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来到大门口的小宫山母亲,看上去比上回见到时更加疲累,脸色也很差,黑眼圈非常明显,整个人显得很慌张。由纪夫不由得问道:「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小宫山母亲望着由纪夫,由纪夫心想,她大概又会像上次一样打发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请别再管我们家的事了。」但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赶由纪夫走,而是紧盯着他瞧,但当两人四目相交,她又旋即移开视线,眼眶湿润,脸颊微颤。
「伯母……」由纪夫才刚开口,便见她的喉头一动,似乎是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接着她轻叹了口气,似乎下定决心似地紧紧闭了一下眼之后说:「能请你……能请你见见我儿子吗?」
由纪夫傻在当场,怔怔地问道:「呃,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小宫山母亲说着,脸颊止不住颤动。她低下头,双唇微启,似乎踌躇着想说什么,却听不见声音,只见她支支吾吾嗫嚅着。由纪夫等着她说出口,但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电梯走去。由纪夫一边跟上她,一边问道:「小宫山还好吧?」这时电梯门刚好打开,两人走进电梯,小宫山母亲按下楼层按钮,语意模糊地回道:「嗯,谢谢你的关心。」
电梯到了四楼,门静悄悄地开了。小宫山母亲沉默地以眼神示意由纪夫先出电梯,于是他照做。眼前的大楼内部装潢非常高级,与前一天造访的下田梅子的公寓大楼有着天壤之别,走廊两旁一尘不染,也不见家门信箱插着报纸的住户。
小宫山母亲不知何时走在由纪夫前方,来到一扇门前,抚了抚钥匙说:「我们家是这间。」由纪夫一看,门旁名牌上写着「小宫山」。
门打开来,由纪夫踏进门内,眼前的脱鞋处冷冷清清,既不见可能是小宫山的鞋子,连支伞也看不到。由纪夫心想,只要沿着这道狭长的走廊直直走去,就会通到客厅了吧。
小宫山母亲头也不回,甚至没对由纪夫说声「请进」,就这么留下他在脱鞋处,兀自幽幽地走进走廊。
「打扰了?」由纪夫脱了鞋,走在走廊上,左右张望着问道:「请问小宫山的房间在哪里呢?」但小宫山母亲依旧不发一语地走在前头,由纪夫不禁有些不愉快。人家客气地问话却理都不理,也太失礼了吧。
前方的客厅门是开着的,小宫山母亲直接走了进去,由纪夫只能快步跟上。
一走进去,由纪夫马上察觉不对劲。这是个很一般、横向长方格局的客厅,右边深处摆了张餐桌,可是,本来应该相对放置的沙发组却被推至靠墙,铺木地板上散放着浴巾与皮包等物,而且最奇怪的是蹲坐在靠墙沙发旁的小宫山,他那晒黑的肤色与一头短发都和平日一样,却显得一脸憔悴,而且在自家里无精打采地屈膝蜷缩的身影,更是诡异至极。由纪夫发现他的双手似乎被什么器具缚在身后,顿时心头一惊。
两人的视线对上。
小宫山,你怎么了?——由纪夫想问他,却发不出声音。
由纪夫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屏着呼吸,带着询问的视线移向小宫山母亲。她正站在餐厅墙一脸泫然欲泣的神情。有人从身后架住她,同时捂住她的嘴。
「这是怎么回事?」
由纪夫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时,手臂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
两臂都被抓住就完了,被压制住就死定了。——由纪夫的脑中瞬间浮现这个念头。这是小时候和勋对练格斗技时,勋教导他的要点:绝对不能被抓住!趁还能动弹时,想尽办法甩开对方!于是由纪夫死命甩动双臂,一个转身,手上的书包飞了出去落到地上,他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担心,想不起来书包里有没有装了什么不能撞的东西。
接着他用尽全身力量,毫不犹豫地试图抽回双臂,左手挣脱开来,身子顺势一侧,他看见了身后的男人。对方顶着山本头,腮帮子很大,由纪夫没见过这个人。山本头男的头发斑白,下巴留着杂乱的胡碴,鼻子很大,鼻孔也很大,一身运动服,手腕一带有着暗红色斑点,两道眉几乎要连在一起,鬓角到下颚还长了短短的胡须,而且口中散发着臭味,虽然不至于令人想掩鼻,那是齿垢的气味。
由纪夫一边暗忖这家伙是谁啊?一边甩开手,紧接着以肩头冲撞对方,耳边传来勋的声音:不要停下来!绝对不能被抓住!山本头男登时失去平衡,飞撞上由纪夫刚才穿过的那扇客厅门。关着的门发出巨大声响,整间屋子为之震动。
「不准动。」出声的是另一名男子,同时响起「咔唰」一声。由纪夫留意着撞上门的山本头男,一边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一把像是枪的东西正指着他。
站在窗边的男子同样是素昧平生,握着的东西很像是枪。男子脸色苍白,轮廓细长,头发稀薄,发际线有些后退,面无表情地握着握柄,食指触着像是扳机的东西。由纪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那个像是扳机的东西不折不扣正是扳机,而像是枪的东西正是一把枪。那不是转轮手枪,而是握柄内有弹匣的枪款。由纪夫想起小时候,鹰曾买了模型枪回来教他认识各式手枪。他这才发现,刚才听到那声「咔唰」,应该是拉动滑套让子弹上膛的声响。
「我会开枪哦。」苍白男子冷冷地说道。
「由纪夫。」这时,小宫山出声了。垂着头贴近墙边蹲坐的他,紧紧凝视着由纪夫,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由纪夫再次移动视线,望向人在餐厅那一头的小宫山母亲,她也是面无血色,在她的神情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可称为活力的气息。而在她身后架住她的是一名女人,束着头发,一脸素颜,年龄估计在四十岁上下。
总共三人。
除开小宫山与小宫山母亲,屋里共有三名陌生人,而且全是怪里怪气的家伙。三人看上去毫无共通点: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将毛躁蓬松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还有面无表情的青年。
「你乖乖听话的话,我就不开枪。」苍白男仍架着枪。由纪夫看到男子身后窗旁的墙边,竖着一支长枪,那是样式简约、颜色也很朴素的狙击步枪,出现在这个屋内非常不搭调。
山本头胡碴中年男喘着粗气,一边抓住纪夫的手臂弯到身后,感觉得出男人内心的焦急,但他的动作却相当确实。他以某样东西一把扣住了由纪夫的手腕,发出「喀锵」的声响。由纪夫稍微动了动手腕,感觉到金属的触感,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上了手铐。接着脑杓后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喂,坐下。」
对方没有塞住他的嘴,也没缚住他的双脚,但是双手失去了自由。他发现小宫山受到同样的对待,小宫山母亲也一样铐着手铐。
男人上下搜着由纪夫全身,由纪夫觉得不甚痛快,这才发现对方是想确认他身上是否带了手机,但母亲的手机被他收在书包里。
「这整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山本头胡碴男双眼充血,站到由纪夫身前问道。小宫山母亲身旁的束发女人也转过身来面向由纪夫。
「什么内情?」
「你不是上门来好几次吗!」女人一样难掩激动情绪。
「赶都赶不走呢。」苍白男熟练地把弄了一下手枪,然后放到一旁,应该是将手枪恢复到保险状态了吧。
女人往玄关走去,没多久便传来一阵声响,看来她把由纪夫的鞋子收进鞋柜里了。
「因为同班好友一直没去上学,我才会屡次上门来探问。」由纪夫姑且这么回道。
山本头男语气粗鲁地对着小宫山喊道:「喂,小子。」三个陌生人当中,就数这个山本头胡碴男最毛躁,「你跟这家伙交情真的那么好吗?」
小宫山面向由纪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由纪夫暗地冒冷汗,心想,小宫山该不会老实地回说:「也没那么好啦。」幸好小宫山似乎也心下明白,点了点头回道:「嗯,很好啊。」
「喂,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苍白男问道。他在窗边沙发的扶手处坐下,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由纪夫坦承道。这不是装傻,而是事实。要是知道屋内是这种状况,打死他都不会来找小宫山。
「可是你却三番两次上门来,还透过对讲机说什么『我全都知道哦』,对吧?」
「啊。」的确,昨天拜访这栋公寓大楼时,由纪夫曾这么说过。「那个不是啦。」
「不是?」苍白男瞇细了眼。
「该说是随口说说呢?还是胡扯瞎掰呢?总之我只是想激一激他而已。」
一瞬间,所有人静默了下来。
不久,山本头男睁大眼,咬牙切齿地问道:「真的是随口乱讲吗?」他似乎相当悔恨。
「看吧。」苍白男哼了一声。在餐厅的女人也责怪山本头胡碴男:「所以我不是说了嘛。」
「可是,这家伙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啊!」男人讲得嘴角起了口沫,「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再说你这家伙,真的只是个平凡高中生吗?」
「嗯,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
「却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山本头男的大鼻孔撑得更大了,而且眼神恍惚,频频眨眼,气息带着臭味。由纪夫缚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拳,因为要是不这么做,他会压抑不住全身的颤抖,眼看就要被恐惧击垮。
「抱歉,由纪夫。」小宫山对他说。
由纪夫于是抬起脸来,望着小宫山。
「真的很对不起。」小宫山母亲说。
由纪夫轻轻摇头,瞄向小宫山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由纪夫以丹田使力问道。他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声音维持沉稳,为要是话声透露了他内心的恐惧,总觉得会让歹徒有机可乘。
三名歹徒面面相觑。
「这下别无选择了……」山本头男敛起下巴嘀咕道。女人听了没接话,持有枪的苍白男也只说了句:「你决定就好。」
「小子,只好请你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了。」山本头男瞪着由纪夫说:「听好了,你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想上厕所的时候就喊一声,我们会放你去。虽然不可能让你每天洗澡,在状况许可时会让你去洗。吃的喝的我们都会准备好。」
「什么意思?」由纪夫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望向一旁的小宫山,但他只是露出同情的眼神回望由纪夫。
「真的很对不起你……」小宫山母亲哽咽着向由纪夫道歉。
「我们也是无端被卷进来的。」小宫山叹了口气。
倚着沙发的苍白男站了起身,拿起立在墙边的狙击步枪架到手上,眼睛凑上瞄准镜,像要瞄准目标似地微调着。虽然还不到拆装保养的程度,做出这般举动的苍白男宛如频频确认乐器触感的吉他手,或是想清楚掌握相机状态的摄影师,不难看出他对于这个工作伙伴的信赖、畏惧与疼爱。接着他将枪尾某个栓锁状的零件一扳,一抽,确认过弹匣的状况之后,架起枪朝向窗外瞄准着什么,眼睛也凑上装在枪体上部的瞄准镜看了好几次。把玩了好一会儿,他又拿起挂在窗帘墙钩上的望远镜,架在眼前望着外头。
「这几天之内就会结束了。只要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知道吗?」山本头男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嘟嚷着,并没有看向由纪夫。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谁都没开口。
由纪夫将背靠上墙,环视屋内。这整个餐厅与客厅相连的空间非常宽敞,天花板挑高,不太像一般平民百姓的住家。墙上挂着圆形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由纪夫想不起来自己是几点抵达这栋公寓大楼的。小宫山躺卧在离他约两公尺远的地方,虽然不是不能爬行靠过去,垂着头的小宫山似乎在睡觉,感觉先别吵他比较好。
女人侧躺在长沙发上,苍白男在窗旁盘腿坐着,小宫山母亲则是倚着餐桌旁的墙,眼睛是睁着的,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漫长的沉默中,小宫山曾睁开眼说了声:「我要上厕所。」
鸦雀无声的屋内响起「咚」的一声,女人从沙发站起,面无表情地走向小宫山,接着伸手进自己牛仔裤的后口袋,拿出一把小钥匙,插进小宫山身后手铐的锁孔,将钥匙一转,取下了手铐。接着女人拉着小宫山的手让他站起身,努了努下巴指向走廊。不知是否因为太久没站直身子,只见小宫山颤颤巍巍、步伐生硬地穿过走廊而去。
女人随后跟了上去。
看样子,他们的监禁并没有太严格,想上厕所时说一声,就会干脆地将手铐取下,当然也没加脚缭。由纪夫发现自己稍稍安心了点,他在想,这样可能还有逃出的机会。
「别动歪脑筋哦。」
窗边的苍白男开口了,似乎看透了由纪夫的心思。他的声音冷静而锐利,宛如冰箭般射向由纪夫。「要是你敢乱来,我会开枪的。就算让你侥幸逃出去,我也会开枪杀掉剩下那两个人。」
由纪夫咽了一口口水,点点头。他晓得这不是威胁。小宫山母子之所以一直无法逃出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由纪夫回想起他和多惠子前来拜访时,去到楼下大门口的小宫山母亲的模样。当时她一脸疲惫,冷冷地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试图赶走由纪夫两人,一定是顾虑到还留在屋内的小宫山的安危,没办法对两人说出实情。
厕所才刚传出冲水声,小宫山与女人已经朝客厅走回来了。那个在棒球社学弟面前态度傲慢的小宫山已不复见,由纪夫甚至觉得他似乎瘦了一圈。小宫山虚弱地叹了口气,回到先前的位置坐了下来,既没有反击也没有抵抗,乖乖地让女人再度将他靠上手铐。或许是察觉到由纪夫的视线,小宫山抬起脸来,露出不知是皱眉还是微笑的表情,说道:「真是抱歉啊,由纪夫。」
「我还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很莫名其妙吧。」
「这半个月来都是这种状态吗?」
苍白男冰冷的视线射了过来,却没听他说「不准聊天」。由纪夫暗忖,搞不好某种程度的自由是被允许的,但他也不禁感到疑惑,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死守在这里呢?话说回来,这算是死守吗?
「半个月啊……嗯,已经这么久了呢。」小宫山难掩疲惫神情。
「今天是期中考哦。」
「是喔。学校还好吗?我没出现,大家都不担心吗?」
「很担心啊,只不过,大家好像都以为你只是单纯地不想上学罢了。」
「我想也是。」小宫山轻轻地笑了,「前一阵子,后藤田曾经打电话来我家哦。」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个导师了啊。」
「我妈只好跟他说是因为我不想去上学,他好像相信了。」
「后藤田啊,干什么都是交差了事,直觉又很弱。」
「他应该做梦也想不到是发生了这种事吧。」
「想都想不到啊。」由纪夫感慨万千地说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状况?」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是认识的人吗?」由纪夫压低声音问,一边瞄了苍白男一眼。
「完全没见过。」小宫山虚弱地摇了摇头,「突然冲进我家,就待下来了。」
「什么跟什么?」
「别一直聊天!老实点!」苍白男骂了过来。
山本头男回来了,这时由纪夫才发现他方才出去了好一阵子。只见他一手拎着超市塑料袋,应该是去了附近某间大型超市,由纪夫也偶尔会去那儿消费。山本头男将整袋「咚」的一声地放到餐桌上,不发一语地拿出里头的东西,那是以塑料容器装着的现成菜肴与白饭。
「肚子饿的话就讲,会让你们一个一个轮流吃饭。」山本头男对由纪夫说道。由于山本头男并没对小宫山母子说明,可见这半个月来,恐怕每天都是这么度过的。
由纪夫察觉自己内心不安的水位正快速上升,呼吸也不太顺畅。眼下状况不比学校的课堂,当然没有清楚明定的下课放人时间,然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时钟,只是每次看都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心中更是焦虑不已。他闭上眼,不断告诉自己:总之,先冷静下来。不知不觉间,后脑杓靠上身后的墙,就这么嘴开开地睡着了。
醒来时,正是有人打开电视,喇叭传出声音的同时。一看时钟,时间刚过晚间六点。坐在餐厅椅子上的山本头男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新闻播报。
「神经很大条嘛。」女人刚好晃过由纪夫面前,开口说道:「居然还睡得着,你都不害怕吗?」
「很害怕。」由纪夫不觉得有必要逞强,「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是吗。」女人垂下单边眉望着他。她动作粗鲁,且面无表情,由纪夫内心又开始发毛。
「我不能回家吗?」
「放你回去的话,你会把这儿的事说出去吧。」开口的是在窗边架着望远镜看向外头的苍白男。
「让由纪夫……」小宫山插嘴道。可能是紧张的关系,他的声音颤抖着,「让由纪夫回去啦,他的家人会担心吧,而且又不关他的事。」
「我一定会让他回去的,也会放你们母子俩自由,只要等我们把该办的事办完,我们就会离开这里。」山本头男仍直盯着电视说道:「所以你们先老老实实地待着就对了,听到没?」
「你家里的人会盯你回家的时间吗?像是几点前没看到你就开始担心之类的。」女人突然想起这件事,问了由纪夫。
「通常不……」由纪夫说到这,想起了炸猪排之约。由纪夫家大概都在七点半左右吃晚餐,刚才和鹰通电话时,由纪夫说了他很期待今晚的炸猪排,所以要是过了七点半还没到家,至少鹰应该会觉得奇怪吧。
「在七点前到家比较保险。」
由纪夫无法判断照实回答是不是上策,搞不好斩钉截铁地宣称「不回去也没人会担心」,先骗这三名歹徒安心,一方面让鹰他们担心而开始找人,反而能将对方一军,但是由纪夫无法保证这招能够如愿奏效。
「七点啊。」苍白男咕哝着,看了一眼时钟,「还有一个小时。」
「看来还是先打电话报备一下。」女人立刻接口,「你拨个电话回家吧,母亲在家吧。」
「母亲刚好不在,不过,父亲应该在家。」
「父亲这么早就在家?」女人的反应与其说是怀疑,更接近惊讶,「自己开公司吗?」
「嗯,有些复杂。」由纪夫模糊地回道,差点接着说:因为我家有四个父亲,状况有些复杂。
山本头男关掉电视,突然传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剧烈声响,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猛搔着头弄出的怪声。他将遥控器放回餐桌上,边走回客厅边说:「地方新闻也没在报导那个消息了。」
「应该被认定是自杀了吧。」女人晃到餐桌旁拿起一盒菜肴,坐到沙发上掀开盒盖,拿起免洗筷。
「自杀?」由纪夫的思绪完全集中在这两字上头。说到自杀,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昨天在瓦斯槽后方被发现的下田梅子尸体,而他还不及细想,一句「是谁干的呢?」已经脱口而出,屋内的空气倏地凝结。「你在讲哪件事?」苍白男问道。
「臭小子!你果然知道内情!」本来正伸手要拿餐桌上菜肴的山本头男,一把抓住牙签罐朝由纪夫扔了过去,他的情绪似乎相当激动。由纪夫登时闭上双眼,飞散的牙签一枝枝撞上他的身体,幸好露出肌肤的部分都没被刺中,洒遍制服上的牙签看上去宛如恐怖的尖针,牙签罐则是滚落地面,发出短促的钝响。
「你到底知道多少!」山本头男大踏步冲过来由纪夫面前,扯住他的学生制服将他拉起。双手被铐在身后的由纪夫这下又被揪住衣襟,整个状态让他很难受,但更难熬的是制服立领及山本头男的指节压迫着颈部的物理性疼痛,而尤其恐怖的,是山本头男的激动情绪。
「什么东西知道多少?」
「关于那些死掉家伙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吃着菜肴的女人也停下筷子。
由纪夫觉得没必要隐满,于是他说出了自己昨天也在那起自杀事件的尸体发现现场。一开始歹徒持怀疑态度,「你刚好出现在自杀事件的现场?哪有可能那么巧!」但听完由纪夫一番详述之后,他们似乎都勉强相信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是谁干的』吧?那又是怎么回事?」
「对呀,臭小子,你的意思是说那不是自杀吗?」山本头男讲得口沫横飞。
由纪夫缓缓晃动身子,沾在制服上的牙签纷纷落到地上。
「我只是隐约觉得,那似乎不太像是自杀。」由纪夫谨慎地挑着用词,暧昧地回道。说完又觉得这么暧昧的解释,对方显然不会接受,于是又补了一段谎话:「因为我听到警察说,死者似乎没有自杀动机。」
「哼,警察。」山本头男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警察懂个屁!」女人也是出口成脏。
「那不是自杀吗?」由纪夫试探性地问道。
「那件事等一下再讲,先让这家伙打个电话回家吧。」苍白男冷静地说道。
「也对。」山本头男也赞成,「应该先把这事儿解决。话说回来,小子,你没有手机啊?现在很少见这种高中生了。」
「我那支只能拿来接听用。」由纪夫老实对他们说,他把手机收在书包里,可是没办法拨打出去。
不出所料,山本头男怒叱道:「少骗人了!」说着捡起由纪夫的书包,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按键之后,才不甚甘愿地说:「看来真的锁住了。这手机有跟没有一样嘛。」
「真的是有跟没有一样的手机。」
「用这个打。」女人拿了一具电话过来,好像是小宫山家的家用电话,而且是无线话筒的款式。女人来到由纪夫身边蹲下说:「几号?我来按。」显然不打算松开由纪夫的手铐。
「我该怎么讲?」
「就说你今天不回去了。」
「可是,不讲什么时候回家,我家人不是会更担心吗?」由纪夫指出问题点,「又不能说我去旅行了。」
「讲个大概不就得了。」不知怎的,相较之下,苍白男似乎是三人当中最不在意突然冒出来的由纪夫的,不,应该说他对于这整个事态都显得兴趣缺缺,这一点令由纪夫相当讶异。「『碰巧遇到朋友,说要留我玩过夜,所以我会多留一下再回去,放心吧。』高中生和爸妈的对话,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在小细节上编谎话,反而容易露出马脚,你就大概交代一下,叫他们不必担心就好了。」
「对喔。」山本头男同意了,似乎颇兴奋,「只要让他固定联络家人,他们就不会跑去叫警察寻人了。」
由纪夫不晓得自己那四位父亲会有什么反应,他甚至觉得搞不好自己一、两天不回家,父亲们也不太在意吧。
他告诉女人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女人不知是否视力不好,只见她瞇起眼,不太灵活地按下电话按键。
「你要是多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会开枪哦。」苍白男再度叮咛。
「不准求救,也不准暗示任何关于这个地点的讯息。」山本头男激动地说道,鼻孔张得大大的,连鼻孔里头都隐约看得到。
话筒贴上由纪夫的耳朵,待接讯号声持续响着。「这边的电话号码已经设定为非显示了,别动歪脑筋。」女人说道。
会是谁来接电话呢?由纪夫心想,要是比较敏感的悟或是勋,可能会察觉他不太对劲,但鹰的心思就没有那么纤细了。由纪夫一边听着待接讯号声,内心一边喃喃念着:拜托是悟或勋,悟或勋。
「哈啰!」接电话的显然是鹰。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由纪夫并没有沮丧地想埋怨:「搞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鹰嘛!」而是不自觉地想撒娇般地大喊:「鹰——救我!」胸口彷佛开了个洞,难以承受的寂寞倏地涌上心头。由纪夫紧咬住臼齿,将情绪压下之后,开口了:「嗯,是我啦。」他没想到佯装平静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喔,由纪夫啊,快点回来呀!你现在在哪里?」
「我啊,刚刚遇到学校朋友,我们还要多聊一会儿,联络一下感情。」
「联络感情?女的吗?那多惠子怎么办?」
「不是啦。」由纪夫一边回话,察觉女人很快地将耳朵凑上话筒。若是一般父子间的对话,鹰的讲话方式太过轻浮,所以要是被他们听到对话内容,开始疑心由纪夫不是打电话回自家就麻烦了。但话虽如此,要是现在才强调这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又更怪,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由纪夫烦恼着。「我说的联络感情,不是指约会啦。」
「呿,是男的啊。好吧,那你几点才要回来?」
「看状况,可能要在他家住一晚吧。」
「啊?是喔。哎哟,有炸猪排耶!吃不到太可惜了。」
「下次吧。」由纪夫说着,闭上了眼,他也知道自己的眼角悄悄泛起了泪水,心里一边想着,不晓得还有没有下次呢?
「好吧,那你就玩得尽兴一点再回来吧。」
「我会的,虽然期中考还没结束。」由纪夫没想太多,很自然地说了出口,当然没打算暗示鹰什么,也不是想让鹰察觉哪里不对劲,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多和鹰讲上几句。身旁的女人戳了戳他,应该是在警告他不准多嘴吧。
「老是在意考试,会没办法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哦。」鹰笑了。
「也对。考试什么的就随他去吧。」
「你果然是我的儿子啊。」
由纪夫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似乎是确认了话筒的另一端确实是由纪夫的父亲。
「那就先这样,我会再和家里联络。」由纪夫说完这句,女人正要将话筒转个方向挂上,由纪夫却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突然想到,朝着话筒大声说道:「抱歉啊,爸。」
电话挂上。
女人一脸满足地拿着话机站了起身,兀自嘟囔着:「好,这样一来,今晚就算过关了。」由纪夫微微叹了口气,接着侧过头,以制服肩头一带拭去眼角的泪水。他也被自己吓到,没想到只是听到父亲的声音,自己竟会感到如此强烈的安心。
他并不想睡,却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铐着手铐倚墙坐着的姿势当然不可能熟睡,但他很讶异自己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入睡,或许是和刚才一样,内心某处仍暗自期待等一下睁开眼,就会从这场恶梦之中醒来吧。
屋内只听见时钟指针滴答响着,自己的呼吸也呼应着那声响的节奏。小宫山和他母亲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而三名歹徒也没什么精神。由纪夫很想大声问这三人: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持枪监禁小宫山母子很开心吗?不,他们显然一点也不开心,那既然不是因为开心而干这种事,更没有道理待在这里了啊!
过了晚上八点。
由纪夫感到尿意,于是说了声:「不好意思……」口腔彷佛黏住了似的,张开口只发得出沙哑的声音。山本头男正躺在沙发上,而待在餐桌旁的女人似乎也没听见由纪夫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想去小便。」
女人转头看向他,而于此同时,山本头男也缓缓抬起脸来。
「不好意思。」由纪夫又说了一次,「小便。」
山本头男既没有显露不耐烦也没有抱怨,站了起身。女人拿出手铐的钥匙,递给山本头男他蹲到由纪夫背后,打开了手铐。由纪夫一抬起头,发现窗边的苍白男正举起手枪直直地指着他,看那样子应该是为了预防由纪夫乱来,随时都做好开枪的准备吧。
「走吧。」山本头男将由纪夫推向走廊。
由纪夫乖乖地走出客厅。重获自由的双手并不觉得痛或沉重,动一动都没什么问题。他试着想象,要是就这么转头扑倒身后的山本头男,逃得出去吗?他觉得不可行,因为山本头男正绷紧神经监视着他,很难攻其不备,何况还有可能害到小宫山母子,再加上昨天在瓦斯槽那儿对古谷出手,却被古谷悉数闪开之后还送上一划刀伤,想到这,由纪夫更没把握了。于是他走进厕所,四壁环绕的狭小空间里,剩下他独自一人。
本来是要来小便的,但一方面又觉得好累,由纪夫坐到了马桶上,静静地反复做着深呼吸。他晓得山本头男正守在门外。他吸气,吐气,从鼻子吸吐大量的空气,然后按下冲水手把,打开门,走了出去。
「闯进你家的人,是我。」山本头男一副不甚痛快的语气,对着正要从厕所走回客厅的由纪夫说道。
「咦?」
「我跟踪你到你家,可是一进去却发现你父亲在家里,连忙逃了出来。」
「咦?什么?」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自白,由纪夫吓了好大一跳,「跟踪我?」
家里客厅那支坏掉的窗帘杆浮现脑海。原来他就是那个闯空门的?那个入侵者?
「之前你们不是一直来这栋大楼拜访吗?总觉得你们这样三天两头上门一定有鬼,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察觉到了什么?」
「那时我在你家外头,看你一回家又马上跟个男的外出,想说那一定是你父亲,所以家里应该没人在了,就进到屋里去。」
「为什么要闯进我家呢?」
「为了不让你们坏了我们的好事。」
山本头男的眼中闪烁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太正常。虽然不是那种流着口水、神情恍惚、让人一目了然的精神异常状态,但是他那狰狞的眼神与激动的说话方式,总觉得有些偏离现实。
「哼,住得起那种豪宅,想必你父亲也不是干什么正经工作的吧。」
「那并不是豪宅啊。」
「看上去很了不起的家伙,个个都很奸诈。」他似乎冲着某个此刻不在现场的对象满怀恨意,「不负责任,推诿逃避,出了事就想尽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把事情压下去?怎么回事?」
「总之呢,绝对不能让你们坏了我们的计划。」
「计划」这个词听在由纪夫耳里,有种幼稚的感觉。而以严肃的态度说出幼稚的话语,其实相当可怕。
山本头男一把扯住由纪夫的手臂,「好了,快走吧。」
狭窄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由纪夫穿着袜子的脚踩着地板,发出「啪咚啪咚」傻乎乎的声响。
回到客厅,苍白男依旧举着枪瞄准由纪夫,直到由纪夫老老实实地坐下,被铐上手铐为止。手被铐着,背倚着墙,又恢复到先前的姿势,由纪夫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沉默再度笼罩四下。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遮住了整面窗户。室内开着日光灯,却显得一片阴暗,还有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到了晚上九点,山本头男又打开电视,转到新闻节目,嘟囔着:「看样子都没在报导那个自杀事件了啊。」屏幕上映出县知事候选人的画面,山本头男忿忿地说:「出现了。」
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由纪夫吃到了这晚的晚餐。本来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一定还是铐着手铐,得像狗一样舔食餐盒里的食物,没想到歹徒帮他们松开手铐,让他们可以好好地使用双手吃顿饭,但相对地,一次只放一人吃饭,而且用餐的过程中,还有支手枪指着用餐者。
吃完饭后,由纪夫无事可做,只能定睛望着三名歹徒。
三人或是看看电视新闻,或是躺卧沙发上,但原则上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户外头,尤其是苍白男,几乎不曾离开窗边,见他不时摸一摸狙击步枪,双眼则始终留意着窗外的动静,偶尔会拿起望远镜看外头,然后往手边的笔记记录着什么。
门铃响起,旋律彷佛弹进了屋内。由纪夫蓦地挺直背脊,小宫山母子也同时抬起头来。
「谁啊?」山本头男皱起眉头瞪向由纪夫问道:「是谁来了?」他可能是在怀疑由纪夫动手脚通风报信了吧。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起身,走到小宫山母亲身边拉她站起来,似乎很习惯这整个流程了。
「是邻居佐藤小姐。」小宫山母亲看了对讲机屏幕之后,虚弱地说道。
「两句话打发掉。」女人开始松开小宫山母亲的手铐。或许访客上门时,他们都是这么处理的。
双方透过对讲机的对话,在客厅的由纪夫也听到了。「老家寄了蔬菜过来,方便的话,我想拿一些给妳好吗?」这位佐藤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开朗,由纪夫甚至觉得这个人未免太没心机了。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过去。」小宫山母亲回答后,挂上了对讲机。
「戴上这个吧。」女人对小宫山母亲说。由纪夫一看,那是个类似领带夹的东西,应该是小蜜蜂麦克风吧。女人将那东西别上小宫山母亲的领边,而几乎同时,餐桌上传出了沙沙沙的摩擦声响。仔细一瞧,桌上有个小小的扩音器,约为香烟盒大小。
女人像在搜身似地上下摸了摸小宫山母亲的衣服。
「我去去就回。」小宫山母亲有气无力地说道,餐桌上的小机器于是传出了同样的声音。由纪夫也看得出那正是无线麦克风与收讯器,应该是拿来监听小宫山母亲和外人接触时,是否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讯息吧。之前由纪夫与多惠子上门时,她搞不好也别了小蜜蜂在身上,所以才没办法对他们多说什么。
麦克风的灵敏度似乎颇佳,小宫山母亲穿过走廊、打开玄关门锁,以及她的呼吸声响,陆续从扩音器传了出来。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接着是门外的年轻女子向小宫山母亲打招呼的话语,两人正在玄关脱鞋处交谈着。
从对话内容听来,她们似乎只是单纯的邻居关系,并没有太深入的交情,彼此交换着可有可无的客套话。
在客厅聆听着扩音器的山本头男与女人,脸上也不见紧张的神色。
《E.T.》的旋律响起时,由纪夫还没反应过来。音乐来自摆在餐桌上的手机,由纪夫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的东西。之前山本头男将那支手机从书包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餐桌上。
听到那个来电铃声,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的女人咂了个嘴,似乎不打算理会,手机依旧摆在原处。但实在是响太久了,女人拿起手机,走到由纪夫身边。
「关机啦。」山本头男也走了过来。
「可是现在才关机,对方搞不好会起疑。」女人起了戒心,「谁打来的?」她掀开手机折盖让由纪夫看,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名称为「葵•性好渔色」。
「啊。」由纪夫不禁轻呼出声,「是我朋友。」他说了谎。
「接吧。讲完马上挂掉。」女人严厉地说道。而同时,窗边的苍白男也举起手枪一拉滑套,将枪口对着由纪夫。
由纪夫点点头,女人按下通话键。「喂?」
「喔喔,由纪夫啊。」葵轻快的声音传进耳里。听到这声音,心头的情绪也因此轻盈了许多。
「你现在在哪里?」
「和朋友在一起。」
「喔,这样啊。在哪里呢?」
由纪夫一听,迅速动脑筋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是上上之策呢?他想让葵听出自己现在正遭人监禁,但当然不能大剌剌地说出口。虽然现在刚好邻居女子来到玄关,歹徒不太可能当场开枪,可是要是惹恼了他们,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罢休的。
不准多嘴。——蹲在他身旁拿着手机的女人瞪向他,眼神无声地诉说着这句警告。迎面坐着的山本头男也竖起了耳朵。
「在街上。」由纪夫别无选择,随便想了个回答,「我们在逛街。」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由纪夫,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笼统的应对。
「是喔。对了,多惠子啊,说她会打电话给你哦。」葵一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语气。
「为什么又要找我?」
「不知道耶,好像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她发现了非常非常重大的事。」
女人的眼神变得严峻。
「啊,抱歉,这边有点状况。我再打给你。」
「喔,这样啊,好吧。」葵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通话结束得非常爽快,在此刻的由纪夫听来甚至觉得葵好寡情,好想大叫:为什么你对男性就这么冷淡呢?
屋内一片静默,而几乎就在同时,餐桌上的扩音器传出小宫山母亲的声音:「非常谢谢妳。」接着是关上玄关门的声响。
「把这小子的手机关机吧。」山本头男一脸不悦地抓起那支手机。
「要是手机不通,会不会有人担心他而跑去报警什么的?」女人说。
「可是让他和外界联络太危险了。」苍白男插口道:「手机也有可能没电啊,让打来的人以为是手机没电不就好了。」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不该说的事的。」由纪夫小心翼翼地说道,留意着不让他们察觉他内心的急切。虽然不知道一支只能接不能打的手机派得上什么用场,至少自己还有一个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心情上比较有依靠。「反正这支手机只能接听,我又不可能打出去求救,所以能不能就先开着别管它呢?而且,我同学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我还蛮想知道是什么事。」要是劝说的语气太明显,歹徒说不定会起戒心。由纪夫说完这段话,担心着三人的反应,但他们只是应道:「也对,对方要是联络不上反而容易起疑。」还点点头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也想听听你同学发现了什么大事。」
半夜,由纪夫完全睡不着。恐惧虽然减弱了一些,紧张感却始终存在,加上双手被铐在身后的姿势很不舒服,他丝毫没有睡意。熄了灯的室内,只有天花板亮着一盏小夜灯,四下一片昏暗。眼睛习惯这个亮度之后,由纪夫也看得清周围的状况了。他恍惚地望着墙上的时钟,视线落在移动的指针上头。
「你也真够倒霉的。」
由纪夫一直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所以当身边突然传来话声,吓了好大一跳,转头往左边一看,苍白男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附近,坐在约两公尺前方的一张圆凳上,跷着二郎腿,抱着狙击步枪,看得出来他正在保养枪枝。苍白男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被怎么对待呢?」由纪夫也压低音量问道。环视屋内,小宫山和他母亲显然都睡着了,山本头男仰躺在沙发上,女人则是趴在餐桌上,看样子都在睡觉。时间是深夜两点。
「天晓得。」苍白男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语气很快地答道,看样子他并不是故意端架子,也不是想整由纪夫,而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不太知道那两个家伙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里不带情绪,「我只是受雇于他们罢了。」
「受雇?做什么?」由纪夫一问,苍白男露出讥讽的神情撇着嘴,稍稍举起自己抱着的狙击步枪。「你这是在Live House里问抱着吉他的家伙说你是干什么的吗?」
「啊。」由纪夫听懂了,于是换了个问题:「雇你开枪打什么呢?」
「打人啊。」男子轻轻笑了。
这一瞬间,由纪夫在赛狗场厕所听到的一席对话忽地浮现脑海,当时厕所里有两名赌客边小便边聊起富田林的事。他们说,富田林为了解决某敌对社长,打算雇狙击手,但找到的狙击手却突然跑不见了,害他相当伤脑筋。
莫非,那位突然不见的狙击手,就是眼前这位苍白男?虽然是很蠢的臆测,由纪夫不由得如此猜想。
他还想到,眼前这位狙击手的形象,和漫画里的狙击高手哥尔哥13还差真多。苍白男的眉毛并不粗,身形纤瘦,看上去甚至给人个性脆弱的印象。男子当然不可能晓得由纪夫这一串思绪,却开口问道:「你知道哥尔哥13所使用的枪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