我们结过婚,记得吗?”
特瑞慢慢走到人行道一边儿,上了车。他的甲壳虫式车里又热又闷。她倚着门。
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好了,特瑞,的确不公平——像他那样的人选择了像你这样的人。”
她转身对着他,小心地把他的手挪开,“你在想什么,里奇?”他的脸一下涨红了,满含愤怒和憎恨。他的嘴角挂着变了形的笑,“不费吹灰之力到手的工作,特,像过去那样。如果你还在家里,”他挑了挑眉毛,探寻地问,“你会轻易把它吞掉吗?”
语调过于古怪,一下子难以反驳。她想象不出,在里奇变了形的多棱镜里,她和克里斯之间的关系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随即她说,“你需要的不是艾勒娜,里奇,你需要的是帮助。”“帮助?”他决意曲解她的意思,又恢复了那种受到伤害、迷惑不解的样子,“你那样做并不是出于爱我,特瑞,我敢保证,即使你的新男朋友也会明白这一点。”
“不要扯到克里斯,”她冷冷地说,“他与我们无关,我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脸上又挂着怪笑。“你要把他排除在外。那是因为只要你看到他,他都与我们孩子的福利密切相关。你的能力允许你在有限时间内适当照顾孩子,你的工作和关系也允许你这么做。”
有些词句像是从家庭法律入门书上偷来的,他的变通能力总使特瑞感到震惊。如果里奇需要扮演一个充满热情的父母,他就会读上六本家长指南书,学会如何做一个充满热情的父母并且及时穿插进新的角色形象。不过这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最使她害怕的是他很善于说谎。
“放弃你的男朋友,”他镇静地往下说道,“这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们的女儿都是最好的。在谁看来这都是显而易见的,除非你陷得过深,看不到这一点。”
“我们的女儿”,突然就冒出这个词儿。一个既是诱惑又是限制的词汇。就像“我们的家庭”这种词儿。里奇常常以自己的想象理解家庭,他在自己家中却慢慢儿地把特瑞从她自己家庭和朋友中隔离开来。直到谁也不剩,只剩下她自己。
“很明显,”特瑞答道,“艾勒娜才五岁,她需要母亲,请不要把她当过河卒。”
“我没有利用她,特瑞,我在拯救她。”里奇把手伸到后边座位上,又拿出一份文件,声音变得威严起来。“看看这个。任何一个儿童监护专家都会认为这样做最合适。事实上,我已向好几个专家请教过了。”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付得起咨询费。”
“我是付不起。不过我可以把这些帐单作为你的花费提交给法庭。”他的声音神秘而又恐怖,“我相信不用法庭传票你就会把帐付了。我相信你也不至于告诉法官,说你自己非常忙,但也反对我为我们的女儿请教专家。”
又是“我们的”女儿。只要艾勒娜还是个孩子,她就得和里奇绑在一起,特瑞凄凉地想,这就是艾勒娜出生对他的全部意义。
她低头扫了一眼他递给她的那些协议书,“都是些什么?”她问。
“不过是我们孩子的最高利益,”这是家庭法庭的套语,他为这么快掌握这个术语感到得意。“由我来监护。不过需要得到配偶支持。抚养孩子需要你一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为了保证我能呆在家里和艾勒娜在一起,你得负担我们的公共债务。这样我就不必出去工作了。”
“考虑到你这么喜欢工作,这确实是一种牺牲。”
特瑞强忍着怒火,“有点儿怪了,我什么时间可以去看她?有这么多工作,我还得雇你送孩子去日托中心?”
“每隔一个周末,”里奇的声音显出他是那种过于讲究做事讲理不会轻易上钩的人,“某些情况下,一周可以和艾勒娜吃一顿饭。”
她不再那么冷静了,“什么情况下?”
里奇冲着协约点点头。“你得住在离艾勒娜和我三公里以内的地方,这样你就可以在合适的时间把她带回去。”他又把手放到她膝盖上,“这对你也不坏,特。如果我有约会,我就把艾勒娜送到你那里,不必让她在家里干坐。我也很乐意提供那种非正式的留宿,只要不影响抚养孩子。”
他显得有些自得,甚至有些陶醉。从里奇的眼神里,她看到了将来:特瑞为了保证收入得拼命工作,无暇寻求对艾勒娜进行监护;特瑞得一直和他保持联系,以便能见到女儿;什么时候艾勒娜碍他事了,他一个电话过来,她还得感激万分。
“我甚至还可以给你更多的时间,”他加了一句,语气很平静,“不过这得另有一个条件。就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以示强调,“除了工作,你不能再见克里斯托弗·佩吉。如果做不到,另找一份工作。”
车内感到闷气。特瑞推开门,里奇抓住她胳膊,“我们得在家庭法庭服务社见,”他很自信,像是在会谈,“看一看能否不去法庭就可以解决监护权问题,十天后见面。特瑞,签了这个,我们甚至没必要去走过场。”
里奇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她已经同意了这一切;五年的婚姻生活使里卡多·阿里斯相信他总是可以把她弄得服服帖帖。他抓住她的手,眼神温和起来。“要么是他,要么是我,特。甩掉他,好吗?”他把她的手指挤得咯咯直响。“这样,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特瑞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推开车门。“我们唯一的机会,”她慢悠悠地说,“就是看到你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换句话,我希望我也再不会像过去那样。”
她走下车子,故意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车门。
(四)
特瑞从克里斯家回到她妈妈那儿时,手里还攥着里奇给她的离婚文件。艾勒娜在等她。
“你和爸爸和好了?”她问。
“我见到你爸爸了,”特瑞把文件放到罗莎客厅的壁炉台上;艾勒娜认识自己的名字,特瑞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爸爸还伤心吗?”特瑞没吱声。艾勒娜跟到壁炉前,“你们谈了些什么?”
“这是大人的事,”她蹲下来,搂着艾勒娜。她的眼睛真像里奇,特瑞想。只是成人内心深处特有的恐惧感和不安全感也已深深波及孩子原本纯洁的心灵。
“你对他好吗?”艾勒娜问,“你还要结婚吗?”
特瑞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艾勒娜朝门廊看去。母亲正注视着她俩。同艾勒娜一样,她脸色阴沉,目光忧郁。特瑞又看了看孩子,苦涩难言。
“我知道你很伤心,宝贝。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和你爸爸分开。”艾勒娜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希望的火花。特瑞安慰似地加了一句,“你爸爸和我都爱你,艾勒娜,永远爱你。可是我们之间没有爱。我不希望你总看到我们吵架。”
艾勒娜僵直地站在那里,大声哭了起来。孩子哭得浑身发抖,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特瑞把她搂到怀里,“我可以帮你的,”艾勒娜抽抽搭搭地说,“我去同爸爸谈谈。”
特瑞瞥了一眼母亲。特瑞从母亲的眼神中看得出,母亲想起了过去。那时同现在何等相似呀,同是在这个客厅里,同样是晚上,特瑞在爸爸妈妈之间来回奔跑,恳求爸爸别再打妈妈了。特瑞又看着女儿。
“这不关你的事,”特瑞声音坚定起来,“小孩子不能搀和大人的事。你不必替我们担心。照看你是我和你爸爸的义务。”
“可是你不能照看我,”艾勒娜仰着脸,话语里满是愤怒,一副受了欺骗的样子。“你要是和爸爸离婚,你就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特瑞吃了一惊,“谁给你说的?”
“爸爸,”艾勒娜抽开身,特瑞能感觉到,孩子为自己能够参与成人生活而感到自豪,“我可以帮助他照料一些事。我要是再大一些,长到七八岁的时候,爸爸说我就可以帮他做饭了。”
你这可怜的家伙,特瑞想,她尽量平静地说:“我和你爸爸还没决定你和谁住在一起。不过你对我们两个都要理解,因为我们都很爱你。”
一个五岁的孩子受了惊吓,只要眼泪一流,早熟的外表就消褪得无影无踪。“你为什么不爱爸爸?”艾勒娜满脸祈求,“爸爸很好。你要是不和克里斯在一起工作,你们还会好起来。”
特瑞愣了,“这一切都是爸爸告诉你的?”
艾勒娜点点头。“我们去拉·康提纳小酒吧吃晚饭,只有我俩,我很喜欢去那儿吃。”
特瑞从来没去过拉·康提纳酒吧。她搞不明白,这地方怎么会成为艾勒娜最喜欢的餐馆。随后她想起来了:这些都发生在特瑞忙于准备卡瑞莉的审判案的那些晚上。这又引起了她更深一层的想法。她很悲伤地想:法庭怎么能知道,自己的女儿又怎么能知道,特瑞不是那种不要家庭只要工作的女人,是丈夫逼得她只能这样做。
特瑞和艾勒娜面对面坐着。她拿着梳子,把小女儿的头发从前额拢到了后边。“我知道你很伤心,宝贝。不过不必害怕,我可以保证一切正常。”
艾勒娜仔细审视着她,似乎想要相信她,罗莎走过来,碰了碰艾勒娜,“我给你买了本精装彩画书,放在楼上你妈妈以前住过的那间屋子的桌子上。你要是给我画一张彩画的话,我就把画贴到冰箱上。”
艾勒娜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选择了孩子的世界,她跟着罗莎去找蜡笔。
特瑞坐在沙发上,精神不振,思绪纷乱。她环视房间。她从小在此长大。客厅小巧,方正,天花板很矮。餐厅更小,特瑞和妹妹经常坐在那里,和母亲聊着天儿,眼角扫视着父亲来来往往;通往卧室的走道黑乎乎的。一切依旧,又都变了样。父亲死后,特瑞和罗莎把室内粉刷一新。没人说得清这是为什么;他们很少再提及父亲。她们选择的蛋壳白颜色是雷蒙·皮罗塔非常鄙视的。
还有其它变化。他父亲用过的一些东西不见了:一个十字架,一张全家福。照片是他没醉酒时托人画的——雷蒙身边环坐着罗莎和他那群留着黑发的女儿们。他穿着一件后来一直没再穿过的制服,脸上即使有笑容,也是紧张的。他把照片挂在墙上,似乎希望照片成为现实。特瑞曾经把它摘下来,一言不发地交给母亲。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张照片。
父亲十六年前就去世了。可是每一次到这屋里,她都怀有深深的负罪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就是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也由不得想起不能在一起玩耍的校友,想起特瑞姊妹们永远也不能给别人讲的一些事情。比如父亲抡起手掌,噼噼叭叭地掴她母亲的脸。
楼梯上有脚步声。
罗莎穿过客厅,挨着特瑞坐下,合着手掌。从特瑞童年的某个时候开始,母亲就没有了笑的习惯;她脸上总是挂着凡拉油一般的忧愁。不过还是有动人的地方,特瑞总能被深深地打动:母亲生就一双诱人的褐绿色眼睛,一张滑润的嘴唇,体形显得轮廓分明。特瑞知道自己也继承了这一切。不过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和母亲一样漂亮。和通常一样,罗莎油黑的头发已经梳起,精心地装束过了。她忧郁地望着女儿,眼神里满含期望。
“我不能回去。”特瑞说。
“不能回去?”也许英语不是罗莎母语的缘故,她讲起话来很小心,措辞异常合适得体,特瑞和艾勒娜从来都不会这么用,“有那么糟吗?”
“我想是这样。”特瑞费力地寻找措辞,“我想也许比我知道的还要糟,以前我一直没有用正确的方式来理解他。”
罗莎的眼里异常安静。特瑞估计她会用她和父亲的关系来劝导她。出乎她意料,母亲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直到现在?”
罗莎讲的是什么,指的是谁,这一点毫无疑问。特瑞明白母亲太了解她了。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她终于开口答道,“或许吧。”
“里奇呢?”
“今天早上他备了份文件,”特瑞瞟了一眼楼梯,“他想当监护人。”
罗莎靠到沙发上,“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特瑞感到她注视着自己。“在克里斯家,”她答道,“里奇在外边等。”
“这很像他。”罗莎神情肃穆;特瑞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猛然想起这种做法很像雷蒙·皮罗塔。“他说什么?”
特瑞平心静气,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了。
罗莎听她讲时,眼睛盯着别处,似乎是想让女儿轻松些。直到特瑞讲完,她才又回眸望着女儿。
“他是要你为克里斯付出代价,”罗莎语调干涩,但语气很坚定。“价码就是艾勒娜。”
特瑞摇了摇头“不只是克里斯,也不只是嫉妒。里奇是想让我孤立,不和任何人接触,只和他在一起,他总是这样。”
“那他干得不错。”这个评价公平冷静。不过特瑞感觉得到母亲受了伤害。和里奇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特瑞已经习惯对他和别人的情况不露声色,也能很快理解母亲和妹妹了。“特瑞,我总希望你过得更好。这也是为了艾勒娜。”
最后几个词语气很重。特瑞没有吱声。
“里卡多让我担心,”罗莎慢吞吞地说,“我不相信他能抚养艾勒娜。所以我得问一句:难道你不再作点儿努力,决意要离开他?至少等一段时间。”
“我想我无努力可做。有些事已经让他毁了,我们在一起只会对艾勒娜不利。”她又下意识地想到了克里斯。“我不能让他碰我。”
“不过这不仅仅是为了里奇,对吧?”母亲欠下身,“你是我女儿,我很爱你,好多地方你是想象不出的,好多年来,在别人面前,都是因为有了你才让我感到生活有意义。可是你现在还是艾勒娜的母亲。做为母亲,就应该约束自己。”
讲到关紧处了,特瑞想。她们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讲清。“我知道一个家庭多么重要,”特瑞淡淡地答道,“所以我才要离开他。”
母亲毫不让步。“那你就该知道你必须做些什么。像里奇要求的那样,离开克里斯。必要的话,辞去那份儿工作。”
特瑞感到一阵心揪。“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到,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做到。为艾勒娜考虑,也得为我考虑。”
罗莎摇摇头。“你的爱情生活里是没有文勒娜的利益的。多年前你遇到这个男人,选择生下艾勒娜时,你就把她放到了首位。她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世界对她来说是新鲜的,从未受到过损害,注定要由你来保护她,所以,你现在必须这么做,不论你受到多大伤害。”
特瑞沉默了好一会儿。多少年来,罗莎·皮罗塔一直是她唯一的安全保障。对特瑞来说,她就是爱的代名词。同她争吵,特瑞感到痛苦。她再往下讲,声音平静下来,“我不知道事情会成为什么样子。你也不了解克里斯。”
“我够了解他啦,毕竟,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审判,我听到过你和他说话。”
她停了一下,“我希望——尽管我在你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爱上他。”
“可是,”特瑞轻声回答道,“我已经爱上他了。”
“我理解,他很聪明,也有成就,而且很英俊,甚至也会爱你。”罗莎审视着特瑞的脸,“也只有你这样的年纪的人才会认为这一切足够了。”
“什么意思?”
“选择克里斯就会牺牲艾勒娜。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里奇是谁?一旦艾勒娜离开你,只要你看到克里斯,你就会想起她。”
“我没有用艾勒娜换克里斯,”她抬高嗓门,“他是个优秀的父亲,妈妈,你应该看到卡洛……”
罗莎摸着她的胳膊,“那就应该自问,‘克里斯真的爱我吗?他会不会是一个只需要年轻女人爱他却又不愿住在一起的人?”罗莎又抓住她的手,“你说他多大岁数了,特里萨?四十五岁?”
“对。”
“只比我小三岁。他应该来约我,”母亲笑了。特瑞听得出隐藏在笑话之下的辛酸:罗莎对男人的兴趣已随雷蒙·皮罗塔一起死掉了,似乎他已烙进了她灵魂与记忆的深处。罗莎再次开口时,声音显得平静而又哀伤,“不要做出这种决定,特里萨。这不仅是为了艾勒娜,也是为了你自己。”
特瑞站了起来,“不管有没有克里斯,我都不想失去她。不过克里斯也许能使我幸福,妈妈。如果我们选择在一起,那一定是因为我认为这样更好。”
罗莎瞪着她。“没有艾勒娜,”最后她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克里斯托弗·佩吉一旦死去,你很快就会发现你不过是一时爱过他而已。”
特瑞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是这样吗?”
罗莎没有回答。特瑞转身走出客厅。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感到羞愧,不愿再见到母亲的表情。
(五)
第二天早上,特瑞带着艾勒娜又来到了克里斯家。
卡洛正在厨房吃麦片粥。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子把一头卷曲的黑发挤到了脑后。他身材瘦削,摆出一副懒散、冷漠的姿势。这种姿势也只有十几岁的小男孩才能做得出。艾勒娜径直冲他走去。
卡洛低头去看她,脸上带着迷惑的笑容,活似一个刚刚走进厨房的卡通主角。就是到了现在,特瑞一想起这一幕都还想笑。
“嘿,巨人,”卡洛漫不经心地打着招呼,“还记得我吗?”
特瑞知道怎么回事。两周前,艾勒娜第一次见到卡洛,玩游戏时,他设计让艾勒娜打败了他。胜利,是艾勒娜忘不掉的一种东西。
“你是卡洛,”艾勒娜答道,“我在笨瓜游戏里打败了你。我是这个屋里的冠军。”
卡洛斜睨着她,“除非我让你赢,”他假装恼恨,“你才能赢。”
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艾勒娜眉飞色舞“我能打败你,”她嘲弄道,“我什么时候都能打败你。”
卡洛飞快地瞟了一眼克里斯和特瑞,眼珠子转了几转,“你知道我是谁?芒奇金就是我爸爸。”
艾勒娜有点儿察觉他是在开玩笑,转过身对着克里斯,“不是的,”她争辩道,“芒奇金要大得多。”
“你说对了,”卡洛诡诈地一笑。特瑞对这种笑很是着迷。卡洛又转过身用一种令人迷惑的眼光调皮地看着他爸爸。“我想你也不会那么老,总会有好心人给你机会。”
特瑞理解这个模棱两可的评论。卡洛是借机告诉她事情有了转机。
“有些人总有这样的机会,”克里斯也说,“我可很少能赶上。”
“这不过是我想象出来的人物,你自己也这样说。”卡洛又转过去看艾勒娜,她正迷惑地看着特瑞和克里斯。“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冲着艾勒娜说,“不过我得先把麦片粥吃完,再和你玩一次捉笨瓜游戏。你要能先陪我父亲玩这游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一碗幸福圈,”他露齿一笑,“里边有好多糖,我总是吃这个。”
克里斯和艾勒娜走进图书室。卡洛继续嚼着麦片粥。他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特瑞,眼神里充满期望。
“我想你父亲一定说过什么”,特瑞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卡洛点了点头,一边还嚼着麦片粥,“讲了一点儿。”
这也是在试探,特瑞想。即使是十几岁的小孩,也会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成为世界上最能明辨事理的人;由于卡瑞莉审判案,她和卡洛成了好朋友。
她不想让他失望。
“我知道你觉得这很奇怪。”特瑞对他说,“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你,我离开里奇,这和你爸爸没有任何关系。昨天在门口,他多多少少已经明白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这对他或对你是否公平。”
卡洛淡淡一笑,“不用替我担心。他昨晚情绪变化很大,那件事一定非常令人讨厌。该不是觉得我会趁机要他增加零花钱了吧?”
特瑞明白,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尽自己的努力要让事情显得轻松。“或许是一个订车电话,”特瑞不动声色地回答说,“打电话到梅塞里奇,为你十六岁生日订车。”
“我想也该是这样,”卡洛答道。他又往图书室方向歪了歪头,“艾勒娜知道吗?”
“不很清楚。”特瑞犹豫了一下,“很难向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解释清楚离婚,他们只想让什么事都整齐一律。”
他点了点头,“她一时不会明白,她也许觉得她父亲是个圣人。”
这个评论又让她吃了一惊,“更像一个殉道者,”特瑞答道,“要是他想那么做的话,也并不难。”
卡洛豁达地耸耸肩。特瑞大体上能理解他的想法:里奇不属于他生活的一部分,永远也不会是。对他来说,这倒不错。成人生活,——即使是他最亲密的人的生活——,也只能部分地勾起他的兴趣。
“这不是件正常事,”特瑞对他说,“就像玩少儿芝麻街游戏。”
卡洛咧着嘴笑了。“这正适合我。”他说,“我已经参与社会生活,已经过了青春期。不过对‘离婚后的孩子’例外——假定是你的孩子的话,”他转身看着特瑞,“你不至于还有孩子吧?”
特瑞笑了,“只有一个艾勒娜。”
“够多了,”卡洛倒了些幸福圈,往碗里冲了些牛奶,“我还是去逗逗芒奇金。”
很快,克里斯回来了。他平视着她,“谈论单身夫妻,我倒很少看到卡洛有这个兴趣。”
“这孩子不错,克里斯。他还有一个好爸爸。”特瑞扫了一眼图书室,“我们出去散散步好吗?我不想艾勒娜听见。”
克里斯点点头。他们进去告诉艾勒娜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然后穿过餐厅和客厅,穿过高阔的大厅和光彩照人的艺术品,来到了门外。特瑞站在大门口四处张望,想看看里奇的车是否停在附近。
他们转向太平洋街,沿着皮尔斯大街向上步行到埃尔诺大厦,又沿着绵延起伏的公园斜坡上爬一英里。回头远眺,皮尔斯大街的景色尽收眼底,旧金山湾碧波荡漾。左边,是波浪起伏的公园草地,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正在玩泡沫橡胶足球。身后的四个网球场中比赛正在有节奏地进行。他们找了张木椅坐下,远眺着海湾。
“你一定觉得非常孤独,”过了好一会儿,克里斯开口说道。
特瑞觉得,简短几句表示理解的话就能让她掉泪,“我昨天根本不应该来,”她简短地回答说,“里奇把你看作威胁。”
“我知道。他非常想让你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的话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是不明白这一点。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要保护卡洛——万一有其它什么事发生。要是你觉得得到我就意味着失去艾勒娜,那你就再也不必见到我。起码在办公之外不必见到我。”
特瑞感到喉头发紧,“我不要你那么理智,我只需要你搂紧我好吗?”
他的脸色柔和下来,把她紧紧搂到怀中。“曾经有人对我说,”他喃喃道,“男人更善于解答,女人更善于发问,我应该记住这句话。”
特瑞倚在他胸前,“我不能取走你付给我的钱,”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也不能做我的律师。”
“为什么不能?”
“今天早上里奇查了我银行存款,”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你给我钱,他就会说我有钱替他还帐,甚至养活他,另外,他会利用这点暗示你诱骗你自己容易动情的年轻漂亮职员离开她的幸福家庭。一旦涉及艾勒娜,这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看在上帝份上,特瑞。我们不像通奸之人。事实上,我们什么也没干。即使是我们有那种关系,这也与监护无关。”
“他可会把这事联系到一块儿。任何对艾勒娜不利的事,他都会想法找到关联。请相信我说的话。”她提高声音,“我们是律师,克里斯,我们知道一个案件会是什么样子,而且这会是一个最糟糕的案子,里奇能想出各种肮脏的把戏,扭曲基本事实,甚至进行心理战,除非它影响到孩子了。”
“你得想办法摆脱他。”
“可这换不回艾勒娜,他非常需要她。”特瑞满怀悲痛,“显然,里奇就是这样,为了夺走艾勒娜,他不惜一切代价——扮演殉道者,向我撒谎,把她看成他的小妻子,因为他爱她女儿眼中的那个男人。而且她也是他不工作的一个借口。”
克里斯作出一副厌恶的苦笑,“许多人都有工作,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相信他不会为任何人工作。在他完全休息下来之前,他已经失去了三个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有些是他主动辞去的。我永远讲不清原因。反正总是别人的错——别人愚蠢,别人不理解他。一旦我又能挣到钱,我们就又可以接待新人,每一晚都闹上个通宵——伟大的赞助之父和他们忠诚的妻子,不久都会来你这里参加鸡尾酒会。”她满怀悲怜地往下讲着,“艾勒娜也成了晚会的一员。每次里奇做好晚餐,我们就恭维他,似乎他做的什么都是最优秀的。”
“到底为什么你还要和他在一起?”
特瑞知道,连自己都理解不了这是为什么,又怎么能向他解释清楚?“我经常对自己说,或许他有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说,“不过他也说不上太糟。他经常对我说,说我们现在能有这样一个家庭,这对艾勒娜很有好处。这也是我一直希望的:有一个真正的家庭,父母彼此相爱,孩子们有安全感。”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他也知道这一点,克里斯。有时我觉得里奇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这就好像是全部的生活,里奇在那里等着我,相信有一天我也在那里等着他。”
克里斯探寻性地望着特瑞。特瑞明白,他想进一步了解情况,不过她感觉这不是时候。“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他问。
即刻,特瑞感觉有种压力,就好像她单独面对里奇一样。“以后两周是关键,”她慢吞吞地说,“我们首先要和调解人见面。如果调解不成,我们就得去法院,决定一下由谁先照看艾勒娜。这种暂时监护至少得九个月,要一直守到判决。”
“里奇能给人好印象,至少开始是这样——他总是能奏效的。想要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两周时间是不够的。除非由我来告诉他们里奇的本来面目,不然的话他就能争得机会把艾勒娜带走。”特瑞又盯着克里斯,“一旦我这么做的话,他会采取各种手段来报复。恐怕你也在报复名单上。”
克里斯耸耸肩,显得很沮丧。“我只关心你是否让我代表你。除非你认为你一个人能处理下来。”
特瑞摇了摇头。“我不懂家庭法律。从我听过的一些案例看,阿拉密达县地方法官对父母在监护诉讼案中自己代表自己非常反感。”她压低了嗓门,“我不能那么做,克里斯,你也不能那么做,我不希望你接手这件事,为了你,也为了艾勒娜。”
克里斯站了起来,手叉着腰,视线从特瑞身上移开。“也许你可以抚平他,也许我是在给你找麻烦,也许,要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这一点,他就会不知厌足地提出要求。”
特瑞站了起来,向他走去。“我想得到对艾勒娜的监护权,”她说,“我也想花时间和你呆在一起,所以在听证会结束前,我必须小心行事。”
克里斯眯缝着眼睛,思考着。他平静得让特瑞感到不安,“你想好了吗?”她问。
“我只是在想昨天的事,昨天还算适度。不管怎么说,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低下头,微笑着看了看她。“认识到我是个白痴,两周时间也太长了。”
她坦然地笑了起来。“两个小时,”她说,“对艾勒娜来说太长了。除非你想对她进行监护。我们还是去救救卡洛吧。”
他们回到家,卡洛和艾勒娜还在图书室里。艾勒娜骑在卡洛腿上,地板上一片混乱。卡洛很苦恼地扫了一眼手表,满脸嘲弄的神色。重要的人物出去了,却让十几岁的孩子照看小孩儿。“我们沿着记忆的小径做了一次旅行,”他报告道,“回到童年时代,从七岁到十三岁这段时间——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游戏接着一个游戏,”他看了看父亲,“你是为我们这些孩子节约这些东西?还是为史密斯索尼亚节约的?”
克里斯笑了,“是为库珀斯唐,”他答道。“我还得留着你在小联队时的棒球手套和第一条护带。”
“护带是什么?”艾勒娜问卡洛。
“好极了,爸爸。”卡洛转向艾勒娜,冲她龇龇牙,“我爸爸不知道,你不到六岁我也不会告诉你。给你一点儿盼头。”
艾勒娜用她胳膊搂着卡洛的肩膀,用头撞着卡洛的头。“现在就告诉我。”
她说,“不告诉我的话,我永远不和你结婚。”
克里斯和特瑞一同大笑起来。
(六)
调停所在奥克兰阿拉密达县行政楼的一间简陋的方形屋子内。特瑞和里奇靠着没放东西的一面墙坐着,彼此仅错数英尺。调停人阿列克·凯尼四十开外,留着带斑点的深色胡子,戴着一副角质眼镜,一种总像是在询问的表情。他转了一下桌子边儿上的椅子,面向着特瑞和里奇坐着。
特瑞有些紧张,很担心自己给凯尼留下的第一印象,她身着灰色套装,里边是雪白的衬衣,看起来与她的职业——一个刚下班的律师——甚是相符。里奇穿的是灯心绒裤,方格衬衫,挽着毛衣袖子。他神态和蔼,宛若一个富有创造力的幼儿园院长,带着一帮家境优越的孩子。他正惬意地注意着凯尼。特瑞明白,凯尼需要知道里奇是否仔细研究过地方家庭法律程序,以便能够独立地开始向凯尼申诉。
“我的主要目的,”凯尼简捷地说,“就是看我们能否不到法院旷日持久地打官司,就在这里解决艾勒娜的监护权问题。”
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特瑞,又看了看里奇,“我想我俩都希望这样,”里奇说。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似乎因为责任感而显得谦卑。“我很爱艾勒娜,我知道特瑞也很爱她。”
特瑞马上明白,里奇想要塑造出一个理想形象,让自己无懈可击,“在听证和临时监护决定前,”凯尼对他们说,“我们还有十三天时间。要是你俩不能达成一致。本事务所就要向法院递交临时监护权问题建议书。最后,或者你俩达成一致,或者由法院对永久监护权作出裁决。”
这种说法并非心照不宣,它暗示双方最好相互妥协。“你怎么能这样,”特瑞问,“我们什么都还没告诉你,你凭什么这样说?”
凯尼点点头,表示谅解,“所以我们更想做出努力,尽量让真正了解孩子的家长来解决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里奇,又收回目光,“不过如果这样不行,那就必须第三者插手,尽可能快地安排好孩子。”
特瑞欠了欠身,“难道今天的会面就没有意义了吗?就我所知,临时监护一般都会成为永久监护。”
凯尼睁大双眼,神情直率。“不总是这样。不过我承认,假定临时监护搞得还不错,法院一般不会随意变动。除非有无可辩驳的理由。”
“什么理由?”里奇插问道,“能举个例子吗?”
凯尼捋着胡子。“我想典型的问题,比如孩子无人看管,让孩子染上不良习惯,父母精神不稳定,或者有证据显示孩子受到体罚或者受到了性虐待”,他的话讲得慎重起来,“那种缺少证据的辩解越来越多,我们遇到过一些例子,家长玩弄手段赢得监护权。有时搞得我们也很难讲清我们的判决到底是基于事实还是基于他们的策略做出的。”
里奇摇着头,似乎是怀疑是否真有使用这种办法解决问题的人。“这种事儿决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不论是我还是特瑞。”他转过身,征询性地看着特瑞,“我是说,也许我们无法达成一致,不过我相信谁也不会怀疑对方的诚意。”
特瑞碰到他的视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估摸的微笑。她很希望凯尼能知道,她丈夫不过是在演戏,而她很懂礼节,不想揭穿。里奇转向调解人,眯缝起眼睛,装出一副受到了伤害的样子,多么可怕,特瑞想,为了孩子的将来,居然玩起这种游戏。
凯尼又仔细地看了看他们两个。“我们还是谈一点儿详细情况吧。不要老是那一套。”他看着特瑞。“你在什么地方工作,特瑞?”
他似乎非常文雅,看不出他很厌恶照章办事。凭着她作为审判律师的直觉,特瑞明白,凯尼已经把现在的调解看成了潜在的监护战,他想要弄清谁更有时间陪艾勒娜,下边的回答一不小心,后果就有可能无可挽回。
“我是一名审判律师,”她声音冷淡,但又很有分寸,“在克里斯托弗·佩吉律师事务所工作。”
她感到里奇仿佛有点儿不安。凯尼扫了一眼里奇,又欠身对着特瑞,似乎有所触动,“你替卡瑞莉辩护,是吗?”
特瑞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律师团成员之一。”
“那一定相当具有挑战性。”他停了一下,似乎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去年,你平均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半,”显然没必要欺骗他,“有时更晚。”
“周末也是这样吗?”他同情地问。
“有时,是这样,不过也只是在确实有案子时。”
“你工作很晚,或者确实有案子时,谁来照料艾勒娜?”
“她在幼稚园,第士卡学校,一直待到六点。有时周末时,我把她接到办公室。”她瞪了一眼里奇。“十二天以前,我和工作的伙伴分手时,我还告诉同伴,我确实不能和他们一起去旅游。周末不上班,我必须在五点半左右下班,我希望艾勒娜习惯,每周这个时候我都会把她接回来,一起快活地玩上两天。”
凯尼扬了扬眉。“你老板理解吗?”
里奇转过身看了看她。“他是个单身父亲。”特瑞简略地答道。
凯尼就问到这里。“好吧,”他说道,又转向里奇,“我记得你打电话时说是在家里工作。”
“我确实是在家里工作,”里奇得意洋洋,“我正在编一个新程序,叫做法律搜查。我确信,它能够给法律研究领域带来一场革命。”
特瑞抓住了他说话的漏洞,要是这样一心一意地忙于编程序,他是否有能力做孩子的家长。里奇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他赶忙补充道:“不过我能协调好两者之间的关系。”
他说话的语气显然是针对特瑞的。可是他故意这么一说,凯尼却问道:“什么和什么之间的关系?”
“搞工作和做父母之间的关系,”他靠到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在特瑞看来,他的姿势和表情都显得很虚伪。不过他投向凯尼的目光却显得很真切。“特瑞和我都很讨厌那种雅皮士式父母的生活方式,你明白,就是那种双职工家庭夫妇二人都在事业上小有成就,一回到家总是消磨在孩子床前,抱着喂孩子饮料,问保姆小家伙这一天怎么过的。”他冲特瑞诡秘地一笑,仿佛为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所温暖。“我们一度想两个人都去事务所工作,后来发现这很不妥当,就决定把重心放在特瑞的事业上,我就留在家里照看艾勒娜。这样对我俩都好,我是一个很有创造精神的人。这也证明我很幸运。能够看着艾勒娜成长,这是比我能够梦想到的任何报偿都要大得多的奖赏。”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为自己的想法所触动,轻声对特瑞说:“特瑞,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为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感到自豪。”
这是试探,特瑞明白:在他们婚姻共谋中,是特瑞替他做了掩蔽者的角色,现在他还在打这个算盘。“我也自豪,”她对里奇说,“对于有些事,确实是这样。问题是,你刚才讲的事没有一件真的发生过。”
里奇把脸扭向一边儿;只有特瑞能看清他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惊诧。她继续对里奇说:“所以,我们得谈谈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她说,“我怀上艾勒娜时,我们还没结婚。我对你说,我一点也不敢保证我们一定得结婚。你回答说,你需要一个家,孩子是我们这个家的中心。所以我就问我能不能待在家里照看她,哪怕只照看一段时间。”
里奇眼神里满含着憎恨;特瑞因为自己泄露了秘密而有一种负罪感,这是五年来她养成的习惯。她尽量让自己正视着里奇。“‘当然’,你当时回答说,‘我也希望你留在家里照看孩子。这也是我们应该结婚的一个原因’。”
“所以我们就结婚了。”特瑞平缓下来。“可是艾勒娜一出生,你就辞掉了你刚找到的那份工作,连个招呼也没打。而且决定攻读工商管理硕士。你说这是为了保证艾勒娜的将来。”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正是这么回事,”特瑞探起身子,“所以生了艾勒娜不满六个星期,我就不得不回到法律学院,并且尽我所能,仓促地在事务所找了一份工作。而你申请了一笔贷款,进了研究所。还得由我来分批还清贷款。”
“从研究所毕业后的第一年,你辞去或者被炒去了不下两份工作。你的信用卡支出过高,超出我们的支付能力时,我离开了我已经喜欢上的那份工作,去了克里斯的事务所。”她的声调愈发平静,“那天晚上我回家给你讲这件事时,你说你为我感到自豪,因为现在你可以‘在家里工作’了。我哭了起来,我困得要命,你却暴跳如雷冲了出去。可是我连跟出去劝一劝你或者求一求你也不可能,我得照看艾勒娜上床。我每天都得做这事儿。”她转向凯尼,“艾勒娜有一个稳妥的家长——那就是我。我想得到女儿的监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