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已经快半个月了,不知道他都在干什么呢?」
小宫山没来上学,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得了最近已经不流行的流行性感冒,由纪夫也是这么想,导师后藤田似乎也觉得小宫山应该只是生了小病。虽然也是有人提起「不知道小宫山怎么了呢?怎么请这么长的假呢?」甚至传出谣言说「会不会是因为三年级的二垒手学长不想一直坐冷板凳,所以对小宫山做了什么事?」至于那个「什么事」,有人说是钉小人,有人说是暗杀,而当然,大家都没认真看待这类传闻。
后藤田是直到四天前才突然觉得情况不太对,打了电话联络小宫山的家人。
接着他回到全班同学面前说有话要问大家,一副像是自己一直都很担心小宫山的态度说:「关于小宫山缺席的事,他母亲说,他只说他不想来学校。你们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的原因呢?」
由纪夫与班上同学异口同声地回道:「没有。」因为他们真的毫无头绪,后藤田也只能偏起头嘟囔着:「这样啊。是个谜呢……」由纪夫不由得心想,身为教师,面对学生不肯上学时,怎么会以一句「是个谜」带过呢?
「我知道了,是由纪夫你们一直在霸凌小宫山君吧?」多惠子说道。
「怎么可能,妳说说看那个像岩石一样的大个儿是要怎么个霸凌法?真要讲起来,我只听过小宫山欺负他们棒球社的学弟吧。」
「那就是小宫山君突然良心发现,关在家里苛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霸凌学弟这种行为。」
「小宫山不但个头像岩石一样壮硕,神经也像树干一样粗耶。」
「好,那我们今天放学去他家看看吧。」
「为什么要去?」
「你不是也很担心他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妳,为什么我也要去?」
「由纪夫,你不是小宫山君的朋友吗?」
「我想,他应该还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吧。」
「可是啊,要是小宫山君听说世界上居然有个高中生家里有四个父亲,一定会吓一大跳而想来上学了吧。」
「喂!」由纪夫厉声叫住多惠子后,旋即压低声音说:「那件事,妳没跟其他人讲吧?」
「放心吧。」多惠子神情认真地用力点了个头,由纪夫登时松了口气,但几乎于此同时,多惠子补了一句:「只有我老爸知道。」由纪夫错愕得口水都喷了出来:「等一下!妳跟妳爸和好了啊?!」
上课钟终于响起,多惠子回去自己的座位。由纪夫叹着气,将笔记本拿到课桌上,邻座戴着眼镜的男同学凑近来说:「嗳,由纪夫君。」
男同学的制服立领散发出炫目的白色塑料质光芒,宛如健康的牙齿。
「什么事?殿下。」由纪夫应道。当然,一所普通县立高中里,不会有殿下存在,而且从外表来看,这位男同学怎么看都只是个小个头的高中男生,刘海全垂在眼睛上方,圆圆的脸蛋,搭配那稳重的说话方式,在在散发出认真的气质与良好的教养。至于为什么大家会开始喊他「殿下」,原因已不可考,或许是因为他总是给人优雅从容、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吧。
「由纪夫君,我说,刚刚啊……」殿下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父亲、什么四个的,到底是什么事呀?」
殿下的耳朵还真尖。由纪夫苦笑着敷衍道:「没什么啦,乱聊而已。」
「聊什么嘛?」殿下追问。
「我和多惠子说,我们结婚以后来生四个小孩吧。就聊这些啊。」由纪夫胡扯一通,殿下听了,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是喔」,神情中已看不出丝毫的好奇心。
放学回家路上,多惠子又不请自来地出现在由纪夫身旁,语气开朗地威胁道:「走喽走喽!要是不想让你爸的事曝光,就一起去小宫山君家吧!」
由纪夫的脑海掠过父亲葵的教诲,这段话真的是由纪夫从小学时代听葵念到大的,那就是:「当女生有求于你,只要状况还不至于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拒绝人家哦。」这根本只是让男生更加不知所措的指示嘛。
只不过,父母给予的教诲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孩子的行动基准或思考逻辑中,成长后即使面临了状况,心下怀疑是否该听话照做,似乎还是挥不去幼年时期受到的影响。由纪夫也一样,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答应了多惠子的邀约,「知道了啦,走吧。」
「喂喂喂,小宫山也很奸诈嘛!」由纪夫站在公寓大楼前对多惠子说:「妳看,居然住在这么高档的大楼里,一定是有钱人吶。」
「一个人住的房子高级与否,跟他奸不奸诈没关系吧。」
由纪夫之前就晓得小宫山家位在他们这一区的某栋公寓大楼里,但实际站到大楼前方眺望他家,这还是头一遭。整栋大概有二十层楼高吧,外观设计走低调风格,简约而坚固地矗立在小区一隅,更显其高级感。仔细观察发现,隔着二线道马路的正对面,也有一栋类似的高级公寓大楼,却是另一家建设公司的建案。两栋高档楼房各霸一方,宛如两个巨人隔着道路互相瞪视。
「乍看觉得很朴素,不过看久了就发现,其实这种设计看起来更有气势呢。」多惠子指着公寓大楼说道。
方才来到大楼前方时,就大概猜得到了——这栋楼的大门果然是中央管理的自动锁,即使只是进入一楼大厅,也需要钥匙或通行证。大门旁设有对讲机,多惠子毫不犹豫地按下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按了之后才问由纪夫:「嗳,要说什么好?」
「拜托妳先想好再摁门铃好吗?」
对方迟迟没有回音,由纪夫和多惠子一径望着鸦雀无声的对讲机。在这鸦雀无声的住宅区的高格调公寓大楼前等待着住户的回应,感觉实在很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对讲机终于传出女性的声音,对方语带迟疑地问道:「请问是哪位?」
「我们是小宫山君的同学。」多惠子大剌剌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同学啊……」对方幽幽地嗫嚅着,语气中听得出有所警戒,「请稍等一下。」说着挂断了通话。
多惠子得意地看向由纪夫,一副就是想说「你看,我就说他在家吧」的神情,于是由纪夫蹙起眉头问:「妳打算干嘛?」
「带小宫山君去学校呀。」
「妳太一厢情愿了吧。」由纪夫的语气一点也不委婉,「拉人去学校是不对的。又没办法保证每个人去了学校就会幸福。」
由纪夫说着再度仰望这栋公寓大楼,暗褐色的外墙宛如矿石。
他想象着,小宫山就是窝在这栋高级大楼里的某间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换作是我,也不想走出这栋楼啊。从他家看出来外头的街坊,或许只觉得是死老百姓群聚生活的广场吧。
「不是啦,我也很讨厌去学校啊,所以看到只有小宫山君可以不用来,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大家都是忍耐着、勉强着自己去上学。我想告诉他的是,不可以耍奸诈,快点走出家门一起去学校吧。」
「所以妳打算来硬的?」
「是顺路带他上学。顺路顺路。」
「妳这人个性还真不可爱。」
入口大门才响起开锁声,一名中等身材的妇人已经出现在门口,烫得微鬈的头发披散着,眼眶与脸颊显得暗沉,不知道是刚起床还是太累的关系。她是小宫山的母亲,由于这里离由纪夫家不远,由纪夫也曾数度在街上与她擦身而过,但印象中的小宫山母亲远比眼前的这位妇人要有霸气多了。
「您好。」多惠子开朗地迎面打了招呼。
妇人则是满脸怯懦,不知怎的一时没吭声。
「我们来,是想带小宫山君去学校上课。」
「请问他在棒球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由纪夫也不好沉默地杵在一旁,只好把这事情拿出来问。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小宫山母亲似乎很慌张,不敢和多惠子他们对上视线。由纪夫看在眼里,心中暗忖,小宫山的妈妈完全没有做母亲的威严与气势啊。
「让我来吧,我会把他硬拖出房间的。」多惠子一脸认真地说道,一边伸直手臂比画着拔河的动作。
「还是别这么做吧……」小宫山母亲依然垂着脸,静静地摇了摇头。
「小宫山会对您出手吗?」由纪夫望着她畏怯的模样,脑中想象了起来。要是被那个有着宽阔肩膀与傲人厚实胸膛的小宫山暴力相向,这位雍容的母亲应该撑不到三秒就倒了吧。
但小宫山母亲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婉转地想打发他们走,虽然语气中没有怒意,但很显然是在责怪他们多管闲事。
由纪夫与多惠子对看一眼之后,说道:「那我们先告辞了。」正打算转身离开,执拗的多惠子又补了一句:「我们改天再来拜访。」
「请问……是社团里出了什么事吗?」由纪夫再次问道。
「呃……」小宫山母亲眨了好几次眼,寂寥的神色似乎是出于感叹自身的无能为力,接着她摇了摇头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请别再管我们家的事了。」
说完她旋即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后。大门稳稳地关上,彷佛对两人说:「快走吧!」
「看,我就说是白费力气吧。」
「你没听过吗?人生中有意义的事,乍看之下大多是在做白工。」
「谁的名言?」
「我朋友。那个人好一阵子都在挖掘丰臣秀吉的宝藏。」
「真是深具说服力的至理名言啊。」由纪夫语带讽刺地缓缓说道。
那一天,到了晚餐时间,母亲知代依旧没回家。「她说要加班吶。」葵说。身材修长高挺的他,手臂也很长,张开双臂说话的模样宛如蝴蝶展翅般优雅。
「又在赶交期了吧。真是的,这么操的公司,不干也罢。」鹰说道。他将体育报摊在餐桌上,拿签字笔在上头写着什么,视线紧盯着赛马马匹的名字、编号及成串相关的数字,应该是在等待这些活字帮他唤来什么下注灵感吧。
坐在由纪夫面前的悟则是默默地托着脸颊,视线落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头,那是之前在二手书店买到的日本作家全集。
坐在右手边的勋搔着一头短发,低声嘀咕道:「就是有像鹰你这样的大人,一遇到困难就想躲开,现在的小鬼才会那么软弱,除了逃避还是逃避。」一身健壮肌肉的勋一坐到餐桌旁,存在感也接近两人的分量。
「身为中学教师,不要开口闭口叫人家小鬼好吗?」鹰头也不抬地回道,眼睛依旧紧盯着赛马专栏,「再说小鬼没用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八百年前的小鬼就这么软弱了啊。谁都想逃离辛苦和麻烦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鬼都一样的啦。」
「遇到辛苦和麻烦事就逃掉,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还行得通。模仿同学或前辈逃课、懒散度日、做些无聊事自以为帅气,如果还是十多岁,爱怎么做都随你便。只不过啊,过了那个年纪,迟早会发现现实不是那么回事,继续逃避下去不但找不到工作,也没办法过象样的日子。」勋难得这么多话。说完他将碗里的饭扒进嘴里使劲嚼着,然后伸出筷子夹了炸鸡块扔进嘴里,「如果呢,察觉了这件事而懂得反省,后悔自己当初要是认真念书就好了,这样的小子还算有救。偏偏大部分的家伙只是继续逃避,一心只想着有没有轻松赚钱的方法。」
「原来如此。」悟声音低沉地简短应了一声,视线同样没离开他的书本。
「那这些家伙会变成什么模样呢?勋老师。」鹰以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勋,上回我见过一次的那位数学女老师,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至于葵,则是面不改色地问了毫不相干的问题。
「听好了,这些小鬼到后来满脑子只会想着如何敲诈脚踏实地认真过日子的人。」
「原来如此。」悟点头称是。
「不然呢,就是想赚天上掉下来的钱财而沉迷于赌博;再不然呢,就是靠一张嘴把到女人,吃软饭度日。」勋意有所指地提高音量说道,很显然是在揶揄鹰和葵,但两名当事人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反应。鹰悠哉悠哉地说:「赌博能够使人成长哦。」葵则是又问了一次:「勋,那位美女老师到底叫什么名字嘛?」
「你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由纪夫瞅着比平日激动许多的勋问道。
「学校里永远都有状况。」勋轻蔑地笑了笑,「一群十三、四岁的小鬼关在教室里,什么状况都没有才恐怖吧。」
「毕竟是视自尊心为一切、血气方刚的年纪啊。」鹰说道。
「性欲开始作祟,自己的行为常常无法控制呢。」葵微笑。
「总以为与朋友之间的关系,就是人生的全部。」悟低喃。
「明明还是懵懵懂懂,」勋那眼角有些下垂的双眼露出怒意,忿忿地说道:「只是轻易地取得了一堆情报信息,就以为自己无所不知,甚至觉得自己比大人们还要伟大好几倍。真是够了,我们可是比那些小鬼多活了三十几年好吗?」
「的确是多活了几年啦,不过,我们也没有多伟大就是了。」
「中学生呢,只要和女人睡过一次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喽。」
「他们嘲笑大人、张牙舞爪地耍叛逆,其实只是想撒娇吧。」
「所以呢?勋这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揍了学生吗?」由纪夫这么一问,勋登时臭着一张脸说:
「什么叫『又』?讲得好像我以前也干过似的。」
「哎哟,你从前不是常出手吗?」那是数年前发生的事,当时勋的学生在闹区街头被别校的不良学生袭击,勋介入大打出手,而由于他的身手太过桥健,路人还以为现场是在拍电影。总而言之,虽然情有可原,身为教师的勋毕竟是动用了暴力。后来好一阵子,家里都开玩笑称他为「暴力教师」。当勋准备进浴室,鹰就会在一旁说:「暴力教师要去洗澡喽。」而回到家时,知代也会笑着闹他说:「暴力教师回来喽。」
「这次动手的不是我,是隔壁班的导师。」
「是那个可爱的数学老师吗?」
「不是。」勋沉着脸回道。「他们班上有个学生很嚣张,不但妨碍老师上课,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妨碍老师上课?那就跟坐云霄飞车是一样的道理嘛。」鹰挥舞着手上的筷子,在空中画出云霄飞车的飞驰轨道,「这些小鬼说穿了就是在万全的保护中撒野。反正教师再凶也是有极限的,学校老师和爸妈都没什么好怕的,对着大人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简单讲就是幼稚吧。」
「没错。」勋垂下眉说道:「后来呢,那个幼稚的学生朝着班导吐了口水。」
「还真敢呢。」鹰笑道。
「那位级任老师当然也忍无可忍了。」
「女老师吗?」葵还不死心。
「男的。」勋一脸嫌烦的表情回道:「很年轻,新来没多久。他一气之下揪住了那个学生的衣领。
「然后呢?那个学生一定是这么说吧:『有种你就揍揍看啊,当老师的要是揍了人,会有什么下场呢?』」
勋吓了一跳,直直望向鹰:「你怎么知道?」
「要挑衅就脱不了这几句话吧,我遗是小鬼的时候也常讲啊。」
「你果然是万恶的渊薮。」
「后来呢?那个新来的老师动手了吗?」由纪夫插嘴道。
「嗯,揍下去了。」
「赏巴掌吗?」鹰问。
「赏巴掌啊。」勋答。
「出拳头才叫揍,赏巴掌只是拍拍他、警告一下而已。还是现在的学生连拍一下也不行?」
「问题有点复杂,那家伙的爸爸好像来头不小,妈妈也是个爱碎嘴、讲话快、手脚也快的人。」
「也就是说?」悟问。
「家长马上跑来学校了。」
「那个新来的老师怎么不顺便拍拍那对爸妈嘛。」鹰随口说出不负责任的建议。
「后来那位年轻老师怎么了?」悟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静眺望事物的观察者态度。
「校方强制他在家闭关检讨一星期。而那名学生一点儿事也没有,班上同学还把他当英雄看待。」勋说完,大大地叹了口气,接着将筷子往餐桌中央伸去。
一直凝望着勋的举止的另外三位父亲,毫无预警地,突然异口同声地开玩笑道:「暴力教师要吃炸鸡块喽。」
用完餐后,鹰和葵看着募集一般民众参加的益智问答节目,由纪夫在一旁摊开课本边听悟讲解边做习题,勋则是翻阅着篮球或格斗技的专门杂志,不时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开口说:「由纪夫,就算社团暂停活动,每天还是要记得做投篮练习哦。」
「有啊,我每天早上都会练。」
「要是对方从外侧猛攻过来,第一个要顾好的就是正面防守哦。」
「我说啊,」由纪夫顿了一顿,环视四位父亲之后,开口了:「你们不用瞎操心,妈也会平安回来的,没必要聚在这里等门吧。」
由纪夫察觉到,这四人都没打算回自己房间去,一直待在客厅里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原因再明显不过,因为他们四人都很担心知代这么晚还没回来。
「谁担心她来着,你想太多了。」鹰语气粗鲁地回道。
「最近治安不太好,去接她吧?」勋转过头看向时钟。
「搞不好她又搭出租车回来呢?」悟怕两人不巧错过。
「她会不会是去参加联谊了啊?」葵语带苦涩地笑道。
最后葵说的那句联谊什么的,当然只是开玩笑,由纪夫却想起一件事,「对了,妈上次说,她陪公司同事去参加联谊了哦。」四道锐利的视线登时射向由纪夫。
「不会吧?」四人同声问道。
由纪夫嫌解释细节太麻烦,话只说到这。他比较好奇的是,母亲都年过四十了,就算跑去参加年轻人的联谊活动,父亲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些与会男生会不会因此惊慌失措吧?要不也应该把精神花在指责母亲「拜托妳想想自己几岁了」才对呀?由纪夫说出心中的疑惑,四位父亲则是一样的反应,同时摇着头郑重地反驳:「你不懂。你不明白她的魅力何在,才会这么说。」
由纪夫阖上课本,决定今晚的考前复习就此收工,接着将视线移向电视看了起来,只见画面中的答题者额头冒汗,偏起头死命思索着。翻着体育杂志的勋也不知不觉伸长脖子凑到葵和鹰身边望向电视屏幕。
「这个人也太激动了吧?」由纪夫指着画面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好像紧张得不得了呢。」他很讶异益智问答节目为什么会气氛如此紧绷。
「因为攸关一千万圆啊。」
「题目是什么?」悟问道。
「中岛敦晚年由于工作关系定居海外,请问是下列哪一个国家呢?」葵故意模仿说英语的语气,怪腔怪调地念了一长串。
「这种问题,鬼才知道啊。」勋摇着头。
「那个叫中岛的是谁啊?」鹰皱起眉头,「脚踏车赛的选手吗?」
「帕劳。」悟淡淡地说道:「帕劳的南洋厅内务部地方课。」
葵当场回过头盯着悟,接着是勋和由纪夫同时转头,晚了一点回头的鹰说道:「悟,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鹰讶异不已,「求求你,去报名参加吧!赢一千万回来啊!」
「只是碰巧猜对啦。」悟的脸上毫无笑意,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摩挲着下巴。
节目中的答题者终究是没答对,撑到答题时限的最后一秒、狠狠瞪着四个选项、考虑再考虑所选出的答案,还是猜错了。观众席上他的妻子失望地垂着头,即使对着镜头坦荡荡地说:「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语气中却难掩懊悔,「不过真的好可惜,唉,一千万圆耶——」
隔天早上,由纪夫一到学校,先去体育馆练习投篮之后再进教室,前座的小宫山依旧没来上学。前一天看到小宫山母亲的态度,想也知道小宫山不大可能来学校,但多惠子却不死心地一直追问:「为什么小宫山君还是没来呢?我们都特地跑去他家找他了耶!」
「麻烦回妳的座位去,可以吗?」由纪夫指着窗边。窗外一片晴朗,初夏的阳光照耀着窗帘。
「今天啊,」多惠子将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以去你家吗?」
「快考试了耶。」
「你的意思是,考完试以后就可以去吗?」
「期中考之后,就是期末考之前,我们无论何时都是处于某个考试之前的状态,所以妳永远都不能来我家
「满口歪理。」
「不是讲歪理,我是很露骨地表示拒绝。」由纪夫板起脸。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很希望我去你家玩吧?」
听到多惠子这句话,由纪夫只觉得无力,脑中不禁联想到,有些中年男人会不断对女性做出惹人厌的性暗示举动,还嘻皮笑脸地和对方说:「女生说讨厌啦讨厌啦,其实是爱得不得了吧。」由纪夫由衷同情那些受到骚扰的女性。被这种人这样一句话堵回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抗拒呢?
「嗳,由纪夫君,不好意思哦,你们聊得正开心。」这时左邻的殿下靠了过来。由纪夫心想,是救星来了吗?不管如何,能够帮他转移话题就是最大的助力。
「殿下,我和由纪夫正在讲话耶。」多惠子噘起嘴。由纪夫立刻回了一句:「殿下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
「这个题目,你会解吗?」殿下摊开手上的题库,摆到由纪夫面前,「这是补习班给的题目,可是我解不出来,又没有附解答。」
「咦?这不是大学入学考的题目吗?殿下,恕我愚昧,可是我们现在才高二耶,下周三要举行的只是期中考啊?」多惠子嚷嚷着,而殿下只是顶着那张圆嘟嘟的脸,眉头也没皱一下便回道:「我说啊,敝人和大家的目标是不同的。我在乎的不是眼前的考试,而是未来的大考。比起期中考,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大学入学考试吧。嗯。」
「真不愧是殿下,早早就展望未来了。」由纪夫故意有些夸张地表达内心的钦佩。
接着他看向那本题库。「我也要看、我也要看。」多惠子也凑了过来。她的短发微微飘散出说不出是香皂还是香水还是水果的香味,由纪夫一时之间闭上眼,沉浸在那奇妙的香气里。
「整数A=19n+(-1)n-124n-3 (n=1,2,3…),求能够整除所有A的质数。」
「这是什么嘛!」多惠子一脸像是见到惹人厌的虫子似的表情,「完全看不懂。这东西我们学过吗?根本看不懂在讲什么嘛。殿下,你傻了不成?」
「没办法,问题就长这样啊,好像是国立大学入学考的考古题。由纪夫君,你解得出来吗?」
由纪夫偏起头直盯着问题,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拿出自己的铅笔和计算纸说:
「这个呢——先用1带入n,整数A会等于21。接着用2带入n,A会等于329。也就是说,只看n等于1和2的状况,能够同时整除两者的质数,就只有7了。」
「由纪夫?你在说什么啊?」
「喔喔!对耶对耶!」殿下似乎听懂了,连连拍手。
「所以呢,这个问题就变成:『试证明无论n为任何自然数,A都能够被7整除。』」说着,由纪夫继续在计算纸上振笔疾书,「啊,这里应该是要用到那个定理:ap-a能够被p整除。」
「天啊,现在是怎样?由纪夫,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真的解出来了?」
「由纪夫君果然很厉害。」
「没有啦,我只是之前有一次做过类似的题目。」
「哪里会冒出这种怪题目?」
「家里。我爸教我的。」
「真的假的?哪个爸爸?不会吧!他教你做这种莫名其妙的题目?」
「悟很擅长解出这一类像是益智问答的试题。」
「骗人的吧——」多惠子睁圆了眼,装出快昏倒的模样,接着慢吞吞地拿起殿下的那本题库,「我觉得啊,这种问题本身就很有问题。」她说:「不是叫人家『求出X』,就是『试证明什么什么』,姿态也摆得太高了吧,照理讲应该更客气一点啊,像是『请求出X的值』,或是『麻烦请证明什么什么』,不是吗?」.
「因为是题目嘛。」
「还有,这种题目在『求出X』之后,还会补上一句『只不过,此处的n限制为自然数』,拜托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任性?什么规定都是你们在讲。」
「因为这就是题目,没办法呀。」
「嗳,由纪夫君,『哪个爸爸』是什么意思?是说你有很多个爸爸吗?」殿下的耳朵果然很尖。
「殿下您就别拘泥于这种庶民的芝麻蒜皮小事了。」由纪夫回道。
结束一天的课程,由纪夫来到鞋柜前方取出鞋子穿上,转身正要朝门口走去,仓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他抱着看破一切的心情暗忖:「应该是多惠子吧。」回头一看,果然是她。
「由纪夫,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脸大彻大悟的爽朗表情?」
「大彻大悟了啊。反正再怎么抗拒,追兵还是会跟到天涯海角。」
「有追兵吗?在哪?太吓人了吧?好恐怖哦!」
由纪夫怔怔地盯着她的肢体动作,声音不带抑扬顿挫地嘟嚷:「很吓人呀,好恐怖哦。」
一群女学生经过两人身边,当中一名开朗地向多惠子打了招呼,「学姊,妳今天不过去车站那边吗?」她似乎是多惠子垒球社的学妹。
「车站?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妳没听说吗?田村麻吕好像会来呢!」
「咦?真的吗?」多惠子登时睁大双眼,但更惊讶的是一旁的由纪夫:「坂上田村麻吕(注5)?那位征夷大将军?」为什么会来我们镇上?而且为什么会出现在现代?由纪夫一头雾水
「由纪夫,你傻了不成?我们讲的是偶像歌手啦!偶像、田村、麻吕!」
注5:坂上田村麻吕(七五八〜八一一),日本平安时代的武官,因讨平东北陆奥虾夷的功勋,被封为征夷大将军,为传统日本文化中的r武神」。「坂上」是血系氏名,「田村」是子孙分支家名。
居然帮旗下偶像取了这个艺名,经纪公司现在一定很后悔吧。——由纪夫只是直话直说,多惠子学妹们的视线却宛如一道道锐利的箭射了过来。
「这是人家的本名啦,请你不要说她的坏话,也不要把她和什么奇怪的大将军相提并论!」
由纪夫心想,怪我干嘛,要怪也是怪田村的爸妈吧;而且坂上田村麻吕也太可怜了,居然被说是「奇怪的大将军」。再者,说不要「相提并论」的是妳们,可是把坂上田村麻吕的「田村麻吕」四字音调念得和那位偶像的名字一模一样,不也是妳们在念的吗?
「那位田村麻吕,很红吗?」由纪夫试图缓和尴尬,但学妹们一听便大叫:「咦——?真的假的!你没听过她?真是不敢相信!」她们那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当中甚至带有轻蔑。
「不过应该是谣言吧?她最近又没有演唱会,怎么可能跑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多惠子说。
「可是她的歌迷好像都去车站那边了哦。我们约在商店街会合,等大家都到齐就过去车站堵人。
马上就要期中考了,是在干嘛呀——由纪夫悄声嘀咕了一句。
「啊,多惠子学姊,这位是妳的男朋友吗?」一位学妹信口问道。
「可能是哦——」多惠子故意说得暧昧。
「喂,麻烦妳斩钉截铁地否认好吗?」由纪夫出声抗议,那群学妹早已走远了。
「对了,」多惠子只当耳边风,兀自转移了话题,「自从知道你有四个父亲之后啊,我心中的谜终于解开了,谢啦。」
「啊?」
「由纪夫你啊,十项全能不是吗?一年级进篮球社就被编入正式球员,脑袋又聪明,虽然我们学校强调以升学为重,竞争激烈,你的成绩却一直是全校前几名。你看,像刚才殿下拿出那么难的题目,你也是两三下就解出来了。而且啊,大家都说你很会照顾女孩子哦。」
「那是什么小道消息?」
多惠子笑咪咪地说:「哎哟,大家都说由纪夫君很温柔呢。」
「我不记得曾经对谁温柔过啊。」
「譬如说呢,在聊天的时候,其他男生大部分都只顾讲自己的事,我们女生愈听愈无聊,男生却毫不在意,全是一些自我中心的家伙。可是啊,由纪夫你都会好好地听我们讲话,对吧?不管女生说什么,妳都会认真听进去。嗯,虽然我讲的话你会当作没听到就是了。」
「不能只是因为这样就判定男生温不温柔吧?」由纪夫惊讶得差点没倒退三步。
——听着,在女孩子面前,千万不能一直讲自己的事情哦,要好好地聆听对方的话语,即使对方向你倾吐烦恼,也绝对不能提出建议,要把对方说的话听到最后,然后说一句:「真是苦了妳了。」这样就好了。喔,别忘了要边听边点头应和哦。
这段话,由纪夫从小听葵谆谆叮咛到大。「绝对不能聊起自己的辉煌战绩,那是全世界最最无聊的话题了。」
葵还这么说过:
「举例来说,现在突然发生了大地震。」
「多大的地震?」
「连地面都会裂开的大地震。」葵举了个夸张的例子,「而由纪夫你被坍塌的砖墙压在下面,大腿骨折了。」
「听起来很痛。」
「这时候呢,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相较之下只受了轻伤,假设只有手臂瘀青好了。OK,由纪夫,这种时候,你会对女孩子说什么?」
现在是怎样?这是益智问答吗?由纪夫难掩错愕,还是回道:「就说『还好妳只受了轻伤,可是我好像骨折了。』不是吗?然后请对方带我去医院之类的。」
「完全不及格。」葵缓缓闭上眼,彷佛有一阵伴随美丽香氲的轻风拂过他的脸庞,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那种时候应该要这么说:『妳没受伤吧?不必担心我。只要妳没事就好了。』」
「当然要担心我啊,大腿骨折耶!」
「无所谓呀,总之呢,无论如何都要把对方放在第一位,知道吗?大腿骨和女孩子,哪一个重要?」
「大腿骨。」由纪夫旋即回答。
「大腿骨迟早会接起来的,可是女孩子要是离你而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哦。」
这段对话发生当时,由纪夫才刚升上中学,而直到现在,对话内容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总而言之呢,」多惠子还在叨叨絮絮,「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由纪夫会无所不能呢?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由纪夫有四个父亲,所以遗传到了各方面的优点。我说的没错吧?」
她的言词彷佛名为臆测的士兵,士兵们步步逼近,勇敢且坚决。前进吧!进攻吧!诸多臆测不断地朝由纪夫攻去。
「根据遗传学的理论,我只会遗传到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基因而已。」
「啊,对喔。」多惠子二话不说便停下了士兵们的脚步,由于太过干脆,由纪夫反而有些失落,于是承认道:「不过,每个父亲的确是各别教了我很多事情,或许多少有影响吧。」
「看!我说的没错吧!」
「喂,你是由纪夫吗?」身后有人叫住了他。这时由纪夫和多惠子已步出校门,弯进右边巷子前进了十公尺左右。回头一看,眼前是一名没见过的高个儿男子,穿着T恤与黑长裤,那T恤的袖子,说是短袖又太长,说是长袖又太短,看样子也不可能拿来当束袖或束腰。明明只是初夏,男子已晒成一身古铜色。露出袖口的前臂肌肤上,以接近深绿或黑色的颜料画了几何图样,是刺青,而且图案似乎是从肩膀一带一路延伸到手腕部位。
男子的发形,侧头部整个剃高,只剩顶部抓立起来的头发宛如没整理好的杂乱草皮。而眉毛淡得只剩隐约形影,齿列很不整齐。不知是否肤色深的关系,由纪夫觉得男子长得像一根牛蒡。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是个脚踏实地勤勉度日的人,但年纪似乎与由纪夫不相上下,差不多是十八、九岁吧。
「请问您是?」由纪夫客气地询问对方,脑子同时快速地转动着。
眼前这名男子显然不是来找他握手说「很荣幸终于有机会亲眼见到你」,当然也不像是会递出系着缎带的礼物盒说「请收下我的心意」。
所以,来者不善。——由纪夫得出了结论。
几名走在两侧人行道上的高中生看到由纪夫与牛蒡男面对面,露出怀疑的眼神。
「跟我来一下好吗?」牛蒡男一个转身便踏出步子,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喔,你们的长相我已经记住了,就算逃走,我还是会找上门的。」说完撇起嘴角邪邪地笑了,可能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威吓力十足吧,但由纪夫却听出他说话方式中隐含的青涩,甚至觉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当场逃走好了。
「嗳,别跟去比较好吧。」多惠子扯着由纪夫制服的手肘部位。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由纪夫问前方的男子。
「少啰嗦。」男子一脸不耐烦地停下脚步,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瞪向由纪夫。由纪夫望着牛蒡男,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啊,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出拳应该会命中。」
由于受到父亲勋的耳濡目染,由纪夫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有人一站到他面前,他便会忍不住开始分析对方此刻重心放在哪里、手臂怎么摆、下巴抬得多高。
运动方面十项全能,在篮球方面更是堪称明星球员的勋,在由纪夫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便扔篮球给他一起玩,在格斗技方面也教给了他许多的克敌技巧。
「不要教由纪夫那些野蛮的东西啦。」母亲知代曾向勋抗议,勋的辩解是:「无论是篮球的运球冲出敌军重围,或是格斗技的出拳攻向对手,都是要教他明白『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道理呀。」但勋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他自己喜欢格斗技。由纪夫还有印象,勋只要一有空,就会抓着他来一场模拟对打。
所以,眼前回过头的牛蒡男在由纪夫看来,显然毫无防备,自己随时出手都有把握稳赢不输。由纪夫知道此刻可以攻男子的下巴,但他也很清楚,揍了对方只会让状况变得棘手。
「你要我跟你去哪里呢?」
「跟我走就是了,有个家伙要让你见一下。」
由纪夫听到这话,便决定迈出步子跟在他后头,而落后一步的后方,面有难色的多惠子也跟了上来。
由纪夫想象得到的可能性有四个,他决定问问看:「该不会是,我新的父亲说要见我吧?」「新的父亲?你没爸爸吗?」牛蒡男蹙起眉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由纪夫堆起笑脸摇摇头,同时暗自松了口气。要是再多一个父亲,由纪夫大人就要升格为由纪夫卿大夫了。
「那,找我的是那个吗?爱上我父亲的女人。」由纪夫指的父亲当然是葵,他身边偶尔会冒出纠缠不清的女人,虽然频率不高,大概两年一次吧。
「你到底在讲些什么啊?」
弯过转角,走没多久便来到一条窄巷。这儿是旧住宅区,现在还住在这里的可能都是老人家吧,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见几栋廉价汽车旅馆孤伶伶地矗立。
「请问……应该和富田林先生扯不上关系吧?」
牛蒡男一听,登时绷起脸,「喂,你认识富田林先生?」
「富田林?谁啊?」多惠子追了上来问道。不知怎的,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态度,方才的惊慌早已不见踪影,彷佛接下来只是要和由纪夫去逛街买东西似的。
「有位富田林先生,专管赌场大小事情。」由纪夫向多惠子说明道。
「类似黑道老大吗?」
「应该算是赌场头子吧。」由纪夫想起关于富田林的种种恐怖传闻,背脊不禁窜过一阵寒气。
「喂,你和富田林先生有交情吗?」牛蒡男似乎很在意这一点,语气中带着不安。
「没有,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呿,别吓人好不好!」
事实上,由纪夫与富田林有过数面之缘,但他分析此刻要是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么,还是……」由纪夫说出最后一个可能性,「我父亲他们学校的学生,想抓我去泄愤?」
「你到底有几个爸爸啊!」牛蒡男这句话只是想挖苦由纪夫,但对由纪夫而言,却是被戳到痛处,口中顿时充满苦涩。
「四个哦,他有四个爸爸。」一旁的多惠子插了嘴。
由纪夫不禁傻眼,妳不是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吗?
牛蒡男一脸厌烦至极的神情,「四个爸爸是要干什么啊?少骗人了!」
路旁林立的破旧宾馆之间,夹着一家老旧的眼科诊所,带有裂痕的窗玻璃、被阳光晒得褪色的窗帘、幽暗的院内,显然已经没在看诊了。牛蒡男领头穿过宾馆与诊所之间的小巷,前方出现一处停车场,四面大楼环绕。
「死胡同……」由纪夫不由得低喃出声,这儿正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死巷,唯一的出路,就是他们方才踏进来、仅容两辆车错车的狭小路口。
这块停车场似乎是月租型的,东侧与西侧各画出四个停车格,但此时一辆车也没有,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只见铺地的碎石与冒出石缝的杂草。
「喂,我把人带来了。」牛蒡男仍背对着由纪夫,朝前方举起手打招呼。由纪夫见他如此毫无防备,实在很想叹气,还是忍住了。
一看前方,等着他们的是牛蒡男的三名同伙。难道真的是物以类聚?牛蒡男的三个同伴全都长得像牛蒡,穿着袖子半长不短的T恤搭长裤,侧边头发剃得高高的。虽然衣裤的颜色与种类各有不同,有人穿垮裤,发色也是深浅不一,但差异并不大,乍看之下会觉得都是一样的打扮。四人当中,三人的手臂上有刺青,而且每个人都身形瘦长、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怎么看都会联想到牛蒡。
此外还有个被三名牛蒡男包围的男孩子,端正跪坐在地。男孩子一看到由纪夫,倏地皱起眉头,神情满是困窘与羞愧。他的唇动了,虽然没出声,但看嘴形就知道他在说:「抱歉。」
「鳟二。」由纪夫喊了他的名字。
「哦?你真的是他朋友啊?那很好。臭小子,人都叫来了,你要是再给我装傻,当心又要吃拳头!」四名牛蒡男的其中一名戳了戳鳟二的头。
「喂,你是这小子的朋友吧?那就麻烦你替他付钱吧!」另一个牛蒡男说道。由纪夫早已放弃找出这四个人各自的特征了,为了方便辨识,他在心里暗自将三人分别标记为牛蒡A、牛蒡B、牛蒡C,唯有一开始在校门附近堵他的男子依旧叫做「牛蒡男」。
「付钱?什么钱?怎么回事?」由纪夫问牛蒡B,一边观察着鳟二。和鳟二将近两年没见面了,他那颗三分头、炯炯有神的双眼、大而高耸的鼻子,都和中学时一模一样。但眼前的鳟二,一身私立高中的制服西装外套上头沾着土,还磨破了好几处,应该是被这群牛蒡男又揍又踹弄出来的。
「这小子妨碍我们工作,所以想叫他拿钱来赔偿,没想到他的钱包里面没剩几块钱。明明是高中生,零用钱竟然少成这样。没办法喽,我们就问这小子爸妈在哪里,想叫他们来付钱,他却死都不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