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由纪夫很好奇被学生摆道的勋会做出什么反应。
「暴力教师,终于出手了吗?」鹰伸出手指在盘中剩的面醤上画来画去。
「要是揍人能解决问题,我早就揍下去了。」勋重重地吁了口气之后,才发现自己以叉子卷出来的那坨巨大意大利面球,吓了一跳,于是开始反旋叉子松开面条。「我决定静观其变。」
「可以这么悠哉吗?」鹰笑道。
「这种事很难处理的。」勋突出下唇,「不管是采取高姿态、扮演毫不在意学生挑衅的教师,或是把学生抓过来大骂一顿出言威胁,一样没效果。因为对学生而言,所谓老师,不是捉弄的对象就是敌人呀。」
「人类啊,不懂得怎么面对出糗。」悟放下叉子,静静地开口道:「所以只要一出糗,就会假装生气。」
「假装?」由纪夫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所谓出糗,就是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对吧?所以人们当下就会反射性地发怒,因为一定得赶快让自己看起来很强。」
「类似生物本能的一种?」由纪夫问道。
「没错,无关知识或理论,只是单纯的生物本能反应,出了糗就会发怒。前阵子我读到一本书,里面写到室町时代(注32)的金阁寺某僧侣被其他喝醉了的僧侣嘲笑,整个人当场抓狂大开杀戒。即使是僧侣,遭到他人耻笑,一样会火冒三丈的。」
注32:室町时代,公元一三三八年〜一五七三年,日本史中世时代的一个划分,大约相当于中国的明朝。
「你的意思是,这种本能无论在室町时代或现代都一样?」由纪夫说出口之后,自己也忍不住怀疑,真的都一样吗?
「人类的动力之一,就是自我表现欲呀。」悟说道。
「自我表现欲……」勋也念了一次。
「姿娥标鲜芋,就是姿娥婆婆标下了新鲜山芋的意思吗?」鹰一副就是来乱的口吻。
「所以说,」勋认真地看向悟问道:「我该怎么对待学生才好呢?」
「以不伤到对方的自尊心为前提,小心翼翼地予以责骂。」
「那种事要是办得到,我也不会这么伤脑筋了。」
葵洗完碗,一回来餐桌旁,便吟咏般地念道:「知代怎么还不回来啊——」
「不是快回来了吗?」鹰语气轻快地接口,拿着用完的餐具站了起来。
「妈一定是不回来了。」由纪夫言之凿凿地说出毫无根据的结论,勋与葵旋即逼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由纪夫忍不住有些退却。
「你有什么根据吗?」
「是没有啦。」由纪夫也当下吐实,父亲们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好了。」葵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要打去哪里?」
「打知代的手机呀。」
「你乱打她会生气哦。」勋皱起眉头。
「除非事情紧急,她很讨厌人家随便打电话给她的。」悟也敛起下巴说道。
「我有一次打给她,说因为我想听她的声音。」葵边说,边按下了通话键。
「妈怎么说?」
「她笑着说:『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好严厉啊。」悟垂下眉。
「可是,你还是打了?」由纪夫指着葵的手机。
「是啊。」
就在这时,客厅矮柜那头传来电子声响,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钟响了,仔细一听,发现那是编曲致密的和弦。悟、由纪夫、勋,以及洗完碗回来餐桌旁的鹰,四个人同时望向铃声的来源方向,而将手机贴在耳边的葵也跟着将视线移至同一处。
在场所有人想的应该都是同一件事,第一个说出口的则是由纪夫。那个和弦铃声很显然是发自知代的手机。
「妈没带手机呢。」
「是啊,居然没带。」勋悄声嗫嚅道。
「她大概是忘了吧?」悟的尾音上扬。
「这样感觉很毛耶。」鹰也板起脸来。
「妈应该是故意的哦。」由纪夫见四位父亲彷佛被饲主抛弃了似地笼罩在一片不安之中,内心窃笑,忍不住来落井下石一番,「她一定是不想和我们联络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勋和鹰凑过来问道。
「大概是想和我们断绝关系吧?」
「可是,她上次不是还打回来吗?」葵指着家用电话。
「那搞不好就是告别的电话。」由纪夫露出同情的神色望向父亲们,接着垂下眼说:「我们会不会就像是被南极观测队抛下的狗儿一样呢.…..」
「不会啦!《南极物语》(注33)里面,到最后阿健会来接牠们的!」鹰高声地说:「高仓健注34)会来接狗儿的!」
注33:《南极物语》,一九八三年出品的日本电影,改编自一九五八年派到南极昭和基地的越冬观测队发生的真实故事,耗时三年制作,耗资二十五亿圆,为日本影坛的重量级作品之一。影片在展示神奇壮美的南极风光以及人类与自然抗争的同时,着重描写雪橇犬的命运,悲壮而震撼,当年曾创下五十九亿日元的票房纪录。
注34:高仓健(一九三一-),日本影视巨星,福冈县人,擅长诠释硬汉,风靡全亚洲。代表作包括《追捕》、《南极物语》、《铁道员》等。
「可是最后只剩太郎和次郎活着哦。」悟笑着说道。
「怎么办!我们被妈抛弃了!」由纪夫一边站了起身,做出一个绝望地对天长叹的姿势,一边心想,怎么这么好骗啦!然后拿着自己用过的餐具走向厨房流理台。
收拾完餐具后,由纪夫回到餐桌旁,父亲们依旧因为无法联络上母亲而惶惶不安,没办法,由纪夫只好开口了:「刚才妈妈那个手机铃声啊,好像是电影主题曲哦。」
「是喔?」盘着胳膊的勋偏起头。
「啊,对耶,是《E.T.》。」葵也察觉了。
「那部电影里,外星人不是说了『我想回家』吗?」由纪夫这么一说,四个父亲一齐看向他。
「嗯,好像有耶。」勋缓缓敛起下巴。
「虽然是讲英语。」悟微微露出笑意。
「我在想,妈也很想早点回家来,才会用那个铃声吧。」
「原来如此。」父亲们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也知道压根无关啊。——但由纪夫并没有说破,说了句「我明天还有考试,先去念书了。」便走上二楼。
一早醒来,拉开窗帘,阳光倏地照亮了室内,虽然因为太炫目而不得不闭上眼,那带着暖意的光芒着实让心情清爽无比。
由纪夫来到一楼,一边准备早餐吐司,一边望向开着的电视,然后坐上椅子开口问道:「鹰呢?」勋一副没什么兴趣的语气回道:「出门了。他最近好像变成早起型的啊。」接着一口喝干咖啡便起身说:「我也该出门了。」
「那个嚣张的学生,你打算怎么办?」一旁看着报纸的悟问道。
「看对方怎么出招喽。」
「勋,我今天有考试耶,你不会想对我说声加油吗?」由纪夫故意闹他。
「你希望我说吗?」勋有些意外。
「不希望。随口问问罢了。」
「这样啊,好哇。」勋笑了,「今天的考试,加油哦!」
目送勋走出客厅后,由纪夫的视线移到电视屏幕,这时正在播晨间综艺节目,当中穿插了地方电视台的报导,画面上,长相木讷的本地播报员开始报新闻。看到播出赤羽的身影,由纪夫不由得探出身子盯着屏幕。报导内容说选战已接近尾声,白石阵营的画面也交替出现。
「怎么觉得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比候选人本人还要拚命喔。」围绕着赤羽或白石的助选员,或是低头拜票,或是高声宣传,不分男女都散发出异样的狂热气息。
「因为县知事选举可是我们县里的大事呀。对支持者来说,大概就像打世界杯一样喽。」悟说道。
「大家都很闲嘛。」
「是因为大家都很认真地思考着本县的未来吧。」
「才没有那样的大人呢。」由纪夫吐了这句,悟顿时笑了,「由纪夫,你真的一步步朝着年少老成的惹人厌高中生迈进呢。」
「很想看看我的父母长什么德行吧。」
「对了,昨天晚上,鹰好像听来一些奇怪的情报哦。」
「鹰吗?」
悟说,是鹰和他的赌友通电话时得来的消息。
「听说赤羽的情报被偷走了。」
「赤羽?情报?个人资料吗?」由纪夫脑中掠过和葵一道前往服饰店时发生的事。
「包括赤羽支持者的姓名、住址、电话,还有赤羽个人的银行账户。听说整份清单都被人拿走了。」
「真的吗?」
「赤羽阵营当然气炸了,拚了命要找出嫌犯。看来应该是不想让外人得知的情报吧。」
「在手边握有不想让人知道的情报的那一刻,这个人就不适合当县知事了啊。」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将这份重要个人资料弄丢的人,搞不好就是野野村哦。」
由纪夫的脑海旋即浮上在赛狗场目击掉包的那一幕,同时也掠过昨天在选举事务所看到野野村大助对着电话喊着「给我找出来!」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个公文包里装的就是那些情报?」
「不无可能。」
「为什么要偷情报?是敌对的白石阵营干的吗?可是,那种情报抢来是要干嘛呢?」
期中考第一科是数学。由纪夫坐到自己座位上,同学们都在等监考老师进来,突然传来匆忙跑过走廊的脚步声,接着教室门「嘎啦」一声猛地被拉开,门外站着的是喘着气的殿下。原本埋头面对数学课本做垂死挣扎的同学们,全都望向他笑了出来,还有人说:「殿下赶上了!」大家的情绪又更加高昂。
「不会吧!」由纪夫凑近邻座的殿下问道:「那个电话,今天又打来了吗?」
「就是说啊——」殿下的两道眉垂成八字形,「一大清早就说什么『今天一定要见到你,我们见个面吧』,害我也干劲十足地在校门前痴痴地等,差一点来不及进教室?」
「你被耍这么多次应该够了吧,别再相信那个电话了。」
「由纪夫君你才是吧,怀疑人家这么多次应该够了。」
教室门拉开,抱着试卷的后藤田出现了。「好啦,考试喽!」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他看上去有些兴奋。虽然不过是一场高中段考,或许出题的一方内心也会生出一些特权意识,总觉得后藤田的威严似乎比平日强了些。
考题的难度,要说如预期也算是如预期,虽然有几个棘手的题目,好比说:「试证明0.9999…=1」,但还不至于来不及在考试时间内写完。即将收卷前,由纪夫瞥了一眼邻座,发现殿下正拿自动铅笔细细地不知在描什么,但怎么看都像是在画图。
交卷后,一问殿下,他登时一脸严肃地回道:「那些题目我完全不会啊,干脆放弃,翻过考卷的背面画了辆车子。」
「车子?」
「老师的奥迪啊。老师超级宝贝他那辆车的,所以我想,就来画他的车子吧,看他会不会心情好给我一点分数?」
第二堂考的是日本史,题目并不特别难,由纪夫两三下就把解答栏填得差不多了,当中只有两题不知道答案,而记不起来的,想再久也不可能想出来,于是他决定放弃提早交卷回家去。
第一天只考两科,这科日本史考完就放学了,而且学校允许同学不必等到考试时间结束,只要交了卷就能够先行回家。
好,赶快交出去吧。——由纪夫才刚拉开椅子要站起来,眼前飞来一粒纸屑,吓了他一大跳。那东西虽说是纸屑,其实只是一张小纸片揉成小小一豆,宛如小飞虫跳到他桌上,他不禁发出不成声的惊呼。背朝由纪夫、正走回讲台的女监考老师迅速回头瞪着他问:「怎么了?」
「呃,没事。」由纪夫慌忙回道:「我发现题目都在考前猜题的范围内,一下子太开心了。」
「这样啊。」女老师露出微笑,「那真是恭喜你了。」
等老师移开视线,由纪夫偷偷将那球纸屑摊开一看,上头写着:「等一下下再回去,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多惠子」
由纪夫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女老师又望向由纪夫。
「呃,没事。」由纪夫慌忙回道:「我又发现题目和考前猜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呢。」
「是啊,很遗憾。」由纪夫微微点了个头,一边斜眼瞄向坐在右前方座位的多惠子。只见她像是低头写着考卷,却机伶地将头偏了个几度,朝由纪夫使了个眼色。什么嘛。——由纪夫暗自嘀咕了一声,拿着答案卷离开座位,交给女老师之后便离开教室。走在走廊时,听到教室里传来殿下大喊:「耶!《看漫画学日本史》万岁!」看来那本漫画真的帮上忙了。
「由纪夫!等很久了吗?」赶来会合的多惠子劈头就是这句话,这时两人正在校舍一楼的鞋柜旁。
「如您所知,我二十分钟前就交卷离开教室了,所以当然等很久了啊!」
由纪夫脱下室内鞋,换上鞋子。总觉得学校的玄关大门这一带永远都飞扬着尘埃,视野朦朦胧胧的,鼻子也开始痒了起来。
「总共三件。」多惠子一边穿上鞋一边说道:「我找你有三件要紧的事。」
「那么多件?」
「一件是抱怨,另外两件是转告。」
「那麻烦先告诉我那一件抱怨吧。」
两人踏出校舍,走在校园里。太阳依旧高照,碎石子地面惬意地映出由纪夫与多惠子的影子。
「这件抱怨可是最重要的呢。我跟你说,昨天晚上啊,人家发烧了耶,超惨的!」
「喔,是喔。」
「你为什么都没关心我呢?」
「我又不晓得妳发烧了啊,这算是哪门子的抱怨?」
「我昨天发烧超过三十八度,脑袋昏昏沉沉的,还全身发冷耶。」多惠子自顾自地详述了起来。
「真的很惨。」
「我平常体温就比较低,所以三十八度就算是相当严重的高烧了哦。」
「我明白啊。」
「你真的明白有多严重吗?」
「妳这么说我才发现,妳的眼皮好像肿肿的,还好吧?」
「我平常没发烧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了。」
每讲一句就被她堵一句,由纪夫愈讲愈没力,「麻烦告诉我另外两件事吧。」
「喔。今天早上呢,那位鳟二君传了简讯到我的手机里。」
「鳟二?」
「他说他想和你约今天碰个面。他好像知道你有期中考,简讯上写说:『下午三点,瓦斯槽见』。」
「为什么鳟二会传简讯给妳?」
「嫉妒吗?」多惠子嘻嘻笑着。
「鳟二为什么会知道妳的手机信箱?」
「你爸爸告诉他的吧。」
「哪个爸爸?」
「葵爸。」
「为什么葵有妳的信箱?」
「第一次在赛狗场见面时,他就问了我的手机号码和信箱了呀。」
「那人还真不挑,只要是女人的联络方式都想要吗?」
「鳟二君好像很急着找你哦,听说他早上打了电话去你家,可是你已经出门了,所以葵爸就想到可以联络我,因为我就能够转告你了呀,对吧?」
「什么对吧?鳟二想找我,在校门口等我放学不就好了。」由纪夫说着望向门口,看见一道人影紧紧贴着校门旁,登时「啊」了一声。
「对了对了,第二件转告。」多惠子一脸正经地指着那道人影说:「葵爸说要来学校接你。」
「大家都把我的考试期间当成什么了?」
「就不过是个考试期间罢了嘛。嗳,重要的是,你都不担心我感冒的事吗?」
「等我晚上回到家,会好好地替妳担心的。」
「走吧!」葵讲得理所当然,由纪夫不禁板起脸回道:「『走吧』是走去哪里?」
「走了走了,去梅子小姐家呀。」葵望向写着地址的小纸片,正是服饰店店员泄露的个人资料。下田梅子家位在市内某旧住宅区里,从建物名称看来,不难推测应该是一栋公寓大楼。
「葵你自己去不就好了。」
「别这么冷淡嘛。」
「可是我明天还有考试耶。」由纪夫试着抗拒,葵却似乎早就打定主意将由纪夫的任何反抗都当耳边风,只见他高高的鼻梁朝向前方,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对了,由纪夫,这个你带着。」说着从口袋拿出一支手机递给由纪夫。
那是个红色的机子,上头缀有黑线设计,垂着小公仔吊饰。是母亲的手机。
「鳟二今天打电话找你哦。」
「刚刚多惠子跟我说了。」
「所以预防有急事,你就带着这个吧。」
「这是妈妈的耶。」
「没关系啦,拿去用吧,我已经把这个手机号码告诉鳟二了。」
「妈回来以后,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吗?」
「不会的,放心吧。」见葵如此轻快的回应,不可思议的是,由纪夫也开始觉得真的不会有问题了。
这栋公寓大楼远比预想中要来得破旧,很难想象是前几天在赛狗场见到那位艳冠群芳的漂亮姊姊住的地方。大楼外墙不知该算是灰色还是白色,整栋楼约有七层楼,大门附近倒着数辆破破烂烂的脚踏车。葵毫不犹豫地走进公寓大楼的大门。
电梯门打了开来,两人走进去,一摁下楼层按钮,电梯立刻激烈摇晃着上升。来到五楼,走出电梯沿着右侧通道直走,就到了目的地。他们站在一扇与外墙颜色非常不搭的红色门扉前方,怎么看都会觉得唯独这扇门是新装上去没多久的。门旁名牌上留着手写的「下田」二字,名牌旁边就是一道窗,由于加装了蕾丝窗帘,完全看不见屋内,只觉得里头似乎非常阴暗,空气中闻得到混杂了湿气与铁锈的气味。
「有不好的预感。」葵指着红门上的信箱,里头塞的报纸满到要爆出来,很显然是送报生想尽办法把已经满出来的报纸束挪开小缝,继续把新刊报纸插进去所造成的。
「看这样子,八成不在家喔。」由纪夫点点头,「好吧,我们回家吧。」
「我想听听她的说法。搞不好她真的和选举有关系呀。」
「你是想说,她是赛狗场拿走野野村公文包那群人的同伙吧?可是这个情报是鹰听来的,可信度得打个折扣啊。」
「鹰那人的确有点怪里怪气的,不过他对于这类情报却意外地灵通哦。」
葵还是摁了门铃,传来闷闷的铃响。由纪夫竖起耳朵,但是窗帘另一侧无声无息,也不见人影晃过。葵又摁了一次,依旧没有反应。
「接下来怎么办?」
「嗯,再过来吧。」
这时一名戴眼镜的男子走了过来,看上去年约二十五、六岁,苍白痩削的脸庞毫无生气,双手抱着一大袋似乎很重的纸袋,走起路来拖着一只脚,眉头之间深深挤出的数道笔直皱纹非常明显。男子瞥了一眼站在门前的由纪夫与葵之后,旋即经过两人身后,但走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们找那个女的有事吗?」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由纪夫一时语塞,回答的是葵:「是的,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她可能一阵子不会回来吧。」男子的眼神非常恍惚,不只让人感到不舒服,由纪夫更觉得恐怖。「你们是警察吗?」
男子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问了这句。由纪夫望向他眼镜后方的眼眸深处,只觉得那儿像是开了个孔。不经意一看,发现他穿的正是由纪夫中学学校规定的深蓝色运动服,一模一样的版型,而且不知为何,胸口仍缝着写有「田中」二字的名牌,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二手衣吧?由纪夫也隐约觉得,真是个缺乏现实感的人吶,而且看样子他似乎有一脚不大方便行走。
「不过话说回来,警察不可能穿着学生制服吧。」男子自顾自说道,一边瞥了由纪夫一眼,「昨天晚上,我不小心看到了。」
「是喔。请问是看到了什么呢?」由纪夫像是被对方强迫发问似的。
「我在公寓大楼楼下,看到这个女的被车子载走了。」别着「田中」名牌的男子,不知何时拿出了一袋零食抓在手上,大纸袋则是揽在臂弯里,只见他慢吞吞地将零食送进嘴里。
「被载走了?」葵一脸纳闷。
「是谁带她走的呢?」由纪夫也接口问道。
「男人。」田中先生给了非常简短的回答。
「去约会吗?」葵的语气彷佛他自己也很想约下田梅子出去玩似的。
「应该不是吧。」田中先生立刻回道:「更粗暴一些。」
「噢噢。」由纪夫不禁低呼出声,与葵对看一眼。
突地回过头时,田中先生已经不见踪影了。由纪夫吓了一大跳,那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他慌忙左右张望,发现在走道往右侧直直走去的方向,有一扇门正静静地关上,还稍微卷起了尘埃。那位田中先生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两人并肩走着,突然传来《E.T.》主题曲的旋律,一开始还没发现是手机响了,以为是什么警告信号而吓了一跳。由纪夫从口袋拿出手机,望着葵说:「怎么办?」
「接呀。」葵的语气非常爽朗。
「可是,如果是找妈妈的……」
「找妈妈的?」
「对方如果是找妈妈的男人,不会很尴尬吗?」
「如果是那样,我希望你尽量帮我套话,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让对方知道我是妈的儿子,也无所谓吗?」两人对话的这段时间,旋律仍响个不停,由纪夫甚至有个错觉,觉得这并不是手机,本来就是拿来听音乐的东西。「妈搞不好对外仍宣称自己是单身哦。」虽然由纪夫不觉得母亲到这个年纪还扯得了这种谎,但可能性并不是零。要真是这样,他应该会忍不住告诉对方,自己是知代的儿子,好破坏母亲与情人的关系。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葵笑了。
「不要讲得那么轻松啊。」
「放心,知代绝对不可能向外人隐瞒你的存在的。对吧?」葵说得太过斩钉截铁,简直就像要扰乱由纪夫的心绪似的。而实际上,由纪夫的确心绪大乱,这股纷乱心绪就这么轻推了他一把,让他接起电话,试探性地说了声:「喂?」对方哀求的声音倏地冲进耳里:「由纪夫吗?你现在在哪里啦!」
由纪夫看向葵,以嘴形无声地告知他,打来的是鳟二。「我刚放学要回家啊。今天有期中考,我没跟你讲过吗?」
「我一直联络不上你,急死我了啦!你在干嘛啊!」
「我在干嘛跟你没关系吧。」
葵和由纪夫来到一条老旧的商店街,街道旁小钢珠店的音乐瞬间袭来,由纪夫伸出指头塞住右耳,将手机紧紧贴在左耳上,「找我干嘛?」
「我从一大早就在找你了,怎么都联络不上。哎哟,我们先碰面再说吧。」
「我又没有急着和你碰面。」由纪夫说。
「不要这么无情啦——」鳟二简直像个快哭出来的小孩子。
「对了,我昨天看到一个家伙超像你的。」
「在哪里看到的?」
「在小巷子里,那家伙好像在逃跑。对了,追他的那群人也很像那几个牛蒡男呢。」
「由纪夫,一点儿也没错,那家伙就是我。」
「什么叫『那家伙就是我』?你昨天不是代替牛蒡男去帮富田林先生跑腿了吗?」由纪夫一边回话,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中学那次练应援团发生的事件,你还记得吧?」
由纪夫当然记得。中学时代,鳟二因为睡过头,没能参加应援团的练习,怒不可遏的学长们把他叫出去打算教训一顿,当时鳟二就是哭着对由纪夫说:「由纪夫,我完蛋了,他们要杀了我。」
「我一直想着睡过头就完蛋了、睡过头就完蛋了,结果愈想愈睡不着,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没办好富田林先生交代的工作,会出人命的耶。」
「会出人命啊!」
「牛蒡男生气了吗?」
「生气了。不过这样形容还不够力,要怎么讲啊?」
「勃然大怒吗?」
「对对,勃然大怒,还有……气到抓狂啊,整个抓狂了!」
葵不知何时离开了视线范围,由纪夫停下脚步,手机仍贴在耳边,一边环顾四周,发现在右手边一家小花店前,葵正和拿着扫帚的女店员不知在说什么,由纪夫不禁叹了口气。而可能是因为敏感地听到了这声叹息,电话彼端的鳟二喊道:「喂!由纪夫,你为什么叹气?是不想和我说话吗?不要弃我于不顾啦!」
「为什么打电话找我?」
「不要这么狠心啦!」
「我没有狠心啊。」
「我今天又被叫出去了。」
「牛蒡男叫你出去的吗?」
「对对!就是那几个,街痞牛蒡。」
「劝你最好不要当面这么叫他们。」
「为什么?不行吗?」
「他们会更生气吧。」
「啊,原来。」
「你叫了啊!?」对于鳟二总是这么毫无防备,由纪夫甚至感到一丝同情,「好啦,我知道了。你们约哪?要我去哪里碰头?」
「瓦斯槽那边。不是瓦斯加农(注35)哦,是瓦斯槽!」
注35:取自机器人科幻动画《机动战士钢弹》(机动戦士ガンダム)系列中的知名火炮兵器「钢加农」。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下午三点,牛蒡男会出现在那里。」
不远前方的葵正冲着由纪夫微微一笑,将一张纸条递给女店员之后,摆动着他那修长的手脚优雅地走了回来。
「好,三点见。」虽然没必要这么慌张,由纪夫说完这句便连忙挂掉电话。
「鳟二找你什么事啊?」葵露出一口贝齿笑着问道。
「花店小姐沦陷了吗?」由纪夫劈头就问了这句话。
「喔,」葵转过身看了花店一眼,「那女生很可爱呢。」
「我说葵,做父亲的当着儿子的面找女生搭讪,这样好吗?」
「要是当上政治家,就可以制定法律了,譬如立一道『当着儿子的面禁止搭讪法』之类的。怎样?鳟二找你什么事?」
「没怎样啊。」由纪夫并没在呕气,却还是以这句老话回了葵。「约我碰面而已。」
「看来状况不太妙吧?」
「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对于儿子是否遭逢危险,是很敏感的?」
「这么敏感,却一再地打扰儿子准备期中考?」
「因为我一点也不担心你的考试呀。」
「你的意思是,我就算都不念书也拿得到好成绩?」
「就算考砸了,天也不会塌下来,对吧?考试成绩再差,人生又不至于毁于一旦。」
「明明就很可能毁于一旦。」
「我不在意你的考试,倒是很在意鳟二刚才那通电话讲了什么。」
「没什么啊,鳟二遇上麻烦,我去帮他一下。如此而已。」
「你去就帮得上忙吗?」
「不能让鳟二一个人去吧。」
这时,葵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由纪夫上下打量。
「干嘛?」
「没事。我只是觉得,我儿子怎么这么帅气啊。」听到葵一副感慨不已的语气,由纪夫也有些难为情,回了一句:「你很烦耶。」
「烦儿子,也是当父亲的任务之一。」
「我只要一个不小心,我的父亲们就会一步步介入我的生活、处处干涉、逐渐侵蚀我的领域。」
「总之呢,」葵的双眸闪着光辉,望着由纪夫说:「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有一件事非得非得当心不可,那就是——」
「那就是?」
「避孕。」
由纪夫差点没噗哧笑出来,就像是被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戳了侧腹一下,「你在讲什么傻话!」
「咦?由纪夫,你该不会都没避孕吧?」
「不是那个问题啊。」
「对于这种细节毫不在乎、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是最恶劣的了。你千万要留意哦。」
「这是你基于经验的忠告吗?」
「我这个人最值得骄傲的一点就是,虽然曾经和无数的女性交往,却一次也没遇上那种意料外的事态哦。」
意料外的事态——这用词也不晓得正不正确。「不过我还是被生到这世上来了,又怎么说?」由纪夫试着探问自己诞生的秘话。
「那时候是因为啊,」葵爽朗地笑了,「我想要知代的孩子。」
「所以不是意料外?」
「如何?很感动吧?」
「你可能不相信,我觉得非常肉麻耶,葵。」
回家路上,经过小宫山家的公寓大楼前方,由纪夫下意识地抬头朝小宫山那户的窗口一带看去。发现葵也一脸兴致勃勃地望向他,由纪夫于是说明道:「我班上有个同学住这里,不肯上学好一阵子了。」
「是女生吗?」葵的声音带着喜悦
「男的。对棒球社学弟非常严苛的小宫山君。」
「是喔。」葵的声调倏地变得低沉。
「多惠子一直想把他拖去学校,我们上门过两次了,还是没办法。」
「喔?多惠子吗?」葵这时停下脚步,望着由纪夫,轻快地点了个头说:「好!」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来让你加点分吧!」说着便走向大楼的大门。
「加什么分?」由纪夫边追上葵边问道。两人经过大楼外围的花圃,直直朝入口大门走去。
「你啊,要是能够说服那个某某君去上学的话,多惠子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吧。」
「小宫山君。」
「喔,ㄒㄧㄠˇ ㄍㄨㄥ ㄕㄢ 君。」
「怎么?男生的名字就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回过神时,由纪夫已经站在对讲机前,按下了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等了一会儿,传来小宫山母亲的回应:「喂?」
「不好意思,我前几天来打扰过……」由纪夫报上了姓名,即使今天这趟并非出于本意,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葵将脸探向可能是对讲机镜头的位置,微笑着轻轻点头打了招呼。由纪夫不禁有些担心,虽然可能性很小,小宫山母亲该不会透过镜头看到葵的面容,当场双颊飞红吧?
「小宫山……还是没来学校耶?」
「是……」从小宫山母亲的声音里,明显听得出她颇为难。
「不好意思,能不能至少让我和小宫山讲两句话?」由纪夫不禁脱口说出这个提案。
「呃,可是……」小宫山母亲迟疑了,或许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小宫山相当强势吧。这时,对讲机很唐突地中断了通话,由纪夫心想大概是小宫山母亲不想理会他而挂断对讲机,葵也耸了耸肩说:「算了吧。」但就在这时,传来小宫山的声音:「由纪夫?」害得由纪夫登时慌了手脚。
「小宫山?你在家吗?」由纪夫对着对讲机说道。都听到声音了,对方当然是在家里,但由纪夫却怎么都想再次确认。身旁的葵也竖起大拇指,一副想对他说「干得好!」的神情,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微笑着。
「在啊。」小宫山回道,语气冷淡且不客气。
「为什么不来学校呢?」由纪夫开门见山地问了,但小宫山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反问道:「由纪夫,你为什么要特地跑来?」
由纪夫其实没思考太多,便决定将之前从父亲们那儿听来的建议,全部对小宫山讲一遍。「小宫山,一直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会变成家具哦,光会吃饭的家具是最没品的了。」这段几乎是勋的忠告;「我会救你的。」这句则是悟说的;然后是前几天鹰建议的那句带有暧昧胁迫的话语:「我全都知道哦。」
对讲机另一头彷佛变成一片漆黑,顿时静了下来,之后就再也没听到小宫山的声音,对讲机电源也似乎「噗噜」一声切断了。
「还是不行,我好像吓到他了。」由纪夫望着葵垂下了眉。
「你刚刚讲的那段支离破碎的讯息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参考一下勋和悟和鹰的建议,对小宫山说说看。」
「有这么多个父亲,由纪夫你也很辛苦嘛。」葵这说法,听起来也有点像是事不关己。
或许是葵实际上来到对讲机前,见识了此项任务之艰难,他不再坚持拉小宫山走出家门,父子俩于是转头打算朝来时路走去。
这时,眼前站着一名正在讲手机的女子。
她身材高眺,一身黑色连身洋装,神情却非常严峻,一边对着手机讲着什么,再加上周身飘荡着一股悲怆的叹息气氛,很显然这并不是一般的对话。父子俩正要经过女子身前,由纪夫突然想起,这名女子就是前几天他和多惠子来这儿时,遇到那位透过电话拒绝分手的女性,当时听到她说:「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这么说来,这两人并没分成?或是女子仍纠缠不休?又或者是女子迟迟不肯正视现实?「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她仍说着这样的话,「因为我没有你不行啊!」
由纪夫加快脚步走过女子面前,葵则是老样子悠哉地缓步着,由纪夫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拉他往前走。只要发现女性站在路旁便上前搭话、只要看到女性哭泣便将胸膛借给她、只要察觉女性困扰不已便予以安慰,拥有这种特殊体质的葵,绝对不会对这位讲手机的女子视而不见的。与女子擦身而过之际,边讲手机的她唯有视线钉在葵身上,而葵也像是回应般冲着她微微一笑。
「刚刚那个女孩子很可爱呢。」
「在葵的眼中,应该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可爱的。」
「你很了解我嘛,由纪夫。」
「多经历几次这种状况就知道了。」
回到家里,父亲们都不见踪影。方才回家途中,葵突然说他得去采购店里用的食材,转眼便消失在车站前的生鲜食品商店街里。由纪夫打开玄关门,只觉得家中的空气一片沉寂。他走上二楼回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拿出隔天要考的古文与化学的课本迭在书桌上,一边摊开笔记,逐一读过重点。由纪夫有个习惯,只要专心在一件事上头,对于周围的动静、声响等等,反应都变得非常迟钝。
好一段时间,他只是翻阅着课本,写着题库。突然,书桌上座钟的指针映入眼帘,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哭丧着脸的鳟二面容浮现眼前。
「唉——」由纪夫长叹了一口气。
他走出家门时,父亲们依然一个也没回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声:「我出门了。」走出玄关,踩着石板小径穿过庭院时,刚好看到鹰的脚踏车停在一旁,他毫不犹豫地牵出车子跨了上去。
瓦斯槽虽然离他家有一段距离,槽体顶端却始终在视野中,因此是不可能迷路的。由纪夫骑着脚踏车奔驰,前方看得见那个有着独特色彩的球体,说不上是绿色还是青色。瓦斯槽周围的森林幽暗,弥漫着诡异气氛,由纪夫想起小时候,大人常警告小孩子说「天黑以后最好不要接近那里」。从前,由纪夫不晓得那座瓦斯槽是什么建筑物,跑去问了父亲们,却被骗得团团转。
「那是宇宙飞船吶,昨天刚到地球的,那些家伙应该今天就会开始一家一家上门去调查喽。」鹰一如平日,搬出这种骗小孩的话骗小孩,想吓吓由纪夫。「那是个超级大篮球呀。」勋则是回他一句冷笑话,逗年幼的由纪夫笑出来,现在想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胡扯就笑了呢?真是不可思议。至于葵,当然是发挥他「见到任何东西都能联想到女性」的体质,「那个啊,会让人想起女人的咪咪呢。」葵微着笑说:「有些家伙认为咪咪愈大愈好,唯独这种男人,千万不能相信哦。」害由纪夫听得一头雾水。「那是储存瓦斯的容器,正式名称叫做球形瓦斯储槽。」而会这么正经回答他的,当然只有悟了。
一离开住宅区,车道变窄了,两侧的树木也愈来愈多。不知是否起风的关系,杉树枝桠左右摇晃,发出不成声的声响。那是震动着空气、抚摸着天空的声响。
离瓦斯槽愈近,内心的不安愈是膨胀。虽然他是来帮鳟二助阵的,却不确定敌方会出现几个人。由于鳟二睡过头而遭受损失的是富田林,所以把鳟二叫出去的,不无可能正是富田林的手下,这么一来,就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架,而该归类为大人的纠纷了。
由纪夫想起口袋里还收着母亲的手机。现在这种状况,是不是该立刻拨电话给哪个父亲求救呢?他烦恼着,而一边烦恼还一边踩踏板,就在犹豫不决之间,已经来到了瓦斯槽前方。好久没踏进这里了,整区的气氛变得很像是悄悄被赶到镇外头的垃圾处理厂,树木杂乱无章地恣意生长。虽然应该不是因为这个时间带或天气的关系,总觉得四下一片昏暗,而且湿气非常重。由纪夫停下脚踏车时心想,这里怎么变得很像会被人们违法丢弃垃圾的地点了啊。而他往旁边一看,还真的看到旧冰箱与壁橱歪斜着陷入地面。
「喂,由纪夫。」身后传来轻唤,由纪夫不由得身子一颤。一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三分头的鳟二,正虚弱地举起右手朝他打了个招呼:「抱歉吶。」
「你是该觉得抱歉。」
鳟二只是软弱地皱起眉头,却没顶嘴。
「对方约在瓦斯槽的哪里?」由纪夫试着问。
「后面那边。」鳟二指着瓦斯槽的球体说道。
「好。」由纪夫说着踏出步子,「走吧。」
「你不怕吗?」
「睡过头要负起责任的是你,你当然会怕。我只是被你牵连进来的。」
「你就不能同情我一下吗?由纪夫。」
「你应该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鳟二似乎已经听不进由纪夫的任何话语,只见他抚着胸口,呼呼地喘着大气,接着摸了摸自己的三分头,一脸严肃地对由纪夫说:「如果我和对方说,我已经深切反省了,我愿意剃光头表示我的歉意,对方会原谅我吗?」
「你可以讲讲看啊。」
「应该是不会原谅喔……」
「被你爽约的是富田林先生,对方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不要再吓我了啦。」鳟二的脸颊抽搐得更厉害了,而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由纪夫觉得鳟二之所以脸色惨白,是因为他自己也有预感接下来将面对多么恐怖的场面。
由纪夫拿出手机,「我还是叫勋或葵来好了。」
「好好好!」鳟二猛点着头,那模样也像是一边发抖顺便点头,然后他一针见血地问了由纪夫一个重点:「你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吗?」
由纪夫并不晓得父亲们的电话号码,「可是手机里应该都有吧。」说着他开始操作手机。就算手机里的通讯簿没有他们的号码,葵上次拨打这支手机的纪录一定还留着。然而由纪夫不管怎么按按键,手机都没有反应,「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