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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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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Father》作者:伊坂幸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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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Oh!Father(オー!ファーザー)

作 者:伊坂幸太郎

出版社:独步文化

副标题:伊坂幸太郎作品集15

译 者:阿夜

出版年:2011-5-24

定 价:NTD380元

装 帧:平装

丛 书:伊坂幸太郎作品集

ISBN:9789866562907

·图源/OCR/校对:DALTONK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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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以《死神的精确度》风靡文坛影坛‧爱与和平好青年——伊坂幸太郎

首度报纸连载之长篇作品

有没有这么欢乐!?

整本书都是梗之伊坂式娱乐大作

作家生涯第一期总结之精华荟萃

保证让你大呼:这就是伊坂!

无数的偶然与伏线瞬间收束‧阅读伊坂小说的最畅快体验

1个高中生+4个性格鲜明的父亲

当心爱的儿子被卷入一起暗杀阴谋

史上最强父子情

将如何谱写这部爆笑催泪亲情娱乐动作片?

听了我的故事,

你大概会想尊称我一声「由纪夫大人」吧。

有个四劈妈妈的由纪夫,一出生就有四个爸爸。

悟,饱读诗书教授男;

勋,体育全能筋肉男;

葵,女性杀手公关男;

鹰,直觉无敌赌博男。

乍看毫无交集的四个老男人,

为了儿子,随时会变身为超级老爸,

然而这一次,儿子遇上的可是无情杀手……

【故事大纲】

由纪夫是个高中生,从小在四位个性奇特的父亲养育下长大,拥有品学兼优、运动神经拔群、体贴女性、直觉敏锐的综合特质,却因为稍微过人的正义感,被卷入一起政治暗杀阴谋,遭到职业杀手监禁。四位父亲将如何同心协力,将父子相处多年的点滴默契与亲情,化为孩子一辈子最坚强的奥援?

【内文摘录】

四位父亲当中,只有一位是由纪夫的生父,因此这四人总是试图在由纪夫身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点以求安心。每次提到由纪夫的考试成绩优秀,就有人点着头说:嗯嗯,很像我;五十公尺短跑测验跑出全班第一的纪录,就有人抬头挺胸地说:没错,这孩子体内留着我的血液;二月时收到女同学送的巧克力,就有人笑咪咪地说:真不愧是我的孩子;而年末抽奖活动中抽到了米,就有人一脸得意地说:看吧这孩子和我一样赌运超强。这些在由纪夫看来,不免觉得他们正是因为担心搞不好孩子并不是自己的种,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作者简介:

伊坂幸太郎 Isaka Kotaro

1971年生于日本千叶县。

1995年东北大学法学部毕业。热爱电影,深受柯恩兄弟(Coen Brothers)、尚‧贾克贝内(Jean-Jacques Beineix)、艾米尔.库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等电影导演的影响。

1996年 以《碍眼的坏蛋们》获得日本山多利推理大奖佳作。

2000年 以《奥杜邦的祈祷》荣获第五届新潮推理俱乐部奖,跻身文坛。

2002年 《LUSHLIFE》出版上市,各大报章杂志争相报导,广受各界好评。

2003年 《重力小丑》、2004年《孩子们》、《蚱蜢》、2005年《死神的精确度》、2006年《沙漠》五度入围直木奖,为近年来得奖呼声最高的文坛才子。

2008年 作品《GOLDEN SLUMBERS》荣获2008年日本书店大奖、山本周五郎奖双料大奖。

作者知识广博,内容取材范围涵盖生物、艺术、历史,可谓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文笔风格豪迈诙谐而具透明感,内容环环相扣,读者阅毕不禁大呼过瘾,是近年来日本文坛少见的文学新秀,备受瞩目。

译者简介

阿夜,台北市人。台大资讯工程所毕业,涉历唱片、电影、出版界,热爱日本,以笔名Sizuka发表多篇东洋独立音乐乐评,现任职于出版社。

オー!ファーザー

OH!FATHER

伊坂幸太郎ISAKA KOTARO

阿夜 译

独步文化

Content 目录

总导读  奇想·天才·传说——————————————————张筱森

《OH!Father》

解 说  有时看来,可能可爱——关于《OH!Father》————卧斧

导读:奇想·天才·传说

/张筱森

虽然是篇谈论伊坂幸太郎的文章,不过请先让我稍微离题谈一下二○○六年的第一百三十四届直木奖。这届的大事当然是东野圭吾在五度铩羽而归之后,终于以《嫌疑犯X的献身》获奖;可说是了却他一桩心愿,也替其出道二十年锦上添花一番。东野连续五度提名五度落选的事迹,让日本大众文坛和读者之间开始悄悄地流传着一个听来有点辛酸的名词「东野圭吾路线」,意指不断被提名、不断落选,然后过了该得直木奖年纪的作家。而东野总算在第六次的提名摆脱了这个看似不太名誉,不过差一步就会变成传说的不幸阴影。但是在东野终于获奖的这样可喜可贺的事实背后,其实也存在着一名极为有力的「东野圭吾路线」候选人,那就是本文主角——伊坂幸太郎。

伊坂幸太郎,一九七一年出生于千叶,毕业于位在仙台的东北大学法学部。小学时和一般小孩一样阅读各式各样的儿童读物,年纪稍长之后开始看当时流行的国产娱乐小说,如:都筑道夫、梦枕獏、平井正和等人的作品,高中时因为看了岛田庄司的《北方夕鹤2/3杀人》后,成了岛田书迷。而在高中时,因为一本名为《何谓绘画》的美术评论集,启发伊坂认为能使用想象力生存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而小说恰好可以一人独立从头开始,自己应该也办得到;因此他决定在进入大学之后开始创作,再加上喜爱岛田的作品,便选择了写推理小说。进入大学之后则开始阅读纯文学,尤其喜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的作品。

也因为他将对运用想象力的憧憬着力于小说创作上,于是各项具有想象力的元素都漂浮在其作品中,如法国艺术电影、音乐、绘画、建筑设计等等,使得读者在阅读推理小说的同时,也彷佛看了一场交织着奇异幻境寓言、生命哲思与青春况味的文艺表演。

巧妙地融合脱离现实生活的特殊经历以及不可思议的冒险活动,一向是伊坂作品的创作主轴,这种奇妙组合,正是伊坂风靡了无数热爱文学艺术的青年读者的重要原因。

这样的他,在一九九六年曾经以《碍眼的坏蛋们》获得山多利推理小说大奖佳作,不过一直要到二○○○年以《奥杜邦的祈祷》获得第五届新潮推理小说俱乐部奖后,才正式踏上文坛。奇特的故事风格、明朗轻快的笔触,让他迅速获得评论家和读者的热烈欢迎,不光是在年度推理小说排行榜上大有斩获。二○○三年以《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拿下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二○○四年则以《死神的精确度》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部门奖,更在二○○三到二○○六年间以《重力小丑》、《孩子们》、《死神的精确度》、《沙汉》四度获得直木奖提名,可以看出日本文坛对他的期待和重视。

伊坂到二○○六年为止总共发表了八部长篇、四部短篇连作集和一篇短篇爱情小说。因为喜欢岛田,而决定创作推理小说的伊坂,打从一出道就以推理小说新人奖得奖作《奥杜邦的祈祷》获得各方注意;然而《奥杜邦的祈祷》却长得一点都不像读者们所熟悉的推理小说模样。伊坂曾经说过,「写作的时候,我并不喜欢描写真实的现实生活,而是想写十分荒唐无稽的故事。」《奥杜邦的祈祷》正是这样特殊,有着前所未有的奇特设定的一部作品。一个因为一时无聊跑去抢便利商店的年轻人伊藤,意外来到一座和日本本土隔绝一百五十年的孤岛,孤岛上有个会说话、会预言未来的稻草人优午。优午告诉伊藤,自己已经等了他一百五十年,而伊藤这个外来者将会带来岛上的人所欠缺的东西。留下这般谜样话语之后,优午就死了,而且还是身首异处、死得相当凄惨。这短短几句描写,就能够看出伊坂作品最显而易见的特殊之处:「崭新的发想」,我想很难有让者在看了这样奇异至极的开头,而不继续往下翻去,毕竟「会讲话的稻草人谋杀案」实在太过特殊。而这种异想天开、奇特的发想,就成了伊坂作品中一个非常重要而且难以模仿的特色,在他往后的作品当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特色,以死神为主角的《死神的精确度》便是个好例子。

然而空有奇特的发想,没有优秀的写作能力也无法让伊坂获得现在的地位。第二作《Lush Life》(华丽人生)便是让读者更认识伊坂深厚笔力的作品,画家、小偷、失业者、学生、神、心理咨商师等等众多人物各自在五个故事线中登场、彼此的人生互相交错。如何将这五条线各自写得精采绝伦,而在彼此交错时又不落入混乱庞杂的境地,最后将所有故事线收束于一个点上。伊坂在叙事文脉构成上展现了高超的操控能力,就像不断地在本作出现的艾雪的画一般地令人目眩神迷。复杂的叙事方式中包含着精巧缜密的伏线,并且前后呼应,而此极为高明的写作方式,在第四作《重力小丑》、第五作《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中也明显可见。

笔者和大部分的台湾读者一样对伊坂最早的认识来自于《重力小丑》一作,对于本作中那几乎只能以毫无章法来形容、或者可说是某种文字游戏的章节名称印象深刻。但在阅读了伊坂的其他作品之后,便能够理解日本文艺评论家吉野仁所指出的伊坂作品的一种极为另类的魅力来源——「将毫无关联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像是「鸭子」和「投币式置物柜」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东西,却成了小说。或是书名为《蚱蜢》内容却是杀手的故事,这样的奇妙组合让伊坂的作品乍看书名就能吸引读者的目光一探究竟。而更引人注意的是,这样看似胡闹的作法,也散见于每部作品的内容和登场人物的言行之中。在《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中,主角的邻居甫一登场就邀他一起去抢书店,而目标仅仅是一本《广辞苑》!在《重力小丑》中,春劈头就叫哥哥泉水一起去揍人。然而在这些登场人物的异常行动,或是令人不由得笑出声来的词句背后,其实隐藏着各种人性的黑暗面。《奥杜邦的祈祷》中,仙台的恶劣警察城山毫无理由的残虐行径、《重力小丑》中的强暴事件、《魔王》中甚至让这样的黑暗面以法西斯主义的样貌出现。伊坂总以十分明朗、轻快并且淡薄的笔触,描写人生很多时候总会碰上的毫无来由的暴力。如此高度的反差,点出了一个伊坂作品世界中的重要价值观——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时,该如何自处?该怎么找出最不会令自己后悔的生存方式?

如果将毫无理由的暴力推到最极致,莫过于「死亡」了,只要是人,难免一死,那么人类该怎么和终将来临的死亡相处?从《奥杜邦的祈祷》中的稻草人谋杀案起,这个问题意识就一直在伊坂作品的底层流动,笔者想随着此次伊坂作品集出版,让者在全部读过一遍之后,应该也都能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在熟读伊坂作品之后,读者便会发现伊坂习惯让他笔下所有人物产生关联,先出现的人物一定会在之后的作品登场。像是深受台湾读者喜爱的《重力小丑》两兄弟,也会在之后的某部作品中出现,这样的惊喜也十足地展现了伊坂旺盛的服务精神。

在文章开头提到伊坂是极有力「东野圭吾路线」候选人,如实地反应出日本读者和评论家对于伊坂迟迟不能获奖的难以理解。但是笔者忍不住想,就这样成为直木奖史上的传说,似乎无损于伊坂的成就。毕竟就像日本推理天后宫部美幸说的:「伊坂幸太郎是天才,他将会改变日本文学的面貌。」做为一名读者,能够和一位不断替我们带来全新小说的天才作家相遇,就是一种十足的幸福。

作者介绍

张筱森,推理小说爱好者,推理文学研究会(MLR)成员。结束了日本囤积推理小说的留学生涯后,回到台湾继续囤积。

OH!FATHER

走在由纪夫身旁的多惠子,叨絮着对于父亲的不信任与怒意,从刚刚就说个不停,「我爸啊,昨天擅自跑进我房间翻东西耶,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平常这个时段,由纪夫都待在体育馆里练篮球,但原则上期中考前一周会暂停社团活动,于是此时的他正走在回家路上。五月中旬的傍晚时分,太阳还没下山,阳光穿透薄云淡淡地照耀着街道。

多惠子的现身完全是意料之外,她很突然地从岔路冒了出来,与由纪夫并肩走着,而且劈头便数落父亲的不是,「嗳,你听我说嘛。」

「并不想听。」

「我爸啊……」

市街那一侧,宣传车的广播声传了过来。下下周就是县知事(注1)选举了,拜票者的言词明快清晰且坚定,但不知怎的总有种假扮清新气质、力图推销自己的味道。由纪夫心想,或许等自己有了投票权之后,那些政见听在耳里,又会有不同的感受吧。

注1:知事,日本一级地方行政区—都道府县的首长。

「我说我家那个老爸,偷偷摸摸跑进人家房间里,很低级耶!」

「多惠子的父亲是上班族吧?」

「是啊,在有线电视当业务。」

「所以妳家是妳父亲四处跑业务,含着泪、忍气吞声、拚死拚活地挣钱才买下来的房子吧。」

「是没错,可是干嘛突然讲这个?」

「妳不必付一毛钱就能住在里面,就别太奢求了。」

「你要我原谅我老爸的行径?」

「我想他一定是担心妳吧。」由纪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着:「不知道多惠子会不会跑去参加什么奇怪的活动呢?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呢?之类的。当父亲的一定会担心呀。或者是,不知道多惠子会不会在放学回家路上强拉住同学,逼同学听不想听的抱怨呢?妳父亲应该是出于关心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因为擅自闯进高二女儿的房间就放心了啊。」有张圆脸蛋的多惠子皮肤白皙,一头短发,给人的感觉既像是活泼的运动选手,也像是喜欢窝在房间里看书的文学少女。「再说,什么叫做跑去参加奇怪的活动?有什么活动是奇怪的吗?」

「很多啊,到处都有奇怪的活动吧。」

「譬如老鼠会?」多惠子问。由纪夫看向多惠子的侧脸,她显然是认真地问出这句,所以他也应了话:「是啊,那就是了。」

「我才没加入老鼠会咧,而且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啊。」

由纪夫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接口,所以只是默默地走着,一边思量是该继续找话题聊呢?还是该撇下多惠子找条岔路弯进去各走各的呢?

多惠子噘起嘴,「由纪夫,你为什么不吭声?我都说我没有男朋友了,这种时候你应该接一点话吧?」

「接话?接什么话?」

「『多惠子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或是,『太好了,我的机会来了!』」

「多惠子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由纪夫显然是照本宣科打算敷衍了事,多惠子却一脸满足地笑着说:「上个月刚分手喽。」

由纪夫并不特别在意对方是谁,不,应该说他根本没兴趣知道,但他晓得要是不做出反应,多惠子一定不会放过他。「和谁分了?」

「熊本学长。」

「哦?熊本学长啊。」这是出自真心的讶异。熊本是由纪夫所属篮球社的主将,前阵子刚卸任。身为县选拔代表选手的他,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球技高人一等,长相俊秀,一头柔软飘逸的头发,所到之处无不虏获女高中生的视线。没想到这样的熊本学长,竟然是多惠子的前男友。

「分手了啊?」

「因为那个人说穿了只是看上我的肉体嘛。」

高中男生不都是这样吗?但由纪夫没说出这句蠢话,只应道:「总比看上妳的财产而和妳交往要好得多吧。」

由纪夫就读的高中位于市街南方的郊区,校舍突兀地矗立在一群办公大楼当中。两人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区,一走进拱顶商店街,往来车辆顿时变少。出了街道,眼前是一条东西向的河川。由纪夫他们从小就管这条河叫恐龙川,命名原因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因为整条河川蜿蜒的曲线很像恐龙背部的线条,如此而已。而恐龙川上头有一道弯着和缓弧度的拱桥,也就顺势被称做恐龙桥了,当然桥体本身并不是恐龙的形状,桥两侧有着宽阔的人行步道,五个成人并肩步行也不成问题。

前方是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将书包卸下肩头,或拎或挂在手上,一边踢着地面一边往前走。越过恐龙桥之后,由纪夫惊觉多惠子还在身旁,「妳家不在这边吧?」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多惠子爽快地回道。由纪夫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妳要干嘛?」

「我从来没去过你家吧?熊本学长说过,你好像都不让别人去你家啊?」

「看上妳的肉体而和妳交往的熊本学长说的话能信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家在哪里?」

「没有。」由纪夫晓得要是回答说「是啊,有苦衷」,接下来肯定会被问「什么苦衷?」

「既然如此,那我去你家玩也无所谓吧。」

「我有所谓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无所谓啦。」

「我不想让同学来我家。」由纪夫挥了挥手,要多惠子快点回自己家去,但她依旧无动于衷,「我不是说了吗?我昨天才和我爸吵架,所以我今天要晚点回家,让他担心一下。」

妳爸爸应该愈担心就愈想去翻妳的房间吧。——但由纪夫连说出这句话的力气没有。

「我去你家门口晃一下就好了啦,还是你家有什么隐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你要是得知我家的隐情,应该会对我尊敬得不得了,从此称我一声由纪夫大人了。」

「你在讲什么蠢话?」多惠子毫不理会,兀自嘟囔着:「真是的,你不觉得当父亲的都很烦人吗?」

妳家那还算小意思吧,我家可是有四个父亲在。妳不觉得很夸张吗?——由纪夫差点没脱口而出。

一过了这个红绿灯,家就在不远的前方了,于是由纪夫神情认真地对多惠子说:「我是说真的,麻烦妳回妳家去好吗?」

为什么硬要跑去别人家打扰呢?何况人家都说不欢迎了耶?面对由纪夫的坚决反对,多惠子却顽固地不肯让步,还搬出狗屁不通的歪理,说什么日本宪法明定人民有移动的自由。

「哟,由纪夫!」突然有人喊他,由纪夫抬头一看,在十字路口的另一侧,一名骑着脚踏车的男人正无视于红灯——正确来说,是无视于「红灯的意义」——迎面骑来。

「呃,」由纪夫这下更沮丧了,一脸苦涩地向对方打了招呼:「鹰。是你啊。」

或许是车煞得太急,脚踏车后轮整个腾空,车子彷佛将重心往前使劲一甩之后才停下来。鹰似乎很中意自己这么帅气的停车方式,露出在现下高中生脸上都很少见到的得意笑容。明明是四十岁的人了。——由纪夫不禁苦笑。

「你现在才回来呀?可是我刚好要出门呢,又错过了。」不知是否名字也有影响,总觉得鹰的长相很像猛禽类,鼻子又大又挺,锐利的眼神似乎时时刻刻都盯着猎物;至于穿着,他总是套一件红衬衫或是图样花俏的运动外套便出门,都是些没什么品味的轻便服装,却和他的气质颇相称。

「小钢珠吗?」由纪夫问道。

「去看赛狗。」鹰瞇细了眼。

由纪夫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晚上有夜间比赛。「还没学乖吗?」

「别这么讲嘛,什么学乖不学乖的。我这个人要是没了赌博,还剩什么呢?」

「也对,应该什么都不剩吧。」由纪夫坦率地点头,反倒是鹰皱起了眉头说:「不不不,一定还会剩点什么。肯定有的。」接着说:「由纪夫,你也一起来看赛狗吧?」

或许是因为规定放宽,也或许是本地被划归为经济特区,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修法通过,由纪夫不太清楚原因何在,总之三年前,县内引进了合法赛狗,简言之就是赛马的翻版,只是动物换成了狗。今年一月起,赛狗场每周营业三天,星期三、五、六,虽然下注金额有上限规定,只要年满十六岁便可下注,而且即使是高中生也可进场观赛。一开始,县内有不少反对声浪,像是赌博会养成人们的侥幸心理、对青少年的教育会带来许多影响等等,最后还是「赛狗能让小孩子从小就学习到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金钱」的主张获胜了。

「你去玩吧,我就免了。」

「真的假的?很可惜耶,当夜间照明照亮整座太阳下山之后的赛场,在灿烂的光线中潇洒奔驰的格雷伊猎犬,有多美你知道吗?」鹰瞇起眼望向远方市街与天空的交界线,彷佛陶醉地眺望着海市蜃楼。

「我也很想去观摩一下赛狗呢。」多惠子这时插嘴了。

「赛狗很棒哦!看着狗儿以时速七十公里的速度狂奔,一定马上就爱上牠们了。」鹰说到这,才突然看向多惠子说:「呃,请问妳是……?」由纪夫稍稍偏过身子,想以肉身当拒马挡在鹰的视线和多惠子之间,却失败了。鹰继续问:「妳是由纪夫的同班同学吗?」

「对呀对呀,我叫多惠子。」多惠子旋即自我介绍了起来。

「莫非是……女朋友?」看到鹰的眼中闪着光芒,由纪夫立刻吐了一句:「别傻了。」

但多惠子却顺水推舟,冲着鹰笑咪咪地说:「搞不好是哦——」

「真的假的!」鹰这个反应,要说是开心又不太像,由纪夫却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回溯着记忆,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的有马纪念赛,鹰签中了连胜复式(注2),还是因为画错签注单才中奖的,而现在他脸上的喜悦,就很像当时的表情。「太强了!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啊!」鹰夸张地说了这句感言,而且是和有马纪念赛那次一模一样的话语,然后冲上前握住了多惠子的手。

注2:赛狗的签注方式之一,猜冠亚军的称为「连胜复式」,只猜冠军的称为「单胜式」。

「这种事啊,由纪夫死都不肯透露半句。搞什么,明明就有女朋友嘛。」

「对呀,这一天终于来了呢。」多惠子也跟着瞎起哄,然后直到这时,她才突然想起似地问道:「呃,请问您是……?」

「我是由纪夫的老爸啦,老爸。」鹰得意洋洋地回道。而不知是否因为他那尖尖的犬齿太醒目,让他的笑容显得别有意涵。

「啊啊,您好。原来您是由纪夫的父亲呀。」多惠子一脸恍然大悟地用力点头,接着似乎是礼貌性地接了一句:「难怪和由纪夫长得这么像。」

由纪夫慌忙想制止她别随口说出这种话,却迟了一步,只见鹰一脸心满意足的幸福模样,紧紧握住多惠子的手说:「对吧?我们长得很像吧?」

「是啊……」多惠子好像也有点被鹰的反应吓到,稍稍退了一步。

「我就知道由纪夫像我啦。」鹰开心地频频点头,接着坐上脚踏车,「我赶时间,那就先这样了。别带多惠子去见其他家伙哦。」说着抬起前轮,丢了一句:「今天要是赢了,我们就去吃烧肉!」说完便如旋风般离去了。

「真巧耶,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你父亲。」多惠子说:「不过,你父亲刚刚说的其他家伙是谁啊?」

「其他的父亲吧。」

「其他的父亲?谁的父亲?」

由纪夫你太奸诈了啦!很诈耶!——多惠子的语气里带有责难与惊叹,这是她来到由纪夫家的庭院前,望着主屋开口的第一句话。头一遭有人当面对他说这种话,听在耳里感觉颇新鲜。

但他还是皱着眉回道,这跟奸诈有什么关系?

「由纪夫,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呀!」多惠子噘起嘴。由纪夫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姑且问道:「请教两个问题。第一,妳从何判定我家很有钱?第二,为什么有钱人就很奸诈?」

「哎哟,你看嘛,你家是豪宅耶,这是有几百坪啊?吓死人了,比我家大了好几倍耶。」

由纪夫再次望向自家屋子。篱笆围着的庭院里,草皮与树木整理得漂漂亮亮,一道长长的石板小径从庭院入口直达玄关,独门独院的横长形建筑,由纪夫平日看惯了,从不以为意,但的确,与这个住宅区的其他住家相较起来,他家要大了许多。「确实是间大房子。」这一点由纪夫也承认,「可是我家里人多,住起来还嫌小吧。人口密度不一样啦。」

「由纪夫你不是独生子吗?妈和爸爸和你,不就三个人住?」

「妈妈和爸爸和我,六个人住。」

「你怎么算的啊!」多惠子说着探出身子一看,「咦?那是怎么回事?」她盯着的是大门门柱上头的名牌,「啊,写着好多人的名字。」

由纪夫无力解释,推开大门走进自家庭院,而多惠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跟在后头,踏进了由纪夫家的大门,不知是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还是打定主意非探个水落石出不可。

「等一下看过我家之后,麻烦妳马上回妳家去哦。」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多惠子边应声,边张望着四下,「哇!这么大的庭院,真是太奸诈了!」

两人沿着石板小径前进,由纪夫看见某人正站在院子里,便开口打了招呼:「悟。」水管落在这位眼镜男士的脚边,他似乎正在帮花木浇水,却被手上文库本(注3)的内容深深吸引而暂停浇花。男士回了声:「由纪夫,回来啦。」接着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察觉到由纪夫身后的多惠子,沉思的神情立刻转为笑容,打了声招呼:「妳好。」

注3:文库本。日本一种书籍出版形式,为A6尺寸,携带方便且价格低廉。

「那是谁?」多惠子凑近由纪夫耳边低声问道。

「我爸。」

「你爸?」多惠子猛地回头,指向方才鹰离去的方向喃喃说道:「可是……刚刚那位……」

「那也是我爸,这也是我爸。」由纪夫说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从嘴巴呼出。

「我听不太懂耶……」

「如果想喊我一声由纪夫大人就快喊吧,趁妳还没吓到想赐爵给我的时候。」

入夜,母亲来了联络说今晚要加班,于是由纪夫与父亲们先用晚餐,拿出冰箱里剩的咖哩热来吃。由于家里人多——严格说应该是,由于家里父亲多——不止厨房的瓦斯炉,连同炉上的炖锅、平底锅都是大尺寸,而咖哩就装在大锅里,每个人分盛来吃。

父子们边吃晚餐边看电视,这时段正在播放由地方电视台制作的县知事选举特辑。候选人共四名,但其实这次选举等于是现任知事白石,与前任知事赤羽两人的一对一选战。四年前的县知事选举时,两人就对战过一次了,双方阵营各自拥有人数不相上下的狂热支持者,始终憎恶着彼此。要说此次选战是两位大将的捉对厮杀,其实更像是两支骑兵队的大会战。

由于两位候选人分别姓白石与赤羽,媒体开心地为此次选举冠上了「红白县知事大选」的称号。外表清爽整洁、有着学者气质的白石,却给人不太有担当的印象;相对地,乍看长相蛮横、豪气可靠的赤羽却似乎有其行事轻率之处,两人形成相当有趣的对比。

「外面在传啊,听说赤羽背后有奇怪的团体撑腰哦。」鹰一面将咖哩送进口中一面说道。

「奇怪的团体是什么团体?」葵笑着说:「鹰你平常身边那群不是忙着赌博、就是四处找人打赌的朋友才奇怪吧。」

「我们只是好赌罢了,愿赌服输,自有我们的乐趣在,才不像那些想靠选举在政坛窜起的家伙咧。他们根本输不起,所以不管使出多肮脏的手段都要赢。只许赢不许输的家伙,一点品格也没有。」

「如果无论哪一方当选都会引起骚动,这样的知事选举还不如不要办吧。」悟笑了,「你们知道菲律宾民答那峨岛的事件吗?现任省长的劲敌才打算参选,他的一票亲戚朋友马上被绑架杀掉了。」

「只是因为选举?」由纪夫讶异不已。

「或许这就是身为现任官员的优势吧。那起事件死了五十多人哦,很夸张吧。」

「我们县的选举,火药味也颇重呢。」鹰似乎很乐。

「选举还真恐怖。」由纪夫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用完餐,一家人旋即移至和室房准备打麻将。本来由纪夫以期中考在即为由拒绝了,鹰却邀

他说:「可是今天勋不在,三缺一,你就来凑一脚嘛,功课晚点让悟教你就好了吧。」

由纪夫虽然嫌麻烦,还是应道:「那我只打一个小时哦。」因为他其实不讨厌打麻将。

「勋还在学校吗?」

「都四十多岁了还在跟中学生搅和,勋这人就是爱管闲事。」

「啊。」这时,坐在由纪夫正对面的葵突然出声,像是猛地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勋的同事,那个很可爱的数学老师,我居然忘了她的名字。」说着偏起了头,「是叫什么来着?」

「谁记得啊,拜托。」鹰哼了一声。

年近四十的葵,天生一张娃娃脸,一根白发也没有,发际线也丝毫没有后退的迹象,光看外表猜测他的年纪,通常会比实际年龄少个十岁。由纪夫与葵走在街头,也常被误认为是兄弟。葵的鼻梁高挺,五官深邃,双眼皮的眼睛总是透出坚毅的眼神。偶尔露出一脸沉思,旁人多半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即使他只是在思考晚餐要吃什么,或是想起电视上某位偶像女星穿泳装的身影,他那副神情映在女性眼中,只会觉得他是在忧国忧民忧天下,女性因此感动得眼眶含泪,心想天啊,他究竟是在思考多么深远的世事呢?但那种时候,葵的脑袋里通常想的只有女人,岂止不深远,根本是肤浅到知情的人都会错愕得几乎站不稳的地步。

由纪夫面向麻将牌,全神贯注地看着手牌牌面。早在他懂事时,家里就有张麻将桌在。不晓得是真实回忆,还是后来自己捏造添加的记忆,他甚至有模糊的印象,记得自己还是幼儿时便在和室房里东爬西爬,望着四位父亲神情认真地打麻将。

中学二年级时,由纪夫曾经问母亲。

「所以,妈,是爱打麻将的男人特别吸引妳吗?」

由纪夫的四位父亲,无论是外表、职业、个性、兴趣,都有着天壤之别,因此当他终于发现四个父亲唯一的共通点时,内心浮上一丝安心。然而见母亲知代不慌不忙地回道:「跟麻将无关啊,只是凑巧。凑巧啦。」由纪夫再度陷入更深的困惑。

「那妳为什么会同时和他们四个人交往?」由纪夫也曾大胆抛出这个问题。不过冷静想想,要是四人都是同一类型的,也就没必要和四个人交往了吧。所以母亲之所以同时和四人交往,一定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特色。虽然以道德伦理观来看很难接受,由纪夫倒不是无法理解母亲的出发点。

在由纪夫的家里,麻将是随手可得的娱乐之一,因此他过了很久才晓得自己家和朋友家有个很大的差异,并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电动麻将桌,更别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汰旧桌换新桌了。

麻将开战没多久,坐在由纪夫左手边,也就是上家的悟开口了:「对喔,说起来,由纪夫还是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家里呢。」边说边抚着下巴的悟,嘴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悟,别多嘴啦——由纪夫还来不及堵住悟的嘴,葵那红润的双唇已经吐出了话语:「什么?女朋友来家里?怎么回事?」

「今天由纪夫的女朋友出现喽。」挺起胸膛得意地应声的是鹰。

「骗人的吧!」葵睁圆了眼。

「真遗憾吶,葵没能见到她。」鹰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遗憾,「嗯,不过这种事也是要看运气啦。」说着将麻将牌「喀噔」一声扣在桌面上。

「这怎么行呢?我还没鉴定过那女孩儿适不适合由纪夫耶。」葵边说边伸出修长的手臂,从成排的麻将牌中摸牌。

「我已经讲很多次了,多惠子并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班上同学。」

「她叫多惠子呀?是怎样的女孩子?」葵毫不掩饰好奇心,望着由纪夫问道。

「多惠子长得很可爱哦。」鹰一副深得我心的语气。

「很有礼貌,看起来个性开朗,像是藏不住话的女孩子。」悟望着牌面低声说道。

「对了,人家多惠子可是说了哦,她说我和由纪夫长得很像呢!」鹰沾沾自喜地说道。虽然他一副不经意说出口的模样,想也知道他一直在伺机说出这件事。

四位父亲当中,只有一位是由纪夫的生父,因此这四人总是试图在由纪夫身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点以求安心。每次提到由纪夫的考试成绩优秀,就有人点着头说:嗯嗯,很像我;五十公尺短跑测验跑出全班第一的纪录,就有人抬头挺胸地说:没错,这孩子体内流着我的血液;二月时收到女同学送的巧克力,就有人笑咪咪地说:真不愧是我的孩子;而年末抽奖活动中抽到了米,就有人一脸得意地说:看吧这孩子和我一样赌运超强。这些在由纪夫看来,不免觉得他们正是因为担心搞不好孩子并不是自己的种,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多惠子真的这么说吗?」葵睁大他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千真万确。真的真的,对吧?」鹰看向由纪夫寻求应和。

「不好意思喔,多惠子看到悟之后,又改口说我和悟长得很像。」

「喂喂喂,真的假的……」这回换鹰的脸颊微颤了。

由纪夫摸了张牌,说了声:「自摸。」将手牌摊到桌面上,一一念出役(注4)的名称,骄傲地屈指一算报出点数:「满贯,八千点。」三位父亲同时沮丧地垂下肩头。

注4:役,日本麻将的胡牌牌型。

望着父亲的模样,几段陈年回忆又浮上脑海。

好比说,小学的母姊会,通常教室后方都会站着一整排盛装打扮的母亲。但有一次,由纪夫的母亲不巧那天抽不开身,便事前交代了父亲代为出席。由纪夫也没想太多,心想反正会是四个父亲当中的一人来参加吧,再怎么说,四个人一起出现也太醒目了。由纪夫单纯地相信,他的父亲应该还具有这种程度的常识判断能力。然而谜底揭晓,当天四个人肩并肩出现在教室后方。

「那四人组是怎么回事啊?」同学们的一片讶异声中,由纪夫只觉得丢脸死了,始终低着头咬牙忍耐,硬是装作没听见四人「由纪夫!由纪夫!」的连声呼唤,隔天即使朋友问他那些人是谁,由纪夫也装傻回道:「对呀,那些人不知道是谁呢,很奇怪喔,一定是学校的怪谈之一吧。」

关于父亲节,也有难忘的回忆。不用说,当然是学校作业要交「我的父亲」肖像画时发生的事。由纪夫放学回到家,提起了父亲节的作业。「喔,是吗。」父亲们一开始都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态度,但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兴致十足……不,应该说是战战兢兢地揣想着由纪夫究竟会画下谁的面孔。他们轮流来到面对着空白图画纸的由纪夫身旁关切道:「如何?画得出来吗?」「还顺利吗?」

第二天,由纪夫正想悄悄地将完成的画带去学校,母亲知代竟天真无邪地问了他:「由纪夫,你画了什么?」这下子不得不当场摊开来让家人看了,四位父亲旋即凑上来一看,由纪夫狼狈不已,没想到父亲们竟然心满意足地说道:「哦,原来如此。」意思似乎是「哦,原来如此,果然跟我很像。」看样子,这四人心中显然各有一套自我解释,好比眼睛和我很像、看那嘴角不正是我吗、那是我的眉毛形状、发形发际线都和我一模一样呢,然后开心地相信这张父亲肖像画画的正是自己。

「画得真好呢。」知代只说了这句,露出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当时的由纪夫毕竟年仅十岁,心中困惑不已,因为昨晚他迟迟无法决定画下哪一位父亲的面容,最后只好摊开国语课本,照着上头大文豪的照片描摹了起来,如此而已。然而,父亲们那一厢情愿的自我解释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上了中学,由纪夫在悟的书房找到关于基因的书,读完之后,他提议:「去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说出这句话的当时,也是在麻将桌旁。

「你说什么?」四位父亲当场睁圆了眼。

「最近有一种DNA鉴定,你们晓得吧?」

四人同时皱起眉,不甚情愿地承认:「晓得啊。」

「所以啊,只要去鉴定一下,不就知道我的生父到底是谁了?」

父亲们一脸「不用你讲我也知道」的表情,望着由纪夫说:「关于究竟谁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部分的分析,我们应该算得上是专家了。」父亲们讲得很像一回事之后,又说:「但是,我们不会去做那种鉴定。」

即使是好赌成性、最爱以一赌决胜负的鹰,也面露怯意说:「要是做了那种鉴定,结果出来说我不是生父怎么办……」看来他们真的是千百个不愿意知道真相。

看到四人如此寂寥的深刻神情,由纪夫从此再也没提起「DNA」的话题了。

球离手,穿过篮框,发出「咻啪」的好听声响。篮框网摇摆着,篮球在地面「咚、咚」地弹跳,宛如野兽轻快的脚步声。清晨的体育馆内空无一人,只有由纪夫独自追逐着球。球一回到手上,他缓缓屈膝,稍微沉下身子,同时将球举至额头高度,接着身子抽高一跃,膝盖倏地打直,手臂顺势一挥投出了球。球在空中画出大大的弧线,宛如被篮框吸进去似地,再次发出「咻啪」的声响,然后是「咚、咚」的野兽脚步声。即使在考试期间,由纪夫每天一到学校便直奔体育馆,上篮球场练习投篮。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听父亲勋耳提面命:「只要一天没练习,投篮的准度就会变差。」由纪夫要是一天没投个几球,内心就会揣揣不安,所以他总会先练习三十分钟左右,再换回制服进教室。

一坐到位子上,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见多惠子凑了过来。由纪夫心想,真麻烦,她一定是来聊昨天登门拜访的事。没想到她在由纪夫的前面位子一坐下便低声说道:,「嗳,今天放学,我再去你家玩好吗?」

「那是小宫山的座位,让开啦。」

「咦?小宫山君今天会来吗?」多惠子慌忙起身。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差不多要来上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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