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回家后,她突然觉得尽管考虑到克里斯——她不应该和他一起去。
她抓着衣服,迟迟不想动手收拾。
电话响了。
她知道,是克里斯接她去吃晚饭。接了电话,她就得和他呆在一起;特瑞觉得,这电话马上就要把她带到意大利。
“嗨,”他问,“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晚上吃什么?”
“事实上,我得下楼办件事。明天一早我去接你好吗?”
“好吧,”特瑞机械地说,一阵孤独感袭来。“你还好吗?”“有点儿不舒服。我已经干了二十四小时,我不想把活儿给你,也不想把它带到假期。我们也做得够多了——”
“那好吧,”特瑞打断了他的话头。可是她挂上电话时,却发现有很多时间去考虑,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一小时过去了,她还没有开始打包。
特瑞坐在床边,陷入了回忆之中。蜜月旅行前一夜,她也是这样打着包,心中充满希望,但又非常不安。要知道,那时艾勒娜就要出生了。越过卧室,她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里卡多·阿里斯。
她操起电话,拨通了他的号码。
静谧的夜晚,特瑞跪在忏悔台前。
牧师一言不发。幕布下,他的侧身仿佛是一个影子。教堂里又黑又冷。
特瑞感到有些害怕。不过她找不到可以让她心安的东西,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特瑞浑身发抖,忏悔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教堂里一片死寂。牧师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从忏悔台前站了起来,特瑞觉得他一腔怒气。教堂里回响着他走在石板地上的嗒嗒声。
牧师像影子一样地从屏风后闪了出来,特瑞禁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脸。
她转身就跑。在她身后,他大声地喊着。
“特里萨……”
特瑞醒了,满脑子飘荡着可怕的形象。
她调整了一下眼睛,适应了黑暗。声音来自楼下人行道。顺着窗户飘了进来。教堂的钟声,深厚清朗,在水面上久久回响着。这是古老城市的一段幽静的旋律。特瑞躺在她情人身边,仍然不能忘记里卡多·阿里斯。
威尼斯,特瑞想起来了。她和克里斯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着她。“你好吗?”
是和克里斯在一起,她又提醒自己。最后两天了。虽然自己和他一起在意大利,思绪却总是飘荡在过去中。
特瑞静静躺着,尽力回忆睡前的情况。他们做了爱,缓慢,甜蜜而又热情。随后,就舒适地睡着了。睡梦也就渐渐开始,足足有两个多小时。透过阳台的精制钢窗,可以看到星光闪烁的夜空,太阳很早就已经落山,窗下,人流涌进了夜色中,嘈杂的声音迎面而来。
“你叫了一声,”克里斯说。
特瑞仍然心神不定。“我说什么了?”
“你似乎害怕什么,是里奇,我想了足有一分钟。不过我不敢确定。”
特瑞揉揉眼。“不是里奇。”
“那又是谁呢?”
特瑞又躺回枕头上。黑暗中,床上方的玻璃吊灯看起来像是正向他们砸过来的黑礁石。“一个老式的恶梦,”她说,“已经好多年没做过这种梦了,”特瑞不愿去看他。她冲着天花板,充满感情地叙述着。“我在米森·多拉小教堂。那里和我小时候一样。只是忤悔台在黑壁台后。那里我从来就没有去过。
“我一个人,正在悔罪。当然,我看不见牧师的脸,他在屏风另一边,不过我从侧面认得出,他是阿那亚神父,教区牧师。
“最后一种罪,过去我从来没有向谁忏悔过。我把脸贴在屏风上,尽可能靠近阿那亚神父,放低声音向他坦白。”
特瑞希望自己把内容都忘掉了。她讲得很慢,显得很不情愿。“影子动了,我听到脚步声,似乎我罪恶中有种东西驱使艾勒娜朝我走来。”
特瑞闭上了眼。“我想跑,可是我只能呆呆地站着,等着。影子从忤悔台背后闪了出来。一位牧师穿着僧袍,带着僧帽。”
“起先,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知道他充满憎恨。他抬起手指着我,走进了亮光中。”
特瑞睁开眼,翻个身看着克里斯。“不是阿那亚神父,克里斯,那是我父亲。”
克里斯用心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么是怎么结束的呢?”
“是的,结束的方式总是一样。”特瑞突然感到愤怒。“只是几年前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非常引人注目——就像尿了床或其它什么。”
克里斯陷入沉默。特瑞重新躺下,一阵凉风透过窗户吹来。特瑞注意着室内的影子,她的前额有些潮湿,一绺头发贴在脸上。
克里斯拂开她的头发。“好多人都重复做梦。”克里斯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又做了这个梦,那一切本来都已经过去。”
“你记梦吗?”
“不常记,”克里斯似乎陷入回忆,“我只记得有一个梦,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在公共汽车上。司机是丹尼尔·帕特里·蒙尼安。你要是弄得清这什么意思,就告诉我。”
特瑞盯着他。“你在撒谎,你故意撒谎。”
“我没有撒谎,你没有听说过吗?新教美国人没有梦,他们只有卡通。”
即使是现在,逗她笑仍是克里斯赠予她的一种礼物。“那是因为新教美国人不相信有罪。”她抗议道,“除非他们是原教旨主义者。”
克里斯淡淡一笑,摸摸她的脸。“这是你特有的一种罪?”他问,“你做的事就这么糟糕?”
“我从来不知道。我总是害怕我父亲把它大声说出来。不过每次梦做到这里就结束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特瑞突然感到有些焦躁。“显然这已经足够了。某种意义上说,我感到我对我父亲有罪,也许与他死时我的感受有关。没必要在这上边浪费时间。”
克里斯又一次凑近她,似乎是要把她看个清楚。“他死后你就开始做梦?”
特瑞把头扭到一边儿。“这没什么,对吧?只是我重复做梦的本领似乎传给了艾勒娜,就像某种家庭咒语。”
克里斯取了一小桶冰放在桌边,倒了一杯皮诺特·格里高酒递给特瑞。
“我想,她不会对你讲她看到了什么。”
“她不会,”特瑞啜饮着酒,话语中有些酸酸的。“不过她总是把它叫做‘那梦’,我抱着这女孩子,老是感到灰心和颤栗,不知道怎样让梦停住。”
她转身,看着窗户。“有时候,克里斯,我真怀疑我对她做了什么。”
他伸出手,托着她的脸。“为什么不再设法和她通电话呢?”
特瑞吻了吻他的手心,到隔壁房间去了。
她拨着里奇的电话号码。克里斯正在床灯前来回忙碌,把小桶装满雪块。
灯光把他纤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里奇的电话通了。
特瑞开始数数。数到十二下,她放下电话。
特瑞轻轻移开电话,一声不发。足够了,她暗自想。只要可能,就和克里斯在一起吧。
“没人?”他问。
“没人。”
克里斯从雪桶中抽出手来,红污也许已经褪去了点儿。可是他用这个手时仍有些畏缩,“你应该用X 光射线,”她说,“你完全知道,它已破了。”
他耸耸肩。“我不信那个。看来在我们出发前我不得不在急救室里度过,等着医生不断地来告诉我我绝对不能去。更难说把你带上了。”
特瑞又看了看他的手。“我从来没有做过掉包的牺牲品,不知道怎么让你给遇上了。”
“你的反应真快,我正希望让你来帮我打包。”
特瑞挖苦地看了他一眼。“是你的行李,又是你最后一刻取消晚餐,害得我一夜都感到孤独。”
克里斯转向窗。“我会给你补偿的。”他伸着懒腰。“今晚正适合坐汽船玩,我知道有一个吃黑墨鱼通心粉的好去处。”
“这些地方,”特瑞答道,“正是我做恶梦的真正主题。你这是给我做恶梦找素材。”
他们在丹尼里边儿上上了汽船,乘船到很远的里特大桥。
游船飘驶在漆黑的运河上。汽船嘶咽着,加足了马力。船内的甲板震动得很厉害。克里斯和特瑞穿过船,船内挤满了外地游客和威尼斯本地人。他们在汽船扇形尾部露天甲板上站住,凉风拂面,夜空呈绛紫色;汽灯扫过漆黑的运河水面。他们似乎远离了尘嚣。
足有半个小时,汽船在建筑群中穿行,两侧全是醒人耳目的三层楼房。游船的灯光不时照亮整幢房舍——高顶,水晶吊灯,书架和油画——有时,房舍一片荒凉,如幽灵般孤立着。克里斯拉着特瑞,船随水摆,人随船动,特瑞霎时间感受到极度的幸福、惊喜和热情。从她第一天跨进克里斯的房间,直到现在,让里奇去死的念头才朦朦胧胧地突然溜进她脑中。
特瑞一下子打了个冷颤。
克里斯把牛皮夹克披在她身上,拥抱着她。两人视线掠过水面,远眺着里特大桥。
这是一座轻盈欲飞的建筑,每一边都有五孔跨拱,在夜空中闪着银光,浮游在漆黑的运河水面上。桥墩上拴满小划艇,汽艇和私人游艇。大桥附近的人行道沐浴在餐馆门外的灯火中,路边坐满游人和情侣,正在边吃边喝;左岸,外地游人和威尼斯本地人正徜徉在街头商贩的货摊前。人们的说笑声远远地飘过水面。
特瑞一下子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从一种生活步入了另一种生活,和克里斯托弗·佩吉一起享受着这一美好时光的特里萨·皮罗塔不可能是度过六年枯燥生活的里奇的妻子。有一瞬间,特瑞强烈希望自己沉醉于意大利,永远和克里斯在一起。汽船一停泊,他们就随人流匆匆下了船。
他们离开码头,穿过大桥,在狭窄的石砌街道间游逛。街两旁全是漆黑的中世纪建筑。他们终于找到了克里斯要找的那家餐馆,不过麦多纳不是特瑞想象中熟悉的威尼斯餐馆。餐馆木门大开,里边是两间宽敞明亮的房子,洁白的墙上贴着形象生动的现代画,两间房子中挤满进餐者;餐馆侍者穿着白衬衣,在餐桌和厨房间非常精神地穿梭着,在嘈杂的人声中大声打着招呼。
这很像她喜欢的来森区餐馆。特瑞曾在那里长大——那里的餐馆充满家庭味,笑语和争吵此起彼伏,孩子们互相泼溅着饮料,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想到这里,特瑞笑了,克里斯的眼神掠过她,四处张望着,两个手指停在空中,一位蓄着胡子的侍者马上过来把他们引到靠墙角的一张桌边。特瑞环顾四周,已经过了九点,一些桌子上还有黑发的意大利小孩儿,另外一些小家伙们还夹在人群中等候。特瑞禁不住想起了艾勒娜,很难设想克里斯和特瑞会在这样的旅行中把她带来。
“鸡尾酒,还是小姐酒?”
真该死,特瑞想。“请来一杯马丁尼,纯一点儿的,别加太多苦艾酒。”
克里斯咧嘴笑了,只是在几个月前他才给她介绍了马丁尼酒,那时她的情绪还处于逃避之中。“我也一样,”他对侍者说。
左边,有个小女孩儿坐在角落里,引起了特瑞的注意。小女孩儿大约四岁,跪在母亲的膝盖上,摸着她的金耳饰,一副有了重大发现的神情。艾勒娜还是婴儿时,就曾和特瑞这样玩过。艾勒娜刚出生几周,还在吃母乳时,小女孩就盯着特瑞的脸,一看就是好几分钟,似乎想看清是谁在照料她。由于里奇的无能她不得不回法律学院时,艾勒娜还不满两岁。
请把他忘掉,特瑞告诫自己,至少在今晚。
马丁尼来了,特瑞和克里斯碰杯。“为我俩,”她说,“也为熬了这么长时间,干杯!”
一口下肚非常清爽,酒中略带药味,真正上好的马丁尼酒。第二口,酒劲儿冲击着她,精神突然一振,感到身上暖洋洋的。第三口缓缓地滑过喉管儿。
特瑞再次抬起头时,看见小女孩儿正在摸她母亲的脸,似乎想搞清脸的质地。“我不相信你永远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特瑞对克里斯说,“我不是说卡洛那种意义上的。”
克里斯把她的话品味了老半天。他们到意大利以来,这是特瑞第一次提到他儿子。“卡洛和我住到一起前,”他说,“我从没想到我在这一方面有很多天赋。而且,在他七岁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还顺利地安排他度过了两岁、四岁和六岁,这些年龄都是很烦人的;我从来没有给他换过尿布。”他笑了,笑得很淡,“这使得我们的关系相当高尚,卡洛绝不会听到我对他大学女朋友说某个晚上他尿湿了我的晚礼服。”
特瑞大笑起来,又要了一杯马丁尼。
酒上来时,小女孩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睡着了。特瑞发现,第二杯马丁尼,比第一杯喝起来更顺畅。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过去从来不要第二杯。
“我爱你,”她对克里斯说,“我非常爱你。”
克里斯又笑了,“我也爱你,特瑞。”
侍者送来菜单。特瑞要了杯红葡萄酒。克里斯没有异议,给侍者吩咐了一下,送上了一瓶红葡萄酒。
“这个不错,”特瑞夸赞道,“确实不错。”
小女孩儿走了。她看见。小女孩儿的母亲把小女孩递给她父亲,他抱着她,穿过餐馆,穿过还在等候的人群。她的头在他肩膀上耷拉着,晃来晃去,眼睛仍然闭着;在这样的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可人的小女孩儿,人们都倾心地呵护着她。这种想法让特瑞感到温暖。她又想起了抱着艾勒娜的情景,心头升起一阵悲伤。
克里斯的眼神随着她转。“可爱的孩子!”
克里斯观察得很准,特瑞想。她又加了一点儿奇安地。
第二杯下肚,时空都完全变了。
除了克里斯,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晚饭来了,侍者斟满酒杯。她津津有味儿地吃墨鱼通心粉,克里斯咧着嘴笑。时间像电影胶片那样缓缓放过,一个幻象接一个幻象——侍者手中的酒杯,送上来的帐单,除了克里斯,一切都像无声电影;她几乎记不清他们为什么而来了。意大利真好。
夜晚的空气警醒了她——凉丝丝的,像水一样冲击着脸。克里斯看着她,似乎很严肃。
“我们去跳舞,”她说,“我们从来没有跳过舞。”
克里斯突然又大笑起来。“那该死的玩意儿我不会。”
“你只需要扭动身体,”特瑞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突然之间,一起去跳舞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来吧,克里斯,我做给你看。”
克里斯没有争辩。街道里有风,她的手在他手中。随后是黑洞洞的夜总会;音响传送着嘹亮的美国音乐,盖过了人声;白兰地;只见张口,听不到声音;身体被猩红色和大红色的闪光灯分割得一条一条的。特瑞踩着鼓点下了舞池,扭动着身躯,头前后地摇摆着,头发飘了起来。她前额湿漉漉的,身体完全放松,非常性感;她快要看不见面前的克里斯了,也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什么歌曲已经毫无关系;只听得到音乐的节奏,自己的心跳。特瑞自由了。
突然间,音乐停了。刺目的灯光仍在摇曳,把红色和猩红色的光带投射在地上。俱乐部内,各个小包间的桌子上满是残酒,气味不佳。
克里斯拉起她的手,“该关门了。”
又是凉爽的夜风。“我们走走吧,”特瑞说,“请走走,我不想停下来。”
“这不管用,”特瑞听到他说。她冲进了夜色中。
他们来到了一个广场上。广场很空旷——遮蔽式建筑,裸露的石头,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喷泉的轮廓。特瑞的脚后跟敲击在石头上,嗒嗒作响。夜色多么迷人!她踢掉鞋子,往喷泉方向疯跑。脚下的水很凉,衣服沾在腿上。
克里斯双手插在口袋中,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快三点了,”他说,“我们走错了地方,这儿是热尔塔。这是威尼斯最后一座喷泉。”
特瑞听他讲着,大笑起来。她往下看克里斯,瘦削英俊,像一座雕像。
她怀疑自己从没有这样看到过他。
“没关系,”她说,从喷泉跳了下来,“我想和你做一些事。”
她抓着他的手,穿上了鞋,每动一下,都感觉踏实而又美好。
“走吧,”她说,“我们快回。”
他们跑过街道,欢跳着旋转着,终于到了大运河。
他们进了宾馆,时间停了下来了。
特瑞把所有的灯都关掉。突然间这么安静,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月光如水,夜色柔和。人行道上汽灯的光从窗户漏了进来。特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他的脸。
“就站在那儿。”她低声说。
他坐在床边儿,相距大约十英尺远。特瑞取掉耳饰,放到身后的梳妆盒内。镜中只反射出肩膀以上部分的影子,看起来似乎是他被她的影子捕捉住了。特瑞转过身,面朝他站着。
没有声音。“我一直想做这件事,”她轻声说。
她缓缓地向他走去。
音乐的旋律仍然在头脑中回荡,节奏非常缓慢。她扭动腰肢,脱下衣服。
她褪下奶罩,相信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衣服落在地上。节奏仍然很慢;特瑞想要他在整个室内感受到她。
“老天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野。不过仍然和她的声音一样清晰。
“我想让我们解脱一下,克里斯。从杂务中解脱出来。”
她全部脱完后,特瑞叫他看着她。
几秒钟之间,银色的月光下,他移动视线打量着她,特瑞的美终于展现出来了。
他的影子向她靠拢,特瑞没有阻拦,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看到他漆一样的眼睛。
“就在这儿,”她说。
他们滚到地板上。他做的一切都很够味儿。每次沉默他都又进了一些。
接下来,两个人都感觉到强烈的需要,什么也阻挡不住。随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睡吗?”克里斯问。
“不,”特瑞轻声答道,“不要睡。”
克里斯的嘴唇慢慢吻过肚皮,没有任何阻碍。极度静默和放松。特瑞终于忘掉了艾勒娜。
(十六)
特瑞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室内异常明亮,整个房间就像经历了一场恶梦:满地都是衣服;乳罩挂在镜子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了一半儿。特瑞的头咚咚直跳。
克里斯递给她一杯水,三片阿斯匹林,她什么也没说,接了过来,眯着眼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轻松?”
“洗了个冷水澡,”他咧开嘴笑了,“不然的话我就有可能不是一个文明的人,而是一个野蛮人了。就像我们昨晚那个样子。”
特瑞坐到床上。她赤裸着身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明白肩胛骨的刺痛是昨晚在地毯上磨的。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还记得多少?”她问。
克里斯坐到她身边。“记得每一个细节,我生活中剩余部分的全部。”
她摇摇头。“我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干过。”
“我是在拍马屁,”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只是希望我们早点回来,至迟要在三点半前。”
特瑞笑了。“要是我开始就那样脱衣服,我或许会正步走。”她询问性地瞟了他一眼,“我们做了几次爱?”
“三次。不过只有两次在地毯上。”克里斯从雪桶里捞出一块湿洗布,把它拧干,递给她。“把这个敷在眼上,过上一会儿,今天早上它给我帮了大忙,我需要这个。”
是个好主意,室内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很锋利。人在黑暗中感觉很舒服。
这块布把从脖子到眼睛的的血胀痛都止住了。“讲一讲昨晚上的事,”她听到克里斯说,“你刚好没用避孕膜,对吧?”
“你严肃吗?你用避孕套了?”
“我担心,”克里斯说,“时机不成熟。”
他抽掉敷在她眼上的布,吻了吻她。特瑞握住他的手,让它贴着自己的面颊。“可以把电话递给我吗?”她问。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他转过身,够着电话,递给她。
没人回话。
特瑞握着电话。揣测着,特瑞觉得母亲丢了。突然之间,她又想起了那个早晨。罗莎满脸淤伤,特瑞躲在她父亲的卧室里。看着窗外的母亲,担心罗莎会把实情讲出来。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永远不让她回家了。最后她终于出现,站在窗户前的走道里,看到特瑞的脸贴在窗户上。特瑞感到一阵宽心,但又对罗莎抱有一种犯罪般的悲伤。想起了这些,特瑞才理解为什么艾勒娜强烈希望她重新回到里奇身边。因为艾勒娜根本看不到特瑞心中的创伤。
特瑞看着克里斯,又拨了一遍电话。
还是没人回话。特瑞立即感受到内心残留着的恶意——内疚、作呕、自鄙。“天啊,”她痛苦地说,“我希望他死掉。”
这话在她心中回荡了半天。而克里斯说的却是:“我得给卡洛通个电话。”
特瑞把电话递过去。他拨着电话,转过身背对着她。
卡洛回话了,克里斯的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特瑞离开了房间。
他挂完电话后,她又拨了个电话。头仍在跳得厉害。
“没人?”克里斯问。
“没人。艾勒娜现在一定还在床上。”
特瑞放下电话,慢慢走到阳台上。清晨亮丽。人行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要是今晚上我还是和里奇通不上话,”她说,“我就往学校拨。”
克里斯什么也没说。一会儿之后,他们戴上太阳镜,出门到圣马克广场的咖啡馆,广场由巨大的条蔓石头铺砌而成,有两个球场那么大,广场三面由两到三层的建筑包围着,这些建筑都带有阳台和装饰柱。克里斯和特瑞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叫了几份牛角面包、四杯蒸泡咖啡。
“真抱歉。”她开口说道,“不仅是因为我现在心中这么着急,也因为其它事情。”她看了看他的脸,“有时我很想知道,他针对你做了这么多糟糕的事,不知道你能否原谅我——尽管我们也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克里斯背对着桌子坐下,伸出双手托着咖啡,“远远不是因为你曾经和他生活在一起就需要原谅自己的问题。和我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换句话说,你还是认为我需要退缩?”
“难道这也是罪过吗?难道又要开始和你在梦中一样感到有罪?或者因为你在梦中从来没有遇到有关你母亲和你父亲的什么感情,所以又感到有罪?”
特瑞转过身。“我不想提到他。”她老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做梦时,我感到梦很可怕。不管怎样,有好多我几乎都记不住了。”她突然感到愤怒,“就这么发生了,对吧,我父亲死了。”
克里斯的目光掠过茶杯注视着她。“他怎么死的,特瑞?你从来没有正式讲过。”
特瑞闭上了眼,似乎是在沉思。
幻象就像惊人的红色血球,在视网膜上留下痛苦的影子。太阳刚刚升起来时,她父亲的头倒在她脚下,太阳穴上溢出一丝丝发粘的血迹。她大脑嗡地一响,倒了下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特瑞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话。克里斯又轻声问:“是什么,特瑞?是什么让你老谴责自己?”
特瑞睁开眼,驱散这恼人的幻影。她没法去看克里斯。“从此家里就更安全了,”终于,她又说话了。“也许,正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这种安全,所以我才谴责自己。”她的声音有些倦怠。“有时,克里斯,我觉得这就是我决定做律师的原因。因为这里有规则:没有人能撞大运,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说话。即便是个孩子,法律也保护他。”
克里斯转过身,面朝着广场,陷入了沉默。特瑞知道,他一定会这样。
(十七)
特瑞站在道格斯宫附近一个电话亭里。
没人回里奇的电话。要是往常,由于少有令人愉快的消息,这部电话很少被占用。
克里斯在外面踱步,眯着眼看正午的太阳。她又拨通了电话,他转过身去。
特瑞推开玻璃门。微风送来一丝凉意。
克里斯把手插在口袋中。在那么一瞬间,特瑞想,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整洁。“旧金山时间早上三点”,她告诉他,“里奇在,克里斯——他就是不想回话。”
“早上三点,或许我也不想回话。我们都知道,他已经关掉了机器,也关掉了电话铃。”克里斯的话有一点尖刻。“谁知道——也许,今天晚上他已经厌倦再折磨你。一个男人就有可能这么有趣。”
今天晚上,特瑞得给学校打电话。她几乎忘了她是和谁在一起。
“吃午饭吗?”克里斯问。
“不急,”她抓住他胳膊,“我们走上一会儿,你介意吗?”
他们沿着大运河默默地走着。这种大幅度的步行很匆忙,但并不拥挤;空气清新,海水闻起来恬淡舒适。人群中既有大群威尼斯人,又有挎着相机的游人,在古玩店、人行道和餐馆之间徜徉,许多游客是意大利人,这使特瑞意识到,很少有美国人能像她和克里斯这样尽情享受威尼斯风光。这一点即使她愉快,又令她不安。她又想起了艾勒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意大利。
克里斯停了下来,盯着一位街头艺术家看。这位艺术家按照过往行人的要求用铅笔和钢笔作画。这人利用一块红围巾和一绺八字胡做成引人注目的萨尔瓦多·达理头像。他的工作也够世俗化了,特瑞挖苦地想。而他的创作手法,显得非常夸张,不时戏剧性地停下来,眯着眼睛盯着他的创作对象——一位中年德国妇女,一头灰色的头发——,一副大师的严肃像,看起来十分滑稽。特瑞看得出来,这种景象完全能软化克里斯的性情,他待人温厚——即使是他们有缺点,爱虚荣——,起初特瑞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真精彩,”克里斯自言自语道。特瑞明白他并不是针对绘画而言的,克里斯发现了某种感人的自我意识,正是这种自我意识推动这个人每天起早,染好胡子,带上工具把达理塑造成从行人道上不同角度看都可以成形的画面。
他非常庄重地把画像递给德国妇女。这位妇女似乎并不很满意。他们讲了半天价才达成一致,画完后,德国妇女连一句感谢话也没说就走了。这位艺术家显得有些忧郁,没有了主顾,他情绪低落,他得忍受屈辱寻找新主顾。“让他画上一张介意吗?”克里斯问特瑞。
特瑞觉得没有合适的艺术体裁。“我?”
“作个纪念品,”克里斯轻声说,“自从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要一张你的肖像。”
艺术家察觉他们站在身后,转过身来,满怀期望地看着特瑞。“你从不会有这种想法,”她对克里斯说,“况且我也不喜欢我的鼻子,我要是愿意画的话,我得把它挂在没人看得到的密室里。”
“那就挂在我的卧室里。”克里斯边说边朝艺术家走去。
特瑞耐心地坐在那里,钱包放在脚下。艺术家一边恭维特瑞一边冲着克里斯笑。一个男人总能欣赏别人的优点。特瑞开始自我满足,与克里斯一起分享着快乐。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这是一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满头卷发,身材瘦削,他站在克里斯身后,视线从特瑞身上转移到画上,又从画上转移到特瑞身上,似乎是在比较画像与主人公。“很像,”克里斯对艺术家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艺术家斜睨了一眼调色板,对克里斯的恭维报之一笑。“很高兴,先生。你妻子真美。”
克里斯看着特瑞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忧郁。考虑到他们的环境,这点缺陷简直是对她的嘲弄。她禁不住有些苦恼。“他需要知道这一点。”她告诉艺术家,“我一连几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克里斯一直在笑,突然有一个阴影闪过,特瑞吃惊地缩了一下,那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抓起她的钱包开始奔跑。
“克里斯……”
克里斯已经看见他了。“站住,”他大喝一声,跟着小偷追了上去。
扒手在他前边十码远。扒手只把克里斯看成游人,显然低估了克里斯追赶他的热情。
特瑞本能地跟着追了上去。
扒手冲入人群,把游人推得四零八落,游人一个个目瞪口呆。他扭过身来看,克里斯正跟在后边。扒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冲上了宽阔的走道。克里斯顺着扒手挤开的路径追,扒手手上仍然提着该死的钱包。特瑞满腔怒火,看着他们逐渐拉大步子,越跑越远。
特瑞心中咚咚直跳。“克里斯,”她叫道,“别追了。”
克里斯没有听到,扒手又在扭头看,满脸的恐惧相。扒手突然岔开正道,往餐馆门外的阳伞下冲去,把盘碟撞得满地都是,克里斯几乎迈不开大步来。
特瑞跑得更快了。
扒手冲过最后一排阳伞,消失在两排建筑物中间,顺着一条小巷跑了起来。特瑞估计,扒手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克里斯在威尼斯曲曲折折的街道中迷失。他倒也希望克里斯干脆迷路算了,不要再追下去。
克里斯也消失在小巷中。
特瑞顺着走道越过餐馆。一位老年妇女倒在水泥地上,身体周围满是食物。到处是叫嚷声,破碎的碟子在特瑞脚下喀吱作响。
她追进小巷,看到二十码以外有人在跑——克里斯拐进了右边的一个小巷内。特瑞开始气喘吁吁,她继续往前跑时,感到肋骨疼痛,头上血管咚咚直跳,又像早上一样想反胃。
特瑞拐了个弯儿,又转进一条街道。这条街道让她大吃一惊。小巷内黯淡无光,一边是石砌建筑,一边是墨绿色的运河。小巷内很静,散发着腐臭气,墙上已经发霉,头顶上洗衣店的窗户外挂满破布衣服。小巷非常狭窄。
特瑞看到,在一扇大窗户下,一栋大房子的铁门前,有两个人影。
克里斯手掐着扒手的脖子,掀着他的头往门上猛撞,他们脸与脸相对,相距只有几英寸。
特瑞冲他们跑了过去。“别这样,”她叫道。
克里斯没有转过头来。他额头上的汗闪闪发亮,几乎喘不过气儿来了。
扒手瞪着他身后,又是愤怒,又是恐惧。特瑞的钱包还在他手上晃来晃去。
克里斯盯着扒手,似乎他不是一个人。“从他的喘气看,”克里斯说,“他是一个吸毒者。不然我抓不到他。”
他简直是在讨论一个死物。只有特瑞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一个富裕的美国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而扒手也一定很藐视他。扒手的卷发让她想起了里奇。
他往克里斯的脸上吐着唾沫。
克里斯毫无所动,他只是歪了一下头,似乎很高兴扒手能理解他。
“让他走吧,”特瑞低声恳求道,“就让他走吧。”
克里斯似乎抓得更紧。“检查一下钱包”,他对她说,“看看是不是少了东西。”
她从扒手手上扣下钱包,克里斯揪住扒手衬衫的领子,她看到扒手的喉结在动,又往克里斯的脸上吐唾沫。克里斯的双手仍然很夸张地紧抓着他。
特瑞没有低头去看钱包。“都还在,”她匆忙说道。
克里斯把扒手的下颌猛地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就像舞伴一样,他面朝着扒手,把他拖了几英尺远,让他弯下腰趴到运河边上,双膝前弯,双脚抵着人行道,头和背悬在水面上。扒手挣扎起来,整个脸都扭曲变形了。
“我要是放手的话,”克里斯轻声问他,“你认为你能保持平衡吗?”
特瑞被他的话惊呆了。扒手也开始挣扎,随后又不合时宜地耸耸肩,装作不理解。
“这可太糟了,”克里斯说,“因为我们就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一推,把扒手推进了运河。
一阵入水的泼溅声,克里斯转过身看着特瑞。
她的眼神掠过克里斯,去看扒手,扒手的头发已经全湿了,双手正机械地乱抓着。
“他会游泳吗?”克里斯问。
“他会。”
“也许公理会胜,”克里斯抑制不住愤怒,显得很倦怠。“这比叫警察好,或者说,这是美国方式。”
特瑞最后又看了一眼扒手,他正吃力地往河边的一艘游船上爬。然后,她举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克里斯。克里斯看了看她,眼神忧郁,似乎刚刚才醒悟过来。
“走吧,”她对他说,“再也不为艺术家付钱了。”
他们沿着小巷往回走,到餐馆时停了下来。克里斯向店主道了歉,留下一些里拉赔偿损失,随后又返回大运河。除了感谢他,特瑞找不出别的什么话来。
他们又看到艺术家。特瑞高举起钱,艺术家高兴地笑了,他交给特瑞一幅画,她发现这不是她的肖像,而是克里斯的。克里斯整个面部充满愤怒,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十八)
那天晚上,克里斯和特瑞在哈里斯酒吧吃过晚饭后步行回丹尼里。煤气灯下,情侣们手挽着手悠闲地散着步。特瑞可真想和他们一样,但是一直没和艾勒娜通上电话,她感到心中非常不安。
一进宾馆,她就匆忙穿过装饰华丽的走廊,赶在克里斯的前边到楼上房间去了。她打开房门,拧开灯,就开始拨电话。
这一次,里奇还是没回话。
她放下电话。克里斯正站在门道里,注视着她。随即,他走了进来,随后关上房门。黯淡的灯光下,特瑞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克里斯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自打遭劫以后,特瑞已经明白,克里斯的想法早已和自己的想法息息相通了。
“真抱歉,”沉默了老长时间后,她开口说了句,“也许我来这里真是疯了。”
克里斯像是被蜇了一下。他转过身来,“也许,”他回答很干脆,“你本来就不应该把你丈夫留在家里。”
“我不想回答这个,尤其是现在不想回答。”特瑞盯着他,“对于他做出的事,我感到非常遗憾,这种遗憾的心理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也许,他正在得到他恰恰想得到的东西——他希望我们在这里因为他而争吵不休,似乎他把弦扯到七千公里之外。”她停顿了一下,以示强调,“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克里斯,是我找不到我女儿。”
“所以我们在这里,”克里斯猛一回头,“在威尼斯,守在电话机旁,等着听到里奇的声音。”
他的眼神冷峻清澈,似乎要盯出对里奇的憎恨来。特瑞感到一种酸心的甜蜜,在他们交往以来的日子里,她和克里斯很少吵架。“有时,”她轻声说道,“我老担心他会把她带走。”
克里斯吃惊地看着她。“你是说绑架?在听证会前两周?我想他不至于这么做。”
特瑞陷入了沉默。“一小时内我得给学校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道。“不管艾勒娜是不是在那里。”
克里斯转过身,眺望着夜空。不过他的目光显得很空洞,显然只是为了转移内心的痛苦。特瑞又一次意识到,他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这种控制需要以孤独为代价。
“如果你发一通脾气的话,”她轻声地说道,“也许要好些。”
克里斯似乎是对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见过我父母生气,”过了一会儿他说,“酩酊大醉后他们相互扔瓶子,说着对方永远也不能原谅的伤透人心的话。我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们说话比陶器还要脆弱,还要糟糕——正是这一点破坏了他们的婚姻。”他又转过身来。“在某种意义上,现在的你我很像他俩。你相信,愤怒就是罪恶。”他的声音更小了。“你和我,我们是同类,可是我不敢确保你明白这些,也不敢确保你明白这有多么重要。”
特瑞想起他破伤的手,想起他手上受伤后留下的红色血痕,随后又想起了小偷。“可是你自己发怒了吗,克里斯?我是说抑制不住的愤怒?”
克里斯没有回答,似乎他没有听到。“我不是说要你不管,而是希望你在给学校打电话前,先搞清楚是否是罗莎在照看艾勒娜。你不要在斯凯提纳或阿列克·凯尼这样的人面前显得充满敌意或大惊小怪。”
特瑞看了一眼手表,没有回答。克里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罗莎的号码。
响了六下,然后,七下。克里斯似乎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没有回音?”
他问。
“没有。我母亲没有分传装置。”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再试试,”他说,“也许你拨错了。”我知道自己母亲的号码。特瑞差一点要吼出来。不过她还是没有发怒,而是镇静地又拨了一遍号码。她把电话紧贴在耳边,听着铃声。“喂?”
电话接触不好,对方的声音很小,特瑞几乎听不清楚。“妈妈?”
“特瑞?”
“谢天谢地,你在家里。”
相对沉默了几秒钟,声音慢吞吞地传了过来,“我在底楼,”罗莎回话的声音很空洞,“找一点儿东西,你怎么样了?”“我正在找艾勒娜,我担心她生病了。”
一阵沉默,时间似乎很长,“艾勒娜?”
“没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给她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她在这里,特瑞。”
“和你在一起?”
“是的。”这一次,因为停顿中没有一点儿声音,所以时间显得格外长。“我刚从学校把她接回来。”
特瑞闭上了眼睛。“艾勒娜和我妈妈在一起。”她冲克里斯嘀咕道。随后,好像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往后一倒,倚靠在克里斯的怀里。她母亲没再说什么,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特瑞才又问了一个问题。她问话时的腔调有些犹豫和窘迫。
“里奇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