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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6

多惠子露骨地摆出一脸不悦,但或许是察觉到由纪夫相当坚持,她只能呕着气回道:「好吧,那说定了哦。」这才不甘愿地往个方向离去。

由纪夫与鹰一同朝家的方向迈进。

「最近你玩赛狗或是其他那些赌博,都还顺利吗?」

「OK喽,会赢的时候就会赢,会输的时候就会输。」

鹰仍骑着脚踏车,配合着由纪夫走路的速度,缓缓跟在一旁,由于两人的前进方向不巧是朝西,红通通的夕阳就低垂在迎面的天际。

「喂,由纪夫,你对多惠子那么冷淡,当心她离你而去哦。要不就是离开你,要不就是玩弄你的感情,等你突然察觉时,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别的男生交往了。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啦。」

由纪夫已经不想再费唇舌辩解两人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了,「我说啊,鹰你们都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鹰露出「什么事有蹊跷?」的眼神回望由纪夫。路旁民宅的院子里,恣意生长的茂盛凤尾草探出围墙外,鹰边骑车边伸手轻轻拨开凤尾草。

「妈四劈的时候啊,你们都没察觉她还有别的男人吗?妈不是脚踏两条船,是四条船耶。」

「小子,你妈多会隐瞒啊,狡猾得很,瞒得天衣无缝。」

「我绝对不会和瞒我瞒得天衣无缝的狡猾女人结婚。」

「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呀。这就好像世界上所有遭遇意外的人,都压根不想遇上意外,一样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和妈结婚是一场意外?」严格来讲,父亲们和母亲并没有办理结婚登记,婚礼倒是举行了。

「由纪夫,这话别让知代听到。麻烦你了。」但鹰的语气与其说是恳求,更像是倏地伸出指头,吐出一句经典发言似地,说得铿锵有力。

「鹰,你发现妈四劈的时候,不生气吗?」

鹰望向远方,彷佛面对着十多年前的过往说道:「嗯,算是生气吧,不过惊讶的成分更大。」

然后他顿了一顿,这段空档并不像是踌躇着该怎么提起自己从前的糗事,比较像是舍不得轻易吐露那段丰美的回忆,「关于那部分,等晚餐的时候你再问大家吧。」

「『因为你又没问人家嘛。』我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悟说着将筷子伸向煮什锦。

晚餐餐桌旁,四个父亲全都到齐了,母亲知代却依然缺席,她只说要加班,然后简单交代说,晚餐已经准备了一锅煮什锦,其他就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要他们自己看着办。

由纪夫一提出想知道「发现妈妈四劈当时」的状况,四位父亲同时皱起脸,彷佛嘴里嚼的煮里芋(编按:日文汉字的「里芋」其实泛指各种芋头,不过因为在日本小芋头比大芋头常见,所以一般日本人认知里的「里芋」几乎都是小芋头。)瞬间充满苦涩。

「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勋点头道:「她说:『因为你又没问人家是不是有其他的爱人嘛,既然你没问,我又不会自己没事拿出来讲呀。』啊,好怀念吶。」身穿短袖衬衫的勋,袖口露出粗壮的上臂

「没错没错,知代就是这么说的。」葵说。

「对耶,她也是这么向我解释的。」鹰也点了点头。

「可是葵,你自己不是常搞劈腿吗?」由纪夫手上的筷子晃呀晃,最后决定落在干烧羊栖菜上。「所以你应该比较容易察觉出妈可能还有别的男人,对吧?」

「你这说法真是没礼貌。不过,嗯,我的确曾经一度起了疑心。」葵似乎想起什么,点着头说道:「我问她,妳是不是脚踏两条船?」

「知代怎么说?」鹰问道。

「她开朗地笑着回我说:『我绝对不会脚踏两条船的。』」

「因为是四条船啊。」悟难掩错愕地皱起眉。

「所以她没说谎呀。」勋点头道。「她首度坦承四劈的时候,还露出灿烂的眼神说:『怎么了?吓着你了吗?』」悟也接口。另外三人一听,纷纷点头连声说:「对对对!」接着感慨道:「她当时的神情,真的好可爱。」听起来既像得意地炫耀甜蜜,也像带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你们四个人是到什么时候才见到面的?」

四位父亲各怀所思地面面相觑,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宛如彼此无声地打完了商量、推出代表开口。由纪夫暗忖,通常这种场合都是由较年长的悟发言,果不其然,悟说了:「是在你妈宣布她怀了你的时候。」

由纪夫有种被指责「都是你害的」的感觉,不禁有些心虚,于是道歉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四位父亲却一齐笑了。

由纪夫的视线自然地移向窗边的矮柜,柜子高度约到腰部,上头摆着母亲知代心爱的首饰、摆饰人偶、似乎颇高档的座钟、小幅装饰画,还有一个横式相框,那是母亲与父亲们婚礼时的照片,一身婚纱的母亲,两侧分别站着两位父亲。散发深思熟虑稳重气质的悟,身旁是高挺英俊的葵,然后是满面笑容、双眼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母亲,头发全部往后梳、因为害臊而皱着眉头的鹰,以及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的勋,全员到齐。而那时母亲肚子里还怀着我吧?由纪夫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不禁这么想。

女方的双亲与男方的双亲都没人出席,听说是一场只有新郎新娘的婚礼,而会场也是在数度交涉碰壁之后,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想看好戏的好事单位愿意出借。「你们真的不是闹着玩的吧?」听说会场负责人向他们做了最后确认,「敝公司是出于相信各位是认真的,才答应出借会场的哦。」

「废话,当然是认真的啊。」鹰粗鲁地回道。悟也跳出来说:「你觉得四个大男人决定一起和一名女性结婚,会是闹着玩的吗?」对方才终于相信了:「您说的也是。」

而当然,户籍上由纪夫被登记为「非婚生子女」。他想起小学时,曾经有某位交情不是很好的同学,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一脸神气地跑来对他说:「哼,你没有爸爸!」当时他们班上不少学生家里双亲离婚,或是父亲事故身亡,所以由纪夫只是满腹狐疑:「这家伙为什么像是自己立了大功似地开心成那样?户籍上写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吗?」再说,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你说我没爸爸,那我家那吵得要命的四人组又是怎么回事?」

由纪夫家每当用完餐,各人会拿着自己用过的餐具来到厨房流理台前,以洗碗精洗净后,放进烘碗机里。由于水槽前的空间顶多容纳一个人,所以他们五个男的便宛如在物资配给所排队等待配给似地,排成一列等洗碗,那景象其实颇滑稽。

洗完碗,所有人又赖在客厅里看电视或翻杂志,由纪夫则是摊开了题库。

「明天啊,我要和由纪夫去玩呢!」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鹰笑嘻嘻地说:「而且多惠子也会去哦。对吧?由纪夫。」

「哇!」葵的声音里满是羡慕,「你们要去哪里?我也想跟呢。」

「不行,就我们三个人去。」

「反正一定是去看赛狗吧。」勋一语说中。

「你为什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勋皱起浓眉,瞥着鹰说:「真好命呢,我明天难得的周六假日,就要贡献给学校的登山活动了。」

「登山?为什么要登山?」由纪夫问道。

「因为那里有山啊。」勋笑着回答。鹰讥笑道:「你要这么说,那里还有大楼和饭店咧。」

「其实是为了磨一磨那些光说不练的中学生。那几个小子,不过是从网络还是书上得到一些知识,就在那边得意洋洋地大放厥词说什么:『老师,这世界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啦。』」勋说。

「暴力教师这回耍阴险哦。」葵似乎很乐。

「上次你说挨老师揍的那个嚣张学生也会去吗?」鹰问道。

「理论上会去。」勋说完又补了一句纠正鹰:「那不是挨揍,是他自己讨揍的。」

「可是依照我的经验呢,自以为是的中学生通常会跷掉这种登山活动哦,嫌累嫌无聊懒得去什么的。」

「你干脆把鹰带去那些打算跷掉校外教学的学生家里,对他们说:『要是不去,以后就会变成像这样的大人哦。』」

「悟,你这玩笑也太严厉了。」鹰面有窘色,皱起眉头说:「总之我要去看赛狗,给它从一早到黄昏眺望着在场中奔驰的格雷伊猎犬。对吧?由纪夫。」

由纪夫的心思早就不在父亲的对话上头,自顾自专注地解答着手边的题库,一边模糊地应了声:「嗯,大概吧。」

他埋首于数学与英语的题库,其实不花什么力气,只要机械性地套用公式,或是填进记在脑子里的词组,正确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悟曾说:「人的一生,并不会因为努力过活、奋力思考就能得出解决方法;大家都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状态下,烦闷地活下去,这才是人类。从这个角度来看,保证有解法与正确答案的考试题目,其实是很难能可贵的,因为大部分事情都没人能教导你、告诉你答案。所以面对考试时,应该要开开心心、尽全力去解题才是。」

聚精会神地读着小说的悟,以忧郁的眼神望着电视里的搞笑艺人的葵,紧盯着报纸上的赛犬资料盘算着的鹰,环抱粗壮的双臂、盘腿而坐、像在沉思着什么的勋,四人的身旁,由纪夫默默地复习着课业。「期中考应该没问题吧?」悟问道。「嗯,OK吧。」由纪夫回答。

一看时钟,已经将近深夜一点了。由纪夫心想,考试的范围能念的都念完了,接下来只要注意保持健康状态如常,星期三准时应试,成绩应该不会太离谱。只不过还不想睡,于是他拿起从悟房间借来的文库本读了起来,一边戴耳机听着跟葵借的CD,却迟迟无法进入故事的世界。他索性拿起书架角落的中学毕业纪念册,边翻阅边感慨鳟二的模样真的都没什么变呢,东摸摸西摸摸,时间就这么过去,之间也曾听到不知哪位父亲——或许是鹰或葵吧——出门去的声响,除此之外,这夜里一片閺寂。

因为想上小号,他走下楼去,眼角瞥见一道人影,吓了他一跳。

「你在干什么?」由纪夫对着人影背后出声,勋却没被吓到,只见他缓缓地回过头来说:「喔,由纪夫,还没睡啊。我刚去上厕所。」

「对了勋,我班上有个同学不肯来学校呢。」由纪夫突然想起,便说了出口。

「我班上也有一个啊。」勋说着蹙起眉头,似乎心上很不舒坦。

「要怎样才能让他来学校呢?听说他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学生不想上学的原因很多,有人是因为害怕校内的严重霸凌,也有人只是因为请了长假之后,就愈来愈不想踏进校门。有的你不理会他,反而自己会来学校;也有的不管怎么强拉,不来就是不来。」

「小宫山在棒球社里是个狠角色,不大可能遭到霸凌。」由纪夫一说,勋立刻否定:「十几岁的孩子之间,多得是狠角色一夕之间成了被霸凌的对象。你心中应该也有这种想法吧,中学生也好,高中生也一样,总是寻找着能让自己欺负、轻蔑的对象,而愈是出言不逊的家伙愈容易被锁定。嗯,话说回来,可能大人也是这样吧。」

「中学教师说出这种论点,会不会太黑暗了?」

「要是相信人性本善,对小孩子或人类抱有期待,只会被当成傻子看,不是吗?我们能做的只有先体认黑暗面的存在,再想办法克服。别无他法。」

「所以勋,你在学生面前也说过很多次麦可·乔丹(注10)的那句名言喽?」

——我历经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再地被击倒,而那就是我成功的原因。(注11)

部10:麦可·乔丹(Michael Jeffrey Jordan,1963-)前美国NBA职业篮球运动员,被公认为美国篮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号码为二十三号。

注11:原文为:”I've failed over and over and over again in my life. And that is why I succeed.”

这句篮球之神的名言曾经出现在电视广告里,由纪夫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

「最近的学生居然没听过乔丹,完全不当一回事,真是令人生气。然后呢,要是失败了觉得丢脸,就躲回房间里窝着,什么都不干。」勋说。

「如果我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会怎么做?」

由纪夫原本以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会让勋思考上好一会儿才有答案,没想到勋旋即回道:「我会找来工程车把你房间的外墙敲毁,那么一来,不但风会飕飕地灌进房里,你也一定会哭着走出来啦。」

「这是什么馊主意?」

「就算你把自己关在房里,只要把墙壁破坏掉,那儿就不再是房间,而是外头了,不是吗?」

「根本就是乱来嘛。」

「这可是我们在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集思广益得出来的方案之一哦。」

「我们?四个老爸一起吗?」

「对于养育孩子长大成人,我们全是新手爸爸。所以你还小的时候,我们每星期会开一次家庭会议,讨论面对你的成长该怎么应变,或者是万一你半夜突然身子不舒服该怎么处理、每个人又该负责哪些部分,之类的。」

说是家庭会议,应该更像是父亲高峰会吧。由纪夫想象着四位父亲一脸严肃地对谈的景象,不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妈也加入会议吗?」

「她只是列席旁听。」

「你们还讨论过哪些议题?」

「很多啊,多到我都记不得了。像是你带爱人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办;我们还讨论过要是半夜强盗上门,由谁负责救你。」

「结论是由谁负责?」

「轮流负责。看那天是星期几。」

「真是感人吶。」由纪夫心想,我又不是资源回收垃圾。

「那阵子有部影集很红,里面有个经典场景。你小时候也很爱看那部片呢。」

「《Runaway prisoner》?」由纪夫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多年不曾浮现脑海的影集片名,居然会突地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不禁悄声嘟囔:「好怀念。太怀念了。」

「那部影集真的很好看呢。」勋嗯嗯地点着头。

《Runaway prisoner》是由纪夫小学生时代播出的影集,主角为一名逃狱囚犯,一次次甩开追兵,做出许多自暴自弃、只顾私利的行为,然而不知为何,他所到之处,总是有陌生人对他伸出援手。或许是由于这名囚犯老爱讲些冷笑话,由纪夫原先一直以为这是一部温暖人心的喜剧,没想到故事进行到后半,剧情愈来愈悲怆,让由纪夫这些儿童观众愈看愈不知所措。

在当年,杀人罪的追诉时效为十五年,因此每一集的故事里,主角总会在某个时机说出这句台词:「反正只要逃得过十五年就无罪了吧?哼哼,小case。」只不过仔细想想,曾经被逮捕入狱的囚犯,何来时效可言?一想到这点,整个故事虚构的一面立刻浮上台面,那句台词愈听愈可悲,由纪夫看到最后几集,甚至坐立不安了起来。

「我们还模仿过那部影集逃狱的那一段,你记得吗?」

「喔,有啊。」由纪夫苦笑着回道。他很快便想起来了。要回忆起自己童年时的糗事与失态,需要相当的觉悟与将错就错的勇气;若那段回忆还包含了父亲干的傻事,苦涩更是倍增。

《Runaway prisoner》片中主角逃狱时,从监狱高墙朝画过空中的输电线纵身一跃,一边将从狱吏手上夺来的皮鞭甩过输电线挂上,再以两手抓住皮鞭两端,宛如乘着吊索般滑行逃离监狱。后来有人查出那个逃狱手法是抄袭自别的电影,当时对于逃狱手法是否有著作权一事还引起了小小的争论。不过那不是重点,总之当时的由纪夫一直很在意一件事:「为什么他挂在输电线上却不会触电呢?」

「那和麻雀停在输电线上却不会触电,是一样的道理。」悟说道:「电的传输是由高电压流向低电压,所以如果只是单单触碰到一根输电线,由于没有电压差,是不会产生电流的。人们不慎触摸输电线时,通常是脚着地,或是站在输电线以外的东西上头,对吧?这么一来就会造成电压差,一旦产生电流,就会触电了。像鸟儿不小心同时站到两条输电线上而触电的消息,也时有所闻。」

「也就是说,像他那样挂在半空中摸着输电线也不会有事喽?」

「呵,那是演戏啦。」悟笑道。

提议说「我们来模仿逃狱吧!」的是鹰,他说要来试试看那个逃狱手法是不是真的行得通。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赞成了鹰的提案,其他的父亲则是毫不客气地反对:「你是很有可能哪一天被抓进牢里没错,但对我们来说,这个实验根本毫无意义。」

不过鹰不打算放弃,特地跑去附近的公寓大楼勘查,还真的让他发现了高度适合的输电线,「好!出动了!」他当场测试了起来,单手将毛巾抛过输电线,利落地以另一手接住。一旁的由纪夫也兴奋地点头应道:「走!」然后大喊:「冲啊!prisoner!」没想到不巧被巡逻中的认真警察撞见,抓了两人去盘问一番。

「真不想回想起来,鹰还在派出所跟警察大吵一架。」

「是啊。」

「现在想想,我应该是从那件事之后,开始对父亲产生了怀疑吧。」

「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透过输电线逃脱是不可能的;二是,不能轻信父亲们所说的话。」

「就因为那件事?」勋显得相当讶异。

我们原本在聊些什么?怎么会聊到这里来呢?由纪夫回想着,这时勋开口了:「总而言之,如果你是真心想让你那个同学去上学,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可能必须把墙破坏掉才行。」

太小题大作了吧,由纪夫有些错愕。「不过,来学校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啊。」

由纪夫很好奇身为中学教师的勋会怎么回答,但勋却毫不迟疑地说:「没错、没错。有人去到学校很开心,也有人一点也不开心。所以啊,或许拒绝上学并不能一概认定为坏事,只不过,关在房间里倒是个大问题。」

「那会是问题吗?」

「当然,如果情有可原,好比生病或受伤,实在无法步出房门,又另当别论。但如果没有那些问题,只是关在房里不出来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比较接近家具吧。」

「家具也不赖呀。」

「是会吃饭的家具哦,成了大累赘耶。」勋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头皱得紧紧的。

「所以,小宫山的爸妈应该赶在他变成家具之前,把他拉出房间喽?」

「是啊。」勋的神情缓和了些,「十几岁的小孩子,再怎么说还是受爸妈影响很深的。」

「没错,勋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由纪夫应道,他还满想借机问问勋,他们四个父亲觉得自己对孩子造成的影响是好是坏,却嫌麻烦而作罢。一边走回楼上,由纪夫有些挂心,母亲知代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回到房里,由纪夫躺到床上,没想到困意很快便袭来,感觉脑袋的芯变重往下沉,而于此同时,眼前轻柔地绽开一幅朦胧的光景。

也就是说,他做了梦。

梦中的由纪夫是中学二年级的年纪,打算趁深夜时分偷溜出家门。他假装先回自己房间睡觉,等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悄悄下楼,小心不发出脚步声,走出了玄关。鞋子也是拎在手上,来到外头才穿上。

大概两小时前,四位父亲展开了相当热烈的麻将大战,由纪夫心想,他们这样根本不可能发现自己溜出门吧。

走出庭院前,他顺手抄起落在围墙旁的一根铁管,那是从前拆除仓库时剩下的废材,总是错过拿去丢的时机,就一直扔在那儿。

由纪夫跨上脚踏车,朝着位于镇最东边的瓦斯槽前进。

从自家到瓦斯槽的路径几乎是一直线,不必担心迷路,但不知是否因为身处深夜,月亮又若隐若现,让人抓不准方位,总觉得有些不安。他握住铁管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或许是在梦中的关系,踩着踏板的脚也感觉浮浮的,彷佛骑在空中。

之所以得出这趟门,源于白天意外撞见的一件事。当时打扫完教室,由纪夫正要将垃圾拎去焚化炉,无意间听见冷气室外机内侧传出谈话声,似乎是数名男生在威胁某一名学生。虽然看不见身影,由纪夫晓得那是和自己同年级的别班同学。因为不想牵扯上麻烦事,他决定当作没听见走过去就好,但耳朵却擅自竖了起来,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就好像遇上愈是不想见到的东西愈会看得入神,或是一察觉有臭味时却会忍不住深吸一口嗅上一嗅。

「为什么没带钱过来?不是讲好的吗?」当中一人说道。

「我已经没有钱了……」有个人语气怯懦地回道。

「你这家伙,去拿你爸妈的钱来啊,一定有存折吧?拿一些你老爸的钱借我们花花呀。」有人威胁道。

「偷存折不好吧,太容易被发现了。」接口的是另一个人。

「对了。」出声的又是另一人,一副想到了好主意的语气,「应该有卡吧?信用卡什么的,有那个也不错,去偷来吧。」

脑袋里这么多鬼主意,为什么不用在其他地方呢?由纪夫感到错愕,一边心想,中学生拿信用卡出来刷,不会引人怀疑吗?这时,那个怯懦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可是,中学生要是拿信用卡出来刷,商家会起疑心的。」他和由纪夫想的是同一件事。

「没问题啦,反正有那家伙在呀,他年纪大得很。」应声的又是另一人,似乎是在讲他们的某个同伙。「让那家伙去刷就好了,绝对不会穿帮的。」

「好!那今晚把卡拿来吧,我们明天赶着要用,听到了没?」下结论的又是另一位,接着一伙人当中的某位开始交代今晚的集合时间与地点。

从由纪夫所在的位置看不见他们一群人,但根据一直有不同嗓音的人开口来判断,由纪夫想象着,要是探头过去偷瞄一下,会不会看到宛如石块下方成群的虫子般惊人数量的数百名男生呢?想到这,他不禁寒毛直竖。

那个怯懦的话声,之后就没再听到了。

一伙人强势的发言,以及连对方父母都不放过的厚颜无耻,让由纪夫气愤难平,但一方面他又觉得其实事不关己,于是他将垃圾扔进焚化炉,正事办完便离开了。

这件事又浮上心头,是在大啖晚餐的时候。

由纪夫吃着母亲知代亲手包的饺子,肉汁瞬间从咬开的饺子皮内流出,在口中扩散,而这肉汁彷佛触动了他心中的某一点,他突然在意起白天撞见的事情,「不晓得那个人是不是把卡交给他们了……」

「怎么了吗?」毕竟是母亲,知代的敏锐直觉彷佛看穿了儿子由纪夫的内心,但由纪夫也立刻以十多岁少年最常对父母说出的回话带过:「没怎样啊。」

用完餐、洗过澡后,不良中学生与信用卡一事仍紧紧黏在他的脑中,他甚至担心起脑子会不会就这么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挺身把事情做个了断。于是他决定了。

黑夜中,由纪夫终于抵达了瓦斯槽,周围是一座小小的森林。对于由纪夫这些从小在镇上长大的小孩而言,这座森林是个「天黑以后最好不要接近」的地方,还有一个用途是,「森林在那边,所以我家是这个方向」,换句话说,森林是个可以协助他们掌握方位的目标物。

好久没来瓦斯槽这一带了,严格说来,应该叫做球形瓦斯储存槽。眼前的大槽依旧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美丽球体,直径有三十公尺,外涂泛青的浅绿,似乎只能以「瓦斯槽色」来称呼,感觉整座槽在夜里依然发散着着妖艳的色泽,是因为在梦中的关系吧。而即使在黑暗的夜色里,槽体轮廓仍然清晰可见。

瓦斯槽四周整齐架着数根支柱。

根据白天那群不良男生的对话,此刻他们人应该在绕过瓦斯球的另一侧,由纪夫边朝那处前进,忍不住心想,白天无意间听到的那段对话,该不会只是幻听或是恐吓者亡灵与被恐吓者亡灵的交谈吧?现在一回想,当时听到的声线异样地多,所以更可能是一整群的亡灵了?

但不消多久他就确定了那并非亡灵,而是如假包换的中学生。森林前方,镇上时灯火隐隐照得到的小块空地上,一群人正聚在那儿。

五个人排成圆形围住中央的一人,虽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大致的状况,并不难猜测。

「五个人啊。」梦中的由纪夫低声嘟囔着,接着望向自己手中的铁管,「靠这家伙搞得定吗……」与勋一对一的格斗训练虽然进行过无数次,但是以寡敌众,要是傻傻地冲出去,一定马上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勋平日便谆谆教诲:「和人打架,绝对不要以一对多,记得逃为上策。只不过万一实在无法逃开,至少要找根长棒或绳索抓在手上,然后死命地朝对方的鼻头挥去。」细微的呻吟传进耳里。中央的学生好像被戳了一下,毫无抵抗地跌坐在地。

由纪夫忍住想咂嘴的冲动,涌上的怒气自然是针对胁迫剥削他人的一方,但对于任由别人胁迫剥削、软弱地跌了一屁股的一方,由纪夫也难掩气愤,很想大骂:「人家打你就默默承受,都没想过要还手吗?」

在梦里果然省时多了,回过神时,原本不见踪影的月亮高挂头上,那是缺了半边的、白色月亮。

他下定了决心,踏出步子。然而就在此时,他察觉背后有人,差点吓得叫出声。

回头一看,后方正杵着一尊诡异的身影,戴着冰上曲棍球的护具白面罩。由纪夫觉得自己背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但他最讶异的是,自己居然没有放声惨叫。

「由纪夫,是我!我啦我啦。」对方摘下面罩,露出了熟悉的脸庞。

「鹰……」由纪夫喊了对方的名字,接着鹰的身后又出现两道人影,也都戴着白面罩,简直像是恐怖电影的主角登场。

两人也都摘下面罩,由纪夫当场目瞪口呆,「葵?连悟也来了?你们为什么……?」

「当然是来支持你呀。」鹰开心地说道。「你偷偷溜出门,我们怎么可能没发现。」葵微笑道。

「那些面罩是怎么弄来的?」

「你出生前,有一次我们四个约好戴上这面罩,想吓吓你妈。」悟淡淡地回道。

由纪夫很难想象,一向理性、明智的悟怎么会玩起如此愚蠢的扮装。

「勋呢?」

「勋毕竟是中学教师,虽然他最爱格斗技了,但是总不好在中学生面前出手吧,所以我们要他在附近监看状况,万一我们处理不来,看是要叫警察还是大喊求救,就麻烦他了。」

「这么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

「会来这里,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吧。」悟敛起下颚。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要我打赌也成,我就说由纪夫肯定是出来打午夜场的架嘛。」

「嗳,你也戴上吧。」葵说着将手上的白面罩递给由纪夫。

「为什么?」

「那些家伙应该跟你同校吧?要是被他们察觉插手管闲事的是你,之后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和同校的家伙起纠纷很麻烦,因为一定碰得到面,变成你得处处提防他们,那还不如先遮住脸再行动吧。」

由纪夫由衷佩服,听话地接下面罩戴上。

「好!冲吧!」父亲们气势十足地迈出步子,手上各自握着塑料玩具球棒由纪夫略微迟疑了一下,跟上父亲。

梦到这里结束了。

没想到这一觉竟然才睡了十分钟。由纪夫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会做这么荒谬的梦。而且更荒谬的是,这个梦境的内容,几乎全是他中学时代的亲身经历。

「真是适合看赛狗的好天气呀!」鹰神清气爽地赞叹道,一边伸了个懒腰。由纪夫故意吐槽:「请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气叫做适合看赛狗?」鹰答道:「就是阳光照得赛犬的披毛漂亮地闪闪发亮的好天气呀。」

「真的耶!今天真的是适合看赛狗的好天气啊!」走在鹰另一侧的多惠子同样兴奋不已,暗讽先前一直说要在家专心念书不出门的由纪夫:「就是会让窝在家里准备考试的人后悔莫及甚至开始觉得人生无望的好天气呢!」

「要是考前一直这么玩乐下去,到了考试那天才会深深觉得人生无望吧。」

「由纪夫,都出来玩了,就忘掉考试的事吧。我可是自从中学时代把考试抛到九霄云外之后,至今一次也没想起来过呢。」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现在也完全想不起来。」

「我才不想变成像你那样。」

赛狗场的周边满是私立停车场,鹰将休旅车停进一处,三人下车朝赛狗场入口走去。以高墙隔开的赛场内似乎人声鼎沸,满载期待的呼声与瞪着钱包决意赌上一把而发出的低喃,交织成一股不可思议的激昂氛围。

入场券的售票窗口位在大门旁,远比由纪夫想象中要干净得太多,哪像小时候被鹰带去参观的某处郊区赛马场,不但建筑物本体的钢筋水泥外露,暗沉的外观与阴霾的天空更是相互呼应。相较之下,赛狗场的外观让人几乎想以可爱来形容,不知道是否当初便是将客层瞄准在带小孩前来的赌客身上,连售票亭也设计成流线的外观,壁面则是统一漆成暖色调。

「看!很有意思吧!很像游乐园呢!」

「真的耶!这里好漂亮、好可爱哦!」

「外观再怎么可爱,掀开一看,里头还不是赌盘与输臝之事横行、气味可疑的赌场。」

「由纪夫。」正打开钱包打算掏钱买入场券的鹰,突然抬起头看着由纪夫。

「怎么了?」

「你说的没错,但不止这个赛狗场哦,整个社会都是这样。外表看上去温暖和平、人人平等,可是一看内里,其实跟输赢之事与不平等横行、气味可疑的赌场没啥两样。」

接着鹰对着售票窗口不知在得意什么地说:「麻烦给我家庭席的入场券。」还兴奋地补充道:「我跟我儿子,还有我儿子的女朋友,三张。」

「啊,赶上了!我也一起可以吗?」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回头一看,是高出鹰一个头的葵。

「葵?哎哟,你跟来干嘛啦!」

「反正闲着啊,算我一份嘛。」

「请问……」多惠子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径仰头望着葵。

「喔,这位也是我父亲,他叫葵。」由纪夫并不想特地介绍,但是碍于后方排队买票者的视线压力,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了。

「哗——」听得出多惠子的长吁中带着赞叹,「好帅哦。」

「妳就是多惠子吧?妳好,初次见面。」葵的笑容非常自然不矫揉,然后迅速伸出右手。而多惠子彷佛受到他引诱般,也伸出了手。两人双手交握。

「您真的好帅哦。」多惠子看葵看得出神,又咕哝了一次。

「谢谢妳的称赞。」葵露出微笑。

「一定很多人这么说吧?」。多惠子依然频频感叹。

「啊,葵!太奸诈了!」鹰蓦地说道,紧接着一把挥掉葵的手,硬是握上多惠子的手。

「不好意思喔,你们要买入场券吗?」窗口的女售票员露出僵硬的微笑问道,由纪夫连忙开口:「抱歉。呃,请给我四张。」

家庭席的位置比紧邻场边的一般观众席略高,包厢内附餐桌,约是家庭餐厅的六人座大小,也可以点飮料和轻食在里面用餐,座位旁还设有小屏幕,同步播放着场内的赛况。

「很舒适呢,真是好位子!」多惠子对着坐在正对面的葵和鹰说道,两位父亲顿时笑了开来。

「很赞吧!我就说嘛,这种家庭席,一个人是来不了的,要有一家子的样子才行啊。」

「唯一可惜的是四面不是墙壁,要是完完全全的私密空间就太完美了。」葵指着围住四面的透明玻璃隔板说道。

「你是在想,如果是密室,就可以在里面和女人卿卿我我了吧。」鹰语气尖锐地戳向葵。

「哎呀,葵爸是那种人吗?」多惠子故意夸张地略仰身子问道。

「葵就是那种人,」由纪夫应道:「小心一点比较好哦,别被骗了。」

「没错!」鹰气势汹汹地接口:「多惠子,不要被他骗了哦。」

「至于鹰呢,满脑子都是赌博,而且不知怎的有一招奇怪的特技,妳最好也要小心这个人。」由纪夫没忘记补上这段。

「喂,由纪夫,奇怪的特技是什么意思?我又没做什么。」

「只要是鹰你开口,再怎么荒唐的事,听起来都很像一回事吧。」

「什么跟什么啊。」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此话怎说呢?由纪夫。」葵也瞇细了眼问道。

「昨天鹰扯谎说有偶像跑进停车场里,我是那时候才突然发现鹰的特技的。那怎么听都是胡说八道吧?可是只要是出自鹰的口中,大家都会忍不住信以为真。我后来想想,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喂喂喂,为什么我这种一脸可疑相的男人讲的话大家会相信呢?」

「你自己都承认你看起来很可疑啊。」葵笑道。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这时多惠子弹了个响指,「看上去怪里怪气的人讲了怪里怪气的话,负面印象乘上负面印象,反而得到正面效果,也就是所谓的负负得正理论。」

「讲什么蠢话。」由纪夫有些没力;葵却当场赞同:「有可能哦。」

由纪夫在桌旁坐了下来,眺望着下方观众席,无意间看到场内所有出入口都站了许多制服保全,「戒备相当森严吶。」

鹰立刻应道:「喔,是因为那件事啦。听说大概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枪击事件。」

「枪击事件?」由纪夫回想着。

「就在开跑前一秒,有赛犬被击中了。」

「啊,」由纪夫想起来了,「对耶,有过这么回事。记得嫌犯还没抓到?」

「好像还没有。」

「居然枪击狗,真是太残忍了。」

当时在观众席某处,有人拿枪朝着并列在起跑线前的赛犬扣下扳机,凶器似乎是狙击步枪,子弹射穿了人气最旺的格雷伊猎犬的腹部。

「不过那只狗好像没死哦。」葵说。

「咦?真的吗?」我还以为牠死定了。由纪夫差点说出后面那句。

「没死呀,那只狗超强的。」鹰笑道:「开枪的凶手一定是赌赛狗输到脱裤子,一怒之下就杀狗出气吧。所以从那件事之后,场子的保全人数就大幅增加喽。」

「一般人弄得到狙击步枪吗?」多惠子问出理所当然会浮现的疑问。

「好问题。」由纪夫也点头。

「不是有哥尔哥(注12)嘛?哥尔哥。」鹰一脸认真地回道。

注12:「ゴルゴ」,日本经典漫画《ゴルゴ13》(哥尔哥13)的主人公,作者为斋藤隆夫,自一九六八年连载至今,叙述身世背景成谜的冷酷专业狙击手哥尔哥活跃于社会表里界在线的故事。

「听说那把枪是从自卫队偷出来的。」

「葵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听女孩子说的。」

「哪个女孩子?」

「忘了。」葵平静地笑了。

「不惜夺走自卫队的枪也要杀狗,真是好气魄的强人吶。」听到多惠子这么说,由纪夫有些错愕,重点应该不是佩服嫌犯吧?

「不过,从观众席这边开枪,居然瞄得准那么远的起跑线位置耶。」葵指着玻璃隔板的另一头说道。由纪夫又不由得心想,重点应该不是佩服嫌犯的枪法吧?

赛场流泄出轻快的旋律,场内的气氛登时热了起来,观众席上的掌声此起彼落。

「总觉得这里的观众啊,兴奋喧闹的方式和赛马场的不大一样,」或许可说是和乐融融吧,「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

「可是仔细瞧,观众席上还是有些看上去不甚友善的家伙在蠢蠢欲动哦。」

由纪夫再度张望四下。左右两侧以透明隔板隔开的隔壁包厢由于也是家庭席,里头坐的都是祥和升平、和谐温馨的一家子。然而,当由纪夫的视线移往下方的一般观众席,就看得见不少眉头紧蹙的男性一手拿着报纸踱来踱去,眉宇间深深刻画着不景气与心情的严峻。「嗯,确实有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在一般观众席的这些男性几乎都是只身一人,大都戴着帽子。虽然各人怀抱着各自难以摆脱的苦衷,押在各自的预测上头,各自认真地下了注,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人所散发的氛围却惊人地雷同。

「呀呀呀!来看看今日手气如何吧!」鹰搓了搓双手,将方才在售票窗口买来的DOG Ticket,也就是相当于赛马马券的「狗券」放到桌上。

「赛狗跟赛马不一样,没有所谓的步速节奏,所以基本上都是以起跑当时的瞬间加速度定江山,知道吗?」购买狗券时,鹰这么说道。

赛狗专刊上刊有所有赛犬的数据,从体重到年龄、犬主姓名以及前三场比赛的成绩。瞪着初次见到的赛狗专刊,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所以由纪夫决定照着专刊上的预测记号下注,买了三张连胜()的狗券。

注13

注13:日本赛狗下注方式分数种,只猜冠军的「单胜式」、猜冠亚军的「连胜式」、猜前三名的「三连胜式」等等,赔率各有不同。

「多惠子,妳要不要下三角注?」鹰问道。

「三角注?那是什么?」

「就是挑三只狗,然后下注在所有的排列组合上头。譬如妳看中一号、三号和五号,那就下在一-三、三-五、一-五三种组合买连胜。」

「喔喔,原来如此!好啊,那我要三角注。」

喇叭声响起,在观众的殷切注目中,一名身穿狗布偶装的工作人员站上起跑线旁边的小站台,举起一支像是模型手枪的玩意儿,为起跑鸣枪做准备。

「那只布偶,好可爱哦!」多惠子率先发声。

「会吗?」由纪夫忍不住偏起了头。

有着瘦长脸庞的狗狗布偶,彷佛以鼬鼠还是狐为模型制作,尖耳长鼻的褐色面孔,表情却意外地写实,一双细眼要大不大的,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带了点邪气。奇妙的苗条身材比例,既非二头身亦非三头身,不知是设计者的创意,或者只是单纯思虑不足的失败之作,总之这只穿着长大衣外套的狗布偶,看上去也有那么点变态狂的味道。

「之前我听一个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女孩子说,」葵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说道:「那个穿布偶装的是县知事哦。」

「真的假的!」多惠子吓了好大一跳,再次盯着起跑线旁的布偶瞧,「那是白石知事?」

「想也知道是假的吧,县知事要是那么闲还得了。」由纪夫冷静地回道。现在可是竞选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知事当然不可能有闲情逸致跑来这种地方穿上布偶装,否则这种候选人还是早早选输退出政坛比较好吧。

「可是这个谣言盛传很久了哦,听说他常会偷偷跑来扮一下,虽然不是每次就是了。」

「不可能啦。」鹰说。

「嗳,请问两位爸爸,你们会去投票吗?」多惠子望着鹰和葵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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