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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6

「什么叫妨碍你们工作?你们是在偷东西耶!不是吗?」鳟二声音大了起来。

牛蒡B啧了一声,朝鳟二踏出一步,紧接着抡起拳头。由纪夫立刻察觉,这个人应该只是做做样子威吓一下,而事实上,的确只是威吓,然而鳟二却吓得缩起了脖子。牛蒡B见状,露出一脸得意嘲笑着说:「嘿嘿,怕了吧。」

「偷东西?」

「他们四个一起行动,偷了一大堆漫画。不过那比偷还夸张,他们大剌剌地把东西放进包包里,完全不在乎防盗警报器什么的,超恶劣的。你们偷人家东西是要拿去转卖吧!」鳟二即使跪在地上,却丝毫不畏惧,语气强硬地侃侃发言,这副姿态,也依旧是由纪夫中学时代所认识的那个蹲二。

听了这群牛蒡男夹杂着讪笑的说明之后,由纪夫弄清楚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了:这四人跑进大型书店,正开始「工作」没多久,鳟二看到他们将商品塞进包包里,于是大声通知店员说:「店里有可疑的家伙!」四人仓皇逃逸,但当然不可能善罢罢休,结果他们堵到了鳟二,威胁他说:「都是你害我们生意做不成,你得拿钱出来赔偿!」大概是这么回事。

「然后呢?为什么找我过来?」

「这小子钱包里没银两,又不肯说出爸妈在哪里,既然如此,只能叫他找朋友啦,所以我们就叫他供出一个朋友来。」

「抱歉,由纪夫。」鳟二对着由纪夫露出苦涩的笑容。性子耿直但有时做事欠思量,而且苦撑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小小依赖别人一下,看来鳟二这脾气也和他的外表一样,从中学到现在都没变。

「所以啦,就是这么回事了。」牛蒡A嗤嗤笑了起来。

「麻烦你喽,拿点钱出来吧。」牛蒡B边说边伸出手。

「要是不依的话,我们呢……」牛蒡C说着挑起眉毛。

「也会好好地招呼招呼二位。」牛蒡男瞥了瞥多惠子。

「好,我明白了。」由纪夫很快地回了这句话,接着伸手到学生制服的内口袋打算拿出钱包,一边问:「要多少钱呢?」

「哦?」牛蒡男有些讶异,一边走向由纪夫,「来了个上道的,你脑袋很聪明嘛。

「由纪夫,不能掏钱给他们啦。」身后的多惠子伸出手指戳了戳由纪夫。

「这样事情最快解决。」由纪夫的判断是,只要花点小钱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

的确,牛蒡男四人组的穿著打扮并不适合打架,不但裤子松垮,裤脚拖地,T恤又是紧身的,所以如果和他们一对一格斗,由纪夫估计并不难搞定,但是如果是四对一,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遇到多人合攻你一个的时候,逃吧!再不然就得把对方引进小巷子里,一对一解决。

这是勋的教诲。勋十多岁时是大受瞩目的篮球健儿,据说由于「名噪一时」,常有人三五成群地上门找碴。「那些没种单打独斗、非要仗着人多才敢出手的家伙,即使你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只是让他们更加怀恨在心,一定会再回来复仇的。梁子一结下,从此没完没了。所以啊,还是逃为上策。」

但现在棘手的是,放眼望去,这处停车场并没有能将对手一一引开的空间;而若选择拔腿逃跑,因为还有个多惠子在,看来也不大可能成功;而且就算多惠子拿出垒球社女将的魄力,和由纪夫排除万难逃出生天,牛蒡男先前也警告过,他们极有可能再度跑去学校堵人,换句话说,没完没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爽快地付钱了事,这就是由纪夫所得出的结论。

「你傻了不成?根本跟你无关吧,你付什么钱啊?」多惠子忿忿地骂道。

「我跟妳不一样,我是经过重重考虑之后才决定这么做的。」

「很好,很好。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付钱总比挨揍要好太多了。」牛蒡男与三名同伙对看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接着站到由纪夫面前说:「好,那缴个十万就好啦。」说着伸出了手。

「十万?有没有搞错!」多惠子以接近惨叫的声音大喊。

「开什么玩笑!」鳟二也大吼一声,乘着一股气势正打算站起来,牛蒡B旋即踹了他一脚。鳟二发出短促的哀号,倒在一地的碎石上。

「能不能把我钱包里现有的钱都给你们就好?」由纪夫问道。

由纪夫心下盘算,牛蒡男说要十万圆显然是漫天开价。因偷窃不成而向告发者索赔,原本就是无法无天的要求,当然所谓赔偿金额也不可能合乎常理。这种状况下,要是被对方开口的金额吓得求饶,反而会让对方气焰更高张、更索求无度。由纪夫想了一圈之后,决定沉着地做此响应。

「你身上有多少?」

「嗯,我看看。」由纪夫心想,记得有五千圆左右吧,一边打开钱包低头一看发现里面的金额比预期数字要少了许多,「两千圆大钞一张。就这些了。」由纪夫把这数字说出口,自己也觉得颇心酸。

「你是在耍我们吗!?」四个牛蒡男纷纷怒吼。

「不能给他们钱啦!」一旁的多惠子也嚷嚷着。

「能平白到两千圆已经很够了吧!」鳟二气呼呼地对牛蒡四人组呛道。

「是两千圆钞哦。」由纪夫一边苦笑,试着说道:「现在很少看到了,还算满珍贵的吧。」

他这么一说,牛蒡四人组的辱骂立刻如雪片般飞来:「开什么玩笑!」「少瞧不起人了!」「你这家伙,跟这小子一样是穷光蛋嘛!」

一群人这么吵吵闹闹的实在受不了,由纪夫一脸无奈,再次打开钱包检查,但怎么翻找,还是只有一张两千圆钞。

他看到证件夹层内的某张薄纸,抽了出来对牛蒡男说:「有一张CD店的集点卡,要吗?」

「你这家伙!耍人吗?」牛蒡男瞪大了眼,怒气冲天地朝由纪夫踏近一步,而他的举止之间,依然处处是破绽。直接和对方打起来也不是没办法解决现状,但由纪夫终究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远处传来县知事候选人的宣传广播,是女性的声音,可能是宣传车经过吧,听不出是白石还是赤羽的阵营。由纪夫心想,要是你们哪一方能过来帮我赶走这些牛蒡男,我们家就投给谁。我可是有四个拥有投票权的父亲,很够力的哦。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宛如地鸣的骚动。

从远处,混杂着声响与震动、宛如浊流般的什么正逐渐朝由纪夫逼近……不,感受到的不止由纪夫,虽然敏感程度有些出入,眼前的牛蒡男、牛蒡A到C、多惠子以及端正跪在地的鳟二全都开始东张西望,似乎想确认这股类似地鸣的骚动究竟为何物。

声响愈来愈近,由纪夫暗忖,应该是一大群生物吧,感觉像是数头马匹蹄蹬地面、鬃毛飞扬着奔驰前来;也像是水牛群为了逃离身手矫捷的天敌,卷着沙尘拔足狂奔,那是宛如怒涛、震撼力十足的声响。

但席卷而来的并不是洪水,而是一整群的女高中生,将近五十人争先恐后地冲进这条狭窄的死巷,不消多久,整座停车场的大半块地就被女高中生填满了。

「这是什么状况?」由纪夫愣在当场。

只见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女高中生大口喘着气,当中还有人喘到弯下腰,奋力地调匀呼吸。

「这是什么状况?」多惠子也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象。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名又高又壮、一头浅褐色头发的女高中生,边喘息边冲着由纪夫说:「喂,哪里?」

「问我吗……」由纪夫环视四下,看了看碎石铺地上拉出停车位的绳索,指着场边竖立的广告牌说:「山田月租停车场。」

「不是问你这个!」女高中生破口大骂,相当惊人的气势,而她身后跟着传出此起彼落的抱怨:「果然是骗人的!」「怎么可能在这里嘛!」「搞什么啊——」「白跑一趟了啦!」

「我是问你,田村麻吕人在哪里?」前头的高壮女高中生对着由纪夫问道。

由纪夫望向牛蒡男,只见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呆站在由纪夫跟前。

「田村麻吕?」由纪夫愣愣地重复了一次,差点没反射性地接着说:「那位征夷大将军?」幸好吞回去了。他反问女高中生:「妳是说,那位偶像明星?」

「废话,不然是谁——」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为什么偶像明星会跑来这里?」开口的是鳟二。不晓得鳟二是趁机还是下意识地,不知何时他已站了起身,正拍着沾在小腿上的细石子。而牛蒡四人组没有出手制止,因为他们也被眼下的状况吓得手足无措。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只是听说田村麻吕要来镇上,大家都赶去车站打算堵人,却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男人,说什么他看到田村麻吕走进这个停车场,我们才赶快冲过来的。真是累死了,我都不晓得多少年没这么拚命跑了。」高壮女高中生说道。

「妳们一群人一起跑过来?」多惠子面对这么一大群人,也不禁有些退缩。

「本来我们只有五个人,赶过来的路上好像被其他歌迷发现了。」高壮女高中生说到这,然后像是现在才回过神似地转头一看,她也不由得睁大了眼,「我的天啊,也跟太多人了吧!」

「人家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路上狂奔呢……」当中有人呻吟道。

由纪夫心下了然了。现在的状况就和磁石会吸引铁砂一样,谣言也煽动了许多人随之起舞。先是有歌迷发现形似田村麻吕歌迷的女高中生在路上奔跑,推论她们一定是要赶往田村麻吕的现身处,立刻跟了上去;接着又有其他的歌迷发现这群人,做了同样的猜测,并紧急通知其他的歌迷友人跟来;谣言与追逐的歌迷人数愈滚愈大,最后就成了这团多达数十人的追星队伍了。

「是谁造的谣!明星怎么可能跑来这里!」牛蒡男额冒青筋吼道。

「天晓得那是谁啊?又没问他名字。」这群女高中生一点也不怕牛蒡男,「是个鼻子大大、眼神锐利、很像流氓的男的。」

「我就觉得那个人怪怪的嘛,长的好像鸟哦——」

由纪夫猛地惊觉,那该不会是我爸吧?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很想抓住对方问个清楚,不过,要是对方回答说:「没错,就是他。」局面反而更僵。由纪夫冷静一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机会逃离现场,于是他倏地伸出手拉住多惠子与鳟二就往出口方向冲去。

三人宛如臂力强劲的冲浪者在浪潮中划水前进,一边拨开不停嘀咕抱怨的女高中生大军,一边往外走,牛蒡男的怒吼则是迟了一点才从身后传来。

由纪夫与鳟二一面留意着脚程较慢的多惠子是否跟了上来,三人跑了好一阵子,直到看得见恐龙桥的地方才慢下脚步。「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吧。」鳟二说道。

他扶着桥栏杆,以宛如俯瞰恐龙川的姿势喘息着;多惠子则是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呼吸。至于由纪夫,由于这相较于他每天练篮球的辛苦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也就是说,虽然他同样使出全力狂奔了好一段路,呼吸却不见紊乱,只不过,听到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鳟二以一派轻松的口吻说:「对了,由纪夫,好久不见吶。」他还是忍不住一把火起,吼了回去:「你还有心情说好久不见!」愈说嗓门愈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卷进去?」

「哎哟,有什么办法嘛,他们威胁说要是找不到人来付钱就不放我走啊,可是我家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我老爸在,你觉得我有可能去拜托他吗?」

由纪夫忽地想起小学时曾见过的鳟二父亲,印象中他总是推着今川烧(注6)的摊子到车站前或超市停车场做生意;鳟二的母亲在鳟二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乳癌过世,之后由父亲独力将他带大。鳟二父亲体格壮硕,但不知怎的总是一脸阴郁,似乎身子哪里不舒服的模样。

注6:今川烧,日式甜点,名称依地区而有所不同。由两片以面粉、鸡蛋与砂糖制成的外皮包夹内馅,传统馅料包括红豆泥饀、菜豆做成的白馅或卡士达奶油馅,类似台湾的车轮饼或红豆饼。

「伯父还在卖今川烧吗?」

「还在卖啊。」

「今川烧、我、很喜欢吃。」多惠子插嘴道

「老爸从前不晓得是什么运动选手,听说还混出了点名堂,不过现在就是个老头子罢了。」

「伯父为什么要隐瞒过去呢?」由纪夫问道。鳟二父亲年轻时似乎是小有名气的运动选手,可是后来却绝口不提那段历史。「连对自己儿子都不肯透露,真搞不懂。」

「应该是很难说出口的运动吧。」

「哪有那种运动?」不止勋,由纪夫的父亲们都晓得鳟二父亲的过往,但既然本人不愿提起,他们似乎也不好拿出来聊,所以由纪夫一直没听说详情究竟为何。

「不过重点是,伯父的今川烧超好吃的。」这不是场面话,而是那好吃得不得了的口味还深深留在他脑海中,一想起便不禁脱口称赞。

「老爸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很开心,而且老爸本来就很中意由纪夫呢。」

话说回来,鳟二的确不可能让那群没礼貌的牛蒡军团冲去家里找他父亲,「可是我还是不太爽,你干嘛把我念哪所学校告诉他们?那几个家伙很可能会又跑来堵人耶。」由纪夫说。

「不会去的啦,那些人没那么闲。」

「我说鳟二,那些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很闲好吗?」

「由纪夫你还是老样子耶,什么都晓得。」鳟二大大方方地说道,这态度果然也和中学时代的他一模一样。单眼皮的鳟二天生眼神凶恶,即使留着三分头,却不像是活跃于阳光下的运动选手,比较像是不良少年,而事实上他的素行也不甚优良,但由于个性耿直,这一点还满可爱的。眼前的他正不当一回事地拍了拍被牛蒡四人组弄脏的制服外套。

「嗳,你叫鳟二君是吧?不好意思喔,你把我也卷进去了耶。」多惠子出声抱怨。

「妳是谁?」

「我?由纪夫的女朋友啊。」

「骗人的吧?」鳟二不禁提高了声调。

「骗人的。」由纪夫旋即否定,「她叫多惠子,是我班上同学,还是个有说谎癖的可怜女生。」

「你凭什么说我有说谎癖!」

「说真的,鳟二,你打算怎么办?」

「别担心啦,反正那些家伙不知道我住哪里,也没那闲工夫去找你,何况你本来就是局外人。不过啊,你不觉得那几个家伙很扯吗?被人家纠正不应该偷东西,居然还恼羞成怒。我看这个国家已经完蛋了吧。」

「早在八百年前就完蛋了。」由纪夫常听悟聊起日本的经济政治动向,虽然无法判断悟的分析与臆测说中了几成,每次听到这些事,总会有股绝望的心情袭来。究竟政治家打算如何恢复这个国家的经济与治安呢?由纪夫心想,连身为高中生的自己,都会因为黯淡的未来而忧心不已、坐立不安,那些责任重大的政治家想必更是每天过着劳心劳力的日子吧,他甚至曾经对他们涌起同情,却每每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政治家气色红润,那种时候,由纪夫总是忍不住想送他们一句:「好吧,您健康就好。」

「不过鳟二,我记得你中学有一阵子也常顺手牵羊啊。」由纪夫突然想了起来,忍不住指责道。当时鳟二在班上到处宣传,要是有想要的CD还是漫画就和他说,他有货能便宜卖给大家。

一查之下,才晓得他是去店头大偷特偷,再回来班上转手卖掉。

上游驶来一艘屋形船,正要通过恐龙桥下方,由纪夫俯瞰着船缓缓行进,桥栏杆的另一头吹来强劲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我是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家伙可是四人连手耶,一群人一起干,紧张和恐惧都会减少,可能连罪恶感也变得很薄弱吧,那样根本是在撒野啊。更何况我自从被你训过一顿之后,再也没偷东西了。」

「由纪夫会训人?」多惠子很讶异。

「我哪有训你。」

「有啊,你很严厉地对我说:『你想想看刚才被你偷东西那家店的老板的心情!你知道书被偷了,要多卖多少本才能平衡损失吗?』你还说,『拚命工作了一整天的老板回到家里望着孩子,沮丧地心想,今天店里书被偷了,营业额呈现赤字。你能想象那幅情景吗?』我被狠狠念了一顿呢。」

由纪夫也还有印象自己说过这些话。并不是他有过人的正义感,也不是道德观念特别强,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生气,即使对方不是鳟二也一样。对由纪夫来说,他就是无法忍受给别人添麻烦还得意洋洋的傲慢态度。「反正要是被逮,装出深切反省的样子就没事啦」这样仗恃着下方有安全网便大剌剌地为所欲为,他怎么都无法忍受。

「鳟二你才奇怪吧,一听我讲完就开始掉眼泪,害我吓了好大一跳。」

「因为……我一想到书店老爹的心情,突然觉得好悲哀嘛。老爹拚了老命流着汗水搬那么重的书,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却被我偷了店里的漫画,忙了一天根本没赚到钱,账面还出现赤字,太可怜了吧?就是因为我偷了东西,老爹的儿子连个书包也买不起,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在学校被同学欺负,痛苦得甚至不想活了,我愈想愈伤心,忍不住就……哭了嘛。」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你不觉得愈想愈觉得很有可能是那样吗?」说着这话的鳟二,眼眶中又有泪水在打转。

「鳟二君,你这人还满怪的。」多惠子露骨地冲着鳟二皱起眉头。

「确实颇怪。」由纪夫也点了点头,鳟二的感受性只能以异常来形容。

「不过啊,本来我今天还很期待看到你大展身手,把那些家伙痛宰一顿呢。」

「痛宰那些家伙?由纪夫吗?」多惠子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由纪夫。

「咦?妳不知道吗?由纪夫打架超——强的。」

「才不强呢。」

「这小子的父亲,就是勋爸啊,壮得很,又运动全能,他教了由纪夫很多打架的技巧哦。」

「哦——,原来你不是只有蓝球强啊?」多惠子显然大感兴趣。

「鳟二,别多嘴啦。」

「中学那次我被坏学长包围的时候,就是你救了我的啊,对吧?」

「有过那回事吗?」早已尘封的记忆,从脑中的壁橱顶层柜子冲了出来,迅速在脑内展开来。

当时正值学校棒球社与邻镇中学的棒球友谊赛前夕,按照往例,校内必须组成应援团(注7)虽然平时学生们对于季节活动或是比赛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态度,唯独这一年一度的棒球友谊,由于棒球社的学长们摩拳擦掌干劲十足,都会要求各班派出人手共组学校代表应援团,而非棒球社的同学当然对应援团毫无兴趣,所以通常各班都是透过抽签决定,而那一年由纪夫班上的倒霉鬼,就是鳟二。

注7:应援团,日本特有的传统加油队伍,清一色由男性组成,以独特的威武装扮、硬派粗犷的吶喊、击鼓与举旗等方式,于各种场合发挥提振声势、鼓舞士气的作用。

鳟二一点也不想加入什么应援团,却又逃不掉,只得哭丧着脸一路接受学长们严厉的调教,直到有一天早上,由纪夫接到了鳟二的电话。鳟二绝望地说:「由纪夫,我完蛋了,他们要杀了我。」

「啊?发生了什么事?」一问之下,鳟二解释道:「我睡过头了。应援团的练习,加上今天,我已经连续三天迟到了。可是啊,我怎么都不明白有什么必要一大早爬起来练习帮别人加油呢?我还想叫他们先帮我加油,鼓励我早点起床咧。」

「你只能赶快去会合,向他们低头道歉吧。」

「他们昨天说,要是我今天再迟到就要杀了我,我还回说:『知道了,我要是再迟到就任你们宰割。』怎么办啦!」

「你知道严重性,为什么还会睡过头?」

「我一直叫自己『不能睡过头、不能睡过头』,反而完全不想睡,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了嘛。」

「你自己看着办吧。」由纪夫觉得鳟二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天兵,但鳟二就是不肯挂电话,净讲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像是「拜托你啦,陪我一起去好吗?不然要是我被杀了,都是你害的哦」,由纪夫不由得傻眼,要是有时间讲老半天的电话,怎么不赶快收拾出门去学校集合呢?他不只觉得错愕,还觉得很烦,所以他答应了:「好啦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后来呢?」多惠子听得津津有味。

「来到校舍后方,应援团的学长们站成一列打算好好修理我一顿。真是的,不过是迟到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然后啊,他们劈头就找由纪夫的碴,问说:『你来干什么?』」

「那不是找碴,是合理的疑问。」

「那个学长话刚说完,突然就朝着由纪夫一拳挥了过去。由纪夫迅速闪过,紧接着回敬学长一拳,但就在拳头快打到人的时候,硬是停了下来哦!是吧?是吧?」

「是啊。」

那时,由纪夫几乎是反射性地朝学长挥出拳头,但就在下一秒,勋的话语掠过脑中:「打倒对方,只会让梁子结下,还是速速逃走为上策。」于是由纪夫立刻停手。

「那次说到底啊,学长他们也有不对,所以后来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吧?」

「嗯,记得那时候刚好有老师过来,一群人才一哄而散的。」

「真的假的?原来由纪夫打架很强呀?」多惠子频频咕哝着:真的吗?不会吧!真的吗?骗人的吧?

「一点也不强。」由纪夫一副不想理她的语气冷冷回道。

越过恐龙桥,来到三岔路口,鳟二的家要往西去,于是他扬起手说道:「那我走这边。由纪夫,改天见喽。」然后一副今天纯粹是一场巧遇似的语气说:「没想到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明明就是你把我牵连进麻烦事里才见到面的好吗?」

「改天再出来碰个面吧。要是那几个长得像牛蒡的家伙又跑去学校堵你,你再和我说,我们来拟一下作战计划!」

「作什么战啊。」由纪夫嘀咕了这句,才察觉鳟二也觉得那几个小混混长得像牛蒡,不禁莞尔。

只见鳟二兀自嘟囔着「街痞牛蒡」什么的,似乎是取「金平牛蒡」的谐音开冷笑话(注8),挥挥手离去了。

注8:金平牛蒡(きんぴらごぼう),即日式家常小菜炒牛蒡,将切丝的牛蒡、莲藕、萝卜等根茎类蔬菜以糖、酱油、味醂调味炒至收干。而「金平」的日语读音「きんぴら」近似街痞:「チンピラ」。

由纪夫正要踏出步子往自家方向走去,突然转过头,语气强硬地对始终跟在身旁的多惠子开口了:「我说啊,希望只是我多心,但我怎么觉得妳又想跟去我家了?」

「我在想,不如去由纪夫家念书好了。」

「都不用先问过我?」

「嗳,教你一个道理。政治家也好父母也好老师也好,无论他们说些什么很像一回事的话,说穿了都只是告知你他们的决定,大家都不会先问过当事人就做决定了。你知道为什么人们都是单方面擅自做决定吗?」

「妳想讲什么?」

「因为要是事先问过,一定会遭到反对呀。」多惠子一副直指真理核心似的态度,竖起食指指向由纪夫画着圈圈,「所以呢,我也不问过你就决定好要去你家了。」

由纪夫恳求说,饶了我吧,我想回家一个人温习考试科目。

「夜里再念不就好了?」

「我家可是有四个啰嗦的老爸在,而且每个都自以为和我的相处像朋友一样,找我干嘛的从来不看时机,我能够自由利用的时间真的少得可怜耶。」

「真可怜。」

「听不出来妳有多同情我啊。」

蓦地有辆脚踏车在两人身后停下,同时响起煞车及轮胎磨地的刺耳声响。「你们没事吧?由纪夫。」跨坐车上的鹰扬了扬手。

「哟,多惠子!」肌肤晒成小麦色的鹰先向多惠子打了招呼,然后笑着对由纪夫说:「刚才真是好险吶,被一群不良少年围住,真是千钧一发呢。」

由纪夫忍住想咂嘴的冲动,望向有着细长眼睛、高挺鼻梁,长相宛如猛禽的鹰,「所以刚刚那个,果然是鹰你的杰作?」

「呵,不必谢我,父亲帮儿子是应该的。」

「我没有要谢你。」

「『刚刚那个』是指什么?」多惠子看了鹰一眼之后,询问的视线移至由纪夫身上。

「刚刚不是有一堆女高中生冲进停车场吗?因为她们听信了谣言说有偶像跑去那儿。」

「喔,对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正一定是鹰胡乱散播一些有的没的谣言吧。」

「效果超乎我的预期呢。」鹰露出得意的微笑点着头说:「谁叫我碰巧撞见你们两个被奇怪的家伙带走嘛。」

「碰巧撞见是吧。」由纪夫想也知道不会那么巧,极有可能是鹰想看好戏而偷偷跟踪由纪夫和多惠子,他是会做出这种无聊事的人。

「然后呢,我发现那几个长得像牛蒡的家伙把你们带到偏僻的巷子里,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探头一看果不其然,那是一座位在死巷尽头的停车场对吧?」

由纪夫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感想是,原来不管是谁都会觉得那几个男的长得像牛蒡啊。

「所以我就想,非把你们救出来不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好法子,又没办法确定状况是不是严重到该叫警察,因为我听不清楚由纪夫你们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不直接冲进来救我们就好了。」听到多惠子这么说,鹰神情苦涩地摇摇头,「妳不觉得父亲很难介入这种事情吗?由纪夫最不喜欢这样了,我要是出手干预,他一定会怪我多管闲事。」

「没办法,我就是讨厌你们多管闲事。」

「所以啦,我苦思良久该怎么救你们,刚好看到两个女高中生兴奋地走来,感觉她们似乎放学之后还有活动,我姑且一问,她们回答说有个叫什么的偶像明星会来镇上的车站,我就想到这招啦,而且马上又发现她们身后跟了大概五个女高中生哦。」

「于是你就胡扯说,你看到田村麻吕走进那处停车场?」

「因为我想,要是那些女高中生真的相信了而冲进停车场,由纪夫你们一定会吓一大跳吧。」鹰回道。

「吓死了,我还以为是水牛群冲过来咧。」

「我料的没错吧!我就觉得啊,就算由纪夫你们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只要冲进去一大群人,应该就有办法获救。这和叫警察的后果完全不同哦,我只是煽动女高中生发动突击,事后笑一笑就过去了。如何?我很聪明吧!」

「我比较讶异的是,那些女高中生居然会相信你造的谣。」由纪夫再次从上到下将鹰打量了一番。鹰身穿亮青色开襟衬衫,搭一条褪色牛仔裤;锐利的五官虽端正,却丝毫嗅不出值得信赖或忠厚老实的气味。鹰所发散的氛围,只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似乎没什么金钱概念、思虑肤浅、总是凭冲动与直觉行事,而事实上,鹰的个性与他所发散的氛围其实相差不远。

「由纪夫,那是因为啊,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还有呢,谣言若是愈有趣,就传播得愈快哦。」

「什么意思?」

「之前我曾问过悟,为什么人们会轻易听信一些谣言或是奇奇怪怪的情报呢?悟的回答就大概是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人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

「没错。想亲眼见到偶像,当然会希望偶像出现在我们镇上,对吧?也就是说,她们想相信偶像要来我们这里,所以就会相信有人目击了偶像在镇上,再加上听说偶像是偷偷摸摸地溜进停车场里,这下又更刺激、更想相信了,不是吗?」

「可是……会大老远冲过去确认吗?」多惠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不觉间,一行三人朝着由纪夫家的方向边走边聊。鹰仍跨坐在脚踏车上,配合由纪夫与多惠子的步行速度前进,任由踏板空转。

「事实证明她们真的冲过去了呀。即使半信半疑,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只是想确认一下,就会聚集那么一大群人吗?」

「因为大家都不想输别人啊,如果只有自己没亲眼见到田村麻吕,不是亏大了吗?起初只有几个人往停车场移动,一旦当中有人开始拔腿狂奔,后面就会愈跟愈多人、愈跟愈多人。」

「好像人类版的赛马哦。」多惠子嘟囔道。鹰登时睁大双眼,笑嘻嘻地说:「喔!这个比喻很有趣呢!」

「一点也不有趣。」由纪夫愈聊愈不耐烦,于是加快了脚步,心想赶快甩掉这两人,早早回家吧。

「喂,由纪夫,走慢一点嘛,我才要开始讲重点呢。」鹰用力踏着脚踏车踏板,很快便追了上来,「亏我刚刚还救了你们耶。」

「随便啦,你觉得是你救的就是吧。」

「对吧?所以呢,就当作是报答我,明天陪我去看赛狗吧!赛狗!」

「啊!好啊好啊!我也要去!」一旁的多惠子笔直地举起手。

「哦,真是太好了!」见鹰笑了开来,由纪夫连忙说道:「等一下,你去看赛狗和多惠子没关系吧?」

但不知怎的,鹰和多惠子似乎一拍即合,两人气氛融洽地聊着那要约在哪里碰面呢?赌金要准备多少比较好?赛狗和赛马有什么不同呢?完全是已经敲定赛狗行程的对话。

「我不去哦。」

「由纪夫,不要说出那么无情的话嘛,赛狗场里有一种叫做『家庭席』的包厢,我很想去体验看看耶。」

「想去就自己去啊。」,

「一个人没办法啊,一定要一家子的人才能进去。我听富田林先生说的,那好像很赞呢!啊——,真的好想去体验一下家庭席哦!」

「啊,您说的富田林,和由纪夫刚刚提到的是同一个人吧?好怪的名字。」说着多惠子像是押着韵般吟诵:「富田林、杂木林、祭囃子(注9)」

注9:这三个词的日语读音为同样韵脚:「とんだばやし」、「ぞうきばやし」、「まつりばやし」。祭囃子是日本节日庆典时敲锣打鼓吹笛的传统音乐,为日本重要音乐文化遗产。

「呃,劝妳不要开这种玩笑比较好。」由纪夫与鹰异口同声出言警告,同时警戒地张望着四下。

自己是什么时候晓得富田林这号人物的呢?由纪夫想不起来了,能确定的是,一定是鹰告诉他的:「这个镇上所有关于赌博的事,都是由富田林一手掌管哦。」

富田林本身经营赌场,当然不是合法的,若要归类为地上或是地下,那保证是地下经营。由纪夫觉得「保证是地下」这个表现方式很奇特,但事实确是如此;堂堂正正地走在无法见天日之处,那就是富田林。

「那是类似拉斯韦加斯的地方吗?」当时年纪尚小的由纪夫曾这么问鹰,脑中浮现了成排的吃角子老虎和轮盘,那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赌场景象。

「不是啦。」

其实是完全两回事。

富田林的赌场里,无论再细微的事物都是他们下注的对象,好比明天的天气、运动赛事的成绩、谁家的狗这胎生了几只、某电视台主播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诸如此类。

「大家是在玩猜谜游戏哦。」鹰嘻嘻地露齿笑了。

后来由纪夫听说英国有一种叫做「Bookmaker」的合法赌博业者,什么都能赌;相较之下,富田林的赌场由于是地下的,给他的印象始终是个弥漫着危险气味的非法地带。

「听说他原本是因为迷棒球,才转而碰棒球赌盘这一块的。」以前鹰曾经聊起富田林开赌场的历史,但由纪夫不明白的是,热爱棒球为什么会和经营棒球赌盘扯到一块儿?

据说富田林曾经狂热地支持某棒球队伍,那是东京的知名球队,「他之所以不再支持那支队伍,是因为他最喜爱的一名投手退休了。」

那名投手在三十二岁时,被列入指定让渡名单,富田林得知消息后,难过得流下了男儿泪。当那位投手正在准备其他球团的甄试而在球场的角落练习时,富田林还跑去握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考过!你还年轻,一定可以的!请让我再度看到你精采的投球!」但最后并没有任何球团接收那位投手。

这下富田林更是嚎啕大哭,从此便视棒球界为仇敌了。但鹰说,该大哭的应该是那位还有一家子要顾却没了工作、走投无路的投手吧。

「所以富田林先生是因为后来变得讨厌棒球,才开始经营棒球赌盘?」

「不,他之前就在碰这块了。」

「啊?是喔?」由纪夫不禁傻眼,那刚才那段轶事是讲好玩的吗?

即使媒体或议员们都没有直接证实,消息也不曾对外公开,但由纪夫所居住的这个县之所以接纳赛狗入驻,富田林绝对是关键人物。

由纪夫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小学二年级时,鹰带着他前往拜访富田林邸的情景。富田林邸位于镇的东北角边缘,是一栋有着漂亮屋瓦的日式旧建筑,广大的庭院,停车场可停三辆车左右,却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豪宅。根据之前鹰听来的小道消息,富田林⑩⑽乎只是很一般的住家,但鹰却说:「地下室有一间很大的房间,是他经手大大小小赌盘的事务所哦。」听在由纪夫耳里,

「经手大大小小赌盘的事务所」一词,已然超越他所能想象的范围。

鹰伸手往气势凛凛的门柱上的门铃一摁,说要找富田林先生。由纪夫则是一径抬头望着高高的围墙,发现庭院的松树上头装设了小型监视器,那执拗地盯着访客一举一动的镜头,让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喔,阿鹰啊,有事吗?」由纪夫原本绷紧了神经,想象着来开门的会是个多么令鬼神丧胆的男人,没想到现身的富田林只是面貌和善的小个头男士,由纪夫甚至有点失望。富田林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公分,体形略显福态,头顶发量稀疏,圆圆的鼻头尤其抢眼,法令纹也颇深。

他发现了鹰身旁的由纪夫,温柔地打招呼道:「喔,你就是由纪夫君吧。你爸爸赌运很强哦。」

接着鹰切入正题,开始向富田林说一些由纪夫听不懂的术语,像是赔率、情报什么的,然后付了一笔钱给富田林,收下一枚类似存根联的纸券。

「那就祝你中奖喽。」富田林说。

鹰对着手里紧握着的那枚纸券念咒似地低喃:中吧!中吧!

「啊,对了,」告辞时,鹰问了富田林:「您听说了吗?前一阵子恐龙川下游发现了一只塑料垃圾桶。」

「喔,有啊。」富田林的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见到那眼神的瞬间,由纪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彷佛冰块顺着背脊滑落。富田林回道:「我好像是在报上看到的。」

「报上啊……」鹰刻意把话说得很慢,显然意有所指,一副想叫富田林「少骗人了」的模样,「那个塑料垃圾桶里,好像装了个男人的尸体,您看到他的长相了吗?报纸也登了照片。」

「没耶,我没注意。真是凶残的事件啊。」富田林说。

他说话的语气,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都听得出来是在睁眼说瞎话。由纪夫暗忖,这个人一定知情。

「总觉得那死者长得很像上次我们和太郎在拉面店时,跑来搅和的那个男的啊。」

太郎是富田林的独生子,大由纪夫两岁,两人就读同一所小学。每天早上,总会有一辆散发着肃杀气氛的黑色进口车停靠校门旁,然后是太郎静静地从后座下车,非常醒目。

太郎是个大个头,却老是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连年纪较小的由纪夫也觉得他似乎弱不禁风;而且太郎不知是皮肤对什么过敏,额头与脸颊长着湿疹,每当看他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走下进口车,蹒跚地朝校舍走去,寂寞与悲哀的氛围总是将他包围。因此初次见到那副模样的由纪夫,即使不晓得对方是谁,仍不由得上前关心道:「你还好吧?」

低年级的学弟突然过来搭话,太郎有些错愕,偏起头应了一声:「嗯。没事。」

「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当时小二的由纪夫远比现在的他要爱管闲事得多。

「没事的。」太郎点点头,笑了笑说:「谢谢你。」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告别富田林邸的回家路上,鹰聊起两星期前发生的事。两星期前,鹰在车站前的拉面店吃面,刚好富田林带着太郎进店来,于是三人同桌一起用餐,没多久,又有两名男客走进店门,年约三十出头,感觉都不是什么好家伙,而且不知是否之前喝了酒,两人经过鹰他们那桌时,竟然嘻嘻哈哈地出言嘲笑太郎的湿疹。

富田林登时瞪大了眼,厉声说道:「人的长相、湿疹、头发等等,都是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不应该嘲笑人家这些部分吧!」那两个男的当然不可能令人赞赏地当场反省道:「对,您说的完全正确,是我们太不检点了。」只见他们没头没脑地冲着富田林顶了一句:「你这臭老头,一脸穷酸相,啰嗦个什么劲啊!」

「喂,你们两个放尊重一点,这位可是富田林先生哦。」鹰慌忙插口,试图救他们一把,但鹰的一片好心却付诸流水,「好怪的名字,富田林?我还祭囃子咧。」两个男的马上拍着手大笑,「儿子长湿疹,老爸又有个怪名字,太好笑了!啊,该不会儿子也取了个怪名字吧?」

富田林没有回嘴,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两人的脸看。

「富田林先生只要遇上哪个家伙不称他的心,就会死命记住对方的长相。」鹰边走边告诉由纪夫,「那是为了之后把那家伙揪出来,好好地报复一番。所以他在当场只会默默地把对方样貌特征全部深深烙印在脑袋里,等他低喃说:『好,记住你了。』后续就有得瞧了。他只要记住一次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所以呢?拉面店的男客后来怎么了?」

「应该成了塑料垃圾桶里的尸体了吧,我看报上登的照片超像的。」

「成人塞得进塑料垃圾桶里吗?」

「那是大型的垃圾桶,而且尸体被分尸了。」

「鹰,」小二的由纪夫频频眨眼,认真地问道:「你觉得这么恐怖的事情,适合讲给小孩子听吗?」

「啊,说的也对。」鹰悠哉地回道:「不过啊,富田林先生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取笑太郎的湿疹,还有嘲笑他自己的名字,就这两件事。你也要当心点,否则就会像上次的拉面店客人一样,被剁成肉条哦,肉条。」

「什么肉条?你是说,那尸体被剁成一条一条的吗?」

鹰似乎终于察觉自己对儿子讲的内容太过血腥,把话留在嘴里,咕哝着装儍带过。

最好不要随口取笑别人的名字——由纪夫对多惠子说:「因为名字这种东西,是当事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

多惠子微微鼓起脸颊,语带不满地说,可是也没必要为了这种小玩笑发那么大的脾气吧。

「妳要再讲,等一下人家就来找妳了,所以可不可以麻烦离我远一点,赶快回妳自己家去吧。」由纪夫指着来时路说道。

三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多惠子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快点回你家吧,而鹰,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说明天一起去看赛狗哦。由纪夫站在住宅区的路旁,交互望着同班同学与父亲,内心只觉得厌烦不已。

「好吧。」过了一会儿,由纪夫开口了,「我知道了,明天去看赛狗,交换条件是,多惠子今天别来我们家。这样可以吧?多惠子?赛狗场肯定比我家还要好玩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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