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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6

鳟二一个探头看向由纪夫的手机,说了句:「锁住了吧。」而且不知是否因为太紧张,他的声音非常微弱。

「锁住?」

「你要按解锁密码才行,不然手机是不会有反应的。这是为了防止外人盗用手机的设计。」

「我又不是外人,是她儿子耶。」

「不是那个问题啊。」

由纪夫陷入苦思,这下该怎么办呢?难道只能苦等看谁会打电话来吗?

对了,可以用鳟二的手机。虽然由纪夫只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已经有人回到家里了。但是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沙沙的声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脚步声,听在由纪夫耳里却宛如轰然作响。

头顶上方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团乌云,让人禁不住想瞎猜这云是不是单单相准瓦斯槽这一带而凑过来的。暗黑而立体的云朵就在上空,一副随时会下起大雨的气氛。

「你也太晚到了吧!」传出脚步声的那一带,出现的是牛蒡男,依旧穿着袖子半长不短的T恤,侧边头发剃得高高的,晒成古铜色的肤色和牛蒡非常相似。

「就是那家伙。」牛蒡男对身旁另一名男子说道。

由纪夫不认得这个人。男子穿着一身鲜艳的运动服,乍看之下颇年轻,或许是因为他苍白的面容与垂着的刘海给人的印象,但是眼周与嘴角却有着皱纹,显然不是十多岁的少年。

「是你吗?」男子指着由纪夫。

「不是的,古谷先生,是这边这个家伙。」牛蒡男立刻凑近来,直直指着鳟二说:「昨天应该送东西过去的,就是这个家伙。」

「是你吗?多亏了你没把东西送到,害我们相当伤脑筋啊。」被称做古谷的男子,倏地伸出食指朝鳟二的脑袋就是一戳,「不止我,连富田林先生也相当伤脑筋哦。」

鳟二紧紧按着被戳的地方。在一旁的由纪夫看来,觉得鳟二只是轻轻地被戳了一下,但看样子似乎相当痛,只见鳟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抚着脑袋当场蹲了下去,等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已是两眼泛泪,还连咳了好几次。

「你来干什么?是他的跟班吗?」牛蒡男望着由纪夫问道。

「算是吧。」由纪夫点点头,「我这个人就是重朋友喽。」他试着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还是觉得相当恐怖。眼前这名来路不明的男子古谷,宛如无法以言语沟通的蛇似的,由纪夫面对着他只觉得毛骨悚然,上空的黑色云块更是煽动着他内心的不安。

「小子,你应该很清楚,惹了富田林先生不开心会有什么下场吧!」牛蒡男嚷嚷着,与其说是出言威吓,更像是借机抒发他自己的焦虑。「您说是吧?古谷先生。」

直到这时,由纪夫才察觉牛蒡男的左手腕到指尖整个缠着绷带。

「那是怎么搞的?」鳟二相当讶异,「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哼,这个啊。」牛蒡男撇起嘴瞪向自己的手,不知是因为感到屈辱,还是因为伤口疼痛,「呿,痛死人了。」

「交代的工作没给我好好干,这次只是给你个小教训,算是便宜你了。」古谷冷冷地说道。

「是,您说的是。」牛蒡男唯唯诺诺地应道。

「咦?什么意思?」鳟二显然还没听懂,由纪夫很羡慕他能够这么迟钝。

「你这家伙没把我委托的事办好,结果遭殃的是我啊!富田林先生一怒之下,我的手就变成这样了。」

正因为看不见牛蒡男绷带内的伤势如何,更令人觉得恐怖。是刀伤吗?是扭伤吗?骨头没事吗?

「这小子一直说把事情搞砸的是你这家伙,我就叫他把你找出来了。」古谷面无表情地对鳟二说。

「不会吧……」鳟二悄声嘟囔着,一边看向由纪夫。对鳟二而言,这状况毫无现实感,他好像以为还有挣扎的余地。

「等着瞧吧,你可不会像我这样伤个手就算了。」牛蒡男举起左手露出苦笑,那笑容中也隐含着优越感,然而不知是否拉到了伤口,牛蒡男倏地蹙起眉头。

「可是,我只不过是没把东西送到定点罢了啊。」鳟二一辩解,古谷的眼中立刻闪过锐利的光芒。由纪夫登时察觉不对,慌忙抓住鳟二的后领往后使劲一拉。

浮现他脑中的是,从前勋在教他拳击时手臂挥舞的姿势。「你看,像这样出拳的时候,身体就会这样扭过来,对吧?肩膀也会跟着动,所以只要一看到肩膀有动静,就要立刻闪开,而且尽可能往后方闪,要是实在来不及,就往前踏出一步削弱对方的攻势。」勋一边讲解,一边朝由纪夫挥出拳头。起初只是慢慢地出拳,速度逐渐加快,好让由纪夫练习反应速度。

「练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吗?」当时由纪夫还曾出言抱怨,没想到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就在由纪夫把鳟二拉开的同时,古谷的右拳朝空中挥去。要是由纪夫没拉开鳟二,那一拳肯定会直直落在鳟二的鼻梁上头。古谷脸上毫不掩饰他内心的不痛快。

「对不起!」由纪夫连连摇手,慌忙向古谷说道:「真的很抱歉!这家伙已经在反省了,请您原谅他好吗?」

看着眼前的古谷,由纪夫清楚地感觉到,比起与牛蒡男或是其他高中生之间发生的小摩擦,这次的状况根本是不同次元的恐怖纠纷。

古谷悄声说了什么,只见牛蒡男点了个头,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了鳟二的手臂。

「喂!不要拉啦!要带我去哪里!」鳟二甩着手臂,一边蹲低身子赖着不肯移动,那姿势非常窝囊。而可能是因为被鳟二这么一扯,左手包着绷带的牛蒡男痛得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带你去见富田林先生啊。」

由纪夫直到现在才发现,前方瓦斯槽旁停着一辆黑色轻自动车,那可爱到接近傻乎乎的外观,更是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危险气味。

由纪夫怔怔地站在原地眺望着那辆黑色轻自动车,古谷突然吼了他一声:「喂!」由纪夫不禁一震。

「你也一道上车。」

「我?」

「你不是很重视朋友吗?」

「呃,不,仔细想想,我发现他也不是多重要的朋友。」

「喂!由纪夫!」

「废话少说,上车!」

由纪夫心下明白,这下非得想个办法不可了。很久以前,鹰曾说过某起关于富田林的轶事,却在此时在他脑海苏醒。嘲笑富田林的儿子太郎的男子,被碎尸万段塞进塑料垃圾桶里扔了。要是那种事情也发生在自己或鳟二身上,该怎么办才好?

「不好意思……」由纪夫决定赌一把,「富田林先生应该认得我。」他说:「我父亲和他很要好,所以,能不能让我和富田林先生谈一下呢?」

「你在讲什么梦话?」古谷瞪大了眼,「劝你不要随便说出要找富田林先生这种话比较好哦。」

「可是……」

「不过是个高中生,不要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口气!」

咦?——这一瞬间,由纪夫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彷佛扭曲变了形。古谷那句无心说出的话,在他耳中不断回响。

「你们这些十几岁的小鬼头,根本就是娇生惯养、被保护得好好的,还不晓得自己有多幸福。」古谷继续说。

胃倏地绞成一团,由纪夫感到些微晕眩。

「等一下,电话来了。」古谷说着,从运动服口袋拿出手机贴上耳朵,一边望着由纪夫说:「刚好,是富田林先生打来的。

「咦?」

古谷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应道:「喂。……嗯,是。……就在我跟前,正要带过去您那儿。」

由纪夫与鳟二又对看了一眼,感觉头上的黑云又更立体了,一副就是风雨欲来之势,应该没多久就要下雨了吧。

「是。是这样的,那家伙有个朋友——」古谷讲着电话,一边望向由纪夫,「——说想和您讲两句。」

说着古谷将手机拿远,问由纪夫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由纪夫。」他旋即应道,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深切的祈求,「我父亲叫鹰,我是由纪夫。」

古谷再次将手机凑上耳边,说明了几句之后,「喏。」他将手机递给由纪夫,「富田林先生。」

由纪夫接下手机,贴上耳边,开口了:「喂?」

「喔喔,由纪夫君啊,真是巧呢,你是那个小子的朋友?」富田林依旧是那副亲切的语气,由纪夫顿时松了口气。

「是啊。呃,我朋友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还请您大人大量,原谅他好吗?」

「哈哈哈,这样啊。」富田林爽朗地笑了,彷佛某个亲戚叔父发压岁钱给侄子似地豪迈。

「而且那件工作好像本来就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不过他答应接下来了,这一点没错吧。」

「咦?」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应,由纪夫瞬间无言以对。

「他接下了工作,却爽约睡他的大头觉。这样真的不对哦,由纪夫君。」

「不对……?」

「即使是高中生,答应接下来的工作就得好好做。一旦玩忽职守,就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对吧?而事实上我也真的被他拖累了,很伤脑筋呢。所以啊,做错事就得给予惩罚,这样才合理吧。」

眼看即将落下的雨却迟迟不下,唯有视野愈来愈暗、愈来愈小。由纪夫心想,这下糟了,而且是相当糟。「请您高抬贵手,只有这一次就好,请您原谅好吗?」

富田林以一副大人哄小孩的温柔语气说:「我很欣赏鹰,也很喜欢由纪夫君哦,但是这和那是两码子事。」

由纪夫觉得彷佛有个冰块顺着背脊滑落。

「小孩子啊,只要饶过他们一次,就会瞧不起大人。现在的法律已经对小孩子过度宽容了,所以就由我来严厉地给予这些做错事的小孩子惩罚吧。就是这样了,你的朋友还是得接受处罚,知道吗?」

「富——」

「让古谷听电话。」富田林说道。

他的语气强硬,显然不打算再和由纪夫讲下去,由纪夫顿时语塞。「等等……」声音好不容易才发了出来,「请等一下!」

「由纪夫君,你这样很不懂事哦。」

「请您大人大量!」

「不可能的。」

「请等一下!」

「由纪夫君。」

「是。」

「不可以得寸进尺哦。」

由纪夫再也说不出话,默默咽了口口水。有那么一瞬间,视野摇摇晃晃,眼前的景物歪斜,他眨了好几次眼。

「让古谷听电话。」从富田林的语气听得出他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这些小鬼说穿了就是在万全的保护中撒野。反正教师再凶也是有极限的,学校老师和爸妈都没什么好怕的,对着大人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简单讲就是幼稚吧。」——由纪夫想起前几天鹰才说过的这段话,那时大家正在评论勋学校里那名妨碍老师上课的中学生,由纪夫还隔岸观火似地点头同意道「没错没错」。但是,反观自己呢?那段话,不正是在说我吗?

双脚似乎深深陷入潮湿地面,体重让整个人逐渐往下沉,身子无法动弹,就这么一点一点潜入土中,地面上的身影愈来愈小。

被牛蒡男揪住衣襟的鳟二以求救的眼神望向由纪夫,一副就是很想大喊「由纪夫,救救我啊!」的模样,那眼神中还带着殷殷期盼:「你会想办法救我的吧?」

由纪夫只想当场瘫坐在地,他甚至怕得不敢张望四下。

「好了,就是这么回事。」古谷将手机收回口袋,走近由纪夫身边,「喔,还有,你可以回去了。刚才富田林先生这么交代的。」

「咦?」由纪夫一脸错愕。

「富田林先生说,只要把那个办事不力的家伙带回去就好,至于你,就放你回去吧。恭喜啊。」

「啊,真的吗?」由纪夫尽量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还真的吁了口气,垂下肩膀,让对方觉得他非常庆幸自己得救。

「由纪夫!不要抛下我啊!」由纪夫的眼角余光瞥见鳟二瞪过来的视线,但他无暇转头面向鳟二。

「快点滚回去吧。不过呢,回去以后不准向妈咪和爸比告状哦。」古谷这话并不是在嘲笑,而是叮嘱。

「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和妈咪或爸比说的。」

「知道就好。」古谷转过身背对由纪夫,显然由纪夫那没出息的反应让他放松了警戒心,由纪夫就是在等这个。

他冲上前,抬起脚以鞋底朝古谷的膝窝就是一踹。

对方膝头一弯,身子登时站不稳,由纪夫立刻抓住他的肩头往后一扯,古谷硬生生地宛如下腰般仰天翻倒在地。但是由纪夫仍不停手,他跨上仰躺着的古谷的腹部,开始朝他挥拳。

勋说过:「一旦开始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拳脚齐下就对了,没必要规规矩矩按什么步骤来,最好像个疯子似地狂揍,让对方心生不安,觉得你这个神经病太恐怖了,再也不敢来找你麻烦,你就可以大呼万岁啦。」

如果是平日的由纪夫,总会冷静地分析:结梁子的话只会冤冤相报、施暴者自己也会感受到对等的疼痛等等,但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心思、也没办法顾及那些冠冕堂皇的事。

恐惧与焦虑蔓延他的全身。

由纪夫揍了古谷三次。不,应该说是出了三次拳。由纪夫跨在古谷身上,朝他的脸挥拳,古谷却挣扎着闪了开来。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牛蒡男在一旁叫嚣,却似乎没打算靠近由纪夫。

「干得好呀!由纪夫!」鳟二热烈地喊着。

手臂突地划过一阵刺痛,由纪夫慌忙站了起来。古谷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小刀,将由纪夫制服的左袖割出一道大缝,里头的白衬衫也割破了,还伤到衣服下方的皮肤。

古谷站起身,拂去运动服上沾到的沙尘,而且他始终板着一张扑克脸,完全不见激动之情或心绪波动。

古谷利落地将折迭小刀收好,瞄了牛蒡男一眼说:「好了,带走吧。」见古谷的呼吸丝毫不乱,由纪夫感到不寒而栗,而且他察觉自己正激烈地喘着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觉得双脚也不住地颤抖。近身肉搏是自己从小和勋一路练到大的,但实际与陌生男子对战,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紧张与恐惧的程度都非比寻常。

眼看着鳟二被押往车子的方向。

由纪夫的双脚却无法动弹,于是他拿出手机凝视着,试着按按键,但当然,手机依旧是上了锁的,没有任何反应。如果现在放声大叫,会不会有人发现而过来救他们呢?但这念头只是掠过他的脑海,因为他知道不可能出现救星,更何况,此刻的他根本怕到发不出声音来。

传来了警车的鸣笛。

起初是从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愈来愈大声,古谷也停下脚步望向四周,那声响确定不是周围森林发出的鸟鸣或风声。牛蒡男与鳟二似乎也竖起了耳朵。

鸣笛声正笔直地朝此处过来。

这时古谷旋即下了判断,他看向牛蒡男,交代一、两句之后,很快地走进森林里消失了身影。牛蒡男也彷佛火烧屁股似地冲了出去,跳上停在瓦斯槽旁的轻自动车,即使左手包着绷带,他还是死命地发动车子,粗暴地打着方向盘,扬长而去,卷起的烟尘包围了由纪夫两人。

留在现场的,只有由纪夫与鳟二。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的鳟二,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对着由纪夫说:「得救了。」

而由纪夫直到此时,才彷佛魂魄猛地被拉回来似地清醒了过来。警车鸣笛的声响就近在身旁,但他却没有得救了的感觉。

「是你叫警察的吗?」鳟二望向闪着红色警示灯驶来的警车,幽幽地问了由纪夫。

「怎么可能。」由纪夫将握在手上的手机亮到鳟二面前,「不管怎么按都没反应啊「不然就是警察感应到我们遇上大麻烦,所以赶来救我们了。」

「怎么可能。」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由纪夫想起了父亲们。搞不好,是四个父亲当中的谁,也或许是四个人都察觉了由纪夫骑着脚踏车出门,于是就如同中学那一次,戴着冰上曲棍球护具白面罩的父亲们现身搭救他,一行人再度来到了瓦斯槽旁,在发现情况不妙的当口,帮忙叫了警察。

由纪夫望向被小刀划出的伤口。一直线的伤口渗着血,但不是太严重,由纪夫反而比较在意被割破的衣服。

雨滴蓦地落在脸颊上。

伸手拭去,抬头望天,那朵漆黑的云已经扩大到宛如膨胀的气球,紧接着又是一滴雨落下伸出手掌朝上,雨滴便彷佛以手心为目标落了下来。「下雨了。」由纪夫看向鳟二。留着三分头的鳟二可能头部的触觉比由纪夫要敏感吧,只见他以手遮头嘟嚷着:「这雨珠还颇大粒的耶。」

雨愈下愈大。彷佛一开始只是细细玩味似地拍着手,后来愈拍愈开心、愈拍愈起劲,最后竟然成了热烈的鼓掌。

雨打在地面溅起水花,弄湿了由纪夫的制服。

警车抵达瓦斯槽旁。警示灯的红色光线照进因为大雨而逐渐濡湿的森林,鸣笛已经关上了,让眼前的警车更少了些现实感。

瓦斯槽告示牌旁的阶梯成了两人的遮雨棚。鳟二跟着站到由纪夫的身旁,一边撢去肩头的雨珠,一边叹气道:「真是伤脑筋,这下全都湿答答的了。」

「这雨来得快,应该也去得快吧。」由纪夫眺望停在不远前方的脚踏车。被他擅自借来的鹰的脚踏车遭雨水无情地拍打、冲刷。由纪夫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

警车走下两名警察,可能是雨太大令人厌烦,两人都明显地摆出一张臭脸。

「来了。」鳟二说:「警察来救我们了。」

但事情发展却出乎意料,警察还没走到由纪夫两人跟前便转了方向,大雨中,步伐显得有气无力的,警察的身影旋即消失在瓦斯槽的另一侧。

「怎么回事?」由纪夫偏起头。

「怎么搞的?」鳟二也偏起头。

警察走出瓦斯槽后方再度现身时,只出现一名,而且与刚抵达时的神态完全不同,脸色苍白地冲回警车。经他的鞋子一踏,濡湿地面的泥水华丽地飞溅了起来。

这名警察一把抓起驾骏座旁的无线电通话器报告着什么,连位于稍远处的由纪夫都看得出他所散发的紧张与激动情绪。

「怎么回事?」

「怎么搞的?」

另一名警察也从瓦斯槽后方走了出来,正要走回警车,躲雨的两人忽地进入他的视野。吓了一大跳的警察睁大眼、眉头紧蹙,一脸警戒地走了过来。

「喔,两位。」大雨将警察的制服与制帽都打湿了,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雨下得更大了。

没几分钟前,地面还是干燥的,此刻天空却下着滂沱大雨,让人联想到强忍着眼泪的女子一旦落下泪水,便再也无法遏抑地嚎啕大哭了起来。雨滴彷佛刺进泥土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警察交互望着由纪夫与鳟二,虽然表现出一副沉稳的态度,眼神却明显地露出防备。

「没什么……」鳟二嗫嚅着。

「我们在躲雨。」由纪夫开口了:「请问怎么了吗?」说着一边盘起双臂,好遮住制服袖子的裂口。

「嗯。」这名中年警察宛如整个人溶入雨中似的,全身几乎湿透,脸上有着泛青的胡碴,「你们待在这儿,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怎样算是异状?」这样响应似乎太冷漠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鳟二也是一副相当不满的语气。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由纪夫问道。

「反正你们迟早会听到消息,我就告诉你们吧。」警察难掩兴奋神情,像在夸耀什么似地说:「就在刚刚,我们在那后面发现了。」

「发现什么?」

「有人死在那边。」警察回道。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由纪夫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之后才问出口:「请问是谁死了?」

「一男一女。」警察说道。

由纪夫与鳟二愣在原地好一段时间,只是恍惚地望着现场。又来了几辆警车,警察们纷纷现身,拉起封锁线,镁光灯此起彼落。大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感觉彷佛透过遭水柱冲刷的玻璃观察着事件现场。

「两位。」一名撑着伞的西装男士走了过来,他的肩膀宽阔,嘴唇厚实,发量稀薄,眼睛细小,「方便请教一下吗?」

男士很像在电视上看到演刑警的演员。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由纪夫试着问道。

男士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可能是被高中生以对等的姿态问话,心里太舒服吧。

「被害者好像死一段时间了。你们两位什么时候就在这里的?」

「什么时候啊……」由纪夫看了鳟二一眼,回道:「三点。」

「你们两个是不同高中的学生吧?跑来这里干什么?」男士望着两人的制服问道。

由纪夫当场思考了起来。看样子要是扯出牛蒡男、古谷和富田林,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但是如果回答说是回家途中巧遇,瓦斯槽这儿又太偏僻了。「我和鳟二是小学就认识的朋友,」由纪夫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刚好在放学路上遇到,可是我没理会他,鳟二一气之下就把我叫来这里了。」

「打算干一架吗?」男士的鼻翼微微颤动,语带嘲讽地说道。

「我是没那个意思啦。」由纪夫瞥了鳟二一眼。

「我也没那个意思啊!」鳟二慌忙顶回去,听起来也很像那么回事。

「是吗?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总之,先让我看一下你们的学生证吧。都带在身上吧?」

由纪夫点点头。

这时,两具担架从瓦斯槽后方被抬了出来,各由两人抬着,担架上盖着布。倾盆大雨中,担架被搬上了车,整个过程就只是在处理公事。由纪夫晓得那上头躺着的是尸体,现实感却迟迟无法涌上。

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哪里了,四周彷佛覆上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雨的声响、警车的红色警示灯、濡湿的地面,面对这些事物,他除了茫然地伫立,什么也办不到。一方面由于方才与古谷及富田林的一番交手,一想到自己的无力,他很想当场双膝一软跪到地上。

由纪夫与鳟二先被带回车站前的警局接受询问,但并不是令人害怕、巨细靡遗的盘查,警察只是拿了毛巾让他们擦干淋湿的头发和学生制服,一边像是闲聊般问了几个问题。由纪夫因为左臂上有刀伤,他一直很小心隐藏着。「叫家长来接你们回去好吗?」年轻警察问道。

由纪夫心想,要是老实地回答「不要」,很可能引起警察怀疑,而且鳟二还偷偷地对他说了个可笑的提案:「我不想让我老爸担心,由纪夫,你的爸爸借一个给我用好不好?」于是由纪夫拨了电话回家,幸好接电话的是悟,听完由纪夫的说明之后,他并没有特别慌张,马上就掌握了状况,接着不到十分钟,四个父亲乘着白色休旅车来到了警局。

「这是我父亲。」

刑警见到来到警局柜台前的四人,露出一脸怀疑,由纪夫连忙出声解释。

「请问是哪位?」刑警又问道。

由纪夫瞪着父亲们,以视线无言地埋怨着:「你们干嘛一次四个全跑来啦!」但四人似乎都不甚在意。

「好了,回家喽。」勋说着拉了由纪夫的手臂。

「鳟二也一起吧。」悟轻拍了一下鳟二的肩头。

「真是被你们吓了好大一跳啊。」葵苦笑着,一脸稀奇地张望着警局内部;至于鹰,可能因为打从十多岁就素行不良,待在名为警局的建筑物里头对他而言相当痛苦,只见他嘀咕着:「好了好了,快走吧!」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宽敞的休旅车内,负责驾驶的是勋,鹰坐在副驾驶座,后座第一列坐的是由纪夫与鳟二,第二列则是葵和悟。鹰的脚踏车仍留在瓦斯槽那边,他们打算改天再去牵回家。

「吓了我一跳呢。」在红灯前停下车的勋偏起头说道。

「为什么要跑去瓦斯槽那边呢?」鹰上半身一扭,回过头问道,那姿势就像是小孩子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坐不住似的,「干架吗?」

「好犀利啊,鹰爸。」鳟二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

「为了什么事吵架呢?」沉稳的悟以坚定的嗓音问道。

由纪夫一开始只是回道:「很多原因啦。」想含糊带过,身旁的鳟二却立刻和盘托出:「其实是富田林先生找我麻烦,由纪夫是被牵连进来的。」

「也不是人家找麻烦,应该说是鳟二自作自受吧。」

听完由纪夫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每位父亲的脸色都很凝重,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话来,车内弥漫着掺杂了苦涩与紧张的肃杀气氛。

「富田林先生不能惹啊。」鹰搔着头叹了口气,「他那个人最在意这种事了,相当恐怖耶。」

「我很不想讲这种事,可是由纪夫、鳟二,」勋似乎真的是打从心底不想讲出这番话,「在学校外头,浅显易懂的规则或是通情达理的大人,都是不存在的。这世间到处是毫无道理、有理说不清的事物。你们高中生要是小看这些,下场会很惨的。」

「嗯,我知道。」由纪夫很快地应道。

「喔?很不错嘛。」勋语带讶异地说道,接着一打方向盘,车子来到大马路上。

「我今天才知道的。」

「今天?」身后的悟出声了。

「刚刚,和富田林先生的手下交谈了几句,被他的话点醒的。我们一直被保护得好好的,而且这世界上有非常多恐怖的事物。」

「这样啊。」悟应了声。

「这样啊。」葵也说道。

「这样啊。」勋也说了。

雨已经停了,太阳几乎沉入地平线,街道被染成一片铅灰色,显得冰冷寂寥。家家户户拉上窗帘,大楼商店则是纷纷拉下铁门,整个城镇正准备迎向夜晚。

「这下惨了啦,不是开玩笑的。我会被怎么处置呢?富田林先生超恐怖的说。」看向鳟二,他的确是怕到双眼充血,但讲起话来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今天真的是多亏警车出现,救了我们一命啊。」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死了啊?」鹰口气粗鲁地问道,但由纪夫和鳟二都不晓得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会不会和富田林先生有关呢?」葵说道。

「他的手下——那个叫古谷的,从他的反应看来,我觉得应该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古谷当时也不明白为何会有警车出现,慌张撤离了现场,「而且警方说好像是自杀。」

他们从警方口中得知的情报非常少,只听说是一男一女关在车内吸入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已经死了大约一天了。

由纪夫抵达瓦斯槽的下午三点之前没多久,一名老先生刚好散步到那一带,发现了尸体而通报警察。

「等我下次再被叫出去,又没办法保证会出现尸体救我一命啊。」鳟二不知道有几分认真,竟随口说出这种不谨慎的发言。

「自杀啊……」悟兀自低喃。

「烧炭自杀的手法,在新闻上常看到呢。」

「那真的是自杀吗?」鹰甚至说出这样的臆测。

「什么意思?」

「如果是富田林先生,把人杀掉再布置成自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嘿唷嘿(注36)。」

注36:原文作「お茶の子さいさい」,「お茶の子」即茶点,「さいさい」为日本传统民谣间奏或歌词末尾常出现的助兴词,没有意义。

「『小菜』?那是什么菜?」由纪夫在意的点也很怪,「还『嘿唷嘿』咧。」

「小菜因为量少易消化,这句话被延伸为轻而易举、不费力的意思。」悟依旧是周到地加以说明。

「这个世上就是有富田林那种家伙大摇大摆地活着,孩子们的性格才会愈来愈扭曲啦。」勋突然忿忿不平地说道。

「嗯,可以这么说。」悟也接口道。

「有什么关系嘛。满街的人里头,就算冒出一个像毒虫子的家伙又不会怎样,不然不就和活在无菌状态的主题乐园里一样了?」该说是不知为何,还是一如预期?鹰站出来帮富田林说话了,「你们应该也听过,要是环境太干净,免疫力是会下降的。」

「嗳,总之平安无事就好。我听到由纪夫和鳟二在警局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幸好你们没有被怀疑是凶手。这么说虽然对死者有些抱歉,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葵轻轻地说道。

「这倒是。」另外三位父亲几乎同时应道。

由纪夫不是很想开口说话,于是默默望向车窗外的景色。他察觉自己的呼吸依旧紊乱,双脚也在发抖。车子穿梭街道上,他无意识地望着飞逝而过的街景,右手压着左臂被刀子划破的制服裂口。侧过脸一看,发现蹲二将头倚着车窗,闭起双眼。该不会睡着了吧?但仔细一瞧,他真的睡着了。由纪夫很讶异,鳟二捅出这么大的楼子之后居然还睡得着。只听见勋说:「闹了一场下来,一定累坏了吧。」或许吧,由纪夫也有些困了,他深深地闭上眼,随着车行的摇晃,思考也愈来愈混沌,沉重的睡意开始使劲压向他。

「我就说嘛,知代长期出差的时候,家里一定会出事。」隐约传来鹰的话语。

额头感觉到车窗冰凉的触感,意识一点一点地消失。当左后方葵的手机响起时,他已经入睡九成了,整个人正咕嘟咕嘟地陷入睡眠泥沼,泥水淹到了肩头,只等头也沉下去就整个人昏睡过去了。朦胧之间,他脑海掠过这样的思绪——手机在响呢……葵接了电话呢……对方应该是女人吧……

「不会吧!」

葵很难得以这样情绪化的、近似惨叫的语气说话,话声在几乎睡着的由纪夫的脑中回荡。

「怎么了?」驾驶座上的勋粗鲁地问道。

「反正一定是被女人放鸽子了啦。」副驾驶座上的鹰说着风凉话。

葵则是对着手机追问:「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是真的吗?」

身后葵那严肃的话声,将由纪夫从睡眠泥沼中拉了上来。

葵挂上手机后,由纪夫回头望向他。虽然由于面朝行车相反方向,有些坐不稳,但由纪夫更担心的是葵那前所未见的凝重神情。

「到底是什么事啊?」鹰问道。

「谁打来的呢?」悟平静地问道。

「一个女的朋友。」葵回答之后,望向由纪夫说:「由纪夫,就是那个女孩子呀,告诉我们下田梅子地址的那个。」

「嗯。」由纪夫点点头。

「那个名字像老太婆的女的是谁啊?」鹰说。

「在赛狗场不是有一伙人掉包了那个公文包吗?当时在场的那名女子,就是下田小姐。」由纪夫说明道:「就是贴在恶质律师男野野村身边的那一位。」

「喔喔,那个女的啊。」鹰噗哧笑了出来,「一点也没有梅子的感觉嘛。」

「刚才打给我的女孩子说,警察打电话找她问话。」葵的语气沉重。

「警察?」悟蹙起眉头。

「下田梅子好像死了。」葵缓缓地说:「是自杀。」

咦?——由纪夫惊呼一声,登时动弹不得。

啥?——坐在副驾驶座的鹰也怔怔地应道。

啊?——勋一边开车一边尖锐地出声询问。

「这样啊。」全车只有悟依然保持冷静。而当然,鳟二仍旧张着嘴睡得昏天暗地,同样不见一丝惊慌,但那和冷不冷静完全是两回事。

「瓦斯槽旁边那辆车子里死亡的女性,似乎就是下田梅子。」或许是自己也很难相信,葵的语气有些半信半疑。

由纪夫的脑中浮现从瓦斯槽后方抬出来的担架,同时掠过脑海的,还有在赛狗场紧黏着野野村大助、娇艳的下田梅子。那个有着柔软肉感身影的她,短短几天后,却成了无机质冰冷担架上的物体。太难相信了。

由纪夫,还好吗?——传来葵和悟的声音,由纪夫想回说「我没事」,但他只是倚上车窗,闭上了眼。脑中一片混乱,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到家之后,马上召开家庭会议。要是为了打麻将而聚头又另当别论,在平时,由纪夫觉得和四位父亲面对面讨论事情不但麻烦,还很丢脸,因此总是能避就避。但这一天毕竟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由纪夫并没有反对开会。光是发现尸体,就已经够令人心情阴郁了,加上死者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情绪更是暗澹。与其一个人独处,显然与父亲们聊一聊比较能够转移注意力,或许还可理出整件事情的脉络。他在盥洗室洗了手,接着检查被小刀割伤的衣袖及其下的伤口,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轻轻一摸呈线状的伤处,传来轻微的痛楚。他打开房间壁橱,确认还有一套学生制服在。袖子被割破的衣服当然不能再穿出门了。

「不过,在赛狗场看到那个女的的时候,不觉得她快死了啊。」鹰边说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

「旁人眼中看起来再怎么开朗,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抱着各式各样的烦恼啊。」勋淡淡地说道,口吻并没有说教的意味。接着他也「噗咻」的一声拉开罐装啤酒拉环,仰头一口气喝干了一罐。或许在勋的脑海,此刻正浮现了某个学生的面容吧。

「那名男性死者不晓得是谁喔?」由纪夫边说边将手伸向餐桌上的罐装啤酒,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由纪夫喊痛缩回了手。

「会不会是……他啊?」葵将手贴在额上,望向由纪夫。

「你说蛋糕店老板?」

「那是谁?」勋放下空空如也的啤酒罐,盘起了胳膊。

「之前和下田梅子小姐交往的人,是葵问出的线索,我们去拜访过一次。那个人开了一家蛋糕店?」

「一般来说,会和前男友手牵手自杀吗?」鹰说着也喝干了啤酒。

「是强迫殉情吗?」勋问葵:「男方希望与女方重修旧好,却遭女方拒绝,男方一个想不开就使出下下策,之类的。会不会是这种模式?」

悟、鹰与由纪夫都同时望向葵。因为要买饼就去饼店;要看病就找医生;要问女性相关问题,找葵就对了。

「不晓得耶……」葵偏起头,「可是我觉得那位蛋糕店老板不像是那种个性的人。」

由纪夫也试着回想蛋糕店老板的模样,感觉他的白制服下方就是由老好人和诚实堆砌起来的。像那样子一心一意的人,一旦偏离了常轨,是不是会更加无法收拾呢?

「明天的报纸应该会注销来吧?」由纪夫试着说道。

「嗳,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家伙呀?叫什么来着的,他们在赛狗场的时候不是凑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吗?」鹰的嘴边有着啤酒泡沫,「就是那个长得很像恶质律师的家伙,殉情的是不是他呀?」

「他叫野野村大助。」悟说道。

「他们的关系应该没有深刻到会一起殉情。」葵想了一下之后回道。

「可是那个叫野野村的,他的公文包不是被偷走了吗?里面还装了赤羽的情报呀。」鹰噘起嘴,「搞不好他就是因此被骂到臭头,精神压力太大,决定一死了之。然后呢,因为一个人死太寂寞了,就拉了那个性感的年轻女人一起步上黄泉路。」

「说不定不是自杀哦。」悟低声嘟囔,听起来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同时看向悟。

「什么意思?」由纪夫催促他说下去。

「搞不好只是被布置得像是自杀。」

「布置得像是自杀?这种事办得到吗?」勋眉头深锁,再度拿起一罐罐装啤酒,拉开拉环,「噗咻」的声响响起之后,又是一口气喝干。

「真要干,也不是办不到吧。」鹰旋即应道:「虽然那两人是死在车里,要是富田林先生出手,杀了人再布置成殉情的样子,根本是小菜一碟嘿唷嘿。」

「又是小菜一碟?那个『嘿唷嘿』到底是什么意思?」由纪夫怔怔地问道。

「那是民谣间奏的助兴词。」悟一脸认真地回答之后,继续说:「我想,就算不是富田林先生,也是有办法把现场布置得像是自杀的。譬如先让他们昏睡过去,再在车内烧炭。」

「为什么最近的自杀手法都是透过烧炭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呢?」勋不甚痛快地说:「连自杀都要赶流行在车里放炭炉,每个人都选择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死法,我看搞不好过一阵子就会流行别种自杀手法了。」

「放心啦,你的学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鹰伸出长长的食指指着勋。

勋明显露出不悦,「我的学生一个也不会死。绝对不会比我早死。」

「在氧气用尽的状态下,炭依然能够燃烧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容易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拿来当作自杀手法。」悟对于这个话题,依旧是一板一眼地说明,「比起二氧化碳中毒时所感受到的呼吸困难,一氧化碳中毒的话,听说是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缺氧状态,痛苦也相对地低吧。」

「要是有人断章取义听到你这段话,很可能会以为你在鼓励烧炭自杀哦,悟。」勋语带责难地说道。

「我并不鼓励啊。采取一氧化碳中毒的手法,万一没死成,极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而且受到伤害的是脑部,下场非常凄惨,风险实在太高了。所以我其实很讶异为什么这么多人有勇气选择烧炭自杀,明明是个这么恐怖的赌注。

「有勇气自杀,却没有勇气活下去啊。」勋苦笑道。

这时,由纪夫突然想起白天前往下田梅子公寓时见到的景象。上了锁的房门,爆出信箱的报纸,以及那位运动服邻居经过时说的话。他不禁「啊」了一声。

「怎么了?」悟与勋望向他。

由纪夫正想开口向葵确认,葵似乎也想起来了,「对耶,她是被强行带走的。」

「怎么回事?」悟的眼中闪过光芒。

由纪夫用力地点了点头,告诉另外三位父亲他与葵前往那处公寓大楼的经过,当时听到了下田梅子被人带走的消息。

「这下不妙哦,相当不妙。」鹰一脸严肃神情。

「搞不好真的不是自杀呢。」勋又盘起了胳膊。

「原因是那起掉包事件吗?」悟思量着可能性。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由纪夫搔着额头。

由纪夫试着理清楚目前的状况。眼前浮现下田梅子的面容,还有蛋糕店老板那亲切的笑容。他还想起和悟一起前往赤羽事务所时,看到野野村大助胀红着脸讲手机的模样。当时看他的嘴形,他的确是说了:「给我找出来!」他想找出谁呢?如果是下田梅子,事情是说得通的。但是野野村想找出她做什么?想也知道不太可能是找她出来再度拥抱吧。

「这么说来,有可能是赤羽阵营的人杀了下田梅子喽?」这个猜测透过嗓音低沉的勋严厉地说出口,原本就弥漫着危险气味的话题更加令人忐忑,「换句话说,她的死是被布置成自杀的。是这样吗?」

「因为公文包被夺走,情报遭窃,所以下手报复?」葵深深皱起眉头。

「或许对赤羽而言,那些情报是不方便曝光的吧。」悟淡淡地说:「上次鹰说,赤羽的银行帐户资料也都泄露出去了,是吧?所以可能他并不希望详细内幕浮上台面,像是汇入汇出金额等等?」

由纪夫忍不住吐槽说,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数据,为什么会随便装进公文包里带到赛狗场那种地方去呢?那位野野村大助行事也太轻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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