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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里查德·诺斯·帕特森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56

蒙克点点头。他没问艾勒娜怎么样了。特瑞才给佩吉讲过,这孩子先是痛哭流涕,继而沉默无语,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似乎,特瑞告诉佩吉,艾勒娜为里奇的死而自责。佩吉希望蒙克不要去打扰孩子。

“她现在什么地方?”蒙克问。

“和我妈妈在一起,”特瑞凝视着佩吉,没解释她为什么在这儿。对佩吉来说,刻在她脸上的疲劳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看起来就像一个需要和朋友在一起的女人。蒙克把录音机放在她面前。

“可以回答几个问题吗?”他问。

特瑞点点头,蒙克看了一眼佩吉,他希望佩吉离开,佩吉明白他的意思,佩吉坚持要留下来。他冲着蒙克笑了笑,拿了把椅子坐在一边儿。

依照惯例,丹尼斯·林奇向特瑞作了自我介绍,佩吉感觉得到,林奇显出一副全然不同的姿态,这使他成为蒙克最好的搭档,林奇紧挨蒙克坐着让他瘦长的身躯轻松的靠在沙发上,带着同情的微笑看着特瑞,一点也没介意放在咖啡桌上他们之间的录音机。佩吉发现他们的出现带有侵略性,他已经与警察打过好多年交道,但从来不是在家里。

蒙克按了一下键。佩吉发现,录音机似乎有催眠效果,四个人都看着它开始转。然后蒙克开始说话。

“这是有关里卡多·保罗·阿里斯死亡的首次调查,”蒙克讲话很有条理,一字一顿,“现在时间10 月17 日晚上7 点35 分,我是查里斯·蒙克检查官,和我一起的是丹尼斯·林奇检查官,证人是特里萨·皮罗塔,我们在克里斯托弗·佩吉家里,克里斯托弗·佩吉也在场。”蒙克转过身温和地看着佩吉,“你代表皮罗塔女士吗?”

这是策略,佩吉明白,“不,”他平静地说,“你们露面时我正和皮罗塔女士在一起,正如你指出的那样,这是我住宅。”

蒙克看了看他,然后转身对着特瑞,似乎佩吉不在那里。他简略地讲了一下梅兰达通告;特瑞没在监护孩子,他可以问他想问的任何问题。不一会儿,蒙克就掌握了特瑞的年龄、职业、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以及各种足够他随时找到她的背景资料,并召传了她的银行存款,还谈到她最近五年见过的邻居,然后他转到有关里奇的正题上。

“你和里卡多·阿里斯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吃了一惊,“我是他妻子。”她简短回答道,“有六年多。”

“你有孩子吗?”

“一个女儿,艾勒娜·罗莎。”

“她多大?”

“六岁,”特瑞声音沉静下来,“和结婚年龄一样。”

蒙克看着她,“阿里斯死时,你还和他住在一起吗?”

“没有,”似乎相当慎重,特瑞没看佩吉,“我们分居了。”

特瑞仍然盯着蒙克:“从卡瑞莉审讯案结束后,这段时间有多长分居就有多长。”

佩吉忍住笑,他相信蒙克准确地记得这个日期。蒙克镇静地问,“艾勒娜住在什么地方?在你丈夫死亡之前。”

“里奇有优势监护,”特瑞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小心,“你已经见过我母亲,所以这一切你都知道。”

蒙克没有反应,“监护权上你有什么想法吗?”他问。

“我有些想法,”特瑞的刘海晃了晃,“我不认为该里奇抚养她。”

蒙克向后靠去,双手叠放在膝上。室内似乎更静了。“为什么呢?”

特瑞的呼吸清晰可闻,似乎是在回忆里奇如何把她折腾得疲惫不堪,“他情绪上有问题,”最后她说,“我认为他不稳定。”

“你去找过咨询员吗?寻求某种帮助?”

特瑞迟疑了一下,“没有。”

特瑞似乎有些内疚,她的眼神显得是自己在反问自己,“多少年来,”

好大一会儿她才开始说,“我提醒自己,里奇有些不正常,到了最后,我看得更清楚时,我想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蒙克瞟了林奇一眼,林奇同情地问:“你觉得他出了什么毛病,特瑞。”

“在他眼里,人们都是不真实的,”仿佛听到了佩吉无声的警告,她收摄心思,声音有些激动,“他需要人成为什么样,或者他觉得人们是什么样,他就把他们想象成什么样。”

林奇鼓励地点点头,“他去找过精神病医师吗?或者任何类似的人。”

“没有,”特瑞凝视着地面,“里奇认为他一切正常。”

林奇停了一下,眨了眨蓝色的大眼,似乎是要弄明白什么事,“他准备去找精神病医生吗?”佩吉问。

蒙克转身向林奇看了一眼,林奇见此,转身对着佩吉,耸了耸肩,没人答话。

“你是否请教过精神健康专家?”蒙克问特瑞。

特瑞扫了一眼佩吉,“只谈论过艾勒娜。”

“关于什么?”

特瑞踌躇起来,佩吉见她脸上掠过的神情,知道她又想起卡洛,随后她简单地回答道,“情绪问题。”

“哪一种?”

特瑞交叉着手,“自从分居后,”她慢慢说道,“艾勒娜似乎有些问题,我想情况正在恶化。”

蒙克欠了欠身,“阿里斯先生同意吗?”

有那么一刻,特瑞被逼到了死角,似乎谈话就是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的。

佩吉猜得出,警察一定见过阿列克·凯尼,而且仔细梳理过特瑞的离婚案宗。

他很高兴今晚卡洛在一个朋友家。

“我不知道他是否同意,”特瑞冷淡地答道,“关于艾勒娜我们很少意见一致。”

这是一个推测性回答,佩吉想,通过承认在深一层上的不一致,特瑞避免了具体回答这个问题,也把佩吉和卡洛推在了事外。不过,他突然意识到,蒙克一定扣押了所有里奇的文件。他同样看出特瑞的想法,她在自圆其说,等着下一个问题。

蒙克却突然离开正题,“你丈夫自己有枪吗?”他问。

特瑞看着地。她摇了摇头。

“是‘没有’吗?”蒙克说,“你摇头录音机是录不上的。”

特瑞提起眼神,“是‘没有’。”

“他对枪有什么兴趣吗?”蒙克在这里顿了一下,“因为我们发现他身边的枪相当异常。”

“怎么异常?”佩吉问。

蒙克仍看着特瑞,“这是一只双口径史密斯沃森保险型枪,五膛。”他的声音更显得蓄意了,“这种枪最后一批是1909 年造的,皮罗塔女士,这种枪显然只有收藏家才有。”

特瑞满脸迷惑,“里奇不是个收藏家,”她说,“我不知道他了解枪——如果他真了解的话。”

蒙克审视着她,“你自己有枪吗?”

“没有。”她强调道,“而且如果我知道里奇有枪,我也会让他把它处理掉。”

“因为你认为他不稳定?”

“因为枪杀人,包括孩子。”

蒙克坐了回去,轻声地问,“你认为里奇是自杀吗?”

特瑞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满脸憔悴,“我想象不出谁会杀死自己,”她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又说,“可是人们确实会杀死自己,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里奇呢?”

特瑞仍然看着天花板,“我不敢说我理解他,我现在更不敢保证我理解他,可是他出了问题,”她顿了一下,“到后来,他似乎经常发怒,也更绝望了,他的情绪更加波动。”

“你知道为什么?”

特瑞垂下眼神看着他,“他失去了我,”她简捷地说,“他钱很少。”

“他有工作吗?”

“没有,”特瑞的声音又变得冷漠了,“里奇不喜欢为人们工作,他更愿意我为他工作。”

“他问你要过钱吗?”

特瑞犹豫了,佩吉明白她想起了里奇想从他那里敲诈五万美元,以保护卡洛和佩吉为条件。

“我给了他钱,”特瑞答道,“每个月几乎两千三百美元,大部分是孩子的抚养费。”

蒙克扶了扶眼镜,“你对他的死感到遗憾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询问的口气。不过林奇已经开始有点儿烦躁了,叼烟的姿势显得很不安。特瑞宽容地看了他们一眼,满怀疲惫。

“不是为我自己,”她说,“而是为艾勒娜感到遗憾。”

“她怎么样了?”

特瑞无助地耸耸肩,似乎艾勒娜的反应不言而喻,“你已经知道她”,

她厌倦地说,“在分居期间,艾勒娜认为她对他负有责任,所以如果现在里奇死了,在艾勒娜看来,这一定是她的错。好像她能阻止这件事发生似的。”

这话在室内久久徘徊,灯光显得更惨白了。特瑞身后的大窗户是黑色长方形的,映衬起来,室内更加安静。

蒙克欠了欠身,“艾勒娜盼望见到他,对吧?”

“对,在星期天晚上。”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他没来找她?”

“我从威尼斯给他打电话时,”特瑞扫了一眼佩吉,“我想是星期二,晚上。”

“你考虑到要让警察找他一下吗?”

特瑞沉默了一会儿,“艾勒娜在我母亲家,”她又扫了一眼佩吉,“我只关心这一点,的确。”

“你和你母亲讨论过吗——事实上他已经失踪了?”

“讨论过。几天以后讨论的,我告诉她不要打电话。”

好长一段时间,蒙克让答案停留在这里,他的眼神现在没再离开她的脸,“他以前那样过吗?不露面?”

特瑞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正在为监护权而战”,她慢吞吞地说,“如果里奇不露面,我不会强迫他。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自杀。”

蒙克微微抬了抬头,“什么时间,”他慢慢地问,“你最后一次和他谈话?”

特瑞迅速瞟了一眼佩吉,“在我去意大利的前一夜,在电话上。”

佩吉吃了一惊,这件事特瑞一直没有告诉他。他想中止会谈,但是他不能中止,而且特瑞现在不再看他了。

“这提醒了我,”他对蒙克说,“你检查他的回答机了?特瑞从意大利设法给他打电话时,机器没有工作。”

蒙克转过身,对插话很不高兴,“有人把它拔掉了,”他干脆地说,“似乎他洗掉了带子。”

他又面朝着他们,“你几点给他打的电话?就是你离开前那天晚上。”

特瑞在考虑佩吉,她似乎又定定神,轻轻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大约九点左右。时间不长。”

佩吉感到有些紧张,“你们谈论了什么?”蒙克问。

特瑞盯着录音机,“我正在打包。某种意义上,打包使我想起了蜜月,我曾经抱着很大希望,现在又非常忧伤。”她抬头看了看,“所以我打电话问我能否见见他。”

佩吉感到一阵愤怒:这个人曾经威胁要毁坏卡洛,并且诽谤他们,即使现在,特瑞讲到给他打过电话,佩吉仍感到这是在背叛他。

“为什么你想见见他?”蒙克问。

特瑞又看了看佩吉,“去求他,”她轻声说,“去要他照看艾勒娜,看看我回来时能否给他带回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钱,”她摇摇头,似乎感到自己有些呆笨,“即使是那时,我也知道这是无望的,像里奇这样的人从不等着被收买。”

为什么,佩吉无声地问她,你不告诉我?

“他说什么?”蒙克问

特瑞转向佩吉,“他那天晚上有一个‘约会’。”

佩吉紧张地看着她。“他说和谁在一起?”蒙克问。

特瑞满脸厌恶的表情,“没有,不过我想一定是一个女人——他说‘约会’时嗤嗤地笑,”特瑞又耸耸肩,“也许他谁也没约会,这很像他的行为方式:想刺激我,或者是想让我精神绷紧,直到绝望。”

蒙克手叠着手,“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要杀他吗?”“不像,”特瑞似乎想停下来,“不过我确实不敢确定,他最擅长虚张声势——里奇需要人们认为他是在高处。”

蒙克沉默了一会儿,“你打完电话后,”他又问,“又做了什么?”“打包,然后睡觉。”

“一个人?”

特瑞点点头:“一个人。”

“那天晚上有人见到你吗?”

特瑞看了一眼佩吉,“只有我母亲和艾勒娜,我驾车送艾勒娜时,大约七点。”

“你给其他什么人讲过话吗?”

现在特瑞盯着佩吉,“只有克里斯。”

蒙克歪着头,“你是说克里斯托弗·佩吉?”

“是的。”

“那时几点?”

“我不知道,”特瑞犹豫了一下,“在我给里奇打电话前。”“你给佩吉打电话还是他给你打?”

“他给我打。”

“讲什么?”

特瑞又犹豫了,“讲我们的安排。我们决定他第二天早上接我。”“就是这些?”

特瑞看看佩吉的手。他轻轻抬了抬手,手的伤痕和肿大的部分不见了,“我就记得这些。”她说。

蒙克摸摸他的脸,“你们的飞机,”他说,“几点起飞?”“很早,我想是八点。”

“你在走前的那天晚上没去佩吉先生那里?”

“没有。”

“也没有去看阿里斯先生?”

特瑞盯着他,“没有,”她最后回答说。

蒙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慢慢地浏览头顶墙上的艺术品。佩吉发现蒙克姿势颇有些奇怪,似乎蒙克很欣赏他的图书室,“你去过阿里斯先生的住处吗?”

特瑞点点头,“我在那里见过他。”“你常去那里吗?”

“不常去,有时接艾勒娜时,我去一下。”

“你最后一次是什么时间去那里?”

特瑞似乎是在回忆,“我离开的前一个星期天,也是接艾勒娜。”“你进去了吗?”

特瑞眨了眨眼,“我确实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想我进去了。”蒙克把手插进了口袋中,“阿里斯先生有一台计算机,对吧?”“对,”她的声音又平静下来,“我经常用它。”

“他用它干什么?”

“什么都做——地址,处方,支票,商业设计,随便你叫它什么。”“写信吗?”

特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写,我想,确实。”

蒙克开始踱步,往前走两三步,又折回,他突然停下来问,“你和阿里斯先生最后一次性交是什么时间?”

特瑞瞪着他。佩吉马上站了起来,“这件事重要吗?”他诘问道。蒙克很沉静,他仍然看着特瑞,“因为你和他住在一起,皮罗塔女士,随后你没和他住在一起了,我想知道你们的关系。”特瑞盯着佩吉,面色苍白。“在卡瑞莉审讯开始的前一夜。”她答道。

“那么,”他又用同样的声调问道,“你和佩吉先生是什么关系?”“就是这么一种关系,”她语言简洁,“我们在一起。”“一种浪漫关系?”

“对。”

蒙克转身看了看佩吉,又转过身来,“那么你们的这种生活——浪漫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卡瑞莉审讯之前,之中,还是之后?还是以上三者都是?”

佩吉跨前一步,“够了——”

“之后,”特瑞插话道,“也在我离开里奇后,你要的就是这个吗?”

蒙克瞪了一眼佩吉,又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是的,”他讲得惊人的礼貌,“仅仅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人毕竟死了,我们必须问这些问题,发现死因,”他的声音更温和了,“就我所知,他是因为你和佩吉先生而杀死自己的。”

佩吉看着特瑞靠到沙发上,非常疲惫和愤怒。不过,蒙克在往佩吉身边走之前,掏出了一张便笺薄,异常小心地帮特瑞用手指在带盒的白卡片上印了两个指尖。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黑黑的指尖。在佩吉看来,这一刻比蒙克提出的任何问题都令人感到屈辱。

蒙克转身对着他:“提几个问题你介意吗?”

佩吉盯着卡片,“如果你不介意我提几个问题的话。”他冷冷地说。

蒙克只是故意睁大双眼,意思是说佩吉一定是在开玩笑,不过从他的沉默可以看出他也许已经宽容了主人的唐突。

“准确点儿说,”佩吉盘问道,“阿里斯是怎么死的?”

蒙克耸耸肩:“枪杀。”

“我是说什么地方?”

蒙克似乎在盯着他看,“子弹穿过头部。”

佩吉眨了眨眼,“从头上什么位置打进去的?”

蒙克转身看着林奇,扮了个鬼脸,表情显示佩吉发现了症结的所在。蒙克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对佩吉说,“似乎他咬着枪。”

佩吉看到特瑞缩了一下,两位警察熟练地简单交谈了几句,意味着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自杀——一个人用自己的武器从口部射死自己,这种事情想起来不大可能。

佩吉手叉着手,“你们发现了他口中枪击的证据了吗?”

蒙克点点头,“我们发现他舌苔和上颚上有火药,喉咙后部也有一点,”他的声音变了一点,“枪确实在他嘴里。”

特瑞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留下遗言了吗?”佩吉问。

蒙克迟疑了一下,“有遗言,”他简捷地答道,然后把头伸向录音机,“大家介意坐下吗,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谈。”

特瑞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她依然脸色苍白,这衬得她的绿眼更加明亮。

佩吉坐下后,她走到沙发边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在佩吉看来,这是一个情人的本能姿势,他的搭档,特里萨·皮罗塔。

在特瑞看来,克里斯像一个律师一样看着蒙克,而不像一个急于逢迎讨好他的证人。

“所以,”蒙克对他说,“在你离开去意大利的前夜,你没有去见皮罗塔女士,对吗?”

克里斯停了一下才答道,“对,我只是在电话上和她讲了几句。”

“大约几点?”

克里斯似乎在回忆,“我记不太清,也许是八点半左右,”他欠了欠身,“特瑞忘了一件事,我们原计划那天晚上出去吃晚饭,然后到我家。我们谈话的第一个内容就是我告诉她晚饭取消了。”

特瑞有点诧异,克里斯从不主动提供信息。随即她明白了,克里斯试图弄清楚特瑞不可能先计划和里奇通话或者去拜访任何人,因为她与克里斯有约,克里斯认为多讲一点保护特瑞的话是很重要的。

蒙克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克里斯:“为什么取消?”

“我感到不舒服,”克里斯耸耸肩,“大约有一天,到了早上,我就好了。”

“那天晚上你见到谁了!”

克里斯把一个胳膊支着腿,一只手支着脸,“卡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儿子。”

“卡洛那晚和你在一起?”

克里斯摇摇头,“他有一个约会,他到半夜才回来,我一直坐在那里等他。”

“尽管你有病?”

“卡洛刚学会开车,”克里斯翘起头,“你有十几岁的孩子吗,检查官?”

蒙克犹豫了一下,“一个女儿。”

“多大?”

又犹豫了一下,“十六岁。”

“你等过她吗?”

蒙克坐了回去,看着克里斯,给人的感觉是皮笑肉不笑。特瑞一下子就能想象出蒙克在家门口来回走动,看着表,一直等到女儿回家的情景。室内突然有些紧张,蒙克第一次感到有些疲惫。

“对阿里斯先生,”他问克里斯,“你如何评价?”

克里斯靠在那里,“根据我的观察,”他考虑了一会儿说,“他一点儿也不受人欢迎。特瑞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根据什么?”

“里奇的不受人欢迎,还是特瑞的耐心?两者我都是根据离婚过程。里奇铁心利用艾勒娜作肉票,这也只能与特瑞决心不让他利用艾勒娜搭配在一起”,他抬头扫了一眼特瑞,“老实说,这种忍耐劲儿实在让我吃惊。”

特瑞明白,这是一个巧妙的回答:在回答中,克里斯已经把她置于有利的地位中又避免讲出他对里奇的极端蔑视。同时,也避免讲出与卡洛有关的麻烦事。

林奇欠欠身,面朝着佩吉,“你能想出为什么阿里斯先生要自杀吗?”

克里斯耸耸肩,“我没有可了解的想法,我也不了解这个人,不过他的生活螺旋式下滑:离婚,经济问题,明显不好找到或守住一份工作,也许还沮丧地认为世界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给他以应有的评价。任何人都有上十条的自杀理由”,他转过身看着蒙克,“他的遗言说什么?”

蒙克没回答这个问题,“这样说来你那天晚上呆在家里,对吧?”

克里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伸长脖子,“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我们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来谈论那个晚上,而你们只是在一周后才发现里奇。那一段时间的室内温度肯定不会让他仍保存完好。”克里斯又靠回沙发,带着一副快意的询问表情看着蒙克,“我最后一次看到的与这个时间这么长的尸体类似的是一个日本妇女,在警察发现她时,她已经变得像是一个二百磅的爱斯基摩男性,肢体手爪都已经发绿。你可以想象以下的情况——可怜的妇人已经变成了食物链的一部分。药物检查已经不能检查出她的死亡时间——如果她还有过降灵板的话。”

特瑞半闭着眼。

蒙克取下眼镜,开始擦镜片,“阿里斯先生的室内,”他慢吞吞地说,“装有空调。”

“在华氏三十度?”克里斯扬了扬眉,“里奇什么时候开始不取邮件的?至少不会到周六,那时你们应该已经去了。”

蒙克没回答,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或者不如说他毫无表情提示特瑞克里斯是对的。克里斯没有进一步表示他的看法:里奇也许在次晨已经死亡,那时特瑞正和克里斯坐在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不管怎么说,”克里斯小心地说,“这是一个空泛的问题,不管它多有趣,这个人确实留下了遗言。”

有一阵,蒙克似乎很欣赏他的说法,随后他对着录音机讲,“我们现在结束会谈,”他说,“时间大约是九点零二分。”他关掉机子,抬头看了看特瑞,“我们也许应该再谈论些问题。”

“好吧。不过请到我办公室去,不要在我家里,我不想让艾勒娜不安。”

“当然,”林奇飞快地说。克里斯领他们出门时蒙克没再说什么,特瑞想起他没要克里斯按指印。

克里斯回来时,他穿过屋子把她搂在怀中,“真抱歉”。他喃喃道。

特瑞倚在怀中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他们不相信他是自杀,对吧?”

克里斯歪着头,“你正和他离婚,特瑞,加上我们在一起,蒙克有必要来问几个问题,”他皱皱眉头,“毕竟,如果他不是自杀,新闻媒介可能会把这事拉出来,嘲笑他一番。即使不这样,查里斯先生也不会让我们停滞下来。尤其是在卡瑞莉案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是一个机会,提醒我们,我们不过是公民。”

特瑞摇了摇头,“你考虑的要比这复杂,克里斯,你很小心地要替我遮盖。”

他耸耸肩,“似乎是这么回事,另外,我也很小心地替我自己遮盖。正如替你遮盖一样。”

像往常一样,克里斯面无表情,“你觉得有可能逃过《调查者》吗?”

特瑞问,“或者那些谈论你和卡洛的法院小报?”

“噢,他已经看了《调查者》,除了卡洛的材料,谁的也没漏掉。在旅行前我就教他注意这些,”他再次耸耸肩,“至少传媒静悄悄的——没有一家新闻报导有关里奇的死,虽然我怀疑詹姆士·科特知道他死了。不过无论如何,蒙克还会再来。幸运的是他秘而不宣。”

特瑞端详着他,“这事很让我烦心,克里斯,我妈妈说他们对我们去意大利前夜在什么地方以及她什么时间最后一次见到我特别感兴趣。”

“蒙克没有想到和艾勒娜谈谈吧?”

“艾勒娜?我妈妈不让他们接近她,”特瑞平静了,“我现在必须回去看她,她又开始做梦了。”

克里斯看着她的脸,“你的梦呢?”他轻声问。

“也会来,如果有事的话。”

“我确实做起梦来了,”克里斯吻吻她的头发,“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事。为你们两个。”

“你能为我俩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好好爱我,因为艾勒娜需要我给予她足够的耐心,”特瑞抬头看看他,“我已经和哈里斯医生接了头,已经开始对她治疗,不过她能发现什么,多长时间能奏效,我一点底儿也没有。”

“好吧,特瑞。突然之间我们除了时间,什么也没有。”

特瑞沉默了:她知道克里斯和她一样,希望在艾勒娜转好后,同时在哈里斯帮助下替卡洛洗清后,他们可以开始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似乎我们一直在等,克里斯。”

“我宁愿等你也不愿和别的什么人住在一起,”他笑了一下,“什么时间去跳舞,乐意吗?”

她听了这话也报之一笑,随后她看着他的脸,“我明早不来,”她说,“如果没事的话。”

克里斯低头看着她沾着墨水污迹的手,“当然,”他回答道,“花时间和艾勒娜在一起。”

他们一起往门口走去。跨上门廊,特瑞想起里奇不再跟踪她,也永远不会再跟踪她了,夜晚,凄凉而又寂静。

她转向克里斯,他站在门道内看着她,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笑容。“即使有意义,”他平静地说,“我也没杀死你的丈夫。我永远也不可能搞清细节。”

特瑞一言不发,随即克里斯欠了欠身,用手笼住她脖子,温柔地吻了吻她,“所以不要为我担心,好吗?”

(二)

丹尼斯·哈里斯让特瑞吃了一惊。在电话里,哈里斯很机敏,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可是一见其人,却是一个脾气非常温和四十左右的黑人心理学家,非常安静,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做事方式讨人喜爱,一双明亮的褐色大眼,似乎是在提示特瑞,没有什么比特瑞告诉她的更重要的了。

她们坐在哈里斯宽敞明亮的二楼办公室里,办公室是坐落在海特·阿斯伯里,是一座粉刷过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一楼是她的家,是非洲艺术、装饰艺术和维多利亚风格的大混杂。哈里斯把它称作“多种文化的困惑”,特瑞则认为这是对所喜爱的事物的偏好,具有相称的风格,印象最深刻的是哈里斯十二岁的女儿在不同年龄段的几幅照片。哈里斯不隐藏自己的生活,这使特瑞感到很放松。她的办公室也同样让人感到温暖,室内色彩明亮,椅子经过装饰,搭有孩子的玩具架,阳光从一扇巨大的凸出的窗户射进来,没有一点紧张感。

“与艾勒娜在一起怎么样?”特瑞一坐下就问道,“她不说?”

“正如我估计的那样,”哈里斯轻松地回答道,“有十分钟,我们坐在这里的地毯上,没玩玩具,艾勒娜也不和我说话。”

听起来哈里斯并不感到沮丧,可是特瑞却焦虑,“她什么也不说?”

“一句话也没说,”哈里斯欠了欠身,“也许得花上一段时间,特瑞,有各种原因,我想艾勒娜感到害怕。”

“你现在还不能和她做点什么事情?不管什么事?”

哈里斯摇摇头,“这不是测验,”她轻声答道,“不存在艾勒娜不及格的问题,六岁的孩子,至少要经过两三个疗程才能讲清他们的内在精神创伤。”

特瑞禁不住笑了,哈里斯的话里边清楚地隐含着一个玩笑,她觉得自己就像过于热心的家长那样,希望孩子刚上完幼稚园就会读书。不过她现在关心的是孩子不再为她父亲而大哭,她独自一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拒绝谈论任何事情。孩子最后一次提到里奇,是在特瑞回来两天后,“爸爸死了,因为我不管他。”

“她在里奇葬礼上怎么样?”哈里斯问。

“一样,”她与特瑞和罗莎一样没有泪水,在里奇母亲索尼亚锋利的目光下挨次走过摆在米森·多拉的密闭灵柩,里奇的母亲仅仅是因为艾勒娜也仅仅因为看到孩子神情恍惚才心肠软了下来,里奇曾是索尼亚的骄傲:其他人——包括里奇的兄弟们——的价值要通过他们对她最小的儿子的热爱来衡量。在她对里奇强烈感情的驱使下,索尼亚把艾勒娜的抽身视作侮辱。可是小女孩纤细的侧影,连同罗莎,猛一下冲开了特瑞记忆的闸门:六年前,她们也是在这座教堂举行特瑞父亲的纪念葬礼弥撒。那时,和现在一样,特瑞母亲的脸上无声地残留着一丝威严,这是一个女人感情过于复杂和强烈,以致于无法抹掉也无法显出悲伤的结果。那时,和她妹妹不一样,特瑞强忍住泪水,不愿哭出来,以免她母亲孤独一人站着。她无泪地站在罗莎身边,就像现在艾勒娜无泪地站在自己身边一样。

直到她们在凄风苦雨中离开里奇的坟墓时,仍然没有一滴泪水,三个人手搀着手,索尼亚对特瑞说,“里卡多不是自杀——他不会犯下这样的罪,”声音中满含指责,特瑞不得不把她带出送葬队伍,轻声对她说,“他死了,我很遗憾。可是如果你要做出什么让艾勒娜不安的事情,你就别想再见到她。”

“特瑞?”哈里斯问。

特瑞吃惊地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盯着心理学家,哈里斯的一切似乎都是率直的:她的脸,她的嘴和她的身体;她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相当多的信息——关怀、快乐、谨慎、同情、同感和吃惊。而特瑞觉得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哈里斯吃惊,她有极熟练的演员技巧和极好的个人品格,她的工作,就是要把人们解脱出来,不需要告诉人们她是多么仔细地研究过他们。

“我只是不知道,”特瑞终于开口说,“这些谈话是一种特权吗?仅仅是你和我的特权?”

哈里斯沉思了好一会儿,双手托着面颊。特瑞发现,她的双手惊人的纤长与优雅,“艾勒娜是我的病人,”哈里斯回答道,“可是她也是个孩子,而你是她的家长,没有你的帮助,我就不能对她进行有效的治疗——甚至不能准确地理解她的情况。而且除非你确信谈话是秘密的,否则我也不敢保证我真的得到了你的帮助。”她靠回椅背,“毫无疑问,作为律师,我相信你能理解我说的话。”

特瑞点点头,“如果你发现了骚扰的情况,你不得不把它报告出来,考虑到既成事实的犯罪行为与这种行为对人的潜在威胁,所谓的特权也就不存在了。”

哈里斯没问特瑞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她一点也没感到奇怪,从她的眼神来看,她们达成了默契,特瑞为此举出的理由她也并不过于关心。“那么,”哈里斯随意地说,“我们讲到什么地方了?”

特瑞停了一下,“讲到里奇的葬礼。”她答道;“他母亲说,就艾勒娜听力所及,她不相信里奇会自杀。”

哈里斯扬扬眉毛,“你觉得艾勒娜理解吗?”

特瑞又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可有两个解释:是艾勒娜相信里奇之死非属意外,还是索尼亚相信里奇是被谋杀致死。哈里斯温和的脸上没有提示属于哪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答道,“在整个回家的路上,而且自那时起,艾勒娜再也没提起过里奇之死。可是当我们上了汽车后,她像一只皮球一样抱着膀子,蜷成一团,”特瑞把头发摆到脑后,“里奇之死,”她慢吞吞地总结说,“非常糟糕,对艾勒娜来说是一场惨祸,从某种角度讲,对每一个人却又是好事。我获得了艾勒娜,里奇不再能伤害卡洛,克里斯甚至可以再去竞选议员了——如果他愿冒险一试的话。我担心艾勒娜也许会感觉到这一切。”

哈里斯评价道:“你确实不能表现得对他的死很高兴,不过你也不能装作非常悲痛——小孩有鉴别伪装的雷达。你最好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让艾勒娜有一个稳定的家,”哈里斯温柔地说道,“这个孩子在刚过去的半年里经受了很多事情:父母分居,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性虐待,现在她父亲又死了。她的一些感受对一个孩子来说不大可能用语言来说清楚,而且由于某种巨大的力量,所有这些都变得非常复杂——因为里奇显然希望让她感到自己对他有责任,也因为一个六岁的孩子坚信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她。不过,我不得不说,我发现由于其它原因,艾勒娜对里奇的死表现出兴趣。”

“什么原因?”

“某种意义上说,艾勒娜对她的父亲来说可能是个很大的危险,”哈里斯不赞成地一笑,“我不是在超心理学意义上说的。在那种意义上她也许对他很好。”

“不过你怎么让她开始说话的?”

“一步一步来的,”哈里斯弯下腰作出恳求的姿势,“你得尽可能有耐心。一开始,你来找我,是因为孩子的性虐待指控,也是为了弄清楚为什么艾勒娜精神不振。你描述的一些行为——心不在焉,行为倒退,不知不觉,甚至做恶梦——都可能是由虐待所致。不过即使发生过这种事,也请理解我说的意思——在艾勒娜生活中,性虐待不再是最糟糕的事,”哈里斯停顿了一下,又轻轻加了一句,“她父亲已经死于子弹之下,这使她经历过的一切事都相形见绌。”

特瑞感到失望:“可是你准备怎么做呢?”

哈里斯耸耸肩:“我也许得花上几周时间专门和她玩游戏,也许,通过玩木偶人,我可能发现艾勒娜如何看待她在这世上的位置,发现是什么让她烦扰。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事情,也许通过代用人物能更好地表达出来。这就需要我适当加以解释了。”她凝视着特瑞,“也许有些事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事?”

“我希望了解艾勒娜的生活。当然,你可以告诉我她的情况。不过,我还希望你告诉你自己的一些情况,不仅是你与里奇的结婚,而且还应告诉我你到了那里后的想法。”

这个问题让特瑞有些紧张:“这种问题有些复杂,我自己也不敢保证我理解了。”

哈里斯笑了一下:“我不是想当你的治疗医师——我也不能当。不过我确实需要了解一些艾勒娜出生的家庭的综合情况,”她手叠着手,“你和里奇结婚前,你知道他些什么情况?家庭,比如。”

“不知道多少情况,”特瑞回忆道,“里奇从不多讲他童年时代,除了总是讲他超过一切,他母亲经常给他打电话讲她的小王子!”一种想法突然打动了她,一种联系,“索尼亚对里奇的看法和里奇对自己的看法是一样的——他很优秀,一切不利于他的事如果发生,那都是别人的错。”

“他父亲怎么样?”

特瑞摇摇头,“他父母都在纽约,我只见过老里卡多一两次。他相当严厉:里奇说有一次他们逃跑后,他掴了他们兄弟几个。”

哈里斯摸了摸头发,特别卷曲的黑人头发,略带有些发灰。这个手势似乎表明她有些分神,特瑞也以为是她有意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说里奇更适合和女人在一起,还是和男人在一起?”

特瑞犹豫了一下,“我想,他会认为他更适合驾驭女人——也许这更符合他的性格。或许这是他同意由你作评审员的原因,阿列克·凯尼推荐的另外两个心理学家是男的。”

哈里斯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应该说点什么。“阿列克就是这样准备的。”最后她说,“因为他考虑里奇可能选择一个女的,而且因为,阿列克告诉我,他想让我把里奇搞清楚。”

特瑞很惊奇:“阿列克没说为什么?”

哈里斯摇摇头,“他让我把它搞出来。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的声音中隐含讥讽,“或许,正像你说的,仅仅是因为里奇过于精明。”

特瑞坐了回去,有那么一刻,她下意识地强烈感觉到里奇就在室内和她们在一起。哈里斯把头倚在胳肘管上,这是一个女人常有的放松方法,“告诉我,特瑞,关于艾勒娜的每年里的事你都记得什么?”

这似乎是转移了话题,特瑞吃了一惊,“六年以来?”

“对。”

特瑞迟疑了一下,“确实,什么也不记得。”

“一点也不记得?”

“几个特殊的事,”她感觉像是一个被置于显微镜下的人种,“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记这些事吧?”

“不是,确实不是,”哈里斯以微笑来评价特瑞,“不过有些人喜欢记,告诉我,特瑞,你的第一个记忆是什么,任何一年。”

特瑞瞟了一眼手表,离诊断结束还有十分钟。“坦白地说,丹尼斯,我看不出这与艾勒娜有什么关系。”

哈里斯似乎丝毫没有受扰,“了解你也许非常有利于了解艾勒娜,你的和我的,让我感到很幽默。”她的声音开始平静下来,“尽力靠后,闭上眼,就好像艾勒娜的幸福依赖于你的到来,依赖于你带来的一切。试一试,只想上一会儿,就好像你是她。”

特瑞冲哈里斯讥诮地一笑,好像认为这是愚弄人。可是当她耸耸肩闭上眼时,黑暗降临了。

“有什么东西吗,”她听到哈里斯在说。

黑暗正在降临,就像一个毯子挂在她脑中。

她母亲在哭泣。特瑞有些忍不住了,哭声从黑夜传来。她揪住毯子,把它紧紧抓在手中,或许如果她能阻止住这声音,她母亲就能不再受到伤害。

哭声变弱了。

特瑞睁开眼。“没有,”她说,“我什么也不记得。”

(三)

卡洛放下手中的体育画报,“那警察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他们坐在甲板上,天气不合季节地异常暖和,海湾里白色的游船星星点点。卡洛一直在翻阅《年鉴》,佩吉在翻《星期日泰晤士报》,他们很默契,彼此沉默,很像两个老朋友保持老习惯。自从卡洛买了辆旧敞篷汽车后,两人就很少在一起了。他认为,事情总是这样:儿子要拥抱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父亲为儿子感到骄傲,但又感到有点忧伤,而且——在佩吉的例子中——得小心地让这一切都不为人知。他觉得,卡洛当之无愧已经成人,不需要父亲加入他的合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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