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探针,佩吉知道,他再一次决定不理这个。“另一方面,他反对说,“你们已经谈论过里奇从科特那儿,付给毒药贩子和杀人的政客的一万美元的帐目,他们因为有个偏袒的地方检查官的干预和一个自我吹嘘的记者而未被传讯。我们都同意,那个线人,作为一个幽灵般的嫌疑犯远比作为一个证人有用得多。”佩吉后靠到椅子上,向前伸出双腿,“如果我的行踪没说清楚,里奇的帐目的意义也没有。连蒙克也同意。”
“最后,你已经把里奇从一个苦苦挣扎的西班牙人变成了往往命不长的那一类骗子。”佩吉突然急躁地站起来,“我怀疑陪审团中有人贪求着要报复他。而且很可能,他们会认为里奇是那类人们通常认作会杀人的人。”
卡洛琳笑了一点点,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如果陪审团明天就要表决。”
佩吉有了个答案,尽管让他大声说出来会很不安,他还是说道,“我以前错了,但在这个证据上,我想他们会判我无罪,莱纳甚至可能会引向一次判决。”
“同意,”卡洛琳的语气在变平静了,“如果明天目击证人仍毫不怀疑地发誓她看到了你离开里奇的公寓,怎么办?而且我不能动摇她?”
佩吉开始躲闪,“那一切都变了。”
“那么,”卡洛琳在他的身后说道,“你不得不考虑一下出庭作证,或者接受麦的条件自愿引向过失杀人。因为你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佩吉感到这些话击中了自己的要害。他没有转身,“假如,”他终于说道,“你能改变这个小姐,那时我将提出什么样的辩护?”
“你怎么想?”
他转向她,“什么也没有。这也是你一直所描画的。”
卡洛琳扬起一只眉毛,“我有吗?”
佩吉点点头,“你的直接询问的整个方式就是引导我们的案件通过维克多的证人,如果我选择不出庭作证,我做得很不错。”
“首先,我们想到了请一个法庭专家与丽兹·谢尔顿争吵,但我们没找到一个在根本上不同意她的人,而你在当场已做到了最好,对陪审团来说,谢尔顿已是很久前的事,而我们的一个坏专家可能只会让他们想起她是多么具有鼓动性。所以最终,我们不能再找一个。
“我们能做的只有损坏里奇,这个,当然,我们已该做了。”
佩吉看到,卡洛琳又开始笑了,“最后,”他总结道,“最后我们想到请一个人格证人来说我很仁慈温柔不可能是凶手,但对此最好的两个证人是特瑞和卡洛,你不仅让他们接受了维克多的问话,甚至在今天把我关于枪支的宣言偷运进了那部电影。”佩吉停住了,又静静地补充道,“而且找了更多的证人说我很不错,只是为提醒陪审团我不是在为自己说话,是吗?”
仍淡淡地笑着,卡洛琳给自己倒上第二杯葡萄酒,把盖子放低,仔细地量着酒的量,“推出麦怎么样?”
现在佩吉开始笑了起来,“你从不会想那样做,卡洛琳,一秒钟也不会。”
“为什么不呢?”
“因为麦作为一个凶险的木偶操纵者比作为一个陪审团能看见的人——一个态度和蔼,绝善于表现出正义和痛心疾首的政客——更有用处,”他的声音又温柔起来,“你只是威胁他以获得过失杀人的交易,如果我需要。”
卡洛琳长长地,深思地望了他一眼,“那么,”她最后说道,“如果我明天能打倒那女人,我们就一致了?”
“当然,”佩吉带点讥诮地说道,“你已经写好了你的总结,不是吗?女士们先生们,萨里纳斯先生的确制造了一起案件——为佩吉先生。”
卡洛琳现在不笑了,“如果我不能打倒她?”
佩吉静了一会儿,“但你会的,”他答道,“如我所说,你是最好的之一。”
开车回家途中,佩吉知道他今晚不能入睡了,他希望卡洛琳能。
他的家里很暗而且出奇的静。往常,他能感到卡洛的存在,想象他在学习或和朋友说话或看着精彩体育报道;但今晚,他们的家令人感到封闭郁闷,好像它的生机卷进了一个角落。
佩吉爬上了楼梯,尽管才十点半而卡洛又是个夜猫子,他的门下缝却没有露出一线光亮。
佩吉在门厅站住了。在他离开去找卡洛琳之前,卡洛好像很退缩,对他的父亲到哪儿去很不感兴趣。卡洛很高兴地看到他离去,没提到他出门的任何计划。
佩吉轻轻地敲着他儿子的门。
没有回答,佩吉警觉起来,好像期望着找到一具尸体。佩吉打开了门。
卡洛躺在床上,穿着T 恤衫和牛仔裤,仰眼瞪着佩吉的眼神,佩吉立即便闻到了麻醉品味。
“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卡洛说道,“你吸起这东西来了?”
“你没有?”卡洛听起来很清醒,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听它的回音,“或者我在家这么干烦扰了你?”
这就好像听到了那些望子成龙的父亲恶梦般的争吵,一个儿子或女儿反抗父母的虚伪:“你介意我和约翰尼睡在一起吗,妈妈爸爸,或者你们只希望我假装没有肏他,在我们来访时?”立时,佩吉知道什么错了。
再明白不过了。父母和十多岁的人的关系是贯穿着两可和虚伪的,或多或少——孩子的依赖和怨恨,父母的自我放纵和禁止,但在这种不安的混和物中,在最好的家庭里——他和卡洛的——父母和孩子双方都知道什么线是不能越过的:孩子的隐私,父母的规矩,作为成人,在双方都能置之一笑或干脆忘掉它之前,一种精巧的平衡保持着。
卡洛非常有心地越过了这个线。
“你这混蛋到底在干什么?”佩吉问道。
卡洛懒散地耸耸肩,“闻到了,你闻到的是马丁尼斯。”
卡洛的眼睛像是固定住了,瞳孔略微放大,“这真是太幼稚了。”佩吉答道,“但我不能肯定你刚吸过,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卡洛耸耸肩,“这不妨害任何事情,”
“也无益于任何事情,比如,篮球队怎么样?”
卡洛的眼睛睁大了,而后开始大笑,“篮球队怎么样?”他回应着令人吃惊的嘲讽,“你的审判怎么样,爸爸?”
佩吉走到床边上,“好,”他终于说道,“真是蠢极了,我想说的只是我爱你而且我想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
正在发生什么事?”卡洛的声音仍吃惊,但少了些敌意。“让我歇会儿,爸爸,我正在适应这儿的事情,适应我们将来的样子。你知道,当你不再在这儿的时候。”
佩吉的神经像是要衰竭了,“我会在这儿。”
“肯定,如果他们会判你的罪,那么,如果他们那么做,你将承受这一切,而那时我就会不能看到你。”他儿子的声音提高了。“你认为我别的时候想干什么?你一直在跟我废话,爸爸,你不认为我至今已知道,你什么时候在用废话搪塞我吗?你以为只有你在关心着我的事吗?”
这些话使佩吉很窘迫;他能哄他儿子的时期已经过去,但他太专注于以前而不能面对这个事实,“好事,”他最后说道,“我遇到了麻烦,但不是因为我杀了里奇。”他绝望地摇着头,“上帝,卡洛,我不希望你涉入其中。”
“我已涉入其中,”他的儿子用肘支撑着坐了起来,“我已为你装得太累了。只是,你认为我能起多大作用?”
“我不知道。”
卡洛的声音坚决起来,“有许多事你没有告诉我。”
慢慢地,佩吉点点头,“有些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卡洛,因为我不能。”
卡洛琢磨着他,“为什么不能?”
“因为,终究,它们不必与我相干。也因为说出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顿了顿,“你是唯一的一个,好,我说了这么多的人。”
卡洛怀疑地看了看他一眼,“包括特瑞?”
在乱糟糟的事实当中,佩吉不知道,卡洛是否变得相信特瑞比他更重要?
“是的,”他答道,“包括特瑞。”
卡洛很平静,“你要突然改变,是吗?”
“我不知道,”佩吉感到一阵难过,但即使是他们可能拥有的将来,他认识到,也不比他眼前的孩子更真实。“也许,无论我们应在彼此的生命中起的什么作用,都注定要结束。但你和我不会结束,永远。”
卡洛垂下目光望着床,“好像我们隔得如此遥远。”
“我很抱歉,我做了些粗心的事而不知道如何摆脱它,如果我能告诉你这个,我会的,但如我所说,它是关于别人的。”
卡洛仰视着他,“你知道谁杀死了里奇?”
佩吉注视着他儿子的脸,正希望着一个能开脱他父亲的答案。“我只是在猜测,”他最后说道,“我甚至不能肯定里奇没有杀死自己,”顿了顿,佩吉加重语气结束道,“但关于这次审判,我在尽我的全力,如果你不能相信别的,那就相信我是个机敏的律师,知道什么是最该做的,我还未失掉这个。”
卡洛摇摇头,“这很困难,爸爸,我不能入睡,我甚至不能和你说话。”
“你能,除开这个的任何事情,而且即使关于这个,你至少已告诉了我事情怎么样。”他拍了拍卡洛的肩膀,“一周,也许两周,这便真的完了,这样或那样。”
卡洛只是注视着他,倾听着这句话,真是如此奇怪,佩吉想,这次谈话竟是从他儿子吸大麻开始的,“至于麻醉品,”佩吉最后说道,“我吸过一阵,但随后我便终止了。它并没有那么多的用处,而且,最重要的,它让你迟钝而变成一个蠢货。”
“有种用处。”卡洛直截了当地说。
“逃避现实?那只是个问题。”
卡洛摁了摁太阳穴,“你绝不会出庭作证,是吗?”
“是的,我不会。”
卡洛像是反思了一会儿,而后他把手伸到床下,抽出一个装满烟草的三明治包,把它在手中捧了一会儿,而后扔到他父的怀里,“你可以把这个仍掉,它不那么好,无论如何。”
(十五)
在佩吉看来,法庭所有的能量都涌向了萨里纳斯的最后证人:陪审团无言而专注;卡洛琳·马斯特,带着不可思议的沉静注视着:萨里纳斯自己,也用一种看起来很僵硬而且紧张的方式问着他预热过的问题;即便是莱纳法官,也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乔伊娜·凯勒是个很平常的妇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寡妇,一个干瘦的染黑了稀疏的头发的退休教师,花斑纹的脸,举止带有种忧郁症患者特有的烦乱。但她在拥挤的法庭中显出晕眩茫然的表情,她持续眨着的眼睛,像是被刚从一个黑暗的地方拖进了探照灯闪耀着的屋子,表明了她在此时此地的重要性给她的负担。甚至她的声音,低而粗厉,都灌给佩吉记忆犹新的警告:是那样一个女人,从警察的会堂的黑暗中走来,在列队辨认的最后一刻挑出了他。在她旁边的画架上,放着一张佩吉自己的黑白照片。
提问一开始便很郑重。卡洛琳拿着一支钢笔,稳稳地捏在她的记录本的上方,仍旧望着乔伊娜·凯勒。在陪审团中,约瑟夫·杜瓦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你的公寓在什么位置,”萨里纳斯问道,“相对于阿里斯先生的而言。”
她皱起嘴唇,“我在通道的尽头,阿里斯先生的在,或曾经在,我的下一间,在左边的那侧,如果你是向外看的话。”
“阿里斯先生的门离你的有几英尺,大约?”
“可能有12 英尺,最多15。”
“在你离开去度假的前一晚上,是否在某个时刻,你注意到了阿里斯先生?”
“是的,”顿了顿,凯勒神经质地眨了一下眼睛,碰了一下鼻梁,像是把没在那儿的眼镜向上一推,“我听到阿里斯先生的公寓里有喧闹声——墙壁不是很厚,所以他听音乐时我也能听见,甚至即使有时他与他的小女孩谈话我也能听见。但这次,我听到了说话声,随后是重击声,像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撞在地板上。”
“这喧闹声使你害怕?”
“是的,”凯勒含混地望着陪审团,“因为那说话声,你懂的,像是两个男人在生气地争吵,声音很沉闷,当然,其中一个听起来像阿里斯先生,”凯勒更加平静地说道,“使我害怕的是,我听到重击声后发生的事,突然地,我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下寂静一片。”
“而后你做了什么?如果有。”
凯勒显得很不安,好像那一刻的记忆已被里奇的死染上了颜色,“我走到门前,”她用很低脆的腔调说道,“将门打开条缝,在门缝允许的范围内。”
“你看到了什么?”
在陪审团中,马里安·塞勒倾向前听着凯勒的回答,“刚开始,什么也没看见,”转过身,凯勒差点看见了佩吉,随即扭开了头。“一声吱嘎吓住了我——过道中一道门打开了。我吓得往后一缩,门链发出嘎嘎声。”
“而后你又往外看了吗?”
凯勒迅速地瞥向萨里纳斯,好像在演一幕她描述过的神经质的哑剧,佩吉眼前立即浮现出她不安地透过门缝往外看的样子,“是的,”她慢慢地说,“我的确又看了。”
法庭一片沉寂。看着她怪僻的行径,佩吉认识到,凯勒是少有的有影响力的证人:她看起来更少描述场景而像是身居其中。似乎感到了这点,萨里纳斯开始点头表示鼓励。非常温柔地,他问,“你这时又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凯勒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低了,“从阿里斯先生的公寓里走出来。”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男人吗?”
“可以,”声音中带着颤栗,“高个子,三十好几岁,穿一件灰色西服,双领边,头发是一种金色,几乎是铜色。”
凯勒现在坚硬地挺起头,像是在训练着不去看佩吉而是找回她的记忆。
望着她,卡洛琳的脸色显得很平静;只有她的姿势,僵硬而不自然,才暴露了她的紧张。
“这个男人有没有干什么?”萨里纳斯问。
“他站住了——一会儿,我想他看见了我,但他没有。”凯勒咽了一口口水,“他夹着什么东西,像是个笔记本,或一本杂志,随后他把杂志放到左手,望着他的另一只手,他做的下一件事很奇怪。”
凯勒突然停住了。
“他干了什么?”萨里纳斯催问道。
“他甩了甩手,好像受了伤。而后摸了摸他西服的袖子并把它翻了过来,”凯勒盯着地板,“好像他在寻找污迹。”
佩吉认识到,卡洛琳想的放过一切。带着一种坚决,萨里纳斯问,“在这段时间,凯勒太太,你看没看那个男人的脸?”
凯勒现在直视着前方,像鸡似地微扬着头,好像又在从门缝中偷看,“看了。”
“你能描述他吗?”
点了一下头,接着是片刻的沉默。佩吉感到陪审团在等待,“那是张强壮的脸,”凯勒说道,“长着笔挺的鼻子,下巴上有块标记。”
像是出于反射,路易莎·玛琳转向佩吉。别的陪审员随即跟上,无疑地,佩吉感到他们正在琢磨着乔伊娜描述的特征。
“你以前见过这个男人吗?凯勒太太?”
“没有,从未见过。”
“查看袖子之后,这个男人又干了什么?”
“他转过身去,”凯勒轻轻闭上了眼睛,“但我不敢关上门,因为他会听见。所以我斜靠着门,听着他的脚步声,直到它消失。”
她的声音消失了,静静地,萨里纳斯问道,“你报警了吗?”
“没有,”凯勒低下头,“这不是我的事,我想,而且我第二天就要离开,去佛罗里达看我的女儿,直到我回来,三周以后,我都不知道阿里斯先生死了。”
“是否在某个时候,在你回来之后,警察来到了你的公寓?”
“调查员蒙克来了,”凯勒想了一会儿,“和他的同伴,调查员林奇。
我被惊呆了,当然。”
“你告诉了他们关于你看到的那个男人的事?”
“是的,他们要我描述他,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给我看一张照片,从报纸上剪下的,我想。”很不安地,凯勒一只手理了理头发,仍四处张望只是不看佩吉,“马上,萨里纳斯先生,我发现我以前见过这张脸。”
萨里纳斯走到放着佩吉照片的画架旁——一张头像,在审判卡瑞莉时照的,“这是不是蒙克调查员给你看的照片。”
“是的。”凯勒盯着照片,“就是站在过道里的男人。”
“你确信?”
猛然一点头,脸从佩吉转开,“是的。”
一种冷酷的窃语开始降临法庭,佩吉以前见过:一个转折点,表明陪审团开始接受被告有罪。自从凯勒开始说话以来,卡洛琳甚至没看他一眼。她根本没作任何表示。
“是不是接下来在某个时刻,”萨里纳斯问道,“调查员蒙克把你带去辨别嫌疑犯?”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吗?”
凯勒的话听起来模糊而困惑,好像在描述一个无名的南美部落的神秘典礼。“他们把我带进一个会堂,在警察局简直像是在演戏——舞台被照亮了,而所有的座位却在黑暗之中。
“台上有六个人,穿着橙色的长外套,每个举着自己的号放在胸前,他们逐一出列走上前来,先左转后右转,同时调查员蒙克问我是否认识他们中的哪一个?”
“你认识了吗?”
“是的,”凯勒现在语气更坚决了;她仍没有看佩吉,“我要那人向前走出队列两次,只是为了更确定。但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萨里纳斯站得更直了,双手插在兜里,“你是否在法庭里看见了那个男人,凯勒太太。”
第一次,乔伊娜·凯勒转向佩吉,她停了一会儿,好像在检查每一个特征,而后举起一只手指着他,“是的,我看见了,被告,佩吉先生。”
开始,卡洛琳像个哑巴,“这条门缝,”她用一种愉快的询问语气问道,“大约有多宽?”
皱起眉头,凯勒把双手举上脸前,从中往外瞥着,“这么宽。”
“大约两到叁英寸。”
“我该这么说。但我的门开在右边,而阿里斯先生的公寓在我的左边,所以我正对着他的门。”这是个很好的回答,佩吉知道,卡洛琳像是在搜寻别的途径,“大约多久,”她问,“你说这个男人停下来,看着他的手和衣袖?”“有一段时间,”凯勒回想了一会儿,“足有十秒钟。”“你被吓往了,是吗?”
“是的。”
“那可能让时间停滞,凯勒太太,公正地说,是否可能少于十秒钟?”
沉默,不情愿地点点头,“我想可能。”
“也许甚至只有五秒?”
凯勒摇摇头,“不可能那么短,他看了他的手又看了看衣袖。”卡洛琳扬起头,“你看了他的手吗?”
“是的。”
“你能看见什么吗?”
“我想可能他受了伤,我说过,那人甩了甩手。”
卡洛琳点点头,“那人看他的衣袖时,你也看了吗?”
“看了。”
“你看见了什么吗?”
凯勒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他正站在过道的顶灯下面,我想我看见了污迹——衣袖上的黑色小点。”
每个回答,佩吉知道,都使那更糟糕,第一次,卡洛琳显得有些犹豫,“大约有多久,凯勒太太,你看着这个男人的手?”凯勒斜着眼睛,“几秒钟,至少。”
卡洛琳点点头,“你看了他的衣袖,大约多久才注意到污迹?”“又是几秒钟。”
“在你看着他的手而后他的衣袖时,你没有看他的脸,对不对?”短短的一顿,“我想没有,没有。”
“那么在那人站在阿里斯先生的门前的十秒——或可能更少时间内,你实际上有多长时间看着他的脸?”
小小的眼睛深陷的面颊,使凯勒显得凹陷而憔悴,“我说不清。”“少于五秒?”
“也许。”
“不到三秒?”
“我不知道?”凯勒粗厉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我能说的一切只是我看见了他的脸,清楚地。”
“清楚地?脸在阴影中,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
“它不得不在,凯勒太太,如果灯正好在他的头上。”
现在卡洛琳抓住了陪审团的注意,但更多的是出于礼貌而非警惕。对陪审团而言,佩吉很清楚,照片和嫌疑犯辨认已经损坏了他,而庭内的认证则完全毁灭了他。以一种不服气的口气,凯勒对卡洛琳说话,“我不记得有阴影了,我看见了他,就这些。”
令佩吉吃惊地,卡洛琳愉快地点了点头,“而你以前从未见过他,对不对?”
“对,”凯勒肯定道。
在最后两个回答的某处,佩吉突然感到,卡洛琳设下了一个陷阱。但他仍不能弄清楚究竟在哪儿。
“到调查员蒙克带着你认识的照片来访问你时,”卡洛琳问,“已过了多久?”
“可能一个月。”
“那以后到你从嫌疑犯中辨认出佩吉先生又过了多久?”
“大约又是一个月。”
“换句话说,从你看见那人离开阿里斯先生的公寓大约两个月后。”
凯勒摸摸她的脸,“我想是这样,但我知道我以前见过他。”
卡洛琳显得很好奇。“你怎么知道你从嫌疑犯中认出佩吉先生不是因为认出了照片上的佩吉先生呢?”
凯勒摇摇头,对卡洛琳的迟钝感到不耐烦,“因为在那之前我看见过照片上的那个人,就像我告诉调查员蒙克的一样。”
第一次,卡洛琳笑了,“那么也许你能迁就我,凯勒太太,看看别的一些照片。”
过了好一会儿,在菜纳的法庭助理的帮助下,凯勒看见了一张硬纸板上的七张彩色照片——佩吉从监狱中召集的队伍,穿着连衫服举着一到六号牌和一张他们全部的合影。佩吉的最大的白色希望,那个叫雷的南部移民,作为三号嫌疑犯,在硬纸板上很突出。但和佩吉相比,他的脸色苍白而脆弱。
“如萨里纳斯先生坚持的,”卡洛琳告诉凯勒,“这是警察给你那嫌疑犯的照片,你能找出佩吉先生吗?”
“是的,”凯勒用手一指,倒数第二个。”
“事实上,说佩吉先生——在高度、体格、头发和皮肤上——比别人更特别是不是不公平?”
凯勒斜视着纸板,“除开第三个。”
“你没有,事实上,叫调查员蒙克叫那个人第二次走出队列吗?”凯勒踌躇了一会儿,“我相信我叫了。”
“为了什么目的?”
“因为第一眼,他的有点东西总的很像过道上的人。”
“什么东西?”
“嗯,这个人头发的颜色不一样——太红——而且他的脸比过道上那人更柔弱。但身高和体格非常相像。”
佩吉看到,卡洛琳是实事求是的而没有威胁,比起一个怒气冲冲的反诘者来,她更像一个研究确定性的学究。佩吉猜想,凯勒已经越来越陷入了困境,尽管他仍不知为什么以及怎么陷进的。“那么,”卡洛琳归纳道,“你看到的过道上的男人苗条,大约六英尺高,近金黄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对不对?”
“对。”
“还有大约三十五岁?”卡洛琳天真地问道。
“大约那么大?”
卡洛琳笑道,“与佩吉先生的四十六岁不同?”
不情愿地,凯勒又看了佩吉一眼,“看起来更年轻。”
卡洛琳嘲笑而挑剔地匆匆估量了一下佩吉,“没年轻十岁,我该说,尽管我肯定,佩吉先生会感激你的善意。”
一阵温和的笑声,好像有点意思,甚至萨里纳斯也短暂地一笑,凯勒再次坐了下来。
卡洛琳问道,“你是否熟悉一起题为人民对卡瑞莉的案件?”凯勒轻轻一点头,“那是佩吉先生的案件。”
“也是我的,”卡洛琳不露声色地说,“如你能想起的,我是法官。”
“我知道。我想我认出了你。”
“真的?怎么认出的?”
又一次,凯勒看看卡洛琳,好像有点愚钝。“从电视上,”她不耐烦地说道,“你每天都在。”
佩吉突然认识到,是他一直很愚钝。“那么,”卡洛琳和蔼地说道,“如果把我放进和别的五个女人组成的行列,你认为你仍能认出我就是那个法官吗?”
佩吉忍不住转向萨里纳斯。起诉人站了起来,一副警觉的肖像。“反对,”他说,“需要讨论,如果马斯特小姐不被指控有罪,证人能否认出她不与任何事情有关。”
但莱纳的眼睛现在是明亮的,他不得不抑住一丝微笑:“反对无效。你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凯勒太太。”
“也许,”凯勒对卡洛琳说,“我在这儿认出了你。”
“因为你以前见过我,在电视上。”
“是的。”
卡洛琳引入一击,“就像佩吉先生。”
凯勒看着她周围,又眨起眼睛,“我认证佩吉先生时我没有认出是他。
即使在嫌疑犯队伍中。”
“但在辨认之前你已见过克里斯托弗·佩吉,对不对?在电视上。”
僵硬地点点头,“是的,我见过。”
卡洛琳显得很好奇,“告诉我,凯勒太太,你是否认为玛丽·卡瑞莉那么做了?你知道,谋杀马克·兰松?”
凯勒摇摇头,“我说不清,我每天都在改变主意。”
卡洛琳扬起一只眉毛,“你每天都看?”
“几乎。”
“卡瑞莉案大约拖了两周之久,对不对?”
“反对,”萨里纳斯叫道,“与此案无关。”
莱纳举起一只手,“肃静,萨里纳斯先生。”转向卡洛琳,他补充道,“请继续。”
“凯勒太太?”卡洛琳问。
“两周?大概差不多。”
“所以在调查员蒙克给你照片之前,你已见过佩吉先生——每天,两周,在电视上。”
“是的。”凯勒的声音固执起来,“但我从未见过他本人。”
“我非常同意,”卡洛琳不露声色地说,“但在调查员蒙克给你看这张照片时,你知道你以前曾见过佩吉先生的脸。”
“对,我只是没有完全认定他。”
“而当他们让你辨认时,你已经看过佩吉先生的照片,就像在电视上看到他。”
凯勒开始显得困惑,“是的。”
“再一次,你知道,你以前见过他。”
“是的。”
卡洛琳的声音变得非常平静,“但当你看到过道上的那个男人时,你没认出他是任何人,是吗?”
在证人席上,凯勒像是要垮了,佩吉认识到了这点;一个证人开始失去斗志的无助而困惑的时刻,卡洛琳向前移了移,“你想听听法庭记录朗诵你此前的回答吗,凯勒太太?就在你告诉我们你从未见过过道上的那个男人的地方?”
神不守舍地,凯勒捻住她的一撮头发,随后控制住自己,“我说过,是的。”
“那么当你看到过道上的男人时,”卡洛琳重复道,“你没有认出他是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人。”
望着地下,凯勒摇摇头,“是的。”
“更不必说,克里斯托弗·佩吉。”
“是的。”
“而且直到你看到他的照片,你也没把克里斯托弗·佩吉认作你以前见过的任何人,对不?”
“我想没有,”凯勒摇摇头,“我现在很糊涂。”
佩吉看到,陪审不能说话了,约瑟夫·杜瓦特把他的笔记本向回翻了一页并在他写下的话中划过一条线。但卡洛琳还有话要说。
“不,”她对凯勒说道,“你现在不糊涂。告诉我,这对不对,你认出了佩吉先生是因为你在整个卡瑞莉审判中看到了他?”
凯勒又揪着她的头发,“那可能是一种原因。”
“那么这是不是事实,你在嫌疑犯队伍中认出他时,你是通过他的照片和电视认出的?”
“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我想。”凯勒的声音变得倔强起来,”但我仍认为我认出佩吉先生是在过道上。”卡洛琳瞪着她,然后从西服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瓶,举高让陪审团看见,“你认识这东西吗,凯勒太太?”
“我想是的,”凯勒瞥着萨里纳斯,“看起来很像是我的安眠药瓶。”
如果自己不是个律师,佩吉想,或因谋杀而被审判,这是太可怕而不能看下去了。卡洛琳走近凯勒,“事实上,就是的,你服用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
“每晚?”
“是的。”
“大约在什么时候?”
“我睡觉前半小时,有时在九点到十点之间。”
“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凯勒的声音果断起来,“帮助我入睡。”
“通过它们让你瞌睡?”
“它们有这效果。”
“而且可能让你不那么机警?”
“也许,我没机会说。”
“告诉我这个,那么,你看见那个男人离开阿里斯先生公寓的那天晚上——可能有五秒钟,也许脸还在阴影里——你已经服用安眠药了吗?”
凯勒摸着额头,她好像被拉回到身体内部,她不再向外望着法庭,“我记不得了。”
“但这是可能的吗?请了,这很重要。”
凯勒拧起眉毛,好像在尽力抓回一点那晚的印象。“我记不起了,”她最后嘟哝道,“这样或那样,所以我不得不说那是可能的。”“我不会,”
卡洛琳轻轻地说,“你入睡后大约过了多久才看见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很累,可能半小时。”
卡洛琳斜头,“你也戴眼镜,是不是?”
“是的,但只在读书时,不是任何时候。”
佩吉看见,卡洛琳正向画架移动,“你看见那个男人的那晚戴着吗?”
“没有,我说过,我只在读书时戴。”
卡洛琳用手捂着嘴唇,“你认为你还能再看一下嫌疑犯的照片并告诉我,佩吉先生的是几号吗?”
在凯勒转过头之前,佩吉便知道她会斜着眼睛看。在凯勒沉默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佩吉能感到陪审团注视着他,“五号,”她最后说道。
“的确。”卡洛琳不露声色地说道,“让我回到,就一会儿,你的证词,你说你听到一喧闹声而后重击声,像是有人倒地,你的听力怎么样,凯勒太太?”
凯勒坐直了些,“非常好。”
卡洛琳点点头,“那在你听到重击声之后,看见那个男人之前,你还听到别的什么吗?”
凯勒显得很迷惑,“我不相信有什么?”
卡洛琳停了一会儿。她平静地问道,“甚至没听到一声枪响?”
杜瓦特的头猛地从笔记本中抬起来。在凯勒考虑这个问题时,有一阵长长的沉默。“没有”,她慢慢地答道,“我没听见。”
卡洛琳短促地一笑,“谢谢你,凯勒太太,我没别的问题了。”
她转过身,走回到佩吉身边。尽管她的眼睛很明亮,她现在还是让自己的脸不作任何表情;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坐下时,佩吉小声道,“真是经典。”
“一点点,最多。”看着萨里纳斯站起来,卡洛琳压低了声音,“自从凯勒的邻居告诉约翰里·摩尔,那两周她除了卡瑞莉案什么别的也不谈,这位可怜的妇人就像死鬼一样没治了,即使维克多也不能再把她拼凑起来。”
她转向佩吉,“无需交易,”佩吉顿了一会儿,“也无需辩护。”
就像卡洛琳知道的一样,再直接询问很快就完了。
萨里纳斯尽了最大努力。是的,凯勒肯定,她相信过道上的男人是克里斯托弗·佩吉。那时,她没把那人认作照片上或队列中的佩吉——对她来说,他是过道上的男人,戴上眼镜再去看可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而且她太害怕了,也就不再瞌睡。听着,卡洛琳一点也想不出凯勒除了凯勒自己还看见了谁;就卡洛琳所知,他是克里斯·佩吉,但那和萨里纳斯的再直接询问一样不重要;作为起诉方的关键证人,乔伊娜·凯勒成了一堆废物。
提问结束后,陪审团退出,卡洛琳请莱纳法官到法官办公室谈一会儿。
阴郁地,萨里纳斯像是知道了要发生什么事。他们坐在莱纳的办公桌前,法官背靠在一张堆满东西的椅子上,带着同情琢磨着起诉方。卡洛琳曾经遇到过维克多这样的情况,非常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已是礼拜五下午,”莱纳愉快地对卡洛琳说,“你没打算让我工作,是吗?”
卡洛琳笑了,“要到礼拜一上午,尊敬的阁下,但我想谈谈我们的辩护计划。”
法官点点头,“请。”
“我们没有辩护,”瞥着萨里纳斯,她发现他是坚毅的,“在目前情况下,我们不打算提出证人。但在最后辩论之前,我想以证据不足驳回这个起诉。”
法官又点了点头,好像他希望这样。“那么,礼拜一上午八点,但要准备好最后辩论。”他看着萨里纳斯,“还有别的吗?维克多?”
萨里纳斯摇摇头,“现在没有。”
“那么有一件事我想提出来——斯鲁凯姆先生的‘线人’”,莱纳头转向她,“你的动议中有没有这部分,起诉方——或这个记者——向你隐瞒了一个物证?无论这个‘线人’是谁。”
卡洛琳摇摇头,“没有,尊敬的阁下,如果有最后辩论,我们倾向于表明这个所导致的不确定性,但我们已决定接受萨里纳斯先生的妥协。”她转向萨里纳斯,用眼光把他逼到墙上,“我是说,如果你和布鲁克斯先生仍袖手旁观的话。”
萨里纳斯看起来像是一个隐藏着很深感情的人:卡洛琳确信是布鲁克斯命令他不要让斯鲁凯姆的‘线人’成为证人,并要承担由此产生的后果。她能想象斯鲁凯姆如此好胜之人的愤怒,“地方检察官,”他最后说道,“决定让斯鲁凯姆先生保护他的‘线人’。”
莱纳点头表示满意,“那么,就这样,礼拜一上午见,等马斯特小姐的动议。”
结束了。“因为记录,”她走出去时告诉萨里纳斯,“我们没接受麦金利的交易。但你可以告诉他他已经脱险了。”
萨里纳斯仅仅耸耸肩,他的表情深不可测;可能卡洛琳只想到了他的失意。他们先后走出法官办公室,萨里纳斯安静地,卡洛琳非常高兴。
莱纳是正合适的法官,她强烈地感到,礼拜一一到,他会驳回起诉。
克里斯托弗·佩吉几乎自由了。
(十六)
佩吉平静地过了周末。不像卡洛琳,他瞻前又顾后,觉得莱纳法官要么驳回要么让陪审团判决,对此佩吉仍有深深的疑虑。快速了结——案子被撤消,新的证据查找被中止——的前景既挑逗着他又折磨着他。时间过得太慢了。
这使得他有时间思考,但结论却让他沮丧;卡洛和特瑞为了他而撒谎的事实成了他深深的痛处,而且还因为两种关系从未一样过,比起一般地关心世界来,他更关心的是被摄影记者堵在他的门外。但他已经在那儿付出了代价:既使他在礼拜一被无罪开释,人们看见他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将是里卡多·阿里斯。
他只见了特瑞一次,艾勒娜的医生来过一次电话,特瑞显得很烦恼,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特瑞第一次在他的家里感到不舒服;看到卡洛时,她显得很疏远而且心事重重。她得到消息说佩吉死一般平静地不愿出庭作证。祝他走运,她什么也没问,来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佩吉知道,无论他赢还是输,他们之间都会有所清算。也许在他们俩,都有伤痛和怀疑,这仍需得到说明:佩吉感到能维持他们的关系一段时间的是信心,因为特瑞会感到有义务不要抛弃他,但是佩吉想告诉她,这根本不是什么安慰。
一个明亮的光点是卡洛。佩吉知道卡洛琳是在利用什么拆垮乔伊娜·凯勒:一个知道目击证人如此愚蠢的当作撒谎的证词是不难废置的天才律师的狡诈。但卡洛琳决定利用这个来进行辩白,好像要填补他父亲的沉默导致的空白。知道卡洛琳的乐观主义只是种意志的行动并没完全败坏佩吉的兴致:在他的将来的天平上,卡洛思想的任何火花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放松。
他选择卡洛琳是对的,佩吉想。尽管他给她加了限制,她仍然非凡地完成了任务;佩吉不知道他自己能否做得一样的好。卡洛琳的存在是种真正的安慰;她的冷静和自信远比持续的渴望或燃烧的激情更能振奋人心。而且他也开始喜欢她了。有时,佩吉希望自己能告诉她实情。
但是,在他们之间,也许事实并不那么重要。卡洛琳是个专家;他知道她会用周末的时间准备并能做出优秀的发言。到礼拜一早晨,佩吉已有一半的信心,几小时内他将再度获得自由。
有什么不对劲的第一个标志是萨里纳斯脸上的表情。
他们在法庭里等着莱纳法官。陪审团还没有到席;记者们,莱纳给他们透露了卡洛琳的动议,已挤满了法庭。但萨里纳斯看起来并不像佩吉预料的那样激动而好斗。他好像被分解得差不多了,但他枯燥的脸上有某种东西在暗自微笑。好像他是法庭里唯一知道将发生什么事的人。
佩吉转头看着卡洛琳,“维克多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