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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里查德·诺斯·帕特森 当前章节:14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那边更静了。随后听到罗莎回答道,“他一直没来。”特瑞站了起来,“你想办法和他联系了吗?”

她察觉到克里斯也站了起来,然后走开了。“没有呀,”罗莎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似乎有些吃惊,“我有必要和他联系吗?”“我不知道。艾勒娜难过吗?”

“刚开始时难过,事实上,她似乎很高兴。”

特瑞可以想象得到,至少短时间内可以想象得到。“等一下,妈妈。”

她捂住电话,转过身找克里斯,他又靠着窗户站在那里,特瑞看不到他的脸。“里奇一直没打照面,”她说,“你看我该做什么?”

克里斯耸耸肩,“什么也不必做。”

特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忠诚的父亲从不会对监护有什么抱怨。”他说,“为什么要提醒他。”

特瑞皱了皱眉头。“我是考虑到艾勒娜。”

“我也是考虑到艾勒娜。让他隐蔽一段吧。”

过了一会儿,特瑞对罗莎说,“随便他吧,他要想露面,他会露面的。”

“好吧,”罗莎的声音现在有些清晰了。

她注视着克里斯,一时又没话可说了。“你一定得给我挂电话,妈妈,我非常着急。”

“真抱歉,特里萨,我会打电话的,等到半上午吧。”

也许这只是出于她的猜测。特瑞从罗莎审慎的道歉听出母亲对她有些责备——如果特瑞没来意大利,她就不会和艾勒娜失去联系了。没有必要再聊下去。特瑞知道,罗莎从来不会问及她的旅程。

“告诉艾勒娜我会给她打电话的。”特瑞说,“要是你听到有关里奇的什么消息,请给我拨电话。”

“我会的,”她母亲的声音更温和了。“不过别担心,宝贝儿,一切都很好。”

特瑞放下电话。克里斯已经踱到阳台上去了。他正凝望着运河:蜿蜒的街灯辉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楼下行人和情侣来来往往,一艘烟斗船往圣·加哥岛方向驶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特瑞说。

克里斯没有转身,“我不关心这个。”

特瑞在他身后来回走着。“他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离开过。我是说,里奇不可靠,但是他从来不会消失不见。”

克里斯的肩膀耸了一耸,动了一下,“他不见有多长时间了。”

“我的确不知道,从星期天,他没接艾勒娜算起,已经两天了。”

“两天,”克里斯转过身看着她,“我们已经知道艾勒娜安然无事了,对吧?如果你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没必要再纠缠于里奇可能出了什么事。坦白地说,我对他不抱什么希望。”

特瑞手叉着腰。“我明白你这样做是为了我们,但不是为了艾勒娜,不管我们是否喜欢,里奇是艾勒娜安全保证的一个部分。”

“让耶稣诅咒基督吧,”从背影望上去,克里斯很平静,“我不想为做父亲的责任而感伤,也不想听到你去这样做。”

“他是她父亲,她也爱他。我不能装作,她不爱他,只喜欢你。”特瑞停顿了一下,语调又恢复了平静。“我们在讨论事实上的真实感情是什么样的。”

“要是里奇永远不露面,”克里斯回敬道,“伤害就会更少。因为,如果一个家长不在身边,孩子就只会抽象地设想他们的形象,就像想象上帝和想象电影明星那样。艾勒娜对里奇也会是这样。”他的话开始带点儿嘲讽的味道,“假定你支持让她这么做的话。”

特瑞端详着他,“我们是在讨论里奇的情况呢?还是你想告诉我一点别的什么?”

克里斯靠在凉台上,背对着月光。一阵凉风从运河方向刮了过来,轻拂着克里斯,轻抚着特瑞。他轻声说道,“你真的不知道,是吗?”

他声音低沉,带有某种让她不安的东西。凉风刺骨,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看不清他的脸,“知道什么?”

他转过身。“最近几天,有一半多时间,我一直在想着让你走的事。有时,我自己甚至也想走。可是,我不能走。”他说话的声音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情,这些感情复杂得让她吃惊。当他再往下说时,声音又轻了许多。“有时,为了里奇的事,我确实有些怪你。”

特瑞抑制着自己。“我理解,克里斯,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不能容忍自己。”

“你没必要这样。也许,和其他人一样,你永远没必要这样。”

“可是这并不是我们出了什么问题,克里斯。是他做坏了一些事。问题是我们是否有办法处理他做过的事。”

克里斯慢慢地摇摇头。“我想不让你考虑里奇是不行的,这一点你也是对的。”

他听起来很疲惫。他从阳台上走了过来,把自己的额头紧贴在特瑞的额头上。

“我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他自言自语道。“总是看着你,从来没考虑应该怎么做或者应该怎么说。”他又停顿了一下,“把你带到这里是我的错,我对自己这样做感到抱歉,也很抱歉和你争论。”

特瑞温柔地吻了吻他。“我错了,”最后她说,“以后几天,我们应该尽可能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十九)

第二天下午,克里斯悠闲地驾车穿越塔斯卡尼乡间,来到了特瑞见到过的最迷人的地方。

像塔斯卡尼许多城镇一样,蒙塔西诺建筑在高高的台坡上,是中世纪第一批防御设施。鹅卵石街道过于狭窄无法开车,他们把车停在一座灰色石头垒成的城堡前。城堡有三个正方形的炮台,一个很大的石头广场。一旦走进去,特瑞就好像置身又一时空。她想象得出,从炮台望出去,这里的广场曾经挤满士兵和战马。后边是花园,低矮的石墙,成排的果树,从城堡望出去,周围的高山和深谷,一览无余。在特瑞眼里,这个地方安全、神圣。

这个城市很奇特,富有生气。教堂的钟声响了;城市的广场上,孩子们在踢球,四周椅子上坐满叽叽喳喳评论的人们;一对驼了背的老年夫妇手挽着手,摆出一副古老意大利特有的姿势。背虽驼了,但人很机敏,他们挪步很慢,这不仅是因为年迈,而且因为他们过的是一种悠闲的生活,远离变化,用不着匆忙。这情景让人刻骨铭心。特瑞看到他们,心中马上平静下来,又和克里斯步调一致起来了。

“你能想象到有一天我们也会是这样吗?”特瑞问。

“当然能想象到,不过我坐在轮椅中。”

特瑞笑了,伸出手挽着克里斯。他们停下来买了点儿矿泉水,在城中闲逛起来。他们一走动,特瑞就感觉蒙塔西诺的街道尽头似乎和天接连。他们站在突然中断的峭壁上,下边林木葱郁,已经有几个世纪的古老教堂掩映其中。群山、田野、山谷绵延起伏,逐渐消融于视野之外,整个景象令人惊讶。

教堂边儿的树下有一把长椅,克里斯和特瑞坐了下来,饮着冰凉的矿泉水。在他们眼前是一片田野,田野里开满无名的小野花。再远的地方,是栽满成排葡萄树的丘陵,与乡舍相连。斜阳已失去了力量,把整个山陵都映照得墨绿,在住宅的墙壁上涂上了一层桔红色。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来,脚下的青草凉森森的。

克里斯似乎是在注视着教堂的钟塔。“我喜欢和你做爱,”他说。

他没扭头,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像是在鉴赏建筑,“怎么想起来的?”

特瑞问,“钟塔?”

“噢,我不知道。我想这种东西总得有——在法庭上,在垒球赛中,不管什么地方。我想本来什么时候都应该有,”他轻轻一笑,“即使是在昨晚。”

特瑞滑进椅子中,夕阳光辉洒在脸上。她又想起他们做爱的情景,“还不算坏,”她承认,“你很会调整性交姿势,要是我做起来就有可能很糟。”

她笑了,“事实上,过去我总是做得很糟。”

“噢,”他极有兴趣地转向她,“什么时间?”

“一直。”

克里斯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使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只是眼角的一丝皱纹提醒人们,他已经过了四十岁。

“你,”她说,“非常迷人。”

特瑞不明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为什么她还会产生这种想法。她这么喜欢克里斯,正因为这一点,她希望他尽可能搂紧她,另一方面,他转头的姿势对特瑞来说显得更神秘;他在室内来回走动,充满张力和警觉;他向她走来时眼神富于变化。他们做爱完毕后,她会躺在他身边,端详着他的脸,不想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就和昨晚一样。

特瑞想,似乎她能让时间停止流逝。

克里斯放下矿泉水,“我第一次发现你性感,知道是在什么时间吗?”

“我没有印象。”

“在我看你讯问一个证人时。”

特瑞看着他,“天啊,克里斯,我想你是很严肃的。”

他又笑了,“可以说我确实是严肃的,我时常告诉卡洛,性吸引可能很复杂。”

提到卡洛免不了有些回忆。特瑞也明白这一点。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特瑞一下非常痛苦地想到了里奇。

“简单讲一讲你的想法,”克里斯轻声说道。

“我在琢磨我的梦。”过了一会儿特瑞回答说,只有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个记忆把她与里奇联系到了一起,她把头枕在克里斯的肩膀上。“做梦使我想起了罗切斯特夫人。”沉吟了一会儿,她说,“在《简爱》中,只是我还没疯。”

克里斯似乎在仔细考虑她的话,“当然,”他试探道,“你直到最近才明白。”

特瑞靠得更紧了,“的确,你是我的一大帮助。”

“做完梦时,你的感受怎么样?”

这很难回答,“就像犯了罪,”考虑了半天,特瑞才说,“不过很糟糕,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做了什么过于可怕的事,不敢记住。”

克里斯转过身对着她。“我们来这里前,特瑞,你什么时间最后一次做梦?”

她记得相当准确,这一点也让她感到很烦恼。“六年前,”她还是说了。

“我和里奇结婚的前一夜。”

克里斯沉默了,特瑞站了起来,朝教堂走去。

教堂的外观很简单:白石头、三角顶、钟塔露在外边。钟声响了,沉郁浑厚,她抬起头,钟声吸引她走进了教堂。

特瑞在入口处踌躇起来,觉得自己像是个入侵者。随后,她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教堂很空旷,鸦雀无声,里边很精致,蓝色的墙壁,粉红色的大理石。三个小顶上分别画着鲜艳明亮的六翼天使,壁画丰富多彩;大理石雕塑做工精细,异常优雅,不过它是按人的尺寸仿造的。这不是一个占有的地方,而是一个祈祷的地方。

椅子紧靠着祭坛。特瑞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起了她父亲的葬礼,那是在早上,人们聚在米森·多拉小教堂做弥撒。寂静的教堂昏暗不清,特瑞几乎分不清此时彼时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在祭坛前跪了下来,在胸前画着十字,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她为什么到这里。

她低下头,请求赎罪。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出来,走进了夕阳中。

克里斯正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眺望着丘陵山谷。她发现,他那只肿大的手几乎痊愈了。

他抬头看到她,感到非常惊奇,特瑞明白,教堂已经使她精神抖擞了。

“不管怎么说,教堂还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她对他说,“也许某一天,我会在这里结婚,当然,是和某个比里奇强的人结婚。”

克里斯莞尔一笑。特瑞贴着他坐下,把梦的问题抛到了一边儿。“你找过精神病医生吗?”她问。

他微微笑了,似乎是要弄明白她的意思。“嗯哼,多少年前,我成为家长后,我决定关心一下自己的父母。”

特瑞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克里斯很少谈到家庭情况。“他们是什么样的?”她问。

“如果你是问‘他们是谁?’那我也不知道。”克里斯仍然在浏览着乡村风光。“他们喝酒打架,毫无目的地活着,他们唯一有趣的生活就是在大街上大呼小叫。”

特瑞意识到,对于克里斯的童年,她很少做过猜想,“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个我知道,”他的声音显得很沮丧,“四岁左右时,你开始明白你父母的爱是有限的。如果已经有了这种爱,你不可能再找到一种同样的爱,也不可能得到一对新父母,甚至不需要人教,你应该明白,如果你父母不很喜欢你,他们一定是在留意其它什么事。我很幸运,他们还算非常信任寄宿学校。”他停顿了一下又嘲讽地加了一句,“当然,作为一个成人,我已经把这些抛诸脑后了。”

特瑞笑他观念含混不清。“好吧,克里斯,既然我只喜欢和你做爱,不愿意让你做我的心理分析医生,我还是去登记找专业人员给我进行精神治疗吧。”

克里斯抓起她的手,大声笑了起来。

不久就要到波特费诺了。特瑞想,也许,他们的旅程就要全部结束了。

“我希望我们就留在这里,躲在蒙塔西诺。”

他笑了,他明白她的意思。“那我们在这里一天又一天,做什么?”

“当然是逃避现实,或者说,逃避任何决定。”她抽出手。“我们可以进入时间隧道,十三世纪和现在混同不分,在这里我们永远不会老,里奇的最后期限永远不会到。”

“太晚喽,”克里斯轻声说道,“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里的一切,这里都有。”

(二十)

波特费诺,坐落于意大利里维拉河畔,周围环抱着陡峭的山坡。山间碧水飞溅,山坡上棕榈和高大、细长的长青树郁郁葱葱。林木枝叶繁茂,林间鲜花盛开,整个山野五彩缤纷。在绚烂的植物丛中,不时有私人别墅的钢铁大门一闪而过。依山建筑着许多地中海式样的宾馆。

克里斯和特瑞坐在阳台上的玻璃桌前,四周景色斑斓:橙色和红色的渔村街道;太阳照射不到的幽幽港湾;钉着白外罩的蓝色游船;河湾对面林木覆盖着小山,绿意从山脚上蔓到山顶的古代城堡。游泳池和庭院周围种满棕榈树,花园里栽种着从各大洲进口而来的各色花卉。在这里,唯一能听到的是周围山上的鸟鸣声。

的确很漂亮,特瑞想,也的确很痛苦。她踱回卧室去打电话,克里斯仍然留在阳台上。

艾勒娜正在和祖母一起画画。“妈妈,”她大声叫着,“你在什么地方?”

特瑞感觉到自己在笑,似乎艾勒娜的声音改变了她。“在一个叫波特费诺的地方,宝贝儿。”她极尽所能地给她描绘了这里的景色,然后说,“我希望你也能见到这里的一切。”

“我可以把它给你画出来,”特瑞回答道,“祖母家门外也有棕榈树。在多拉大街。”

特瑞轻声笑了,想象着艾勒娜对意大利渔村的解释,“我很想你,艾勒娜。”

“我也很想你,妈妈,还需要几天?”

一想起克里斯,特瑞又忧愁起来。“只有三天了,”她轻声说道,“然后我就回家。”

艾勒娜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她很平静但又很担心地问,“你知道爸爸在什么地方?”

特瑞踌躇了一下。“他还没给你打电话?”

一阵沉默。特瑞能够想象出,艾勒娜一定是在摇头,忘了她妈妈是看不见她的。“你不觉得他出事了吗,妈妈?”

这个令人忧伤的问题像针刺皮肤一样让特瑞心烦意乱。“出事儿?不会,宝贝儿。你爸爸不过是去什么地方了。”

“他会去什么地方呢?”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妈妈,我想爸爸是死了。”

特瑞打了个冷战。“不会,艾勒娜,”她镇静地说,“爸爸不会死的。”

“他会死的,我知道。”

特瑞尽量不让自己转身对着克里斯,“你为什么这样想?”她问。

“因为他很孤独,”艾勒娜的声音开始有点儿惊恐了,“爸爸不能把我一个人留下。”

特瑞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克里斯站到了门道和凉台之间,注视着她。“我想他不过是旅行去了。”她坚定地说,“他告诉我他可能去。”

“发誓?”

“发誓。所以不要太担心,好吧?另外,你得给我画一张画儿。”

“好吧,妈妈,我会画的。”从电话里传来别的什么声音。艾勒娜加了一句。“祖母想跟你说话。”

特瑞听到罗莎叫艾勒娜找蜡笔,然后听到罗莎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我有必要给警察打电话吗,特里萨?”

特瑞瞟了一眼克里斯,他正打开冰箱,在找饮料。“没必要,”她平静地说,“至少艾勒娜没要求前就不要打。”

“我也是按你想的去做的,可是她现在总觉得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

特瑞拿起克里斯给她的琴酒和奎宁汽水。“我明天会给你打电话。”最后她说,然后挂断电话。

“她怎么样了?”克里斯问。

特瑞转过身,注视着他。“她认为里奇死了。”

克里斯眨了眨眼,“你母亲?”

“艾勒娜。”

克里斯坐到床头上。“她没说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他再也没去找她。似乎她很清楚里奇对她的依赖性很强。要是他不和她在一起,那他一定是死了。”

克里斯似乎是在沉思。“艾勒娜的世界非常小,”隔了一会儿他说,“在一个孩子的眼里,一切事情都是围绕她发生的。”

特瑞走到阳台上,看着下边蓝色的海港。“很久以前,”最后她说,“我母亲就不再相信有美好的结局。现在也许艾勒娜也是这样。”

她感觉到克里斯站到了她的身后。“你呢?”他问。

晚饭后,他们沿着波特费诺的山间碎石小径散步。月光下,港湾的船只像银色的幽灵。在一座凉亭里,他们找到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意大利之夜,浓香馥郁。树枝在亚得里亚海滨的银光下摇曳。

他们所处的地方地势很高,听不到水声。萤火虫在他们面前闪来闪去,郁金香在他们脚下随风摇摆。

特瑞偎在他怀里。“明天,”她喃喃道,“明天我们可以谈。今晚不要谈论。”

他们走回房间。似乎是要记住每一个瞬间,他们慢慢地做了爱。

有好几个小时,特瑞都没睡着。她刚一入睡,由于过度疲劳和焦虑,她又做了恶梦,又把她惊醒了。

直到最后一刻,梦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一次,牧师不再是她父亲,而是里奇了。

特瑞突然一悸,醒了,心口咚咚直跳。

她看到,克里斯终于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伸手去够特瑞。

特瑞没有把他叫醒。

(二十一)

特瑞没有告诉他自己做恶梦的事。

“要讨论我们的将来,”早上起来后她说,“起码我们得出去。我不想像电影上那样,两个人神情忧郁地坐在宾馆里。”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往山下港口走。朝阳下水波粼粼;他们头顶的街道店面造形多样,百叶窗色彩鲜艳。他们买了干酪、水果和矿泉水,雇了一艘汽艇和一个掉了牙的渔翁为他们开船,从港口出发沿着陡峭的海岸游弋,一直开到陡峭的崖边由浅水分割的一座小渔村。那里,有几个酒吧间和咖啡馆。

一座小教堂。石底儿的海滨上渔人们正在撒网。为他们开船的人走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沙滩上,食物散放在沙窝里。特瑞发现,今天早上起来后,克里斯没挨她一下。

她做出一副无奈的手势。“从什么地方开始呢,克里斯?艾勒娜、卡洛、参议员、听证会,我们怎么能承受这么多灾难呢?为什么你还希望有这些呢?”

克里斯拾起一个海贝,在手上抛着,“这就看出你是律师了。”他终于开口说道,“任何真正是问题的问题你都知道。”

“同时,任何答案都不知道。”

“所以也许必须我来开始。问题越难,就越是给我准备的。”克里斯看了看贝壳,又看了看特瑞。“我爱你,特瑞,胜过爱任何一个女人,而且,我知道,也远远胜过我将可能有的任何一种爱。”

有那么一刻,她激动得答不上话来。不过这是说出真实想法的一个机会。

“我不相信我配得上你的爱,克里斯。即使你现在相信这一点,随后你也会不信的。自从你的政治生涯结束,里奇把卡洛推进泥坑后,这种爱就不复存在了。”

“这不该由你来说,特瑞。除非是你找借口抛弃我,把我排除在外。”

特瑞像是被叮蜇了一下,她摇摇头。“我不是一个傻瓜。你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几乎任何人——包括那些没有疯狂梦想的女人——用不着把你的生活颠个倒。我确实不知道你对我们生活的期望是什么。不过,你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希望和我生活在一起?什么时候你开始后悔和我在一起?”特瑞停顿了一下,以便抑制住情感对自己的冲击,“也许在里奇把卡洛置于受指控位置一周后,也许在一年内,如果我们还能持续那么长,当你竞选参议员的机会丧失,你对随即而来的生活感到沮丧的时候——”

“好像我一当参议员,”克里斯打断她话头,“女人就可以替换似的。仅仅是为了找一个更漂亮一点儿的,或者更聪明一点儿的,或者一个有艺术史硕士学位的。仅仅是为了卡洛再长大一点后可以自由地去旅行,为了在游访里维时他能比我知道得更多一点。天哪!”他的声音充满激情,“你母亲有一点儿是对的——我已经四十六了,年龄大得已经足以判断我对你的感受。

“你怎么能理解我在浪费了自己的一段时光后又找到了你?因为六年前你和里卡多·阿里斯结了婚。我找到的是这样一个人,当我和她谈话时,我感觉一切都合适,对我来说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说的一切都有意义。她有个性有特点,她生活中遇到的艰难许多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我可以信赖,可以和她一起去爱人,去关心人,包括最后,关心卡洛。”他压低声音,“一个我触摸到她,注视着她,这个世界就变得不同的人。或者仅仅是一个我可以和她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的人。”

特瑞突然感到眼眶中饱含泪水。“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想。”

克里斯看着手中的贝壳。“我知道,”他平静地回答说,“也许我应该晚一点儿再说这话,甚至永远不提起这话。可是你正在为艾勒娜奋斗,我有没有这种感情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做不做这种表示又有什么不同呢?”

特瑞抓住他的手。“至少我知道你在等待什么。”

克里斯凝视特瑞的手,没有去握它。“我不想把会改变一切情况的话告诉你,特瑞,也不想把会改变你对我的感想的话告诉你。那种生活没有基础,即使是只在一起过上一周。”

“那你又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随后紧紧握住她的手,“因为我们一清理好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就想和你永远住在一起。而且——如果这一切对我们的孩子好,我相信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尽力做到这一点——永远不要结束。”

特瑞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克里斯望着远处,继续说道,“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你还不到三十。也许你曾经希望能和里奇共同生活三十年——和许多孩子一样,你希望会买一幢房子,希望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希望白头偕老。”他停了一下,似乎不敢确定她的感情。“我曾经以为你得到对艾勒娜的监护以后,你就可以清楚我对我们生活的设想。可是你只得现在就弄清楚这一点。现在就决定里奇不再成为问题后你是否想和我在一起。”克里斯放下了她的手,又在沙中翻找起贝壳来。“因为,如果你不弄清楚你是否想和我在一起,那么里奇的一切行为,或他在什么地方,都与我们毫不相干。”

特瑞揉了揉眼睛,“你真的是个木瓜。”

他迷惑地一笑,显然是有些惊讶。他的眼神在捕捉着她的话意。“卡洛也这么对我说,”过了一会儿,他回答说,“我想,说法完全一样。”

“的确一样,克里斯,我喜欢和你有一个小孩。”

出于特瑞的预料,这话似乎让克里斯吃了一惊。她抓住他双手,“要考虑到你怎么想,这一点老是让我这么伤心。天啊,克里斯,要是你能抛开里奇不想,和你在一起就要比我能设想到的什么生活都要好。”这个想法堵塞了她的思路,就像发现了什么痛苦的事,随即猛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可是事情不是这样。要是我知道那天早上敲开你的门带给你的会是这些,我就永远不会去。”

克里斯看着她,“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当然是这个意思,瞧一瞧在我们一起得到的是什么。公开指责卡洛是儿童性虐待者。艾勒娜被要求去取证反对他,也许是在挤满记者的法庭上。而且——不论里奇讲的是否是事实——如果我们的孩子受到了伤害,或者我最终失去了艾勒娜,我们就会在很长时间里相互指责。”她顿了一下。“我听听你的,克里斯。似乎你已经完全忘掉了里奇的存在。”

克里斯站了起来,转了个身。水边,两个渔夫正在往船里收网;除了这两个渔夫,海滨空荡荡的。尽管入口四周陡峭的山坡遮挡了海风,现在却似乎更冷了。海浪低沉,缓慢地冲刷着岩礁。克里斯抱起膀子。“如果你让里奇决定你的选择,或者决定艾勒娜的选择,”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你会在很长时间内后悔不已的。”

特瑞抑制着自己的愿望,假定克里斯比她更能帮助艾勒娜。她收收神,摇了摇头。“艾勒娜很有耐性,克里斯。不光是卡洛——艾勒娜也被绑在一起保护里奇。我不知道她遇到的麻烦有多大。”

“卡洛刚开始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时,他也是这样。”他把手插在口袋中,低头凝视着她。“我觉得,借助你的女儿,我们又有了一个机会。这对我来讲很有意义。”

特瑞禁不住脉搏跳动加快;这件事她必须说——早就需要说——不能太为难。“如果卡洛确实骚扰了艾勒娜,那就不可能了。我们的事也就不可能了。”

“我知道,”克里斯目光沉静,“不过有另外的理由威胁里奇。”

“在公共场合?那会给卡洛增加多少压力。”

“胆小鬼才会有这种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会替他作出这样的决定。”

克里斯又坐到她对面。“这是卡洛自己作出的决定。在我们来意大利之前。”

特瑞尽力想象着他们父子二人。看得出,卡洛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希望他父亲幸福,“你让卡洛这样做?”她问,“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也为了他自己。”克里斯停顿了一下。“艾勒娜从来没说卡洛骚扰了她——她只是拒绝谈论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里奇想出的主意不坏,如果她替卡洛辩护,她就背叛了里奇。可是如果让她说假话,就会背叛卡洛。所以艾勒娜只能用小孩的办法来解决:保持沉默。这样的确让人伤心。”

克里斯的声音更坚定了“为了他们两个人,艾勒娜和卡洛必须从这件事中脱离出来。如果我们不站出来对抗里奇,两个孩子就永远无法洗清。”

特瑞揉着太阳穴。“里奇认为斯凯提纳是他的朋友。如果我强迫他出庭,他会去的。而且会要我们所有人和他一起出庭,你的议员希望也就不存在了。”

“他会吗?我怀疑。因为这一次,我是你的律师。”

特瑞吃惊地看着他,“你在开玩笑……”

(二十二)

“我没有开玩笑。斯凯提纳一直像暴君一样统治着家庭法庭,因为他认为没有一个人真正注意这里。我走进法庭,把里卡多·阿里斯置于被告席之日,每个人都会注意到这点。那时,除非里奇撤诉,我会一直坚持到底,那就没有他和斯凯提纳可捞的了。”克里斯轻声结束说,“这也不是斯凯提纳所希望的。”

特瑞没有反应过来,“首先,”她推托道,“他会颠倒里奇和卡洛、艾勒娜的事实。”

“我不相信有那么严重,临走之前,我起草了一份申请,要求斯凯提纳推迟对卡洛和艾勒娜的一切取证,必须等到心理学家对艾勒娜和我们所有其他人作出评审报告。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像斯凯提纳这样的傻瓜也不会依据只有里奇私下能操纵而任何专业人员都不会相信的问题审问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进行审判。”

特瑞打量着他,“你仔细考虑过了,对吧?在我们来之前就想好了。”

“什么事让你认为,”克里斯答道,“我只会搓着手袖手旁观让里奇随心所欲!”他笑了一下,“我爱你,亲爱的特里萨·皮罗塔,不过我不是个圣人。或者,就此事而论,我不是个牺牲品,”克里斯的脸上笑容不见了,“评审是你的工作,特瑞,你必须让心理学家看看里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特瑞摇摇头,“你忘了他是非常优秀的,即使没有迹象表明卡洛虐待过艾勒娜,哈里斯也许仍会相信里奇是一个好家长,每一步,他都走在前边,我不得不带着艾勒娜经受每一个对她利益的忽视,经受每一个谎言,经受每一个操纵,经受每一个敲诈钱的企图。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发现他在我公寓里,”特瑞停顿了一下,很强调地说,“里奇一直很小心尽可能使做出的一切不留痕迹。哈里斯有可能不相信我。”

“有可能不会,不过考虑一下,《调查者》文章和里奇威胁艾勒娜接受听证,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哈里斯不能永久照看艾勒娜,”克里斯眨了眨眼,“他不希望有这个评审,不仅是因为卡洛无辜,某种意义上,里奇明白他出了些问题,他担心他通不过评审测验,特瑞,他正是这样,因为和你结婚的这个人是个精神病。”

即使到了现在,特瑞仍然觉得这种分类让她大吃一惊。

克里斯双手托着她的脸,“你母亲的错误,”他说,“不是在对里奇的了解上——我想她和他相处很好,正是罗莎能清楚地认识里奇,这要比她设想其它任何事情要更清楚。”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不要让她的生活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特瑞,你母亲这种过法已经够可以了。”

特瑞遇到了他的目光,“可是如果我和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得能够全身心地爱你,即使我失去艾勒娜。”

这一次,克里斯没吱声。

特瑞收回目光,“请你给我时间,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们相对无言地吃了东西。一小时后,他们驶回波特费诺时,特瑞请求让她独自呆上一会儿。

她走进花园,考虑着艾勒娜、卡洛和罗莎,法官斯凯提纳和阿列克·凯尼,以及如果她决定和克里斯生活在一起他们怎么反应。随后她反复考虑着她曾经结过婚的人和现在她爱着的人以及由于特瑞,也由于都爱着孩子,使得彼此互相攻击。

四个小时后,特瑞在庭院里找到克里斯。

她进去时,他竭力使脸上不带表情,把自己的担忧隐藏起来,不过,特瑞现在很理解他,这种掩饰不再管用。她惊奇地想到,一个妻子也许拥有一个她非常了解的丈夫,而且爱得非常深,永远与他分担忧愁,这是一个经验。她坐在一个小圆桌前与他对面。“嗨,”他很随意地打招呼,好像这一刻没有什么特别的。

特瑞搓了搓他的手,“你是我的宝贝,克里斯,我不知道,也很担心在多大程度你会属于我。”

克里斯开始向她靠近,然后又停下来:他不知道她要往什么地方说。她又开始集中思绪。

“我确实不知道这趟旅行会教会我们什么。如果意味着我们可以逃避问题,因为我们彼此深爱,那就错了。这对我们两个来讲都很难,”她低下头,“它教育我,有些事是另外一个样子。事情越糟糕,我们就越得共同商量,不断努力。只有这样,到了最后,生活才会变得比以前更好。”她抓起他的手,呆呆地盯着他。“我相信你,克里斯,我们不得不和卡洛与艾勒娜一起处理这个糟糕的问题。如果可能我就和你生活在一起,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因为那个婴儿,我们的生活就会成为谁也剥夺不去的一种东西,甚至里奇也无法减少它半分。”

克里斯闭上了眼,直到这时,特瑞才明白,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克里斯托弗·佩吉深深爱着她。随后他抬起头,冲她一笑,似乎要留住她的心,特瑞突然踏实了,这是一个特瑞可以与之共同生活的男人。他的一切就是她的一切。“我们拥有这么多,”他说,“我们还可以拥有更多。”

特瑞露齿而笑:“你是说可以彻夜睡在一起?”

克里斯大笑起来,在特瑞看来,任何事情都能让他笑起来,随即,他的笑容消失了。

守门人朝他们桌子走来,面色忧郁,迟迟疑疑,仿佛觉得自己打扰了他们。“很抱歉,”他说,“不过我得给皮罗塔女士捎个信儿,”他转向特瑞,加了一句“我们从早上起一直在找你。”

特瑞听了大吃一惊。她谢过守门人,展开他送来的条子看。

“什么事?”克里斯问。

她抬头看着他,“我母亲,”她声音很细,“来消息说情况很紧急。”

克里斯马上领会了,“也许里奇突然冒出来了,”他最后说,“你让她给你打电话的。”

特瑞没来得及回话就匆忙出去找电话。“一切很好,”她记得罗莎说,“我会保证艾勒娜的安全的。”

特瑞慢慢地放下电话。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在小小的宾馆走廊里迷迷糊糊地走来走去,她穿过繁茂的意大利花园,朝着克里斯走去,除了他的脸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安地注视着她。特瑞也感到自己有些异常,然后记起自己从他桌旁匆匆离去,充满恐惧,这都是一刻前的事。

特瑞觉得她不能坐下。

“什么事?”克里斯问。

她把脸上的头发掠到后边,“里奇死了。”

他的眼睛没有变化,或许只是略微睁大了些。

特瑞看着他,嘲骂道:“说点什么呀,克里斯,请说点什么。”

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庭院边儿的铁栏前,他似乎在注视着港湾。

特瑞攥住他的胳膊,“是什么呢?”她问。

“你很关心我怎么用言语表达是吧?那好吧,我很高兴他死了,而且我希望他死得缓慢而又痛苦。”他终于转过身,扬扬眉毛,满脸惊奇,“顺便问一句,他怎么死的?”

特瑞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他开枪杀死了自己,很明显,我母亲昨晚给警察打了电话,他们找到了他。”特瑞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还在攥着他的胳膊,“这种死法不像他,克里斯。”

他凝视着海湾,“难道自杀还‘像’某个人的死法?我只是吃惊他有眼光这么做。”他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他又转过身,满脸温柔的表情,“你受惊了,特瑞。不过里奇再也不能伤害你,也不再能伤害卡洛了,尤其重要的是,你现在得到了艾勒娜。”

特瑞尽力集中注意力,“我需要和她在一起,”她说,“噢,克里斯,很难给她讲这件事。”

克里斯报之以沉默,双臂紧紧搂住她。

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静静地保持那个姿势,紧紧抱在一起,忘记了一切。

随后克里斯喃喃道,“至少没人为此谴责我们。即使艾勒娜也不会。”

特瑞向后靠了一靠,看着他的脸,“仅仅因为这是自杀。”她平静地回答说,“从警察告诉我母亲的情况看,可能在我们离开的前夜里奇就死了。”

特瑞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奇异表情闪过。但是她不敢确定这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只是她的猜测,“我们最好打包,”克里斯最后说,“我们可以在米兰赶上飞机。”

调查 10月17日至11月30日

  (一)

发现里奇尸体的第三个晚上,两个刑事检查官来到克里斯托弗·佩吉家。

佩吉对此并不感到惊奇。侦察技术是类似的:不期而至,带着录音设备,以便录下佩吉的话。就问题本身而言,事情并不麻烦——这只是警察对一个明显是自杀的案件进行充分调查的一部分。但是其中一个检查官,名叫查里斯·蒙克,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很高。蒙克还没有忘记卡瑞莉审讯案,在这场审讯中,佩吉的任务就是提问。打开门的一瞬间,佩吉意识到他自己还是像一个律师那样考虑问题,平静中带着警觉。

“请进,”他简洁地说,“我们在吃晚饭。”

蒙克什么也没说,佩吉把蒙克和他同伴引了进来。他的同伴叫丹尼斯·林奇,一个灰发的、沉默寡言的爱尔兰人。蒙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这种姿态足以让人失去勇气。这是蒙克的方式,以便减少人们惯有的应答,如相互注目和用永远不会改变的腔调交谈。蒙克的外表很醒目——六点四英尺高,黑人,非洲人惯有的平角四方脸,学者气的金边眼镜——,如果不考虑他的工作性质,他长得确实有些精干迷人。不过佩吉认为他的眼睛和毫不健忘的大脑都很单调缺少变化。蒙克及其同僚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诱使玛丽·卡瑞莉——一个吓人的聪明女人——陷入第一谋杀者审讯中。

“何不到书房一坐,”佩吉说,把他们带到了装有一个壁炉配有两个沙发的屋顶很高的房间。

特瑞坐在一边,喝着咖啡,“你记得,特瑞·皮罗塔。”佩吉对蒙克说。

蒙克既没回话也没摆手,不过他谨慎地瞥了一眼,佩吉对此非常在意,特瑞也是一个潜在的证人,蒙克不大希望证人听到彼此间的谈话。

“你可以和我俩谈,”佩吉高兴地说,“我相信特瑞在你们调查名单上。”

蒙克犹豫了一下。佩吉明白他的意思:佩吉和特瑞都还不是被逮捕者,他无权坚持让两人分开。“我们正在找你,”蒙克对特瑞说。

她的视线从咖啡杯移向蒙克,“我整天在外边,”她说,“想尽办法分散我女儿的注意力。这事做起来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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