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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里查德·诺斯·帕特森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凯尼微张着嘴巴,惊愕地看着他俩,充满探寻的微笑似乎突然僵住了。

里奇摇了摇头,一副很悲伤的样子。“特瑞,你为什么讲这些?那些决定可是我们一起做出的,难道你就忘了那些我们一起吃到很晚的晚餐?天啊……”他似乎哽咽得讲不出话来,求援似的看着凯尼,“人们说离婚总会遇到这种麻烦事。可是我不相信会在我们身上发生。”他低下头,举起手摆了摆,“对不起。”

特瑞明白,用不着她来插话。里奇直直地坐在椅子里,似乎要为荣誉而战。他对凯尼说道:“事实是,一年半以前我已经在家里和艾勒娜呆在一起了。在我们家里,艾勒娜偏向我。艾勒娜想谈什么,我们就谈什么。”他停了一下,又说,“艾勒娜是我生活的中心,对吧?”

“有多少次,”特瑞问道,“我丢下工作去接艾勒娜。这不都是因为你太忙吗?你真一和她谈起话来,总是在谈自己的事情。艾勒娜是个孩子,不是个小大人。”特瑞明白,里奇凶猛是因为凯尼不可能知道实情,而实情听起来不免刺耳。“做家长不是仅仅拴在家里。在这一案子中,也不仅仅是要寻求孩子的支持。我希望你有能力抚养她。”

“这是怎么了,特?我整个生活都要受攻击?诽谤我的人格吗?”里奇抬高了嗓门,似乎是受到了伤害,满含愤怒,“在这种场合下,我想我已经够克制了。”

“好了,”凯尼插嘴道,“我想我已经了解你们的分歧所在。你们讨论过解决办法吗?”

“我一直都想讨论,”里奇抢在前边插了一句,随后尽可能降低调门。

“喏,我理解特瑞,她是一个好妈妈。艾勒娜爱她,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我只是希望由我来抚养艾勒娜,就这些。”他转向特瑞,声音更加平静。“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特。换个时间,等你和克里斯的事情平息下来了,我确信我们就能解决艾勒娜的最高利益问题。就让我在三个月的判决期内照看艾勒娜吧。”

凯尼摘下眼镜,一只镜腿荡着嘴唇。“我漏掉了一点,”他问里奇,“还有克里斯的事情,……”

“事实上,这是我很难面对的创伤,”里奇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盯着地板,“特瑞和她的老板克里斯托弗·佩吉之间有些绯闻。既然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是无能为力了。他英俊,富有——这正是特瑞希望我能具有的。我不可能与他竞争。”

凯尼看着他,“这有点儿超出我的管辖范围,”他慢吞吞地说。

里奇扫了一眼。“喏,我知道我应该把自己对特瑞的消极感受和作为母亲的特瑞这一点分开。”他抬高声音,“问题是,我不得不认为这会影响她对艾勒娜的判断。最重要的是,小孩不得不依靠一个心神不宁的母亲。她工作很辛苦,还有一个新男友,这人又不是艾勒娜成长过程中一直陪伴着她的心爱的爸爸。”

“这不是事实,”特瑞答道,“克里斯和我是朋友,我或许很理解他。但是在我们婚姻期间我没有——”

“我们确实结过婚,”里奇截住她的话头,“两周前,我们还生活在一起,我们从来没有找过婚姻调解员,可是我们都快要把艾勒娜送进地狱了。所以不要说克里斯托弗·佩吉与此无关。”

“要说克里斯与艾勒娜有什么关系的话,”特瑞反驳道,“不过是他允许我减少工作时间,便于照看孩子。单是这一点,就比你给予过我的所有帮助都要多。”

里奇满脸通红。凯尼静静地看着他俩。“时间到了,”最后他说,“很遗憾,没有多大进展。看来我不得不提交法庭。恐怕你们中有人不情愿这么做。或许你们两人都不情愿。”

确实是这样。凯尼和他们迅速握了握手,不带偏向地对他们各自勉励了几句。然后,特瑞和里奇一起出来,到了大厅。

特瑞感到一阵空虚;一个怪念头突然生成:艾勒娜的未来,恐怕已经决定了。

里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特瑞,你说了一大堆蠢话,全是在扯谎。不过这不关你的事,因为你不知道如何让人理解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充满着鄙夷的神气。“怪不得你得不到她。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她转身看着他。“你说我攻击你的整个生活,我正忘了提醒你这一点。”

她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你是个狗屁情人,里奇,我的确认为你狗屁不如。”

他涨红了脸,但又极力装得很平静,带着一副傲慢的微笑,“我也忘了提醒你一点——这是我从一个律师那里咨询到的,”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阿列克·凯尼的妻子也离开了他。你是一名律师,很明白这一点。法庭见,特。”

(七)

出于安全考虑——主要是为了防止绝望的父亲持枪杀人——,家庭法庭设在市法院内。法庭建筑阴郁凄冷,狭窄的入口有哨兵把守,并配有金属探测器。特瑞是一名城市犯罪律师,对这一切已经很熟悉;特瑞的律师是一位离婚问题专家,名字叫做简内特·弗赖特,长着一头红头发,性格很活泼,特瑞是通过克里斯找到她的。特瑞和她一起通过金属检测口。作为母亲,特瑞感到越来越紧张。

有人在她身后欢快地说:“‘根绝一切希望’”,这是引证,“‘汝等来到这里’。”

特瑞转过身,看到了里奇过于明朗的笑脸。她感到很惊奇,但马上又意识到,这笑容,部分地是为了等着看看效果故意做作出来的。“读了巴特雷格言,还有什么疑虑吗?”

“这个犬儒,”他一边咧着嘴笑,一边把手伸向简内特·弗赖特。“简内特?我是里奇·阿里斯,我在电话里和你聊过。我们可以谈一谈吗?”——他扭头看了看特瑞——“不带委托人?”

特瑞绷紧了脸:毫无疑问,里奇知道,特瑞通过别人来为艾勒娜的监护权问题进行辩护是很困难的。弗赖特面无表情。“我们可以谈一谈吗?”她问,“也不带你的委托人?”

里奇很夸张地笑了。“我想只有笨虫才那么做。”一丝笑容又掠过他的脸。“或者说,蠕虫。”

弗赖特毫无所动。“的确如此。”

他们乘电梯到了三楼,站在法庭门外绿砖铺砌的大厅里。里奇撇开特瑞,凝视着弗赖特,一副深奥难测严肃认真的表情。“我只想避免任何不适当的情绪。简内特,我希望你有助于调解。特瑞和我似乎不太谈得拢。”

里奇是在耍弄社交手段,特瑞冷冷地想。弗赖特非常平静,没有任何表示。“合理的一步,”她说,“就是你需要找到一份工作。我们已经请求法庭监督你这么做。”里奇失望地摇了摇头。“在女儿生活的关键时刻,她最需要的是两个可能失去的家长。我确在工作,不过是在家里。”

弗赖特抑制不住自己的憎恶。“我们以前已经谈到过这个问题。那你现在的方案是什么呢?”

“整批交易。婚偶赡养费不能更改,以后三年每月一千。孩子的抚养费。每月一千五——”

“这是我一半儿薪水,”特瑞插嘴道,“还不提我需要得到监护权的事。”

“请让我说完。”他转向特瑞,眼神异常清澈,“我已经盘算了,特,有一种方式对我们两个都很公平。第一年,我每周工作时间监护,你在周末监护。到年底,我们坐下来看看情况怎么样,如果我们不满意这样做,就可以重回法庭,寻求永久监护裁决。”他声音更温和了。“喏,这种成熟的解决办法,法庭会非常尊重的。此外,我还要获得某种形式的配偶赡养费——我相信判决会对我有利。”

特瑞盯着他。“赡养费我可以提高,”她说,“不过我需要对艾勒娜的大部分监护。每周时间加上每隔一个周末。”

“这种想法根本不可能,你是明白的,特。”他讲得很缓慢很沉重,好像是听到了判决。“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我的职业意味着艾勒娜的幸福,我情愿牺牲我的职业。事实也的确如此。”

弗赖特皱了皱眉头,抬手看了看时间。“我们该进去了。”她打断了他们的话头。“特瑞和我还要需要讨论一下。”

他们顺着走道往前走。特瑞掠过弗赖特往前看去,里奇正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儿往里走。

“他很关心配偶赡养费。”特瑞咕哝道。

弗赖特点了点头。“得到一笔固定的赡养费,他可以避免被迫向法院报告申请工作的事儿,甚至可以故意省略这一点。他的这个打算真不坏。”弗赖特顺着走廊望过去。“我相信他和女人也相处得很好。”

特瑞觉得很值得关心一下。“你发现他还有别的骗钱花招吗?”

弗赖特匆匆点了点头,看来她很理解,显得有些焦躁。“里奇知道孩子的抚养费是他的肉票——和配偶赡养费不同,他可以和艾勒娜在一起一直生活到她年满十八岁。这一年头到来之前,即使她遇到明显麻烦,他也不会同意变更。他会告诉法庭:现状不能受到干扰。”她停了一下,凝视着特瑞,“根据家庭法规,一年时间实在是很长,很有可能取得法庭信任。

“一旦他得到永久监护权,你每得到一次抚养机会,他就会要求增加一次孩子的赡养费。就我对他的经历的了解,这有可能成为以后十三年之久的威胁和心照不宣的敲诈。只要你想迫使他工作,他就开始引述艾勒娜的最高利益。”

“直到最后,”弗赖特声涩地总结说,“他每一个周末都过得自由自在。简而言之,无业游民式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我漏掉什么了吗?”

特瑞明白,如果刻薄地概括一番,那会很不准确。“我决不能,”她强调说,“让他抚养艾勒娜。”

“那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进去和他斗。”弗赖特摸着特瑞的肩膀。“不过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法官斯凯提纳个性很奇特。做了二十年的家庭法庭法官,他学会了憎恨大部分人——包括律师。他更憎恨谁主要取决于他一天神经细胞的接合,而不取决于那天处理案件的特殊性质。”弗赖特扫了一眼走道,“我们还算幸运,至少从斯凯提纳的标准看,里奇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家伙,”她又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我们最好进去。”

她们走近里奇时,他正独自吹着口哨。

“我不能同意,”特瑞说,“不是为艾勒娜。”

里奇满脸愤怒,继而他摇着头,非常吃惊,满脸严肃。“这是一个错误。确实让人伤心。你逼得我没有选择,只得行使我的权利。”

他转过身走进法庭。弗赖特很沉静地看着他。“我不得不问一下,特瑞,我的聘约费你准备了吗?”

特瑞明白她的意思。和里奇对庭不是件容易的事,费用可能迅速提高。弗赖特作为独立的开业者,非常讲求实际,不可能不趁机提高价码。不过特瑞一旦开出支票,她就没有钱了:特瑞从罗莎那里借来的五千元是她的最后凭借。

“现在就要支票吗?”特瑞问。

弗赖特摇摇头:“我相信你。”

她们走进法庭。

法官的椅子是空着的。长椅后的墙上贴着金纸;两边分立着美国国旗和加利福尼亚州旗。最奇特的装饰品是一只精制的黑色铁鹰,雄立在法官的椅子上边,俯视着法庭。椅子前边是两张木桌,每张桌子上边分别摆着一个铜制标碑,分别写着:“原告方”和“被告方”;一块装有旋转小门的低木档板把诉讼双方与那些等待诉讼的人分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跟着他们的律师,显得焦急不安。特瑞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单调的法庭。

她环视四周,看见阿列克·凯尼坐在前排,里奇已经在他身边找了个座位坐下,正和他亲密地闲聊。

“里奇在干什么?”特瑞低声问弗赖特。

“不必担心——阿列克已经和法官见了面,让法官看了他的荐议书,”她略停顿了一下,盯着特瑞的眼睛,“他没告诉我他是如何判别艾勒娜的,不过阿列克是个内行。而且就我所知,里奇给你讲的有关他妻子的事纯属放屁。”

特瑞点一点头。她扫了一眼法庭的另一边,尽量不去看里奇。法官助理坐在法庭边儿上。这是一个圆脸男子,显得非常厌倦,动也不动一下,椅子后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法官斯凯提纳突然进来了。法官助理缓缓地站了起来,朗声喝道,“全体起立。阿拉密达县家庭法庭,由尊贵的弗兰克·斯凯提纳主持,现在开庭。”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站了起来——初来者满脸迷惑,左顾右盼,看别人怎么做。斯凯提纳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白发男人,腰板笔直,满脸皱纹,鹰钩鼻,而且双手显然患有关节炎;他扫视室内,一副官式的疲惫和郁闷,他不停地搓绞着手指。“好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发出,显得很奇怪,“我们第一个案子是哪个?”

助理扫了一眼备忘录,“第94—716号案”,他宣布道,“里卡多·阿里斯诉特里萨·皮罗塔。原告要求得到离婚赡养费,孩子的抚养费,并要求对孩子进行临时监护;被告反对原告的临时监护请求,并请求法庭要求原告找一个职业。”

里奇站起身,穿过旋转门。特瑞扫了他一眼,微感惊奇;他们最后一次站在法官面前是结婚那天,那时她已经怀上了艾勒娜,既感到害怕,又充满希冀,一想到那时的情景,特瑞就感到一阵刺心的伤痛。

“原告先讲,”斯凯提纳对里奇说,“第一个是配偶赡养费问题以及你能否找到工作。”

里奇走上小讲台,挺着头,看着斯凯提纳。“早安,法官大人。里卡多·阿里斯,原告方——”

“这些我知道,”斯凯提纳打断他的话,“一个男律师自己代表自己请求监护权,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你为什么不请一个律师?”

里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他直率地说,“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我总是过于情感化,免不了遭到反对。况且对此毫无经验。”他耸了耸肩,以示无助。“如果我有哪怕一丁点钱,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特瑞侧耳对弗赖特低声说道,“他希望最后有一个律师来替他控制局面。”

不过弗赖特正在观察斯凯提纳。法官欠着身,“你可以请求我要求你妻子为你的律师出钱,她留有律师聘请费,所以还有些钱。”

里奇点头表示同意。“的确,她的薪水很高。不过,从我的立场看,为了艾勒娜的最高利益,任何财富都应该保存下来。”他的声音显得很谦卑,“在法庭面前我只能保证,我要尽可能做得专业一些。”

“他做得对,”弗赖特低声说,“不要让这法官疯了。”

斯凯提纳打量着里奇,“阿里斯先生,你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你看起来比我还壮。”

“噢,首先,这是我女儿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不错,这的确很麻烦,不过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离婚者。现今大部分家庭中,两位家长都在工作。或许我不喜欢这种状况,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斯凯提纳又开始搓着手指。“这种状况并不独特。”

里奇低眉顺眼。“我想对于父母来说,阁下,每一个孩子都是独特的,所以家庭才会这么重要。不过,你当然是正确的。”他停顿了一下,紧皱着眉头。“事实上,特瑞和我都同意由我来照看艾勒娜。结果,我的律师饭碗就丢了——我挣的钱不到特瑞的一半。其中一半还要用于抚养孩子,而且艾勒娜一放学或一到假期,就没有人在家照看她。”

斯凯提纳探身向前,与里奇四目相视。里奇就像一个坐在咖啡店的男人,讲得异常地谦逊和坦率。“应该公正地考虑,我这样牺牲我的职业,支持特瑞的事业,纯粹是为了艾勒娜的最高利益。”里奇视线又转向别处,声音变得温柔客气。“特瑞有资本,有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有一个富有的男朋友,这人又刚好是她的老板,我想我们虽然结了婚,这些我却都没有。把我推出家门,无论是对于艾勒娜,还是对于我,都是不公平的。”

特瑞紧紧攥着桌角。突然提及克里斯是很机巧的,意思就是提醒人们,特瑞是因为这个雇主才离开了他。

“这不是取决于,”斯凯提纳用中立的语气说,“谁得到监护权吗?”

里奇又抬起头,声音坚定起来。“我说对艾勒娜公平,法官大人,是包括经济在内的。我坚持要抚养女儿,这也是我认为的做家长的一个重要含义。以后很长时期内,由我来做艾勒娜的首要抚养人,应该是最合适的。”他扬了扬手,“我当然不是闲坐在家里。我在家庭中已经承担了角色——居家家长——,并且因此也开始了我的工作。我正在编一个计算机程序,它属于律师研究技术的前沿。”他停了下来,陶醉地笑了。“假如它开始应用,谁能估量出它的前景呢?”

特瑞明白,这又是一个极好的试探:里奇以此显示他很乐观,甚至让人稀里糊涂地相信,他不再是一个食客。“那么你希望得到多少呢?”斯凯提纳问。

“仅指配偶赡养费?”

“对。”

里奇伸长脖子,“我的申请书上说每月一千五。当然,这不过是基于我妻子目前的收入。”他的语调柔和起来。“我相信她的工资有理由上涨。”

特瑞揪住弗赖特的衣袖。“他想让人们觉得我为了钱和我的老板乱搞。是克里斯毁了我们的婚姻。”

弗赖特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无法向斯凯提纳否证这一点,”她低声说,“这是一个枝节问题——我们只需要让克里斯离开前台和中心。这与主要问题不相干,即便它是真的。”

说的是实情,特瑞作为律师明白这一点。而里奇尽可能地渲染了这一点,已经很难否定了。自然,不管特瑞怎样尽力挽回,里奇的说法也注定要损害她了。

“好了,”斯凯提纳说,“我们听听阿里斯夫人的陈述。”

里奇走回桌前,背对着斯凯提纳,嘴角掠过一丝满意的微笑。随即,似乎意识到了凯尼的存在,他收敛了笑容。

弗赖特走上小讲台。“简内特·弗赖特,法官大人,被告特里萨·皮罗塔的代理。”

“是的,”斯凯提纳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皮罗塔女士。”

特瑞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声音。弗赖特则显得很冷静。

“按照阿里斯先生的说法,特里萨·皮罗塔恳求他待在家里,并且这一点是他做出其它推断的根据。如果这一点是正确的话,那他的提议也许是值得考虑一下。

“事实却是,法官大人,皮罗塔女士恳求他去工作,而他拒绝了。”她略作停顿,“事实是,阿里斯先生不顾他应该负起的责任——包括对特里萨的责任,也包括对他女儿的责任——,自己宣布给自己休假了。”

“谁养活阿里斯先生?是特里萨。

“谁抚养艾勒娜?还是特里萨。

“谁照看艾勒娜?”弗赖特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阿里斯先生,而是一个日托中心。由特里萨·皮罗塔付钱——”

“那么暑假呢,律师?”

特瑞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与里奇之间那场激烈争吵。那时由于手头钱紧,不得不让艾勒娜呆在家里。特瑞记得那天她下了早班回到家,发现艾勒娜蜷缩在电视机前,里奇忘了做午饭,孩子已经饿得不成样子。

“去年夏天,阿里斯先生,”弗赖特答道,“那是经济所迫——他再一次辞去工作,艾勒娜一个夏天都过得很不安逸。”

斯凯提纳扮了个鬼脸。“不过她确实把艾勒娜留给了阿里斯先生,对吧?假如孩子的生命面临危险,我没法假定她是不得不去工作的。”

弗赖特盯着他。“我们认为这不是标准,法官大人——”

“按照阿里斯先生的说法,”斯凯提纳厉声说道,“他也在工作。”

“按照阿里斯先生的说法,”弗赖特抗辩道,“可是他所谓的公司至今还没有生出一个镍币。他的事业计划在哪里?我怀疑。他的生财计划又在哪里?我还怀疑。购买他所谓的突破性技术的人又在哪里?我仍然怀疑。”

“我没有根据,雇问律师。也许阿里斯先生也没有,他说这不过是个开始。”斯凯提纳探起身子,“回到正题吧,雇问律师,你能把这个案子给辩死。给专家打电话,对他的计划进行彻底的哈佛商学院式的分析——我不关心这个。我们这里关心的是决定一下他能同时得到什么。”

弗赖特第一次显得狼狈不堪。“在我们看来,阿里斯先生同时应该得到求职指导。”

“她的收入是国内一般家庭收入的两倍多,雇问律师。”

特瑞意识到,辩论已经急转直下了。弗赖特再次抗辩道,“旧金山是美国消费最高的城市。瞧一瞧我们的收入,再看一看我们的支出。”弗赖特扳着指头算了起来。“房租,每月一千五百美元,还不是大套间。孩子入托,每月五百多。汽车支出,每月二百多。食品和家务活,四百五。信用卡,六百——”。

“你描述的这些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这些都是阿里斯先生的费用。”弗赖特压低声音,“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已尽其所能负担家庭。她处于这样的景况是因为阿里斯先生不工作。”

斯凯提纳不自然地耸了耸肩。“阿里斯先生可完全是另外一种说法。该让我相信谁呢?”

“相信数字,”弗赖特答道,“它们是无可争议的,皮罗塔女士的开支不会有任何伸缩。”

斯凯提纳抱着膀子,一副惯听不厌的样子。“噢,的确应该这样,弗赖特女士。这人没有工作,我得判决给他临时赡养费。讨论完监护权问题后我还得决定应该给他多少。”他瞟了一眼里奇,又用一种古怪的声调加了一句。“要是阿里斯先生的妻子没有工作,配偶赡养费就不成什么问题了。我们也就没必要花上二十分钟时间来讨论。”

里奇顾自点头,似乎为法官的公平意识深深打动。特瑞看着弗赖特走回座席,抑制不住内心的忧虑。“他在买通里奇演戏,”特瑞低声说。

“没问题。”弗赖特低声回答,“监护权问题单独处理。主要取决于阿列克·凯尼。”

“下一个,”斯凯提纳清脆地说,“是监护权问题。阿里斯先生?”

里奇缓步走上小讲台。“诚如法庭所说,”他发言道,“我在家里,而特瑞不在。至少最近一段时间她老不在。这一点对监护权问题非常重要。不过我希望能再耽误大家的一点儿时间谈论一下为什么我呆在家里——因为我知道法庭上有人等着我谈一下。”

他稍作停顿,清理了一下思路。“不管是好还是坏,最近二十年,社会发生了很大变化。越来越多的妇女走上了工作岗位,获得了越来越好的报酬。双职员的家庭增加了。当然同时,离婚也增加了。”

信息传递得很微妙,不过肯定不会误解。特瑞靠近弗赖特。“他估计斯凯提纳不喜欢妇女运动……”

“在这种环境下,”里奇在继续,“有很多家庭卷入了这种试验。在我们的实验中,受害者是我和艾勒娜。这就是她提供的所谓安全保证。”

他总结说:“我爱我女儿,”他声调柔和,“不管怎么说,我想,我们不应该陪着她试验下去。”

他凝视着斯凯提纳,似乎是在寻求理解。随后,似乎是出于对一个大忙人的尊敬,他突然坐了下来。

“让他谈正事。”特瑞对弗赖特说,“别让他顺着这个话题乱扯。”

弗赖特稍作回顾,准备按特瑞给她提供的思路往下辩论。“众所周知,”弗赖特说,“做一个家长是很复杂的,它不同于任何别的事,当然也不同于有人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呆在家里——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艾勒娜·阿里斯是在学校。

“不,做家长意味着一系列的事情——爱,理解,稳定以及财力支持——这一切都源于一点。那就是:责任感。”

她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特瑞,直到斯凯提纳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特瑞费力地想猜出他的表情。

“特里萨·皮罗塔,”弗赖特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位负责的家长,堪称艾勒娜的老师。她像一名医生那样细心地照看着她,晚上陪她上床休息,早上带她到日托所。而且,是的,出资抚养她。”

“阿里斯先生谈到了安全问题。皮罗塔女士正是这孩子的安全保证。她是那种什么都做到了的人。”弗赖特又停顿了一下,“包括照护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以各种借口拒绝工作,既不能养活他自己,也不能养活这个家。”

“如果给阿里斯先生监护权,事情就会倒过来。特里萨·皮罗塔需要帮助,而不需要另外的受抚养者,更不需要额外的负担。”弗赖特再次稍加停顿。“对于一个有责任感的家长,最好的回报就是予之以家长的权利。这正是艾勒娜需要的,这也正是皮罗塔女士所具备的。”

斯凯提纳提起手。“你给我提出了同样的难题,律师。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呢?”他的话尖刻起来,“坦白地说,如果阿里斯先生雇了你,我确信你会把他描绘得和沃特·迪斯尼一样,就像你把皮罗塔女士描绘得像白雪公主一样。”

特瑞余光中瞄到了里奇正强忍着笑。她不加思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弗赖特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法官大人,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是你所理解的事实吗?”斯凯提纳紧追一句道,“在我看来却未必尽然。还有补充吗?”

“有,法官大人。”特瑞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声音中满含绝望。随即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没有见过哪一个法庭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听取这么少的情况就随随便便作出判决。我请求法庭推迟判决,让凯尼先生有机会看看艾勒娜——”

“坐下。”

特瑞愣住了。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她还是个律师,本能地接受命令。

斯凯提纳坐在椅子中,怒目而视。“弗赖特女士在代表你发言。作为一名律师,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你再发言,我会很瞧不起你。”他靠到椅子上,绞搓着双手。“你明白,皮罗塔女士,职业夫妇是这个法庭的死对头,而律师是最糟糕的对手。孩子也许就像一个足球”。他停顿了一下。“我建议你考虑一下你能不能和阿里斯先生达成一致。”

整个法庭一片寂静。斯凯提纳转身对弗赖特说,“你也可以坐下了,弗赖特女士。看到了吧,你的雇主似乎并不需要你。”

弗赖特紧绷着嘴走回座位。斯凯提纳不等她坐下,“我宣布,”他朗声道,“临时监护权归原告,阿里斯先生。阿里斯先生应得到的婚偶赡养费:听证会前,暂定为每月一千二百五十美元;孩子的抚养费:暂定为每月一千美元。”法官看了看坐在后排的特瑞,刚刚发过怒的脸上仍带着气。“皮罗塔女士的探视期:每周末,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晚上。具体细节和你丈夫商量——本法庭没时间过问这些。”他转向助理,“下一个案子。”

特瑞呆呆地坐在那里。

弗赖特推了推她,“起来,”她轻声说,“走吧。”

斯凯提纳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特瑞像自动玩偶一样机械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她没再看法庭一眼,就好像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她感到头脑发木。

法庭外,特瑞倚墙而立。弗赖特紧跟着她。她突然惊醒。“真抱歉”,她简短地说了句,“他会是这样一个人。”

“可以了,你也尽力而为了。”

弗赖特抓着她的手,“你还好吗?”

“还好。随后我给你去电话。”

律师犹豫了一下。“快去吧,”特瑞对她说,“你还有案子,去吧。”

弗赖特点了点头。特瑞听着她离去时鞋跟着地的嗒嗒声。

不到一个月。艾勒娜也得走了。

特瑞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转过身,准备着面对里奇。是阿列克·凯尼。“这种事情从来都不应该发生。”他说。“不应该?”

“是的,不应该。”他有些局促起来。“我也不该告诉你这个。不过这也确实不是我建议的。有一半时间,这个人都不听我们的。”特瑞盯着他。“这个人”,她直接地问,“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女儿的情况?”

“他不需要知道。”凯尼的声音里交织着无奈和憎恨。“他积累了一生的经验——只需要根据经验。他曾经告诉我在法庭上,从礼仪形式就可以看出实质内容,根本用不着读报告。”

这可真让特瑞恶心。“所以里奇赢了。他是个花言巧语的人,而我是个傻瓜。”

凯尼看了她好一会儿,“过三四个月再试试,”他说,“到时候找我。”他走了。

特瑞深吸了一口气。抢在别人面前先走吧。她对自己说,先离开这儿,以后再说。

她撇开来时的路,乘电梯下楼,孤独一人出了玻璃大门。

她匆匆走向汽车。

她把车停靠在人行道一边儿,撞开车门,把头探在人行道上,呕吐起来。

(八)

艾勒娜满脸恐惧,眼神显得异常绝望。特瑞一见孩子这个样子,只得自己强忍着泪水。

她们站在罗莎的客厅里。“我不想只和爸爸住在一起。”艾勒娜说,“我想和你们两个都住在一起。”

特瑞一把搂住艾勒娜,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特瑞扫了一眼母亲,她正铁青着脸,站在身边。罗莎转了身,离开了客厅。

“这只是一段时间,”特瑞对艾勒娜说,“只是一段时间”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骗自己。

“可是为什么?”小女孩儿从母亲怀中挣开,“为什么你不想和我们住在一起?”

艾勒娜是在为里奇辩护,这种想法突然消失了:她只是一个需要母亲的孩子。特瑞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强忍着不哭。“我的确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说,然后按自己事先排演好的话讲了下去,“暂时由爸爸在家里照看你。我得工作,所以我们决定他来照看你。这只是临时的。”

“可是谁来照看爸爸?”

这话让她钻心疼痛。特瑞真想把孩子送到斯凯提纳面前。让他自己来回答孩子的问题,可是监护权审判九个月后才能进行,而且一想起昨天的情景,特瑞很难相信自己能赢。“我不会帮助他,”特瑞平静地说,“爸爸会很好,而且好多周末你都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下一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动物园。”

这话似乎并没有让艾勒娜感到放心。而且特瑞也不希望她说:到时她希望特瑞开车带着艾勒娜和里奇一起去梯尔顿公园。不论家长有什么问题,都要做得不让孩子羡慕她看到的其他度周末的家庭。她们可以毫无计划,一荡几个小时秋千,要让艾勒娜忘了时间,感觉到自己重要。

有人在敲门。

“你爸爸来了。”特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到时间了。”

“我的公主怎么样了,”里奇大声地嚷着,把艾勒娜猛地一下抱了起来。转过身,例行公事似地问,“喂过她东西了吗?”

特瑞一言不发,把小提箱递给他。

“我需要支票,”他说,“全部金额。”

特瑞瞪着他。“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不过我需要,所以我才向你要。”他亲了亲艾勒娜,“我答应兰妮我们去电影院,我们的食品也不够。”

特瑞看了看艾勒娜,她的眼神里充满疑惑和恐惧。她真希望地狱里有那么个地方,专门准备给那些让女儿为他们担惊受怕的男人。

她掏出钱夹,给她填了支票。

“好了,兰妮,”里奇欢快地说,“我们走了。”

他精神抖擞地走了,艾勒娜掠过他肩膀不停地往后看。

特瑞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车开走,她才爬上楼梯,走进那间古老的卧室,关上身后的房门。

第二天晚上,卡洛上床睡觉后,特瑞到了克里斯那里。

好长一段时间,他们站在漆黑的客厅里。

克里斯静静地搂着她。随后,特瑞拉着他的手,往楼上卧室走去。

他们脱下衣服,相隔数尺,面对面站着。床单裹在身上,透着一丝凉意。

指尖儿互相抚摸着。

他向她走去,

他似乎很理解她。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也没有焦虑:在她融入他之前的一瞬,特瑞掠过一丝悲伤的念头,克里斯托弗·佩吉做爱太多,和太多的女人有过这种体验,不大可能像她一样对这种事感受这么深。

不过一切和眼前都不相干。

特瑞感觉到他的嘴唇和手指滑过她的脸,她的乳房,她的体躯,停在了那个部位。不知不觉地,她也加入了这种发现,做尽了他该做的一切,最后,她用各种方式无声地向他表示,他只需要去做一件事了。

他在她身上剧烈地摇动。

意识停止了:特瑞只知道她得推挤得更剧烈,他才能贴得更近,进得更深。时间消失了,她绷紧身子,紧贴着他那东西刺戮。一阵颤栗传遍全身,她充满热情地放声叫着,声音变得几乎不像一个女人。

“进来吧,克里斯,”她呢喃着,“松弛下来。”特瑞感到他真的松弛下来了。

他紧紧搂抱着她,四周一片寂静。

特瑞漫无思绪。从窗口吹来阵阵微风,外边树叶沙沙作响,城市似乎在山下飘流。雾笛响起。她突然有一种失去方向的感觉:孩子去了,过去的生活结束了,她睡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睡在别人漆黑的卧室里。作为母亲的特里萨似乎消失了,她不知道过去的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知道你感到失落”,克里斯喃喃道。

似乎他很明白她的想法。“的确,”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克里斯把她搂得更紧。黎明时分,她在他臂膀里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和几个星期,克里斯尽其所能,让特瑞能离开艾勒娜,过得很好。

他们替特瑞找到了一处可以负担得起的地方,这是地处城市阳光地带的一套明亮的五居室公寓。特瑞很喜欢户外活动;一个周末,他们没带艾勒娜,开上克里斯的可折叠阳篷汽车,穿过金门大桥到了麦林县。他们放下车顶,欣赏着立体声音乐,徒步去了海滩——特瑞吃惊地发现,他很喜欢听金·布鲁塞姆和斯宾·多克特音乐台。他们都很喜欢现代音乐,所以第二天,他们沿着海耶斯大街去了美术馆。孩童时代,特瑞曾经设想自己能成为一名舞蹈演员;克里斯买了门票,一起去看芭蕾舞。最重要的,他愿意花时间陪她,根本无需请求,也不需要事先安排。

至于卡洛,他非常安全,用不着对特瑞的到来表示反感。他又和艾勒娜很要好。有时,特瑞感到自己过于迷醉克里斯不免有些不安。不过每次遇到这种时候,总是艾勒娜把她从这些想法中拉了回来。特瑞周末的日子全部时间都用来和艾勒娜在一起;她们去拜访克里斯和卡洛,每次只有几个小时,而且总是在卡洛也在家时,只要艾勒娜在场,克里斯和特瑞碰都不碰一下。不过尽管克里斯十分温柔随和,艾勒娜还是很少和他说话;担心失去艾勒娜并没有破坏特瑞与克里斯的关系,而里奇显然明确告诉过女儿,克里斯是他的敌人,是伤害他的一个根源。艾勒娜对卡洛的态度却不一样。尽管卡洛很窘,小女孩儿还是很崇拜他。

“卡洛,”艾勒娜会尖叫着,穿过房间到处找他。小男孩既觉得快乐又觉得遗憾;他对特瑞评论说,他的魅力肯定是在幼稚园里完蛋了。

“我可不这么肯定,”特瑞笑着说,“就艾勒娜来说,你已经是完美无缺了——没有皱纹,有钱买冰淇淋,又有那么多时间玩。”

“哇……”

不过卡洛还是很娇宠艾勒娜。他把艾勒娜扛在肩上;让她在大笨瓜游戏中取胜;介绍她认识那些经常来访的小朋友们。一次,卡洛和他的红发女友凯蒂正在读故事,艾勒娜以占有者的眼光看着凯蒂,爬到卡洛的膝盖上。

“我要和卡洛结婚,”艾勒娜向凯蒂宣布,“等我年满十二岁。”

卡洛对了对表,“准确点儿说,五万七千一百一十三小时零八分钟后,”他告诉凯蒂,“你的时间就到了。”

这对艾勒娜来说已经足够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卡洛显得特别宽容。他步行带她去克里斯房子附近的一个公园里。特瑞目送着他们:一个个头很高、眉目清秀的男孩戴着一顶棒球帽,跟着一个黑发的、高不及腰的小孩子,小孩子还坚持要拉着他的手。和特瑞不同,也和克里斯不同,似乎卡洛能让她忘掉满腔的怒气。

特瑞关上门,准备为此而祈祷。因为艾勒娜并不是冷漠,而是愤怒,似乎连她也无法理解。

起初,怒气似乎是零散的,是痛心分居的结果。有一段时间,孩子似乎是在忙于自己喜爱的活动:敲打电脑键盘;用水彩笔在特瑞屋里画画儿;勇敢地爬上游戏架。特瑞只是看到她满脸喜悦才没有哄她下来。特瑞曾经认为,也确实感到:艾勒娜喜欢这些礼物,乐意和母亲玩,不等橡皮球再弹回来就用小刀把它割成碎片儿。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精神状态正常的小女孩儿开始变得不听话。她不理妈妈,到处乱扔玩具,提醒特瑞她讨厌这个房间,命令特瑞给她父亲打电话不要让他孤独。不管是张口还是闭口,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离婚是特瑞的错。

“你去搂住克里斯和他亲嘴吧。”艾勒娜露骨地说。

他们正在厨房里绞染T 恤衫,特瑞本以为这一天会过得很快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三个月来什么时候疏忽了艾勒娜在场。“你怎么知道这些?”

“爸爸告诉我的,”孩子的声音充满责备,“他很孤独。”

那一刻,特瑞愤怒到了极点,忍不住想叫出声来。我怎么了——我爱你,为他付帐,一工作就到深夜。“克里斯是我的朋友,艾勒娜,他对我好。”

她停了一下又问,“你不认为我值得有人对我好吗?”

艾勒娜皱起了眉头。“我对爸爸好,”她说,又放下T 恤衫,“我讨厌这个。”

晚上,艾勒娜走后,特瑞拨通里奇的电话。“你给她讲克里斯什么了?”

她问。

“怎么一说起话来总是‘克里斯’?”他故作不知,“什么事让你觉得我很关心他?”

“不管你是否关心,我们得把话讲明白。”

“我们已讲明白了”,他说,“在法庭就已经讲明白了。不管怎么说,现在不能玩——我们正在玩大笨瓜游戏,”他的声音优雅起来,“你知道,卡洛很喜欢这种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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