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M16吧?听说是越战时的枪款?」
男子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兀自咕哝着:「M16采用小口径子弹,轻便好携带,却在越战中频频故障,人们甚至说这款枪根本不适合用于狙击,那为什么像哥尔哥这种狙击手中的狙击手却偏爱使用M16呢?这个疑问还曾被热烈讨论了好一阵子。不过呢,在两百公尺左右的射程以内,命中率都还算精准,用起来颇顺手,所以哥尔哥也是经过一番思考才挑了这款枪的。」
「喔,是喔。」由纪夫只能如此应道。
苍白男继续嘀咕,说手动枪机的步枪在拉开枪栓、将子弹推入膛室的那一瞬间,简直像是做完了祈祷似的,内心会感到无比地平静安详,「每当我握住枪栓一扳、一抽,一切就绪的那一刻,感觉就像是我自己的身体也同时上好了膛。」
「喔,是喔。」
听到这段自命不凡、严重自我陶醉的话语,由纪夫错愕之余,一方面也觉得,或许就是这种个性的人,才有办法满不在乎地扣下扳机杀人吧。
男子不知何时从圆凳站起,走到窗边。白天看他一直待在那儿,或许那里就是他的专属位置了。他掀开窗帘,探看窗外,低喃道:「话说回来,八卦周刊的记者要抢独家也很辛苦啊。」
「周刊?什么意思?」
「这栋公寓大楼前面的路肩,停了一辆白色轻自动车,记者正埋伏在车内等着拍独家照片。」
「啊,我想起来了。」
几天前,由纪夫和多惠子来到这栋大楼时,看到有个拿相机的男子待在车内,当时多惠子还自作多情地说对方是打算拍下她这位美女高中生幽会的大独家。这么说来,那个男的真的是记者?「你说的是一辆轻自动车吗?窝在这种地方是想拍到什么独家呢?」
「无聊的丑闻啊。」
「谁的丑闻?」
这时,男子嘴角忽地漾起笑意,「和我正在堵的家伙是同一人。」
「同一个人?是凑巧吗?」
「被枪口指着的同时,还被相机镜头指着。当知事还真辛苦啊。」
「知事?」
由纪夫这一惊非同小可,嘴张得开开的,话声也是沙哑的。只不过他马上就想到,自己喊了这么大声,该不会吵醒其他人了吧?连忙张望幽暗的屋内,但看样子他们都还在梦乡里。「你说的知事,是谁?」
「知事就是知事啊。」
「白石吗?」
「嗯,就是那家伙。一脸认真踏实的不伦男,」男子应道:「像蜻蜓点水般不断对女人出手的那位知事大人。」
白石性好女色,这个传闻,由纪夫也从鹰还有葵的友人口中听到过。
「知事住在这栋公寓大楼里吗?」
「不是。」男子板起脸,再度面朝窗帘,努了努下巴,「对面啦。对面还有一栋公寓大楼,就是正对这里的那一户。」
由纪夫笔直凝视着窗户,外头黑夜笼罩,加上窗帘是拉上的,不可能看得到正对面的公寓大楼,但是他记得马路另一侧确实有一栋高级公寓大楼,与这栋大楼宛如将棋的两大棋子对峙。
「你说对面那栋?」
「距离不到一百公尺,小意思。」
由纪夫一时无法开口,怔怔地看向窗帘,看向男子,看向狙击步枪,看向客厅天花板,从鼻子呼出气息,吸气。「白石就住在对面公寓大楼里吗?」
「是白石的『我可爱的小宝贝』住在那儿。白石固定会上门来。」苍白男把白石的情妇称做「我可爱的小宝贝」,兀自轻笑着。
「可是,他上门做什么?」
「小子,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啊?」苍白男的语气里满是同情,「爸妈都怎么教育你的?跑到『我可爱的小宝贝』家里去,还能干什么事?」
由纪夫含混地把话头带过,「所以你这半个月来,一直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堵他?」
「本来是打算速速搞定的。」男子微微蹙起眉头,「那位知事通常在星期三晚上出现在对面,所以我们在星期三傍晚来到这里,威胁那对母子让我们待在这儿,接下来只要再埋伏几个小时,等那个好色知事一现身,我的狙击步枪就会送他一颗子弹,然后预防万一,再补一枪,工作就结束了。我啊,收了那两个家伙的钱,本来都计划好要去峇里岛玩个三天两夜的。峇里岛很赞哦。」
「可是,事情却没能依照计划进行?」
「因为有个蠢蛋搞出了丑闻。」
「蠢蛋?」
「县职员盗用公款,新闻闹得很大啊,你没听说吗?」
「喔,把钱都给了酒店小姐的那个。」由纪夫也晓得那则新闻,还听人聊过那场向社会大众谢罪的记者会,对于白石的形象究竟是加分还是减分。
「然后呢,职员出事那一天,这位好色知事毕竟是不敢跑来找『我可爱的小宝贝』,因为所有媒体都追着他跑。」
「而那件事就好死不死发生在星期三。」
男子说,结果就是,他们三人别无选择,决定继续守在此处,等待白石知事再度上门找情妇。
「我们当然晓得知事竞选活动已经开始了,只不过,等选战一结束,不管是否当选,好色知事肯定会来找『我可爱的小宝贝』,而且不限定星期三哦。所以我们决定等到那一天。」
「无论当选或落选,他都会来吗?」
「要是当选,他一定会跑来夸耀说:『妳看我很努力吧!』要是落选,他也会跑来寻求安慰说:『妳看我明明这么努力啊!』」
「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们一直死守在这里堵人……」
「托他的福,我接下来的工作都取消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觉得我们能够对那对母子说:我们枪杀知事的计划延期了,所以在事成之前,不可以告诉别人,也不能报警哦。说完就拍拍屁股暂时撤退,改天再来吗?」
「可是……」
「已经上了船了。不管船会沉还是从此漂流,上了船就回不了头了。所以即使与原先计划有些出入,我们还是选择继续待在这栋公寓大楼里等待机会。说老实话,我其实要撤要守都无所谓,下决定的是那两个家伙。」
「那两个家伙……吗?」由纪夫望向山本头男和女人。
「我也晓得他们两个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干这件事,只是这里有点怪怪的。」男子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所以你们在选战结束之前,会一直待在这里?」
「虽然白石也有可能等不到选战结束就跑来会女人啦。」
「身为知事,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做出这种事吗?」
虽然公职人员选罢法中,应该没有规定竞选期间候选人不得与「我可爱的小宝贝」有所接触,但由纪夫也不难想象,这种事显然是别干得好。事实就是,八卦杂志已经嗅到丑闻的气味了。
「听说白石之前当县议员的时候,才不管是不是竞选期间,照样三天两头跑去『我可爱的小宝贝』的住处。有前科在先,这次再犯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为什么你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掉白石呢?」
「这你应该去问那两个人,我只是收钱办事。只不过,他们应该会大发雷霆吧。这世上没有比口袋有钱、怨念很重又火冒三丈的家伙更难对付的了。」
由纪夫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下来。而这一沉默,才发现屋内真的是一片静谧。自己只是稍微动动身子,便弄出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苍白男将狙击步枪竖立在一旁,打了个呵欠。
「赤羽呢?」由纪夫又抛出问题,因为觉得要是现在不问,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从这个人口中问出任何事了。「这件事和赤羽有关吗?」
「赤羽……?就是另外那个候选人?」
「是的。这整件事是不是赤羽一手策画的?因为要是白石消失了,最开心的就是赤羽了。所以杀掉白石一事,就是赤羽的指示吧?」
苍白男脸上既没露出讶异,也不见笑容,彷佛只是听到一则无聊透顶的寓言故事。他面无表情地回道:「赤羽本人与这件事无关。」
「也就是说,这整起计划无关知事选举?」
「嗯,不过那两个家伙好像想让这两件事看起来有所关联。」
「看起来?」
「我会枪杀白石的,对吧?那些家伙在想的是,到时候就让外界把怀疑的矛头指向赤羽。」
「那些家伙,就是那边那两位吗?」由纪夫又望了一眼睡在一旁的山本头男。
「他们两个想让别人以为是赤羽阵营枪杀了白石。」
「要怎么做?」
「他们的策略好像是先激怒赤羽吧。」
「咦?」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也很单纯,枪杀知事,如此而已。没想到后来计划演变成不得不死守在这里,他们也开始想些有的没的鬼主意,是因为不安与恐惧使然吧。然后呢,因为县知事选举在即,他们就想到,不如嫁祸给赤羽吧,于是连忙着手部署。俗话说『临阵磨枪』,那几个家伙感觉就像小偷临上工前才慌慌张张地搓制攀降绳,在我看来,这种像是压缩时间赶工赶出来的计划,当然不可能成功。嗯,不过没我插嘴的份就是了。」
「部署?什么意思?」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像是雇人去夺走某人的东西,这种简单差事,可是一堆人抢着要做呢。」
由纪夫听不懂他的意思,正想追问,山本头男突然起身,由纪夫当场闭嘴。只见山本头男睡眼惺忪地朝走廊走去,似乎没发现由纪夫是醒着的。
由纪夫屏住呼吸,听到厕所传出了冲水声,然后伴随着脚步声,山本头男回来客厅,从从容容地又躺回了沙发。
之后由纪夫就找不到机会开口询问了。颈部到背部一带传来阵阵痛楚,可能是因为身体长时间处于不自然的姿势。他看了看时钟,叹了口气。明天——明天究竟会怎么样呢?一想到这,好几件事同时浮上脑海。期中考的日子他却缺席,同学们会有什么反应呢?而最要紧的是,父亲们究竟有多担心他呢?
班导后藤田会察觉不对劲吗?
不,那个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
由纪夫持续着自问自答。
殿下或多惠子会担心我吗?
感觉殿下是不会拘泥这种细枝末节的人,但多惠子就有可能以她的直觉察觉到什么。
放心不下的多惠子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说不定会跑去由纪夫家里找人吧。她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由纪夫任由想象继续驰骋。
父亲们和多惠子一聊之下,会不会得出结论,认定由纪夫出事了呢?
可能会。
由纪夫这么期待着。
只不过,父亲们猜得到由纪夫现在人是在小宫山家的公寓大楼里吗?一想到这,由纪夫不禁忧郁了起来,因为猜到的可能性太低了。
就算他们怀疑由纪夫可能去了小宫山家,应该很难猜到他是被关在里头吧。即使他们真的问遍由纪夫的所有同学和友人,地毯式搜索他的下落,最后只剩下这栋公寓大楼是唯一的可能,他们也无从确认人是不是在里头。而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由纪夫遭人监禁在内,就无法报警处理,当然也就不可能进屋来救他了
歹徒的长相被他看到了。
想到这一点,由纪夫脑中忽地充满了恐惧。这三人没有蒙面,不正代表了他们有绝对的自信,非常笃定由纪夫与小宫山母子不可能泄露他们的长相吗?
山本头男之前说,只要乖乖听话,等他们办完事就会放他回去,但谁也无法保证山本头男说的是真的。擅自闯进别人家里待下来、架起狙击步枪瞄准县知事的这几名歹徒的思考逻辑,显然不能以常理来解读。
不可能平安回去的。
由纪夫一察觉这个事实,突然陷入恐慌,慌张地动着手臂,也拚命扭动被手铐铐住的手腕试图挣脱;他一边留心着不要弄出声响、小心翼翼地别让歹徒察觉他的举动,一边挣扎着。当他察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回荡在幽暗、死寂、仅亮着一盏小夜灯的客厅里,连忙放轻了呼吸。焦躁与恐惧在胸中翻搅,身子不禁颤抖。
他盘算着,有没有可能趁这些歹徒睡着的现在逃脱呢?双脚并没有被缚住,站起身拔腿就跑不是办不到,但是一迈出步子,子弹肯定就射过来了。手腕磨破了皮,痛楚增加了,却丝毫不见可望挣脱的迹象,唯有双手手铐撞击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由纪夫连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
听到有人拉开窗帘,由纪夫醒了过来。山本头男与女人正分别拉开两侧窗帘,固定在窗帘墙钩上。
往左一看,小宫山也睁开了眼,虽然一脸疲惫,感觉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作息了。
「抱歉啊,由纪夫。」小宫山对他说。
「又不是你的错。」若苍白男所言属实,小宫山母子之所以遇袭,只是因为他们家这个地点最适合狙击对面大楼某户。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
「你家人应该很担心你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天没回家,他们可能觉得还好吧。」由纪夫逐一回想四位父亲的面容。担心是一定会担心的,只不过,由纪夫不觉得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如果有什么危险的征兆或预警又另当别论,但是他昨天打电话回家交代了去处,他们应该没想到由纪夫现在正身陷危险之中。
「对了,小宫山,你在打什么工啊?」这时,由纪夫无意间想起自己一开始前来小宫山家的目的。
「打工?」
「你接了奇怪的打工,在做黑的吧?和诈骗集团有关吗?我是听你棒球社的学弟说的。」
「不要一直聊天。」女人警告性地喊了过来。她一手手肘拄着餐桌,百无聊赖地以另一手按着电视遥控器。但从她的语气听来,并没有严格禁止他们对话。
「喔,你说那个打工啊。」小宫山轻轻一笑,那是许久没在他脸上看见的笑容,「我跑去当面包店的走路工啦。」
「面包店?」
「站前不是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吗?我负责装成是刚进去消费的顾客,然后在店门口拿出面包来,一边啃一边大声赞叹『好吃!真好吃!』帮店家做宣传。」
「那是什么啊?」
「就是面包店的走路工啊。」
由纪夫无言以对,失落地垂下了肩,「这是哪门子做黑的嘛。」
「别这么说,睁眼说瞎话可是很令人心惊肉跳的哦。」
「是瞎话吗?」
「嗯,没那么好吃啊。」
棒球社的小宫山虽然顶着一头要短不短的邋遢头发,还是有着棒球社社员的严谨踏实气质,加上他的说话态度无比认真,由纪夫也没办法责怪他去打这种工,唯一能确定的是,小宫山与诈骗富田林的歹徒毫无关联。
「搞什么……」由纪夫只觉得全身无力,「原来是这样……」
「嗳,由纪夫,我们这关过得去吗?」
「什么东西?」
「那些人,最后真的会释放我们吗?」
「嗯。」由纪夫肯定地回道:「嗯,会啊。」他说了谎。怎么可能平安被释放。
透过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看得见马路对面的公寓大楼,迎面一户户的阳台整齐排列。虽然苍白男说他们的目标是正对小宫山家的那一户,但这么看过去,也看不出来究竟是哪一间,总之白石会上门的就是这当中的某一户吧,只不过肉眼看不到室内的状况。
要是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这个距离应该很轻易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苍白男似乎是想让空气流通一下,默默地开了窗,和煦的风吹进室内,窗帘微微摇曳
传来女子的高声谈笑,苍白男看了外头一眼,似乎是隔壁住户也刚好出来阳台上,感觉人就近在不远处。那人正是昨晚上门的佐藤小姐,从声音听来,她似乎非常开心,虽然听不清楚说话内容,只知道她是在和丈夫或爱人谈话。由纪夫觉得有些错愕,同一栋楼的相邻两个住户,状况竟是如此天差地远。
没多久,苍白男关上窗,窗帘顿时宛如枯萎般静止了下来,邻居女子的话声也听不见了。
「啊,出现了。」女人盯着电视说道。由纪夫一看屏幕,电视正在播知事选举相关报导,画面映出白石走在拱顶商店街与行人握手致意的画面,爽朗的笑容,不时闪现的整齐牙齿,更加深了他主打的年轻印象。坐在沙发上的山本头男低声骂了什么。
突然一个甜面包递到由纪夫面前。
「要吃吗?」女人问道。由纪夫点点头,女人便打开包装袋,将里头的果酱面包撕下一小口,送到由纪夫嘴边。
《E.T.》的旋律在快十二点时传来,换句话说,由纪夫的手机响了。由于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全身多处酸痛,就在折磨漫长得让他连痛楚都不太意识得到的时候,餐桌上的手机响起,屋内的六人同时望向手机。
「抱歉。」由纪夫为此道了歉。
「我看还是关机啦。」山本头男气呼呼地一把抓起手机一看,「喂,这是未储存号码啊。」
说着来到由纪夫身边,将手机的液晶屏幕亮在他眼前。
「是你的杰作吗?你向谁求救了吗!」山本头男的双眼布满血丝。
「要接也可以,不接也可以。我无所谓。」由纪夫回道。这不是逞强,也不是想以退为进,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而老实回答罢了。
见由纪夫如此反应,山本头男情绪依旧激动,「给我接!」他忿忿地将手机往由纪夫一推,「不准多嘴。要是爸妈打来的,想办法让他们安心!」
接着彷佛约好了似的,窗边响起「咔唰」一声,苍白男拉动手枪滑套,子弹上膛,枪口直指由纪夫。苍白男此刻的面容与夜里所见的有着天壤之别,他紧抿着嘴,似乎已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了。由纪夫不禁怀疑,自己在昨夜见到苍白男那副饶舌的模样只是梦境的一部分。
山本头男按下手机通话键,将机子贴上由纪夫的左耳,脸也跟着凑了上来。宛如混杂了油脂与汗水的腥臭,从他的口中传出。
「啊,由纪夫?」
一听就晓得对方是多惠子,但是为了不让山本头男起疑,由纪夫装傻问道:「请问哪位?」
「我啦!多惠子啊。由纪夫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没来学校?」
听到多惠子的声音,由纪夫觉得好生怀念,一时间差点说不出话来。
「我陪鳟二出了趟远门,赶不回去。」
「还在期中考耶,你居然没来?」
「事出突然啊。」
「你傻了不成?」
期中考第三天只考一科就结束了,所以多惠子现在应该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吧。
「反正只缺考一科,应该可以补考吧。」
「我说由纪夫,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啊,就是做什么事都太随兴了。」
「妳很啰嗦耶。」由纪夫回道。不是因为担心多惠子这样讲个不停会对她不利,而是真的觉得她很啰嗦。
「怎么这样讲!亏人家还打电话来关心你,想说你一定是生病还是怎么样了耶!」
「喔,对了,葵说妳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由纪夫很自然地在这个时间点问了出口,一边暗自生闷气,在心中对多惠子喊道:拜托妳机伶一点好吗?是察觉不到我出事了吗!
「啊,对对对,今天啊,殿下会上电视哦。」
「殿下上电视?」
由纪夫发现凑在他耳边的山本头男蹙起了眉头。
「他要上益智问答节目。」多惠子说出一个在全国播出的节目名称,「他刚刚一下课,就说要赶去参加节目的预赛。」
多惠子说的就是由纪夫上星期才和父亲们一起看的高额奖金益智问答节目。他想起来了,特别节目播出的日子正是今天,制作单位募集一般民众参加预赛,胜出者得以进棚挑战决赛,争夺一千万圆的奖金,益智问答过程将全程现场转播。
「真的假的?殿下要参赛?」
「殿下说,他很想上一次电视看看。」
「可是这样得大老远跑一趟东京耶?」
「他一考完试,马上就去乘车了啊。」
「殿下不好在益智问答节目露脸吧。」
「哎哟,反正,你一定一定要看哦!」
电话挂上后,山本头男将手机放回餐桌,接着向女人和苍白男简短交代了通话内容,由纪夫也告诉他们,打电话来的是班上同学。
「殿下是谁?」山本头男瞪向由纪夫。
「那是绰号。殿下是我们班上一个非常普通、个性悠然自得的同学。」并不是正牌的殿下。特意解释得这么清楚,由纪夫也觉得满丢脸的。
「殿下啊,真怀念呢。」小宫山的语气与其说是怀念,由纪夫听出的是更多的疲累,胸口不禁一紧。
「听说他要上益智问答节目哦。」由纪夫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令人开心的消息,毕竟他们目前所处的状态与参加益智问答节目两相对照,压根是天差地远的两回事,脑中实在涌不出现实感。
「益智问答?」小宫山似乎不晓得这种节目的型态,经由纪夫说明之后,他才虚弱地笑了笑说:「是喔,殿下想挑战益智问答节目呀。」然后悄声嗫嚅着:「真想看啊……」
原来多惠子说的重要事情就是这个吗?由纪夫相当错愕,同时察觉到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没了,恐惧与不安让他开始全身发冷。
下午一点过后,这天的午餐是便利商店的三角饭团。双手依然被铐着,一口一口咬下别人喂的食物,由纪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沦为等着别人赏赐饲料的小动物,内心更是凄苦。
入夜之前,他因为想小便,去了三次厕所;因为渴了,喝了两次矿泉水。即使时钟的秒针不断移动,时间却彷佛停滞不前。歹徒们开过几次电视,但似乎都是有一看没一看的。由纪夫本来以为自己应该迟早会想上大号吧,但或许是太紧张了,至今都没有便意。射进蕾丝窗帘的太阳光线逐渐减弱,歹徒拉上遮光窗帘,进入了夜晚。
屋内六人几乎没有对话,但由纪夫有一次起身去上厕所,穿过走廊时,押在身后的山本头男突然开口了:「这一切都要怪那个烂知事!」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由纪夫一问,山本头男突地激动了起来,说道:「那个混账东西是杀人凶手!」
「不过那两个知事比起来啊,感觉赤羽更像坏蛋喔?」由纪夫小心翼翼地问道,山本头男一听,一脸不痛快地说出惊人之语:「没错,那家伙也是个大混账。他也是杀人凶手。」
由纪夫一听,不知该说什么。两名县知事候选人都是杀人凶手,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县呢?
晚上七点,女人一边开电视一边问:「益智问答,要看吗?」
「我要看!」小宫山旋即回答:「我想看殿下有没有上电视。」
「不过是个高中生,哪有可能通过预赛。」山本头男口气火爆地说。
女人按着遥控器转频道,转到益智问答。节目似乎刚开始没多久,只见方脸的大嗓门主持人对着镜头伸出食指说:「今晚是现场转播哦!Challenge!」接着咧嘴一笑,那说话方式简直像是在告发电视机前的观众似的。或许是主持人自己也很不安,不晓得开放一般民众参与的现场转播能否一切顺利吧,他的表情中有着前所未见的紧张神色。
摄影棚内的布置并不算豪华,简单利落的配置反而有着奇妙的安定感。主持人站在中央一座宛如讲台的高台上,而面朝主持人围坐成扇形的是十名答题者,他们都坐在略高的吧台椅上,眼前是俭朴的小桌,桌上立着麦克风,而观众席就设在众答题者的后方,观众与答题者的亲友团各自占好位置等待决赛开始。由纪夫才在想,不晓得有哪些人会去为殿下加油呢?就发现这十名答题者当中,不见殿下的身影。
「果然还是被刷掉了啊。」小宫山似乎颇遗憾,还补了一句:「可是话说回来,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参加了预赛喔。」
「哼。」山本头男露出一脸不屑。
「不过也不意外啦,殿下本来脑筋就不太灵光嘛。」小宫山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原本探向前方的上半身又靠回了墙壁,「你说是吧?由纪夫。」
「喔,嗯。」
「怎么了?殿下没出现,你那么沮丧喔?」小宫山问道。
「什么?」
「我说你怎么在发呆?」
女人按了遥控器,转到棒球转播的频道。
「啊,我……」由纪夫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喊出声了,「我想看益智问答。」
女人转过头来,瞇着眼看向他,「你同学不是没上电视吗?」
「因为是特别节目,我想看一下。」
女人瞄了山本头男一眼。山本头男或许是觉得不管看哪一台都不可能影响现状吧,他只是微微露出不满的神情,说了句:「随他便吧。」
女人于是按了遥控器。
电视画面再度映出益智问答节目,主持人正以恫吓般的尖锐语调开始介绍答题者,首先是最左方的答题者面向镜头。
由纪夫望着这名答题者沉着地与主持人应对,内心一边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悟。
那千真万确,正是悟。穿着休闲外套的他坐在麦克风前,嘴边的皱纹让他看上去威严十足,眼神也很敏锐,微笑时眼角便浮现鱼尾纹。屏幕上打出了他的全名
「请问您从事的工作是?」主持人问。
「我在大学教书。」悟回答。
主持人接着补充说明,悟以惊人的高分通过预赛,「说老实话,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一千万:圆会被您拿走呢!」此话一出,棚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由纪夫拚了命地佯装平静,他直觉判断,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出现在电视上的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摄影机稍微拉近,主持人继续说:「听说今天您有三位友人前来为您加油,是吧?」
不会吧?——由纪夫才暗自嘟嚷,屏幕上大大地映出观众席上的三个人。
你们在干嘛啦——由纪夫极力让自己面无表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望着电视画面。
那三人正是鹰与勋,还有葵。
介绍完所有答题者之后,益智问答正式开始了。游戏规则如下:首先是由十名答题者共同参与的抢答时间,知道答案的人就按铃抢答,答错一题便当场刷掉,最后只留一名答题者,将继续挑战超高难度问题。
主持人以高亢的嗓音读出问题,略显骄傲的语气,彷佛那些问题都是他自己设计出来的。
最右方的男子按了铃,说出回答,蜂鸣器顿时响起,看样子是答错了。悟紧接着按铃,冷静地说完答案后,响起了答对的铃声。
无论是问题的内容,或是悟的回答,由纪夫都没听进耳里,他只是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们会出现在电视节目里?
是偶然吗?父亲们凑巧在这个节骨眼跑去参加益智问答节目?特地放下手边工作跑去东京的电视台?这么突然?不,绝对不可能是偶然。
「那个人太强了,全都答对耶。」小宫山凑上由纪夫的耳边说道。由纪夫吓了一跳,耳朵又听得到声音了。他看向屏幕,主持人正在说:「您真的太厉害了,已经连续答对四题了呢!」悟微微笑道:「只是运气好啦。」
《E.T.》的旋律再度响起。山本头男咂了个嘴,抓起餐桌上的手机,粗声粗气地说:「是刚才那个号码。」也就是说,是多惠子打来的。由纪夫接口道:「喔,她可能要跟我讲益智问答节目的事。」
山本头男一脸嫌麻烦的表情走了过来,将手机贴上由纪夫的耳边,而老规矩,苍白男立刻拉动手枪滑套,枪口指向由纪夫,说了句:「不准多嘴。」
「啊,由纪夫吗?」多惠子依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语气,「如何如何?你开电视了吗?」
「殿下根本没出现嘛。」
「他说他在预赛就被刷掉了,乱没趣的,说等一下逛完东京就要回来了。」
「喔。是喔。」由纪夫一边应声,心里一边喊着:现在没时间跟妳扯殿下的事,悟上电视了啦!妳怎么没看到!
但由纪夫同时在意着凑上他耳边的山本头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山本头男的口臭依旧惊人,但由纪夫更介意的是他粗重的鼻息,那副睁圆充血的双眼、竖耳聆听由纪夫与多惠子对话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的精神状态绝对不同于常人。
「不过啊,听说殿下在节目最后还有可能上场哦。」多惠子说。
「节目最后?」
「要是都没人看,殿下就太可怜了,至少你也帮他捧个场吧。
由纪夫应声之后,挂了电话。
山本头男或许是觉得通话内容没什么问题,电话一挂上就直接一手拿着手机走了开来,而苍白男也将手枪的滑套归位。
「她说怎样?」小宫山想知道通话内容,于是由纪夫以歹徒都能听到的音量,转述了多惠子的话。
小宫山听了之后,沉吟了一声,接着悄声问道:「由纪夫,多惠子和你是不是在交往?」
「不是啦!」
「哎呀,干嘛害羞。」小宫山闹了他两句,又一脸寂寥地说:「你就老实和我说嘛……」由纪夫觉得小宫山好像要紧接着说出「反正我们不可能平安地被释放了」,连忙转移话题说:「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败部复活喔?」
由纪夫刻意摆出不感兴趣的神情,继续看着电视,一旁的小宫山似乎也是有一看没一看的。节目当中穿插播出稍早预赛时的精采片段。中午过后,聚集在电视台前的许许多多参赛民众被引导至户外报名摊位前,首先进行笔试,接着再移至一处宛如面试室的会场,进行益智问答测试。那些益智问题比想象中的要来得冷硬、不花俏,甚至有些禁欲倾向。摄影机拍到悟好几次,他除了偶或在答对题目时露出浅浅微笑,几乎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理所当然似地通过了预赛。
节目回到棚内现场。
悟依旧顺利地过关斩将,答题者已经刷掉一半了,接下来的抢答形式改为由答题者两两捉对厮杀。
悟当然是一一答对,持续晋级。不过话说回来,由纪夫所认识的悟根本不会想参加这种益智问答节目,然而,现在,他却出现在电视上,回答着益智问题。原因只有一个。
是为了我。——由纪夫终于想通了这一点。悟晓得由纪夫正遭到监禁,于是决定利用在全国播出的电视节目,让由纪夫看到父亲的身影。由纪夫不知道父亲们是怎么得知他身处的状况的,但悟的目的肯定就是这一点。
现场的答题者只剩下悟一人了。
悟正面迎向主持人,两人一对一对峙的模样宛如正在进行足球PK战(注40),但身为出题方的主持人由于没什么得失风险,感觉不出他的紧张情绪,至于悟则是本来就不见丝毫紧张。
注40:即互射十二码(Penalty Shootout),为足球比赛为决定胜方的一种竞技方式。如果在一般的淘汰赛中未能在常规时间或三十分钟加时赛内分出胜负,常会以双方互射十二码的方式来决定胜方,前五轮进球较多的一方为胜。
「其实呢,由于这次的特别节目是全程现场转播,我们制作单位也相当戒慎恐惧。」接着主持人一脸严肃地说明:「因为所有的答题者都是一般民众,我们要直到进棚当天,才晓得进入最后决赛的是哪些观众朋友,所以我们不但事前准备了非常高难度的益智问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搞不好届时全场没人答得出来,节目可能会当场冷场。而由于不确定要出到多难的题目才是最适当的,我们一直很战战兢兢呢。」说到这,主持人终于露出了笑容,「因此,今天出现了像您这般实力坚强的益智王,真的是太好了。」
由纪夫才在想,什么「益智王」嘛!主持人便紧接着说道:「所以呢,如果最后攸关一千万圆的益智问题您能够答错,我们会非常感激您的。」由纪夫听到这段制作单位的真心话,不禁失笑。
「请问您曾经挑战过类似的益智问答节目吗?」主持人问悟。
「这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很意外。」悟平静地回道。
「真的是第一次吗?真是难以置信……」主持人嘟囔着,然后说:「好的!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挑战了,一千万圆就在眼前了哦!」望着主持人夸张的兴奋表情,由纪夫突然在心中「啊」了一声。因为他同时浮现了两个心思,而发出了代表两种意思的惊呼。
第一个「啊」是出自一个不祥的臆测:「啊。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们了。」没人能保证歹徒在完成计划之后,真的会释放他们。由纪夫的预测算是悲观的,而要是事情真的一如最坏的打算,那么此时电视上映出父亲们的身影,就是他所能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第二个心思是:「啊。父亲们的目标是那笔奖金。」父亲们察觉了由纪夫身陷危险,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会被要求赎金的绑票,但要救由纪夫,一定需要钱,所以他们决定尽可能多准备一点,于是参加了益智问答节目。只要悟上场,即使是高难度的益智问题,想必也难不倒他。是这么回事吧?
手好痛。由纪夫仍铐着手铐的双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电视台的摄影棚内响起如雷的欢声。答题者与主持人一对一的挑战,第一题过关了。观众们议论纷纷,为什么这位挑战者连如此困难的题目都答得出来呢?
由纪夫瞄了苍白男一眼,只见他倚着窗边,后脑杓也靠着窗框,正在闭目养神,虽然无法熟睡,他可能想说至少小憩一下吧。他的手上依然握着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由纪夫什么也没思考,一径盯着电视看。无论是益智问题的内容、主持人的串场话语、悟的回答,都没进到他的脑子里,他只是望着悟说话的模样。
「终于来到最后一题了!」主持人说道。
电视画面倏地转成喧闹的广告,愉悦的音乐旋律与静静渗透人心的广告文案流泄,爽朗的男女演员接力般地出现在画面上,然后,又回到了益智问答节目,这时棚内已换上了另一幅景象。
从上一段节目就坐着的悟依旧是同样的姿势,但他的身旁站着勋、鹰和葵,看样子是从观众席被请过来镜头前的。站着的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开口了:「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在我们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先来和您的朋友们聊两句吧。」
体形高大、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的勋气宇轩昂地站着,直视着摄影机。鹰穿了一件印有某欧洲足球倶乐部标志的运动夹克,手插裤子口袋,一副呕着气似的表情望向别处,完全就是个在人前觉得浑身不自在的不良少年模样。站在正中央的葵则是身穿素面浅灰色棉T,搭一件黑长裤,简单朴素的打扮,却丝毫不减他的迷人风采,映在画面上依然是最抢眼的一位,而且节目制作单位的工作人员似乎在这方面的直觉尤其敏锐,明明没必要,却好几次将镜头拉到葵跟前拍摄他的特写。
「请问四位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主持人问。
「呃……」葵低声沉吟着。
「呃……」鹰抹了抹鼻头。
「我们就像一家人。」勋回道。这个回答虽然模糊,主持人似乎很满意,而另外三位父亲也是一脸满足地频频点头,似乎在说「嗯嗯,没错,我们是一家人」。
「即将进入最后一题了,请问您现在的心情如何呢?」主持人问悟。
「嗯——最后一题了呢……」悟掩着嘴,一副像是在整理思绪的模样。由纪夫心想,真难得看到悟支吾以对,因为悟的脑袋永远都是整理得条理清晰,问他任何事情时,他脑中总是已经有了回答。
突然间,勋的手臂动了起来。
他将两肘贴着侧腹,前臂忽地举起,又忽地放下,那动作宛如鸟儿忙碌地拍翅,不断挥动着前臂,看起来既像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也像是缩起手臂在做收音机体操。体形壮硕的勋突如其来地做出这种滑稽举动,摄影棚内先是一阵静默,接着传出了笑声。
「您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主持人将麦克风伸向勋。
「这是某种祈福魔法,类似应援团的加油动作。」勋一脸认真地说:「他们两人也会一起做哦。」说着看向鹰与葵。
于是乎,鹰与葵在稍微拉开距离之后,虽然不至于笔直地伸长手臂,两人的双臂忽而斜举、忽而平举,忙碌地动了起来。
「那是什么啊?」小宫山悄声笑了,「好怪的舞蹈。」
由纪夫唯有此刻,灌注了全副精神在画面上。
那是旗语。
他一看就知道了。
即使只是以前臂比出小幅度的动作,那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旗语。勋在最开始将手臂重复上举再打横,正是宣告开始发旗的旗式。接下来由鹰与葵负责发旗,由纪夫连忙在脑中二解读。虽然是幼时记下的知识,由于由纪夫拚了命地试图解读,各个旗式的对应文字也以飞快的速度从脑袋的记忆库中涌出,快到几乎是反射性地得出答案。由纪夫每看完一组旗式,相应的片假名便浮现脑海。
「这几个老伯伯好怪哦。」小宫山说。
由纪夫没吭声地点了点头,注意力依旧锁定在电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喂,由纪夫?怎么了?」
「没事。」他简短地应了声。
山本头男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副似乎很想说「这是什么无聊东西嘛」的神情,就在这时,三位父亲的发旗告一段落。
由纪夫牢牢记下父亲们打出的每个旗式,在脑中依序排列。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因为要是他能没抓紧这唯一的救命绳,松开手的下一秒,绳子就会被吞进沼泽里消失无踪。于是他孤注一掷地、迅速地将旗语翻译成片假名之后,排列了出来。
——ブキノウムテキノカズ(ㄧㄡˇㄨˊㄨˇㄑㄧˋㄉㄧˊㄖㄣˊㄖㄣˊㄕㄨˋ)。
这是父亲们分工依序打出的旗式,由纪夫不懂是什么意思,于是试着在脑中断句,一边死命忍住不让呼吸变得紊乱。
——有无武器。敌人人数。
「那么,在最后的题目之前,请您说说您的感想。」主持人一方面讶异于勋一行人诡异的举动,还是将麦克风凑到悟的面前。
这次悟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我想,我儿子应该正在收看这个节目。」悟语气平稳地说道。
由纪夫知道自己的心脏噗通地颤了一下。
「哦?是这样啊,哎呀呀——」主持人夸张地频频颔首,勋、鹰与葵则是用力点了个头。
听到「儿子」这个词,由纪夫心头一紧,喉头颤动着,他多么想放声对父亲们倾诉内心的恐惧与无助,但是他只能咬紧牙关,留意着千万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异状。
「那么您有什么话想对您儿子说吗?」
「有的。」悟点点头,面向摄影机,露齿一笑说道:「明天,会照预定计划,在上午十点半去接你,记得打开窗户等着哦。」
由纪夫不由得轻轻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身旁的小宫山担心地看向他,由纪夫连忙含混带过说:「没事,眼睛好像进了东西。」接着歪过头将眼角贴上肩头,以衣服拭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