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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6

「大概会吧。」葵说。

「有空的话。」鹰说。

「不知道哪一边会赢呢,虽然感觉白石知事似乎比较品行端正。」

的确,赤羽总是给人一股背后另有黑幕的可疑气息。

「愈是看上去品行端正的家伙,愈容易有问题。这就和那些看似高格调的艺文圈人士,其实私底下满脑子肮脏事,是一样的道理。」鹰的口气彷佛自己多熟悉艺文圈似的,「那个白石啊,我就听过他的流言哦。」

「什么流言?」由纪夫其实不感兴趣,只是顺口问问。

「听说他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就甩掉人家,而且小老婆一堆,很吃得开呢。」

「绯闻不断啊。」要说是绯闻王子也不为过的葵,感慨不已地点着头。

气势十足的起跑鸣枪声一响起,赛犬们一齐冲了出去。由纪夫察觉身旁的多惠子身子一颤。

「开始了。」鹰探出身子。

兔子造形的电动诱饵抢在赛犬前方沿着跑道疾速移动,赛犬们全力追逐着电动兔,转眼绕完跑道一周,胜负已然分晓。那宛如疾风呼啸而过的光景,光是看着便令人心情畅快,彷佛清澈的风倏地穿过胸膛而去。只见赛犬一头接一头,画着线般接连通过终点。

「干得好!」鹰握紧的拳头在胸前挥动。

「中了吗?」多惠子高声问道。她带着满心期待投注的三角注全军覆没。

「中了中了!赛犬啊,会记住上次赢过牠的对手,再次狭路相逢时,战斗力就会瞬间爆发。只要看这专刊上的战绩纪录,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所以呢?你就是押在那头战斗力满满的赛犬身上?」

「哼哼,那只狗儿漂亮地赢过上次的对手了呀!干得好!没错,就是要这样!」

由纪夫、葵与多惠子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别听他乱盖。」

接下来,四人围着桌子研究下一场如何下注。由纪夫依然是参考专刊上的预测下注,多惠子却似乎听信了鹰刚才那番话,仔细研究起战绩纪录,一面嘟囔着一面做笔记。由纪夫再次深深体会到,只要是鹰说出口的话,无论再可疑的传闻或是毫无可信度的魔咒,听的人都会不由得信以为真。

「怎么样?葵,你也押中几个来让大家开心一下吧!」鹰的语气充满挑衅,「反正你刚才押的一定全都杠龟了吧。」

「嗯,我应该没有那个命。」被鹰奚落的葵依然是一副悠哉的语气,「何况这本来就是鹰的拿手领域喽。」

「好说,好说。」这话听在鹰耳里似乎颇受用,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毕竟我是混这条路的嘛。

桌上备有小型望远镜,可拿来眺望场内。<

或许是因为到下一场开跑前都无事可做,葵和鹰各自架起望远镜,望向玻璃窗的另一头。过了几分钟,两人同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如果只是鹰出声,可能是又发现了可以拿来赌的事物;若只是葵出声,可能是发现了充满魅力的女性。但两人很难得地同时惊呼,由纪夫想了想,决定看向两人的视线前方。

鹰旋即伸出指头敲了敲正面的透明玻璃,他指的是右下方观众席旁的出入口,「那里那里。看到了吗?」

是要看到什么嘛。由纪夫蹙起眉头凑进玻璃张望,还是看不清楚,于是拿起手边的望远镜一看,「啊,是富田林先生。」

「吓了一跳吧。」鹰将手贴上额头。

「咦?富田林先生?就是昨天你们在讲的那个赌场头子?」多惠子傻愣愣地探头张望。

「啊,真的耶,好久没看到他了。」葵稍稍移动望远镜便看到了,点了个头。

「葵,所以你刚才的那声『啊』,不是因为发现了富田林先生?」

「不是,是因为旁边那个女的我见过。」

「旁边?」由纪夫仍架着望远镜,视线左右梭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富田林。矮小的个头、稀薄的头发、圆圆的鼻头,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形象,若不是他两旁与后方都有一脸严肃的随员跟着,看上去不过是个好赌的不起眼中年男人。

富田林与另一名男人站着不知在谈什么。男人个头挺拔,年纪在五十上下,头发梳理得相当整齐,戴的眼镜也充满知性气质,但多肉的鼻翼与两道粗眉却透露出他的傲气,右手还提着一个皮革大公文包,由纪夫不禁觉得,这人看起来还真像个恶质律师。

「他那个公文包里头,好像装了满满钞票的感觉。」听到由纪夫这么说,鹰哼笑道:「对啊,看那表情就知道了,长得还真像个恶质律师。」

男人身边有个女伴,葵说的应该是这名女性。

「你说那个女的是谁?」鹰拿开望远镜问葵。

「看上去很像是恶质律师的秘书呢。」由纪夫脱口说出第一印象,「葵,是你的朋友吗?」

「那个西装男我不认得,不过那个女的啊,从前也不是那一型的。」

「『那一型』是哪一型?」

「能够正正经经当人家秘书的那一型。」

「那她就是随随便便当人家的秘书喽。」鹰一副厌烦不已的语气。

「嗳,你们在说哪里的谁啊?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多惠子将望远镜紧贴眼前,像在赶苍蝇似地频频转头东看西找。由纪夫没理会她。

「没看到太郎君耶。」葵透过望远镜眺望着,「富田林先生不是从以前就很保护儿子吗?该说是无微不至呢?还是离不开儿子呢?」

由纪夫也看向富田林的身边,的确不见富田林太郎的身影。

「太郎现在可是大学生了呢。」鹰说。

「咦?他已经到读大学的年纪了?」由纪夫一惊。

「你也不知不觉成了高中生啦,太郎当然也该念大学了。他现在在东京念书,早就不住镇上了。」

由纪夫记忆中的太郎,一直是那个静静的、总是孤伶伶地走着路的小学生,所以一下子听说他成了大学生,由纪夫实在想象不出他如今的样貌。勉强在脑中试着描绘,只是出现了踩着小心翼翼的脚步、介意着脸上的湿疹、背着双肩书包走在大学校园里的一道身影。

「富田林先生连太郎的大学考试结果都拿来开赌盘哦。」鹰似乎突然想起,补了一句。

这么做不太好吧?虽然是别人家的事,由纪夫还是隐隐觉得不安。足以左右自己未来的大学升学考,却被拿去半好玩地开赌盘,当事人内心感受一定很糟。「太郎君没生气吗?」

「你应该好一阵子没遇到太郎了吧,人家成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好青年,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啦。」

「鹰,你应该是赌『考上』吧?」葵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

「废话,当着富田林先生的面怎么可能说出『我觉得太郎君会落榜』?而且啊,」鹰说到这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当时押太郎落榜的那些家伙,后来都被富田林先生软禁起来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真的吗?」

「传闻喽。」

与富田林有关的传闻无数,甚至有个传闻说,关于他的传闻大多是真的。

「那样根本不是赌盘吧?」由纪夫很讶异,那应该归类为脑筋急转弯或是圈套吧?

「哎哟,反正只是传闻嘛,传闻。」

「原来富田林先生是个溺爱儿子的傻爸爸呀。」瞇细了眼的葵似乎很开心,睫毛微微颤动。

「两位爸爸也是溺爱儿子的傻爸爸吗?」多惠子的眼睛仍贴着望远镜,直接望向眼前的鹰与葵。

「我们啊……」鹰开口。

「不是啦。」葵接口。

第二场比赛和前一场以同样的程序进行,先是场内广播通知比赛即将开始,观众席上的观众纷纷就座,孩子们开朗的喧闹声此起彼落,夹杂着紧捏着狗券的大人们深切的喃喃低语,那或许是祈祷,也或许是鼓舞;成排的赛犬就起跑位置,一旁那位身穿狗布偶装的诡异男子站上小站台,高举模型手枪;在欢呼与咽口水的声响中,起跑鸣枪响起;电动兔疾速冲出,格雷伊猎犬拔足狂追。

由纪夫一行人直勾勾地俯视跑道,偶或瞥一眼手边的监视屏幕,视线紧追着赛况之间,赛犬不消多久便抵达终点,场内倏地爆出宛如结成团块的叹息。

「还是不行啊。」由纪夫难掩失望,将手中的狗券揉成一球。

「我也是——」多惠子也垂下头。「我只猜中一个单胜。」葵露出微笑说道。唯独鹰,春风满面地笑嘻嘻说:「我中了哦!」

「真的吗?鹰,你又中了?」

「连中!」鹰弯起右肘挤出上臂肌肉,接着转向正面玻璃窗,挺胸张大双臂大喊:「噢噢!我的狗儿们吶——」一副万能的天神感谢子民支持的语气,「照这个手气看来,今天说不定可以大赢特赢哦!」

「好,那今晚就用鹰赚来的钱,大家一起吃豪华大餐吧。」葵说。

「哼,我下一场一定会中的!」多惠子发着豪语,一边卷起袖子。由纪夫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从座位站起。

「你要去哪?」葵望向他。

「乘着输电线逃出监狱。」由纪夫将浮上心头的《Runaway prisoner》剧情说了出口,鹰与葵显然都听懂了,几乎同时点起头说道:「好怀念吶!那个影集真的很有趣呢。」

「什么监狱?」多惠子将望远镜架上眼前,望着由纪夫,简直就像是瞪着囚犯的狱吏。

「我去厕所啦。」由纪夫应道,还补了一句:「马上回来。」却没想到这么一去,再也没能回来包厢里。

要去厕所,必须走出家庭席区,一直走到一般观众席区的走道才行。或许是由于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走道上许多人来来往往,由纪夫始终走不快,好不容易来到厕所时,看到没人排队,不禁松了口气。

进了厕所,正要走向小便斗,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喔,这不是由纪夫君吗?」惊讶之余,对方亲昵的语气、重拍他肩头的痛感,让他不禁带着微愠回过头。「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是签的狗券杠龟了吗?」对方似乎看穿他的怒意,豪爽地笑着说道。

「啊。」由纪夫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连忙打招呼:「好久不见了,富田林先生。」

方才透过望远镜发现富田林时,由纪夫就这么觉得了,但近距离一看,更觉得富田林真的是一点也没变。虽然发量稀疏,还有着一双瞇瞇眼,但是圆圆的鼻头与轮廓却给人非常温厚的感觉。由纪夫这么一喊,包括在洗手台洗手的男性、站在小便斗前小便的年轻人以及厕所内的数人,纷纷对他们投以讶异的视线,一副又怕又想确认的神情。只要是对赌博有兴趣的人,肯定对「富田林」三字有所反应。这些人先是望向富田林,一确认是本尊后,不知是觉得「不惹鬼神不遭殃」,还是听信了谣传的「只要和富田林对上眼就会被骗走钱财」,所有视线同时移了开来。

「阿鹰也来了吧?」富田林的语气非常温柔。

「嗯,他在上面家庭席里感动地大喊『噢噢!我的狗儿们吶!』」

「所以是赢喽?那就好。」

「富田林先生您呢?赢了吗?」由纪夫问道,一边想起自己来厕所的目的,不禁担心起要是聊太久不晓得忍不忍得住。

「我没赌呢。」

「没赌吗?那是来散步的?」由纪夫没有调侃的意思,但富田林身旁一脸凶神恶煞的男子闻言,立刻以吃人的眼神狠狠瞪向他,应该是保镳吧。

「今天来是处理一些事。不过,狗儿真的很赞呢,太郎也很喜欢狗哦。」

「太郎学长一切都好吗?」

富田林的脸色顿时一沉,横眉竖目,眼皮痉挛般颤动着,双眼睁得大大的,由纪夫见到这只能以鬼瓦(注14)来形容的面孔,不由得退了一步。

注14:鬼瓦,传统日式建筑的大梁末端所装饰的瓦称之,为祈求建物安全而利用鬼面来装饰。

「太郎现在人在东京。」他说:「把父亲的养育之恩抛在脑后,一个人过日子去了。」仔细看富田林那撇着嘴的神情,欣喜其实远远多于苦涩,由纪夫心想,他应该不是在生气。

「听说他现在是大学生了?」

「是啊。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谁把他拉拔到大的,不知不觉已经有独当一面的架势啦。由纪夫君,你也绝对不能忘记阿鹰他们的养育之恩哦。」光听这段话的内容,只会觉得富田林是个开朗的邻居大伯,但包围他的保镳们所散发出的凛然气息,以及富田林自身的气魄,人们面对他时,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绷紧了神经。由纪夫也察觉自己一直紧握着拳头,宛如挺立着忍耐暴风过去似的。

「富田林先生,我们该走了。」一旁身材壮硕的保镳悄声对他说。仔细想想,连进个厕所都有保镳护卫得滴水不漏,普通人绝对没有这样的阵仗。

「好啦,由纪夫君,你也多保重喽。尽情地下注,尽情地赢钱吧!」富田林说着朝厕所门口走去。

由纪夫连忙冲到小便斗前,幸好赶上了,他不禁称赞自己的尿意说「辛苦了,亏你忍了这么久。」

这时身后传来一句:「走路看哪里啊!」由纪夫一边小便,一边回过头,只见厕所出口附近,一名陌生男子正将脸凑近富田林,大概是不巧互擦到肩、或是踩到对方的脚之类的小摩擦,而这名男子当然想不到眼前这位小个头男士正是富田林,才敢找碴吧。由纪夫暗呼不妙,下一秒,富田林身边的大个儿男便开口了:「你这家伙,明知道这位是富田林先生,还故意找麻烦的是吧?」声音宛如低沉的地鸣,整间厕所彷佛因此震荡,由纪夫甚至觉得连小便斗都在震动。

男子当场瘫坐在地打着哆嗦,发不出声音来。幸好你听过富田林先生的名号。——由纪夫吁了口气。要是男子说出「富田林?这么可笑的名字,哪位啊?」会发生什么事呢?由纪夫不敢想象,恐怕这几天男子的家人就会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而塑料垃圾桶又将登场了吧。

「听说富田林先生在找人哦。」站在右手边小便斗前的男子,朝着由纪夫的方向开口。这时候富田林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由纪夫从未见过这位戴着棒球帽、留着胡髭的男人,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疑问,为什么这个人会语气亲昵地对自己搭话呢?这时,站在左手边另一名同样戴着棒球帽、留着胡髭的男人应道:「找谁?」原来如此,两人是越过由纪夫在交谈。察觉自己卡在中间挡到人家对话,由纪夫觉得有些抱歉,不禁耸起了肩。

「好像是前一阵子遇上了诈骗。」

「你说富田林先生吗?」

「是啊。」

「富田林先生会中诈欺圈套?谁会相信啊。」

的确不会相信。——由纪夫不由得点了头,这就和开染房的却一身白服(注15)、当医生的却一身病痛(注16)、身为猎人却落入捕兽陷阱,是一样的意思吧。

注15:原文做「绀屋の白袴」,日本谚语。意指开染房的忙于染客人的布,自己身穿的衣服却没能顾到。

注16:原文做「医者の不养生」,日本谚语。意指时时叮咛患者健康重要性的医生,却意外地不照顾自己的身体。

「好像是对方打电话给他,佯称是他儿子,说出了事要他汇和解金过去?」

「这不是很老套的诈骗手法吗!?」

「是啊,但是富田林先生一听吓坏了,马上就汇了一大笔钱过去。」

「怎么会被这种手法骗啊!」左侧男子噗哧笑了出来。

由纪夫听了也很傻眼。这种单纯却强硬的诈骗手法,很久之前便闹得沸沸扬扬,绝大部分民众都晓得这个招数,已经几乎没人会被骗倒了,但那位雄霸一方的富田林却上了钩,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滑稽的玩笑。

「富田林先生啊,只要事情一扯上他儿子,都会一头栽下去吧。总之呢,听说他现在可是卯起来要揪出对方。我刚刚不小心听到的,他今天会来这里,似乎也和那件事有关哦。」

「他打算找出完全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诈欺犯吗?」

「他可是富田林先生哦,一定有办法的吧,听说不久前他才买过狙击手呢。」

狙击手?在日本国内?——由纪夫连忙忍住笑意。

「狙击手?在日本国内?」左侧男子也同样讶异。

「好像是和他对立的某个社长还是谁,关在公司足不出户,所以富田林先生决定雇人从对面大楼开枪干掉他。」

「雇狙击手?在日本国内?」男子又嘟囔了一次。

「是啊,简单讲就是擅长以狙击步枪远距离射击的专家喽。」

「像哥尔哥那样?」

果然会想起这个名字啊。——由纪夫听着左右男子的对话,心中暗忖。

「所以富田林先生找到狙击手了吗?」

「好像找到了,但没多久,人却不知跑哪里去,听说富田林先生很伤脑筋呢。」

「毕竟是富田林先生,连狙击手都想离他远远的吧。」

从高处眺望赛狗场,整个场子呈现南北向的长椭圆形。从厕所走回家庭席,得沿着弧形走道前进。

由纪夫望向有着鲜艳配色的赛场,再看到场边单手拿着报纸的中年男人们反映着不景气的面容,草皮与红土的精神饱满对照男士的阴郁气氛,由纪夫不禁笑了。他爬着观众席的阶梯来到最上层,正要朝右手边前进,前方一根大圆柱旁站着的一对男女映入眼帘。

男的有着深邃的轮廓,个头挺拔,拎着皮革公文包,正是方才与富田林谈话的恶质律师男。

而男人身边就是那名葵认得的年轻女子,服装颜色倒是不甚抢眼,但那一身强调胸部的暴露连身洋装,不断发散出女性魅力。由纪夫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形容:「拐骗恶质律师的好女人」。这对男女看样子并不是夫妻。

两人背对着赛场,紧紧依偎。

男人的手环着女人,缓缓抚着她的背。女人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凝望着男人。如果这时四周的光线一起熄灭,一片幽暗中,这两人恐怕马上就能展开官能性的相拥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呢?由纪夫吓了一跳,但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两人居然唇贴唇接吻了起来。

男人将公文包放在地上,紧紧抱住女子,一边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疑问再度掠过由纪夫的心头,究竟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但其他的观众似乎都没察觉。

由纪夫心想,得赶快回包厢向鹰和葵报告才行,正要踏出步子,却目击到一件惊人的事,顿时愣在当场。

这对毫不在意身处何处、忘情地需索对方的唇的男女身旁,一名戴着毛线帽的痩削男子从旁走过。这名窄肩男子微驼着背,左手拿着报纸,右手则是拎着一个公文包,由纪夫总觉得那个公文包很眼熟,视线下意识地追着他。

只见毛线帽男两眼盯着报纸往前走没多久,突然停下脚步。

啊。——由纪夫差点没惊呼出声。

因为毛线帽男放下手中的公文包,而紧邻着的,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皮革公文包,正是与女子紧紧相拥到浑然忘我的恶质律师男方才放在地上的。

那皮革公文包并不像是大量生产的廉价品,所以两个如出一辙的公文包竟然会摆在一起,只能说是机率极小的巧合。

由纪夫才思索到这,眼前的毛线帽男又迈出了步子。由于毛线帽男从头到尾没看向相拥的男女,而是望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一切行动显得相当自然,但是由纪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毛线帽男拎走的不是自己的公文包。

留在原地的,才是他的皮革公文包。

身躯紧紧相贴的男女分了开来,男人一脸满足的神情,还带着一丝兴奋,接着像是急着确认随身物都在似地,旋即拎起那个公文包。

由纪夫这才恍然,自己刚才目击的是掉包过程。

事情发生在短短几秒钟之间,毛线帽男的行动毫不起眼,但是他确确实实拿走了恶质律师男的公文包。

由纪夫环顾四下,近旁就是满坑满谷的观众,有人看着报纸,有人盯着监视屏幕,有人喝着刚买来的飮料,恋人们相视而笑,爸妈帮小孩擦拭口水,还有人露出夹杂着懊悔与茫然的神情,可能是在气自己为什么会把财产投注在狗儿的赛跑上头输个精光吧。身旁就是怀抱各种心思的人们,却没有任何人察觉方才发生的掉包事件。

由纪夫拚了命地思考。

那个公文包确实被掉了包,和他却毫无关系。第一个浮上脑子的念头是——别管它,忘掉看到的事吧。但胸中却冒出另一个声音,以前所未有的兴奋语气否定了先前的想法:「不。事情一定有蹊跷,快追上去!」由纪夫再次回想方才事发的整个经过,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巧合。

该追谁呢?是该追上还待在原地的恶质律师男,告诉他「你的公文包被偷了哦」?但对方不会相信他还是个问题;另一方面,由纪夫也觉得应该先追回被夺走的公文包才是合理的处理顺序。被害人稍后再照顾,重要的是先追上嫌犯。思及此,由纪夫很快便下了结论。

左前方的人海中隐约可见毛线帽男的头,由纪夫登时冲了出去。

虽然他也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先通知鹰他们,但此刻的他既没有联络方法,也抽不开身,只是一心一意紧盯着前方的毛线帽男,加紧脚步要自己别跟丢了。

悟曾说过:「对于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尤其容易感兴趣,正是人类的特技。」而且据悟说,「人类就是会为了一些不关己的事情烦恼想不开。」这句话似乎是圣修伯里(注17)的名言。

注17:圣修伯里(Antoine Marie Jean-Baptiste Roger de Saint-Exupery,1900-1944),法国作家、飞行员,以一九四三年出版的童话《小王子》(Le Petit prince)闻名于世,一九四四年于执行飞行任务时离奇失踪。

真是一针见血。由纪夫也知道,前方那名男子手中的公文包,是和他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毛线帽男毫不犹豫地朝正面的出入口走去,虽然有许多入场观众迎面挤进来,毛线帽男穿梭其间不断前进,由纪夫也紧跟在后。

一走出赛场出入口,迎面就是一道U字形的步道,往右边走会通往出租车招车处,毛线帽男选择了那个方向。不知是为了伪装还是想看报,毛线帽男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上的报纸,却更显诡异。如果有那么吸引人的报导,还真想请他分享一下。

快走到出租车招车处时,毛线帽男突然停下脚步,旁边是成排的投币式置物柜。接着他将公文包放在地上,折好手上的报纸后,大大地伸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演得真蹩脚。由纪夫心想。

不久,毛线帽男开始走向来时路,也就是朝着由纪夫的方向走来,但手上并没有拎着那个公文包。

公文包呢?由纪夫的视线一扫,发现东西仍摆在投币式置物柜前方的地上,然而才一眨眼,一名西装男走近公文包,一抄到手上便匆忙朝出租车招车处走去。由纪夫被眼前这幕天衣无缝的传递吓傻了眼,公文包就这么顺遂地送至另一人手上,毫无窒碍。

他想追拿走公文包的西装男,但出租车已闪着方向灯驶离招车处,迅速地通过红绿灯扬长而去。由纪夫别无选择,只得回头追逐毛线帽男的身影。

毛线帽男回到U字形步道的底端,接着朝左侧弯道的尽头走去,那儿是公交车候车站,刚好一辆车头写着「往工业小区」的公交车进站。毛线帽男上了车,由纪夫晚了他几步,也跳上车去。

公交车上,毛线帽男挑了司机正后方的第一个位子坐下;由纪夫则是一边将在车门旁抽取的整理券(注18)收进钱包,另一手抓紧吊环。公交车离站。

注18:日本非均一价系统的公交车在进车门处都设有「整理券」发券机,乘客上车时抽取一张,到目的地站时依照整理券上的编号,对照车头的电子车资表,就能查出此趟车资,下车时将现金连同整理券一并投入司机旁的收款箱即可。

由纪夫思考着。为什么那个公文包会被掉包呢?虽然不清楚策画整个流程的是何方神圣,但参与行动的绝对不止一人,这是一起宛如接力的共同犯行。

公交车行驶了一阵子,速度开始渐缓,往左线道靠过去。接近站牌了,由纪夫望向前方的毛线帽男,对方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由纪夫不禁想确认一下自己的钱包,不晓得一路坐到终站要多少钱呢?

「要不要来赌那个男的会在哪一站下车呀?」耳边响起鹰的声音,由纪夫登时板起脸。虽然算不上是幻听,但自己从小就这样,有时一个闪神,就会听到明明不在场的父亲们的声音。这种状况发生过很多次,他当然觉得烦,但看样子似乎是好不了了。

他内心甚至感到些许不耐,觉得自己的一切似乎全是构筑在父亲们的话语之上。

「子女无论再怎么抗拒,还是会受到双亲影响的。」这是导师后藤田的观点。

距今约一个月前,后藤田在班会上说了这句话。不知道身为教育者的他是抱着什么意图说出这种话,但由纪夫忍不住反驳了:「老师,又无法证明双亲肯定会对子女造成影响,请不要擅自下定论。」后藤田闻言,稍稍露出退却的神色,但旋即恢复平日蔑视学生的表情回道:「那个……蒟蒻啊,即使表面滑溜溜的,在柴鱼高汤里浸久了,味道还是会渗进去。子女由父母一手带大,当然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连晒在外头的湿衣服,都不可能完全不受到户外空气的影响,更何况是一年到头朝夕相处的亲子。做子女的坚称自己一点也没受到双亲的影响,才是胡说八道吧。」

由纪夫正要开口,殿下抢在前头说话了:「我父亲是客机驾驶员,我小时候很少见到他哦。又不是所有的双亲都能够一年到头与子女朝夕相处,请您不要妄下断语,这样会伤害到一些人耶。」其他同学纷纷趁机起哄:「对呀!就是说嘛!请不要伤害殿下!」搞得后藤田相当不开心。

来到电力公司附近,公交车驶近路肩,前方也有正要停车及正准备驶离的公交车,司机打着方向灯,看准空隙插车卡位。公交车缓缓地靠左移动,车内准备下车的乘客早已排成一列,毛线帽男却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位子上。

公交车停妥,车门发出宛如叹息的声响打了开来,司机透过麦克风念出站名,接着不带感情地念出一段亲切的叮咛:「请记得带走您的随身物品,下车时请慢走。」然后宣布说:「为调整班次,本车将于本站暂时停靠三分钟。」车上却没有任何人反对说:「我不要。」

「啊,由纪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呼唤。由纪夫惊讶地回头一看,眼前站着的是顶着三分头、眼神凶恶的鳟二。他似乎刚跳上车,大声地对由纪夫说:「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只是乘车罢了。倒是你,为什么会搭上这种公交车?」

什么叫做『这种公交车』?拜托讲话客气点好吗——前座一名膝上摆着超市购物袋的妇人射过来的严厉视线正如此诉说着,由纪夫连忙改口:「你为什么会搭上这样的公交车?」

鳟二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现处的状况,一边回头张望身后一边回道:「呃,我在逃命啦。」抱着超市购物袋的妇人,眼神更严峻了。

仔细一瞧,鳟二的额头冒着汗,或许是三分头的关系,看上去也有点像是刚练完球的棒球社社员。「逃命?谁在追你?」由纪夫刚问出口,脑中又浮现了影集《Runaway prisoner》当中的经典台词——「反正只要逃得过十五年就无罪了吧?哼哼,小case。」差点脱口说出。

「谁在追我……,这个嘛……」鳟二一副在考虑要怎么解释的模样,视线一移向车窗外的人行步道,登时睁大了眼,露出痛苦的神情咬着牙说:「你看,就那几个喽。」

车尾后方的步道上,三名年轻男子朝着公交车直冲而来,三人的头发都是侧边整个剃高,头顶部分则是抓立起来,肤色黑且体形痩削,身穿鲜艳衬衫,走在路上尤其显眼,只见三人粗鲁地推开周围行人狂奔而来。

「这不是牛蒡君吗?」由纪夫不禁低喃,语气中带着厌烦与讶异。

「是啊,街痞牛蒡军团。刚刚不巧在街上遇到,我当然当场逃给他们追,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呢。」

「这不是没摆脱吗?」由纪夫指着死命狂奔的牛蒡男说道。

「放心啦,他们没发现我逃进这辆公交车里。」

「这不是发现了吗?」由纪夫看得清清楚楚,牛蒡男们早就发现公交车内的自己和鳟二,正指着这边大声喊着什么,看唇形似乎是在说:「找到了!在那里!你死定了!」

「司机先生,麻烦赶快开车好吗?」鳟二朝车头喊道。车上几名乘客顿时皱起眉头望向他,毫不掩饰对于举止鬼祟高中生的厌恶。

上车门依旧是开着的,牛蒡男三人已经离公交车不到二十公尺了。

「司机!叫你快点关车门啦!」鳟二在焦急与不安之下,语气不禁粗暴了起来,听到此话的乘客更是不悦,车内空气彷佛「咻」地变得扭曲。

「我不要。」司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现在不开车。」这回复讲好听是毅然决然,讲难听就是幼稚。

「拜托你,快开车吧。」

「我不要。」司机也很固执。

牛蒡男走进上车门。由纪夫瞄了前座的毛线帽男一眼。

没时间犹豫了,由纪夫迅速拉住鳟二的手臂,将一大堆硬币投入收款箱之后,冲出下车门。要是在车上和牛蒡男起冲突,下场肯定惨不忍睹。

两人来到人行步道上,差点撞上一对迎面走来的情侣,连忙闪了开来。路旁就是一间面包店,飘散出咖啡香气。由纪夫根本顾不得回头,只听见公交车发动的声响传来,但没听见追兵的脚步声。

看来在牛蒡男一跳上车之后,公交车马上就离站了。想也知道那三人一定拚死拚活地吵着要下车,搞不好又被那位司机以一句「我不要」给断然拒绝了吧。

即使下了公交车,好一段时间,还是不免担心那几个牛蒡男会不会又突然从哪里冒出来。正确来说,担这种心的不是由纪夫,而是鳟二。

鳟二像个小女生似地嘀咕着:「要是剩我自己一个人,人家会怕啦。」由纪夫半哄半安抚地提议说:「那我们去电玩中心杀时间吧。」鳟二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好呀!」两人于是朝市内的「太空侵略者」(注19)前进。这家电玩中心离由纪夫他们当年就读的中学,走路大约十五分钟,位于一栋昏暗的旧大楼一楼,占地约十五坪,是一间开了好几年的老字号。

注19:取名自知名电玩「スペースインベーダー」(Space Invaders),台湾俗称「小蜜蜂」,也译做「太空侵略者」。一九七八年由日本TAITO公司发行的街机游戏,设计者为西角友宏,由于游戏规则简单,搭配高水平的关卡设计,引起日本社会巨大轰动,震惊游戏界,也成为TAITO公司史上最有影响力、最値得纪念的游戏。

店内的水泥墙面毫无遮饰,非常杀风景,空气潮湿,店里的一切都渗入陈旧的气味,一走进门便不由得想感叹:「真亏它还能撑这么久没倒店吶。」而事实上,据说这家电玩中心是在四十多年前开幕的,由纪夫中学的同学当中,还有人亲子两代都是「太空侵略者」的常客。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位顶着一张方脸、总是系个蝴蝶领结的奇妙店长,似乎永远不会老。无论哪个年龄层的常客都不禁偏起头纳闷:「店长的外貌一点也没变呢。」大多数的臆测是,店长应该是定期接受回春整形手术,但也有少数人持反对意见:「既然要整形,为什么不把自己整帅一点?」还有人谣传,其实店长正是如假包换的「宇宙侵略者」。

一看手表,已经过下午四点了。由纪夫吓了一跳,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电玩中心安全吗?」两人走在人行步道上,前方不远处就是「宇宙侵略者」的招牌了,由纪夫问身旁的鳟二:「搞不好,那几个家伙也会来这里哦。」

品行绝对称不上优良的那些牛蒡男,若要杀时间,就算出现在老旧的电玩中心也不足为奇,或者该说不无可能。

「不会啦、不会啦。」鳟二笑着拍了拍由纪夫的肩头:「你这小子就是爱操心。」

由纪夫叹了口气,语带厌烦地说道:「我是看你好像很不安,才想说那陪陪你好了。请问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我应该不必陪你去电玩中心了吧?」

鳟二一听,登时垂下眉,「由纪夫,不要抛弃我啦!」说着整个身子凑上由纪夫,推也推不开,还扭扭捏捏地像个小女生似地说:「要是剩人家一个人的时候,又被那几个家伙逮到,你是叫我怎么办?」

「要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被逮到,你是叫我怎么办?」

「哎哟,别想那么多了,我们来玩格斗游戏吧!以前中学时我们不是常玩吗?」

由纪夫没吭声,暗忖着不知道鹰和葵他们会不会担心,该想办法联络上他们才是。接着掠过心头的是下星期的考试,这次古典文学的考试范围包括了《土佐日记》(注20),他想起开头的一段话:「男子方得书写之日记,奴家亦欲尝试,于焉提笔。」中学生方得参与之格斗游戏,在下亦欲尝试,于焉下场。

注20:《土佐日记》,日记文学著作,作者为日本屈指可数的歌人——纪贯之,公元九三五年成书。身为男性的纪贯之,全文以女性口吻、片假名书写,记述自己在结束了土佐守(地方官)的任期之后,从土佐的寓所出发,到达京都故居的前后五十五天的海路旅程和感触,成功地将私人化和内省性的内容导入作品当中。由于在平安时代,日记为男性方能书写之物,而且是使用汉字,平假名被认为是女性的文字,因此本书被认为是日本假名文学的先驱之作,亦为日本古典文学的代表作品之一。

一踏进店里,嘈杂的电子声响旋即将两人团团围住,店内到处可见中学年纪的男孩子。由纪夫心想,周末傍晚窝在这家店里打电玩的这些人,虽然没严重到内心荒芜的地步,但他不觉得这算是哪门子有意义的事情。

进门就是一横排约十台的游戏机,全店至少有五排以上。格斗游戏机在最后头,那区早已围了一群人。

「来玩来玩!」鳟二显得相当兴奋。

这款格斗游戏机不只提供人与计算机对战,还能够两台联机对打,相当于两名操纵者下场格斗,因此机台旁边常会围着观战的人群。尤其当对战的玩家是知名好手时,更是如同名家下将棋还是围棋似的,围了一堆人抱着「观摩一流选手对决」的心情观战。眼前的场子就围了十人左右紧盯着战况。

「看样子这局没打完之前,我们很难插进去啊。」鳟二悄声咕哝着,话声刚落,游戏机传出了电子语音:「胜负已决!」场子响起一片欢呼。背对着由纪夫与鳟二的玩家从游戏机座位站了起来,是个小个头的少年,粗鲁地骂着:「可恶!」

对面机台的玩家也倏地站起身,「干得好!」只见他大大地比出胜利手势,接着得意地挺起胸大喊:「少年人吶!你这只井底蛙,乖乖回你的井里去吧!」

「啊。」鳟二不禁惊呼,伸手指着那人。

「鹰。」由纪夫只觉得无力。在惊讶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或「你在这里干什么?」之前,低声脱口而出的是冷冷的一句:「拜托你成熟点好吗?」

「我到处在找你呢。」鹰说。由纪夫、蹲二与鹰三人走出电玩中心,朝家的方向前进。公车道旁是宽广的人行步道,三人并肩走着。眼前缓坡的高处,看得见淡淡丝状的卷云。

「你根本没在找吧。」由纪夫指责道:「就我所知道的日语,那不是『在找』而是『在玩』,也可说是『在对战』或是『在击败小孩子』。」

「可是我们不是相会了吗?所谓亲子之间的羁绊,真的很强呢。」

「鹰爸,你早就知道我们会去那里了吗?」鳟二问。

「鳟二啊,好久不见吶!都还好吧?看你都没什么变,还是理个三分头呀!」

鹰显然心情很好,开心地讲了这一串之后,开始解释来龙去脉:「在赛狗场的时候,你不是跑去上厕所吗?等了二十分钟,我和葵和多惠子还在聊说,可能是厕所大排长龙还是你大便大太久。可是等了超过三十分钟,我们就觉得可能出事了,多惠子也开始慌了,要我们广播找人,还铁青着脸对我们说:『两位爸爸,由纪夫搞不好被诱拐了哦。』」

「你们太小题大作了吧。」

后来,他们真的广播找人,一发现没下文,立刻离开赛狗场,分头前往「由纪夫可能去的地方」找人。

「所以呢?鹰你就去了那家电玩中心?」

「我是凭直觉的,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由纪夫搞不好在『太空侵略者』哦。」

「可是我会出现在那里纯粹是偶然耶。只是碰巧遇到鳟二,而且那家店我大概两年没走进去了。」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一向很准的。结果一到那儿啊,看到对战机台那边有个中学生一副嚣张的态度,就决定给他震撼教育一下。你也看到了吧?成功歼灭!」

「鹰爸是电玩高手啊!」鳟二由衷佩服。

「那是我从前打下的基础呀。你知道十多岁的我投资了多少钱在电玩中心?怎么可能轻易战败。」

「明明就是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我说由纪夫,大人的职责所在就是堵在嚣张的小毛头前方,死缠烂打地阻挡他的去路哦。」

「讲得真好!」鳟二陶醉地说道。

哪里好了?由纪夫斜眼瞪向鳟二,只见他面朝河对岸的大楼群,眼神迷蒙地不知在看什么,脸上却是神清气爽的表情。看他这样,由纪夫也察觉了,鳟二应该是想起了他的父亲吧。那位前运动选手、如今却洗净铅华在卖今川烧的鳟二爸爸。

由纪夫不经意想起小宫山的事,他试着问道:「我班上有个同学不肯来上学耶。鹰,如果是你,会怎么把他拉出来?」

「不上学?那种家伙随他去就好了。像我,到现在还是不肯上学啊。」

「不要讲得那么得意好吗?」

「哎哟,不然你就试着和他说:『我全都知道哦。』如何?」

「全都知道?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啊,被别人这么一讲,一定会吓一大跳吧?心想:『吓!你知道了什么吗?』」

「当然会在意啊。」

「那就对啦,只要一开始在意,拒绝上学的小鬼也会被引出家门了。」

一回到家,由纪夫便听从鹰的指示,拨了电话到多惠子的手机。因为鹰说:「你要是没赶快和多惠子报平安,人家还在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搞不好会病倒哦。她现在一定还在哪里疯狂地找你耶。」

由纪夫回自己房间打家用电话,待接讯号声之后,「喂?」多惠子接了起来。

「呃,是我,由纪夫。妳现在在哪?」想到这还是第一次透过电话和多惠子对话,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

「现在?在家里念书啊。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由纪夫扫兴不已,开口道:「我是想,我之前去厕所那么久,不晓得是不是害妳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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