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悟否定道:「正因为那些数据非常之重要,野野村才会带来带去、寸步不离身,不是吗?所以连去到赛狗场都拎着,也因此想夺取数据的一方必须使出小手段才能得手。」
「这也就是梅子妹妹他们为什么要想出那么繁复的掉包手法喽。」葵点着头。
「赤羽阵营的人,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恩怨而杀人吗?」由纪夫比较在意这一点,因为若真是这样,赤羽阵营就不是普通的恐怖了。
「不无可能哦。」鹰将手上把玩的拉环往餐桌桌面一扔,「赤羽的支持者大多是些粗鄙莽夫,要是被夺走的那个公文包里头有他们见不得人的情报,难保不会怒气攻心干出杀人放火之类的事。」
「怎么可能?」由纪夫很难相信鹰这番话,「不至于要杀人放火吧?」
他心想,不过是个公文包被偷,怎么可能就有人要为此事偿命。
「我是不想说出这件事啦,」鹰先说了这句,才继续说道:「可是由纪夫,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杀人的契机哦。」
「我也无法理解教导儿子这件事的父亲,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由纪夫叹了口气。
「我是想让你早一步明白世间险恶,提醒你千万小心呀。」
「不过话说回来啊,」勋的脸上写着困惑,本来就有些下垂的眼角垂得更严重了,「那位叫下田梅子的女子,为什么要夺走赤羽阵营的公文包呢?她有必要这么做吗?」
「有一个可能,」悟竖起食指,「最简单的猜测就是威胁取财吧。」
「威胁取财?」
「下手夺走公文包的并非单独一人,而是一群人集体行动,对吧?」悟望向由纪夫寻求确认。
悟说的没错。下田梅子引开野野村大助的注意力时,出现了将公文包掉包的男人,然后又转手给了另一名男人,整起行动至少就有三名共犯。
「那群人之所以进行掉包,可能是想拿公文包的内容物回头威胁赤羽阵营。」
「恐吓赤羽说:『要是不想让公文包里的数据曝光,就拿多少多少钱出来。』嗯,的确有可能。」勋点了点头。
「还有另一个可能。」悟伸出中指,「有人想重挫赤羽。换句话说,整件事其实是赤羽对手的策略。」
「你是说白石阵营吗?」由纪夫稍稍压低声音。
「对耶,为了白石而窃取情报。」
「何况现在正值选举期间,这个推测的可能性又更高了。」勋再度点了点头。
「可是啊,很难想象下田梅子会对县知事选举这类的事情感兴趣耶。」葵搔了搔太阳穴一带。
「葵,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下田梅子给人感觉是个很有野心的女子?」
由纪夫想起葵曾说,她总是一脸骄傲地带企业家或是职棒选手等等来头响亮的男人前往葵的店。
「葵的确说过哦。」勋频频点头。
「所以会不会就是这股野心,促使她涉入掉包事件呢?攀上县知事当然算是往上爬,因此她才会帮白石阵营办事。是这样吗?」由纪夫说。
「原来如此,她确实有可能想与政界攀上关系。
「又或许,只是单纯受人委托。」悟竖起无名指。
「委托?」由纪夫反问。
「与政治或选举都没有关系,搞不好她只是接了个案子,有人出钱叫她去把那个公文包弄到手。
「但下场却是弄到自己连命都没了?」葵似乎打从心底为下田梅子感到不值。望着葵的神情,由纪夫心想,葵这个人搞不好对于没了呼吸的女性也会靠上前温柔地问候对方吧。
「我们该怎么做呢?」勋以一手揉着另一手粗壮的上臂。
「可是,只有我们知道吧。」葵说。
「知道什么?」由纪夫问道。
「只有我们知道夺走赤羽阵营公文包的,是下田梅子妹妹。」
「嗯,没错。换句话说,怀疑下田梅子不是死于自杀的,只有我们几个了。」悟旋即同意葵说的,「警方那边,恐怕也是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事件。」
「还有,别漏了凶手。凶手也很清楚那并不是自杀哦。」鹰迅速地伸指一比,并没有要指着谁,那模样宛如刺向空中看不见的气球。
但即使如此,对于这件事,我们也没义务非采取什么行动不可吧?——由纪夫说出心中想法,然而父亲们的眼中却不见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每个人都紧抿着嘴,一脸严肃神情。
「来分工吧。」开口的是悟,他望着另外三位父亲说:「鹰,你负责调查富田林那边,我想确定他是否与杀害下田梅子一案有关。」
「好。」面貌长得宛如猛禽类的鹰,眼神更锐利了。
「富田林先生不会装傻到底吗?」由纪夫问道。他不觉得对方会老老实实地坦白说「对啊,我把人杀了再布置成自杀」。
「哎哟,他横竖都会装傻吧,不过从装傻的方式观察,还是分辨得出是不是说谎。」
「勋,你去调查和那名女子殉情的男方是谁。可能明天报纸就会注销姓名了吧,不过还是得确定一下是不是刚才葵说的那位蛋糕店老板;不是他的话,又是哪里的谁。我希望你帮忙查出这一点。」悟淡淡地说道。
「可是我明天学校还有课呢。」
「这样啊,所以勋这边直到周末都无法动到了。」悟很快便掌握了状况,「葵,你能不能帮忙调查一下那名女子最近的生活及周边的状态?或许能够得知她是为了什么原因夺走公文包,而谁又是她的同伙。」
「我试试看。」
「我呢?」由纪夫微微举了一下手,「我要负责什么?
「由纪夫啊……」
「你还有考试吧?」勋接口。
「是啊。」
「你考试没问题吗?」鹰很难得出声关心。,
「虽然去了一趟下田梅子小姐的公寓大楼,接着被鳟二找去瓦斯槽那边,又被富田林先生的手下威胁,还被带去警察局,我想应该没问题吧。」由纪夫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说道:「总有办法的。
「真的没问题?」勋皱起了眉。
「你没问题喔?」葵偏起了头。
「不要勉强哦。」鹰悠哉地说。
「总有办法的。」由纪夫又回了一次。
由纪夫也晓得,父亲们所担心的,并不是他的考试。比起考试考砸了,这个世上存在着太多太多恐怖的事,这一点,父亲们都再清楚不过。
玄关门铃响起。围着餐桌的一干人面面相觑。由纪夫起身走到对讲机前一看,屏幕映着某位男子,由纪夫登时睁圆了眼,对着对讲机应道:「我马上过去。」
一打开门,眼前站着的是古谷。
数小时前在瓦斯槽那儿初次见面、还对出拳的由纪夫挥了刀的古谷,此刻正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身后是庭园与漆黑的夜。
「请问……」由纪夫只开了个头,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在瓦斯槽旁感受到的恐惧,从脚边逐渐往上攀升。
「我是来请教你朋友的事的。」古谷依旧是面无表情。
古谷的身边,站着一名体形大他两倍的壮硕肌肉男,体格与勋不相上下或者更壮,露出短袖袖口的胳膊粗得像大腿,而这位壮汉正闭起一边眼睛,由纪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壮汉是想朝他眨单眼示意。壮汉身上的T恤印着可爱的鲤鱼图案。
「我朋友?」
「就是刚刚也在瓦斯槽那边的那个小子。告诉我他住哪。」当然,古谷指的是鳟二。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虽然毫无必要,古谷凑近身,贴上由纪夫的耳边说道:「这是富田林先生的命令。」他嗫嚅着:「你和富田林先生不是认识吗?他当然知道你家在哪儿呀。」
在瓦斯槽旁被黑云笼罩的感觉再度袭来,由纪夫禁不住全身颤抖,软弱地心想:啊——。我又只能难堪地呆立当场了。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怎么了?」由纪夫蓦地回过神,转头一看,悟正站在他身后,「请问找我儿子有什么事吗?」
悟个头并不高,眼神却相当锋利,态度举止仍是平日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是他的父亲吗?我来是有点事想请教令公子。」古谷的神情丝毫不见讶异,迎面对着悟说道。
「感觉不太友善啊。」悟站到由纪夫身旁,交互望着古谷与他身边的壮汉。
「呃,这位爸爸,听说你是富田林先生的朋友啊?不必白费力气了,这次的事情,富田林先生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我不是富田林先生的朋友。」悟应道。
「什么?小子,你说谎是吧!」古谷瞪向由纪夫。
「富田林先生的朋友是我。」鹰也出来了,站到由纪夫的左侧,冲着古谷指着自己说:「我啦,我啦。」
「你是哪位?」
「我是这小子的老爸。」鹰大剌剌地说道。
古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动,「老爸?」接着望向悟。
「我儿子怎么啦?」语气非常刻意的正是葵,他也从后方冒了出来,站到由纪夫的身后。
「我儿子怎么了吗?」最后现身的是勋,他站到那位壮硕的鲤鱼男面前。鲤鱼男见到勋的体格,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两名壮汉瞪视着彼此,宛如格斗技竞赛开场前的景象。
「现在是怎样?」或许古谷也不由得一头雾水,只见他蹙起眉头说:「小子,你是有几百个老爸啊!」
古谷应该是从不觉得现实中有谁会有四个父亲,讶异之余,才会脱口而出这句讽刺或玩笑话,搞不好他甚至以为,眼前这四个人其实是某个只会重复同一句「我儿子怎么了吗?」的诡异集团吧。
「由纪夫,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鹰问道。
「就是……今天见过面的……富田林先生那边的人。」听由纪夫这么一说明,鹰顿时眉头深锁;葵将头发往上梳了梳;勋则是笔直地瞪着眼前的鲤鱼男。
「来得刚好,我也有事想问问富田林先生。」鹰或许只是在逞强,语气却毫无怯意,「小家伙,你早知道会有警车去瓦斯槽那边吧?托你的福,我家的由纪夫被带去警局了。你知道瓦斯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时,古谷身后的景色一个晃动,宛如空气忽地扭曲。由纪夫还以为是院子里的松柏迎风摇曳的影子,却没听见枝叶颤动的窸窣声响,紧接着便见到古谷身后冒出了富田林,面带微笑说道:「那听说是自杀啊,虽然我是听警方说的就是了。」由纪夫大吃一惊。
「富田林先生!」古谷也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立刻退了开来说道:「您在车里等着就好了呀。」
由纪夫完全没看到富田林什么时候开了车门穿过院子而来。
个头不髙的富田林依旧是那副圆脸圆鼻头老好人的模样,由纪夫却不由得全身神经紧绷,在瓦斯槽时透过手机与他交谈的内容浮上脑海。四位父亲也都是一脸僵硬的神情。
「你老半天搞不定,我才想说过来看看状况。再说由纪夫君我也不是不认得,我也担心你会不会对人家不客气呀。」富田林语气沉稳地说着,接着举起手打了招呼:「哟,阿鹰啊。另外三位也好久不见了,大家都还好吧?」
「我们正和乐融融地吃着晚餐,却有人突然上门来,很伤脑筋啊。」勋忿忿地瞪向富田林,脸上露骨的嫌恶彷佛诉说着:「我的宝贝学生之所以会胡作非为,问题根源就出在富田林你的身上!」
「哎呀,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富田林一脸爽朗地伸出掌挥了挥,「我有事想请教由纪夫君,如此而已,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他是叫鳟二吧?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要是告诉你,鳟二不就有危险了。」由纪夫皱起眉头。
「何必呢?富田林先生您想知道的情报,哪有查不到的道理。」鹰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吐了一句。鹰说的没错,富田林只要透过他的赌场人脉,要查出鳟二的住处,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不不不,最近啊,这一类的情报很难入手的,大家对于个人资料什么的,愈来愈神经质了。」富田林说完,哈哈哈地纵声大笑。
「说到个人资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悟换了话题,「听说县知事候选人赤羽的阵营,有部分机密资料被偷走了,你晓得这件事吗?」
「嗯,闹得满大的啊。」富田林脸上浮现嘲笑,彷佛正在观赏一场无趣的棒球赛。从这个反应分析,富田林与赤羽情报被夺取一事不太可能有所关联。
「我们在猜,今天的自杀案和那位赤羽不无关系。」勋的口吻颇粗鲁。
「有可能。」富田林倒是说得平心静气,甚至微微露出笑容,「不过啊,与其说是赤羽老弟主导,他手边其实有些激进的支持者,会不会是那些人干的呢?」
「富田林先生,你那边的赌盘现在状况如何?赤羽还是白石呼声比较高呀?」葵的语气比起勋或鹰要清爽了许多,这让站在玄关前与富田林三人互相瞪视的由纪夫一干人之间令人窒息的空气,多少缓和了些。
「现在是白热化状态,难分高下呢。」富田林原本就温和的面貌,更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由纪夫再次感受到,这个人真的是打从骨子里热爱赌博。「现任的白石老弟稍微领先了一点,但是赤羽老弟相当有潜力,双方势均力敌哦。」
「如果赤羽阵营的个人资料当真被偷走了,不是会影响赌盘吗?」勋问道。
「几乎没影响。」富田林盘起胳膊,用力地点了个头,「那件事对一般人来说并没有差别,而且赤羽老弟的形象也没有因此出现任何改变。」
「赤羽让人觉得带有危险气息,相对地白石却给人廉洁清新的印象,即使如此,赌盘还是不相上下吗?」悟似乎颇意外。
「虽然说形象清新,白石还是有负面的人格问题吧。不得不承认的是,白石老弟性好女色,即使在现在竞选期间,还是三天两头往女人住处跑,唉,那已经是病态了啦。他这事要是曝了光,形象应该会一落千丈。比起原先就给人印象不太好的男人,平日感觉诚实认真的男人一旦干了坏事,世间的人们更瞧不起的是后者。就这层意义来看,白石老弟的风险其实更大。赤羽老弟的形象又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很多人甚至觉得这种蛮横的人办起事来反而更可靠呢。
由纪夫听着富田林这番话,想起了前几天和葵走在闹区时遇到葵的女性友人,她们也是气呼呼地骂说,白石在竞选期间还继续搞不伦,根本就是把选民当白痴。
「喂,总之快告诉我们那小子人在哪里吧。」一旁的古谷插了嘴。
由纪夫说不出话来。
「请问,鳟二那件事,害你蒙受了多少损失呢?」身后传来悟的问话,给了由纪夫强而有力的支持。
「你们这几个家伙,凭什么这种态度!」古谷依旧是面无表情,却明显露出了焦虑。站在勋面前的壮汉虽不发一语,鼻子却忿忿地呼着气。
「损失可大了。多亏了那位叫鳟二的小家伙办事不力,本来应该送到对方手上的东西却没能送到,害我没了信用。失去信用是很严重的,你们应该不难想象吧?而且呢,我最讨厌那种嫌事情麻烦就扔在一旁让它烂的小孩子了,不让他们吃点苦头,是不会学乖的?」
「不过啊,如果对富田林先生来说是那么重要的工作,一开始就不应该交代给鳟二那种小毛头啊。」鹰咂了个嘴。
「那的确是我的疏忽,阿鹰。我没想到我的手下居然把工作转包出去,不晓得委托了哪里的小混混帮忙送东西,而听说那个小混混又转包给那个叫鳟二的小家伙。」
「可是啊,要是真的把东西送去反而不妙哦,富田林先生。」鹰这时提高了声量。
「『不妙』是什么意思?阿鹰。」
「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本来鳟二是打算照指示将东西送过去的啦。呃……你说送去那儿来着?」
「邻县。」由纪夫立刻补上。
「对,邻县。可是呢,是我劝鳟二最好别过去的。富田林先生,您晓得那个偶像歌手吗?叫什么麻吕的。」
「田村麻吕?」由纪夫说道。
「对!就是她!」鹰竖起了食指,也不晓得他是下意识还是刻意的,只见他让指尖绕啊绕的,彷佛催眠师一边呢喃「好喽——你愈来愈想睡喽——」一边摇晃着系了线的硬币似地,「我听人家说那个歌手要去邻县,歌迷好像全跑去堵人了,车站前的警力戒备非常森严。要是在那种地方悠哉悠哉地交货,想也知道有多危险吧?所以我才建议鳟二还是暂缓一下比较好。」鹰胡扯完这一段话,露出了微笑。由纪夫深深佩服鹰竟然能够如此自信满满地吹牛皮还不打草稿,一边等着看富田林他们的反应。
只见富田林有些愣住,不晓得是讶异于鹰这番再明显不过的胡扯,又或者是正在深思鹰的说词有几分可信度。过没多久,富田林开口了:「所以说,这次算是阿鹰的错喽?」
「嗯,可以这么说吧。总之呢,我是为了富田林先生您着想,才提出暂缓建议的。」
「你没骗我吧?」富田林压低嗓子问道,他身上柔和的氛围登时消失无踪,由纪夫感到不寒而栗。
「我怎么可能骗你?」鹰说了谎。
「没错,鹰没说谎。」悟说道。
「对啊,他说的是真的。」勋也点着头;「不是谎话。」葵也出言保证。
「偶像歌手啊——?真的假的呢——」富田林彷佛哼着歌似地,语尾拖得老长,「阿鹰,我只要查一下就晓得你是不是说谎了哦。」
「我绝对不可能有胆子对富田林先生您说谎的吧。」
古谷毫不掩饰内心的嫌恶,对富田林低声说道:「别相信他。」
富田林盘起胳膊望着鹰,接着望向由纪夫,「不过,我还是不想原谅那个叫鳟二的小家伙,因为我最讨厌办事不力的男人了。」
「好,既然如此……」鹰弹了个响指。
悟、勋、葵与由纪夫四人一齐凝视着鹰的侧脸。鹰每次灵光一闪提出什么建议,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能够解决事情的好主意,要不就是让状况更加混乱、更加恶化的馊主意。方才他瞎掰说因为有田村麻吕出现而警备森严,算是一记好球,也就是归到前者的范围。至于这次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呢?他们都很担心。
「……既然如此,那这样吧!富田林先生,听说您遇上诈骗了吧?有人打电话骗您汇钱过去?」
听到鹰这段话,富田林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阴狠表情,面孔当场胀红,横眉竖眼地说:「我绝对不原谅那家伙。胆敢冒用太郎的名义,太卑劣了。」
「您找到诈骗的歹徒了吗?」
「阿鹰,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富田林浑身散发的威吓力,相较于方才,完全变了个模样,此刻的他显得相当激动。
「算是有吧。」鹰露齿微笑,「所以如果,我把歹徒揪了出来,这次鳟二的事情,您能不能放他一马?」
由纪夫望着鹰的眼神几乎是用瞪视的。
双方立刻达成了协议,富田林击了个掌,开心地说:「好!一言为定。」与鹰握起了手。依旧一肚子不满的古谷,带着那名显然是保镳的鲤鱼男步出了由纪夫家的院子。临离去之前,古谷回头一瞪,眼中闪着憎恨的光芒。
由纪夫等人站在玄关外头,目送富田林他们直到背影消失才走进家门,再三确认门是锁好的之后,还站在玄关便纷纷开了口。
「喂,鹰,你为什么要提出那种交易!」勋动气了。
「你手上是不是握有什么线索或情报?」悟也问道。
「当然没有啊。」
「那要怎么办嘛?」勋说这话的语气,已经不带苛责了。
鹰理所当然似地回道:「大家一起商量吧!」
另外三位父亲一副「我就知道」的气氛,垂下肩叹了口气,但感觉他们并没有太沮丧,一定是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毕竟彼此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已经相处十多年、几乎天天见面的老朋友了,对于鹰的行为模式早已习惯。而由纪夫也早猜到是这么回事,因为他打从出生就和鹰混在一起,当然清楚得很。其实由纪夫比较讶异的是,鹰那番瞎掰一通的交涉,居然能够让富田林点头撤退,可见鹰果然拥有把死的说成活的的神奇能力。
身后传来有人在套上鞋子的声响,由纪夫等人回头一看,发现原本睡在客厅沙发上的鳟二,正杵在脱鞋处揉着眼睛。从警局回家的车上,鳟二睡得不省人事,叫都叫不醒,勋只好把他抱到客厅里,让他躺着继续睡。「咦?怎么了?由纪夫,为什么大家都聚在这里?」
大家很有默契地没让鳟二知道富田林来过家门口一事。悟和勋本来就口风紧,而连平常多话好事的鹰也避而不谈,至于由纪夫,他也觉得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吓鳟二。
「今天很抱歉啊,由纪夫。那改天见喽。」过了晚上八点,鳟二在由纪夫家饱餐一顿之后,才终于踏上归途。临出门时,由纪夫与他的四位父亲全都来到大门口送客,鳟二觉得怪,问道:「你们到底怎么了?何必特地来送我啊?」
「没有啦,我们只是担心你嘛。回家路上当心点儿哦。」鹰举起手道别。
「你老爹一切都好吧?」勋开口问道。他会这么问,应该是因为他很清楚鳟二那位前运动选手老爸的事。
鳟二倏地红了脸,双眉垂成八字回道:「老爸每天都很有精神地卖着今川烧呀。」说完耸了耸肩,转过身蹒跚地走在街灯下,影子随之摇摇摆摆地逐渐远去。
隔天早上,由纪夫起床一来到客厅,发现父亲四人早已围着餐桌报纸就摊在餐桌上。他慌忙问道:「啊,注销来了吗?」
「嗯,小小一篇。」悟抬起脸回道。
「只写说有人烧炭自杀。」勋有些不平地说道。
「果然是她没错。」葵一副心事重重的语气,边说边敛起下颚。
「男方呢?是那位蛋糕店老板吗?」由纪夫坐到椅子上,探头看向那篇报导。
「不是。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上头只写说这个人目前没工作。」鹰以指头敲了敲报导。
「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我们正在讨论这一点,比较有可能是女方的同伙吧。」悟抚着手边的咖啡杯。
「女方的同伙?」
「你不是目击到了吗?就是连手偷公文包的那一伙人啊。」悟回道。
「喔喔。」在赛狗场看到的毛线帽男身影掠过由纪夫的脑海,那窄肩与微驼着的背。当时还有另一人接走了毛线帽男掉包来的公文包,是一名西装男,但在由纪夫的记忆中,西装男的面容更模糊了。自杀身亡的男方很可能就是这两人当中的一人。「所以,真的是报复?」
「总之呢,我和葵先去调查一下。」鹰指着葵说道。
由纪夫的手伸向餐桌上的餐包,一边涂上乳玛琳一边打呵欠。父亲们虽然没吭声,但他们望向由纪夫的视线,彷佛凝视着令人放心不下的幼童般,眼神里满是担心。
结果昨晚终究是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由纪夫心想,反正睡不着,不如复习一下考试范围吧,于是坐到了书桌前。但是富田林的事、进警局的事,尤其是被担架运出来的下田梅子的事,紧紧黏附在脑袋里,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念书。
「打电话诈骗富田林的那些家伙,到底要从何找起嘛!」明明是自己提出的交易条件,鹰此时却不负责任地怨叹着。
「你还是先想好该怎么跟富田林先生解释加赔罪比较好吧。」葵也不负责任地回了一句。
「好啦,总而言之,你今天的考试加油哦。」勋语气坚定地对由纪夫说。
「我说啊……」由纪夫忍不住想听听父亲的回答,「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陷入史上最大危机耶。要是没能搞定与富田林先生的约定,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鳟二也一样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而且其实,我们全都逃不掉的。」
「嗯嗯,是啊。」悟说。
「那是当然的。」葵说。
「用不着你说。」鹰说。
「我们都知道。」勋说。
「可是,怎么觉得你们全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由纪夫张开满是奶油餐包的嘴说道。
「老神在在?」鹰皱起眉头。「你说我们吗?」勋苦笑道。「慌得不得了呀。」葵也不禁失笑。「现在只能尽人事了。」悟则是清楚地断言。
「尽人事?」
「就算到最后走投无路,别担心,我们几个一定会保护你和鳟二的。」厅勋的语气,似乎打算把由纪夫连人带口中的奶油餐包一并包覆起来似的。
「四个父亲连手,要是还保护不了儿子,简直是逊到爆啊。」鹰抹着鼻子,「人家也会嘲笑我们说,不过是人数多罢了,不是吗?」
「不过是人数多罢了,不是吗?」由纪夫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
上学途中,来到恐龙桥头时,由纪夫察觉自己走路的速度比平常快。他心想,节奏果然乱掉了。自从昨天在瓦斯槽旁发生那起骚动,自己就不太对劲了。即使面对的是一如往常的自家、一如往常的街景,看在现在的他眼中,都有种彷佛初次接触的错觉。
过了桥继续笔直前进,来到了红绿灯前。由纪夫一边走在斑马线上,一边回头望向后方,因为他有些在意方才擦身而过、站在路口一隅的一名女子,总觉得似曾相识,于是他停下脚步仔细一瞧,发现那正是几天前他与葵经过这个路口时所遇到的传单女子。
由于女子整个人散发出的氛围与先前相差太大,由纪夫一时没认出眼前的女性就是记忆中的那名女子。女子的头发剪短,似乎也换了副眼镜,而最大的差别是,她的神情非常开朗,之前毫无自信而游移不定的视线、飘散出疲累感的鬈发都不复见,现在的她即使称不上美女,却是给人感觉非常活泼外向且可爱。只见她动作利落地发着传单,而当然,并不是每张传单都能顺利地让行人接下,但女子丝毫不气馁,就算被拒绝,依旧积极地靠近下一位行人递上传单。
由纪夫心想,真是大变身吶。而原因无他,正是葵那次上前对她搭话所产生的效果。葵当时先是称赞女子的牛仔裤,还说「只要换一副眼镜,剪个短发,一定会变得更可爱」,虽然不晓得葵这番话有几分真心,看来女子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只要看到她的改变便一目了然。
汽车驾驶对着由纪夫按喇叭,他才猛地回过神,惊觉灯号已经变红了,连忙小跑步越过了斑马线。
「昨天你上哪里去了?」一进教室,多惠子立刻凑过来问道。她大剌剌地坐在小宫山的座位上,回头望向由纪夫。
「昨天?」
「你不是和那位超帅父亲一道离开吗?」
「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是什么事?说来听听嘛。」
「我差点被凶狠的家伙带走,更惨的是,我们刚好待在发现尸体的现场,于是被带到警局去。」
「是是是。」多惠子敷衍地应道,完全没当一回事,「讲真的啦。」
由于嫌麻烦,由纪夫便随口胡扯道:「昨晚我们全家去吃烧肉。」而不知是否因为这个说明对多惠子而言比较容易接受,她微笑着回道:「哦,这样啊。你们去哪一家烧肉店?」
鹰曾说过:「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严格来讲,这话其实是鹰从悟那儿听来的,不过的确不无道理,流言蜚语几乎都是透过这种心理流传开来的。
「嗳,你听我说嘛。」多惠子又开口了。由纪夫试着回她一句「我不想听」,但她只当没听见,继续说:「昨天啊,熊本学长跑来我家耶,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由纪夫心想,要是语意模糊地回她一句「哎,很难讲吧……,多惠子一定会骂他「什么跟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嘛」,所以由纪夫决定只是应个声:「是喔。」
「什么跟什么?你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啊?」结果还是被骂了。「现在可是期中考耶,他到底在想什么嘛!真是的,一直吵着说『我们和好吧,我们和好吧』,又不是纸捻(注37),哪有可能和好如初啊。」
注37:以坚韧的纸条搓成的细纸绳,用以装订薄册或当束发绳,展开后仍可恢复为原先的纸条模样。
「有人对妳如此念念不忘,不是很好吗?」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由纪夫。」多惠子连眨着眼,「要是你再这么悠哉地讲风凉话,我搞不好真的会和他复合耶。」
那你们就复合啊。——由纪夫差点脱口而出,还是忍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他太讶异于这宛如田园诗般的氛围。富田林的事也好,下田梅子的案子也罢,比起那些麻烦事,眼前这个问题简直是太恬静了。
「所以啊,我呢,就跟他说:『只要你能让小宫山君来上学,我就考虑和你复合。』」
「这是哪门子的交换条件?要是他真的把小宫山带来学校呢?」
「我们上门去都叫不动小宫山君,熊本学长绝对不可能叫得动的啦。可是人家昨天要是不这么说,熊本学长显然不肯离开我家。民间故事里不是也有这种状况吗?对于前来求爱纠缠的男人们,抛个绝对解决不了的难题给他们,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是辉夜姬(注38)吗?」
注38:《竹取物语》的女主角「かぐや姫」。此书为日本最早的物语文学作品,创作于十世纪初,作者不详。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多惠子,妳并不是辉夜姬好吗?」
「由纪夫,你这个人真的很拘泥于小细节耶。不过啊,你觉得熊本学长有办法把小宫山君拖来学校吗?应该不太可能喔?」
「因为熊本学长是篮球社的前辈,和棒球社的小宫山毫无交集啊。」
「啊,对耶。」多惠子似乎现在才察觉这一点,睁圆了眼说:「他们两个一点关系也没有喔。」
「嗯,不过所谓当局者迷,搞不好旁观者反而找得出解决方案吧。」由纪夫因为懒得继续扯去,敷衍地回了这句,没想到多惠子一脸满足地应了声:「有可能喔。」
教室的前门「嘎啦」一声被拉开,现身的是数学老师厌T,纤痩窄肩的他,戴了副浅色镜片的眼镜,似乎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时髦一点,却一点也不适合他。
「喂,开始考试喽,回座位坐好。」听到厌T冷冷的声音,多惠子慌忙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嗳,由纪夫君。」邻座的殿下探过头来,依旧是平日那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神情。
「又来了吗?恶作剧电话?」由于已经在发测验卷了,由纪夫速速接了话,「那个考完试再讲啦。」
「嗯,电话打是打来了……」
「还真的有啊。」
「哎,那不重要啦。由纪夫君,你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纪夫蹙起了眉。他很想对殿下说,昨天发生了好多事,我尝到了极端的恐惧,好像连自己所站立的基台都被大大地撼动。但他更讶异的是,殿下是怎么察觉到他昨天出了事?
「你的神情不对哦,由纪夫君。」
「神情?」
「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你现在心根本不在考试上头吧。」
「殿下,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啊。」
这时厌T出声警告:「喂,你们两个闭嘴了。不要小看学校考试!」
以《土佐日记》为范围出题的古文试题,由纪夫作答一切顺利,但是考化学时,却有几题答不出来。由纪夫决定采取和前一天考日本史时一样的方式,干脆地交卷离开教室。当他从座位站起,拿着答案卷朝讲台走去,抬起脸来的多惠子抛出意味深长的视线。由纪夫只当没看见。
他走在校园里,一开始还在思考方才的试题,但没多久,昨天发生的事情便占据了他的脑袋,包括下田梅子、担架,还有昨晚来到家门口的富田林。
勋对他只是说:「你就好好地去考期中考吧。」而由纪夫也知道,就算他插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也晓得,父亲们说是说要揪出诈骗歹徒,其实根本毫无胜算。
所谓父亲,是不是一逮到机会就想骗一下儿子?或者很爱先下手为强呢?由纪夫的四位父亲,偶尔会对他撒谎。
譬如,由纪夫读小学时,学校运动会前几天,四人分别来通知他:「那天我有事,怎么都走不开,所以没办法去参观你的运动会了。」由纪夫心想,也好,这样反而乐得轻松,但是到了运动会当天,由纪夫跑大队接力的最后一棒,接近终点线时,只见四位父亲抓着相机死命地找角度按快门,害他差点没摔倒。后来问他们为什么出现在学校,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想吓你一跳呀!你一定以为父亲不会来看你了,这时候我们却突然现身,你一定感动得不得了吧!」
又譬如,由纪夫中学毕业前夕,父亲们得知他很想去听某个摇滚乐团的告别演唱会,四人表面上都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淡淡地应道:「喔,这样啊。」然而在入场券开卖的当天夜里,四人却各自弄到了票。鹰好像是透过在赌场认识的诡异男子帮忙弄到票的;葵则是使出老招,想办法接近卖票中心的小姐;悟努力计算出电话预约订票最可能打通的时间点,同时使用好几台电话拨打;至于勋则是以体力决胜负,赶在开卖前一天便前往购票地点彻夜排队。由纪夫不明白这四个人有什么必要拚成这样,而且最令他无言的是,每个父亲都买了两张票,跑来约他说:「和我一起去吧?」由纪夫觉得很烦,为什么自己非得和父亲一起去不可?最后他没去听那场演唱会,父亲们则是个个哭丧着脸说:「真是冷漠的儿子。」
这几个父亲行事常会这样,无论心里有什么盘算或计划,老爱瞒着由纪夫,然后在暗地里进行,打算最后给由纪夫一个惊喜,但是他们精心策画的下场,通常都只是让由纪夫哭笑不得。然而这次的事情,就由纪夫观察到的,四位父亲并没有刻意装傻瞒着他什么,而是真的伤透了脑筋,苦无对策。
由纪夫就这么独自一人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很唐突地惊觉到小宫山与此事的联结。这灵光乍现发生在他来到恐龙桥头时,先是不知怎的,脑中掠过多惠子的身影,由纪夫想起她说她对熊本学长提的条件是,「只要你能让小宫山君来上学,我就考虑和你复合。」接着,他又想起在体育馆被小宫山的学弟们包围时听到的消息:
「小宫山学长自己接了奇怪的打工,做黑的还在那边炫耀。」
当时围住他的学弟当中一人曾这么说,而另一人也接口道:「一定是那个啦,加入诈骗集团之类的.…..」
由纪夫的眼前闪耀着光芒,全身彷佛被看不见的电线缠绕,一道强烈的冲击在他全身奔窜,宛如被施以电击促人起死回生般,而事实上,原本站着的他确实忍不住倏地拱起身子。
「加入诈骗集团之类的……」
这段话语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说到诈骗,你会想到什么呢?——在他的身体里,另一个自己举起了手回答:「老师!我知道!说到诈骗,富田林先生拚了命想揪出来的歹徒,不就是诈欺犯吗?」
由纪夫晓得自己的心跳变快,脚步也逐渐加速。他走在恐龙桥上,一边做了决定:「去找小宫山吧!」小宫山所接下的「做黑的」打工,应该和诈骗富田林的歹徒有关吧?而小宫山之所以不来上学,应该和那起诈骗案有关吧?一旦开始这么揣测,愈想愈觉得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或许是小跑步无法平息内心的焦急,由纪夫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狂奔了起来。
传来电影《E.T.》的主题曲。是母亲的手机响了,由纪夫一直把它收在书包里没拿出来。由于上了按键锁,由纪夫无法拨打出去,只能接听来电,但是打来找母亲的电话,他也没道理接起来,就在他嫌麻烦,打算置之不理时,瞄到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名称为「鹰:好赌之徒」,意识到时,自己已经按下了通话键。他一方面觉得好笑,不知道母亲到底都是怎么给手机通讯簿上的联络人命名的。
「由纪夫吗?你还好吧?」鹰不等由纪夫出声,劈头便粗鲁地问了话。
「我刚离开学校。有眉目了吗?」
「没有什么大发现,不过,警方已经认定那是一起自杀事件了,还不确定他们判定是情侣殉情还是相约自杀,总之警方完全不考虑他杀的可能。」
「喔,你是说那件事啊。」
「什么意思?什么叫『那件事』?」
「我在想的是富田林先生遭到诈骗的事。」
「唉,那一边也毫无线索啊。由纪夫,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已经离开学校了,要去朋友家一趟,等一下就回去。」他没有说谎。
「路上当心不要遇到富田林先生哦。」
「这种事当心就避得掉吗?」
「也对。」鹰笑了,接着补了一句:「葵今天好像要做炸猪排哦。」
由纪夫发现自己紧绷的表情顿时缓和了下来,笑着回道:「好久没吃了。」眼前同时浮现盛在盘中炸得非常漂亮的金黄色炸猪排。
「我们现在不是遇上瓶颈了吗?所以要来吃炸猪排,战胜困境(注39)!」
注39:炸猪排日语为「豚カツ」,带有「胜(かつ)」的发音,日本人常取其吉祥之意,于考试或出赛吃前吃炸猪排。
「不要这么悲观地说什么瓶颈啦。还有,别说冷笑话了。」
「总之你今天早点回来哦。」鹰说完,挂了电话。
不知是否由纪夫自己精神状态不佳的关系,觉得小宫山家的公寓大楼,比昨天来看到时显得更加坚不可摧。小宫山家是四楼,所以大概在那个高度吧?——由纪夫估计着大概位置,抬头看去,脑中一边响起内心戏码的台词:「撑着点!我马上就去接你了!」接着他想到一件事:对了,小宫山长什么样子啊?他不由得偏起头回想,但脑海只浮现了模糊的印象。由纪夫一面斜眼瞥着旁边的花圃,一面朝大楼迈进,来到了入口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毫不迟疑地……不,应该说他不让自己有迟疑的机会,火速按下了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好一会儿,只听到待接讯号声。唉,果然太轻率行动了。——他开始后悔,而于此同时,对讲机忽地传来女性的应声:「喂?」是小宫山母亲带有试探意味的声音,「请问是哪位?」
「呃,我有点事想找小宫山君。」
对讲机彼端响起说不出是感叹还是同情的叹气。
「嗯,你又来了呀。」
「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我知道小宫山在烦恼什么了。」
没有回应。看来这个说词还是让她有些退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她虚弱的声音:「这么说来,昨天,你也说过你全都知道了,对吧?」
这个时候,一句从小听葵教到大的话语在由纪夫的脑中苏醒。葵谆谆地教他:「当女生感到不安的时候,你一定要自然地面带笑容,这么对她说哦。」父亲愈是执拗地交代:「千万记在心上哦。」由纪夫愈是闹别扭地心想:「我死都不要照做。」但或许因为愈这么叮咛自己,脑子记得愈牢,由纪夫朝着对讲机,将这句从小被葵灌输的话语说了出口:
「有我在,尽管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由纪夫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一介高中生应该对着比自己年长的女性说的话,何况对方还是同班同学的母亲,话一出口,他感到丢脸不已,不由得低下头,慌忙想说点什么向对方道歉,但在他开口之前,对讲机彼端传来了回应:「请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