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再试一次就好。」多惠子不肯罢休,又朝着对讲机按下小宫山家的房门号码。
几乎于此同时,身后响起扩音器喧闹的声音,「各位亲爱的乡亲父老!」一名女性以异样爽朗的声音,正对着马路呼喊,「白石肇!白石肇本人在这儿向您问安!」以及「知事选举候选人白石肇,恳请惠赐一票!」助选人员连珠炮似地念出宣传文,接着以宏亮的嗓门推销白石肇的丰富政坛经验,以及他胜过其他参选对手的年轻本钱。
多惠子掩住耳朵,但这么一来,也无法确认对讲机是否传出响应了。
由纪夫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宣传车,于是回头一看。
由于公寓大楼的大门与马路之间隔着小型花圃,由纪夫两人离车道有一段距离,但还是看得见一辆白色宣传车缓缓经过,车体挂着一条写着「白石肇」的横布条。副驾驶座上,一名西装男子正在挥手,似乎就是白石本人。后座则有数名戴着白手套的女性,透过敞开的车窗对路人挥手。由纪夫也没特别感动,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车子,却下意识受到了对方影响,不知不觉向车子挥了挥手。车上的女助选员们彷佛在无人岛上不抱任何希望送出的SOS讯号被救难船收到了似的,开心得不得了,更是激动地对着由纪夫挥手。
由纪夫正要回过头,又看到对面公寓大楼高处某楼层的阳台有人大力地挥着手,本来以为对方是在拍打晒着的棉被,但没看到被子,所以看来那名住户是在对着选举宣传车兴奋地挥手。由纪夫暗自佩服,还真的有人很爱凑热闹,大概是白石的支持者吧。
「为什么选举活动都要弄得那样吵吵闹闹的呢?」多惠子埋怨着,双眼仍盯着对讲机看,「只会干扰到民众罢了,对选举根本没帮助啊,我就看不出效果在哪。」
「可能他们也想不出其他的助选方法了吧。」
后来对讲机始终没反应,也可能是被宣传车的噪音盖过而没能听见。
多惠子伸出手指正要往对讲机门铃再度摁下,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多惠子于是退开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女子一面讲手机,一面穿过公寓大楼前的花圃,蹬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近大门。
由纪夫与多惠子面面相觑,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会一直等你的。你不是说今天要来吗?那我什么时候才见得到你?你说话啊!是我哪里不够好吗?」对着电话另一头掏心掏肺倾诉的女子,似乎没留意到由纪夫两人。只见她拿出一张类似门禁卡的东西往对讲机旁的缝一刷,大门的自动锁应声打开,女子旋即走进大楼,就在大门关上前一刻,还传来女子沉痛的话语:「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
由纪夫又看了多惠子一眼,感叹道:「真酷。」
「那个女的,应该是被甩了吧。」多惠子语带同情地说道,她似乎也被这一幕吓得还没回过神,「好像连续剧的台词喔。」
「要是演连续剧,那么老掉牙的台词,女演员应该也不想说出口吧。」
「明明是个美人胚子,真是可惜了。」
「可能是对方那个男的身边又出现了更美的女人呀。」
「啊,你以貌取人哦。」
「是妳先说的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电话的另一头是谁吗?」
「知道才有鬼吧。」
「我在猜啊,应该是氧气哦。氧气。」
「氧气?」多惠子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是说『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吗?没有氧气当然活不下去喽。」
「无聊。」
由纪夫两人决定撤退了。
他们离开大门走没几步,刚好和一家四口错身而过。看到多惠子一脸深思地回头望着那一家子,由纪夫担心她在打的算盘是跟在那家子后头溜进大门,然后强行闯入小宫山家,于是他加快脚步朝来时路走。
「要是我啊,就会采取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拜访小宫山家还有别的方式吗?」
「不是啦,我是说选举活动。」
「啊,喔。」由纪夫没想到多惠子还在讲之前的话题。
「比起那样吵吵闹闹地开宣传车拜票,应该还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吧。」
「譬如说?」
「送高级点心给选民。」
「那是被禁止的。」
「那,好比说打扫街道呢?候选人三更半夜偷偷地把街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呢,虽然没告诉别人是自己做的,民众自然会知道是他的功劳。」
「原来自然会知道啊。」
「再不然,让候选人去制伏色狼还是强盗之类的,虽然他出手时可能得戴面罩,但是衣服下襬一带却隐约看得见他的候选人背带。」
「同学,那已经不是知事候选人需要具备的特质了,应该有更适合他的行业吧。」
「由纪夫你这人真的很无趣耶。」
「既然这么无趣,妳就别理我了吧。」由纪夫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多惠子一听,登时颓丧地垂下肩,宛如被指出自己这十多年一路走来的路程不过是三十公分的距离,一脸失望不已的神情。由纪夫见她这副模样,又以开玩笑的口气补了一句:「有必要那么失落吗?」多惠子开口了:「亏人家还好心陪着这么无趣的你到处晃耶!」讲到「好心」二字时还特别加重语气。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由纪夫的肩膀,由纪夫吓了一跳回过头,而且由于心想来者应该是父亲吧,他刻意摆出一张臭脸,没想到站在眼前的却是高三的篮球社学长。这下糗了,由纪夫连忙露出微笑。
「熊本学长。」
「由纪夫,你在这种地方干嘛?」这位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球技高人一等、长相俊秀、一头柔软飘逸的头发、所到之处无不虏获女高中生的视线的熊本学长,俯视着由纪夫问道。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漠,虽然面朝由纪夫,想也知道他的视线彼端锁定的是由纪夫身旁的多惠子。
「哟。」熊本接着故作轻松地对多惠子打了招呼。
「你好。好久不见。」多惠子应道。由纪夫心想,还真冷淡,恋人分手后的对话都是这样吗?
「我都不晓得,原来熊本学长你之前和多惠子在交往啊。」由纪夫说道。
他并不关心这对前恋人的过往,单纯是因为察觉到此刻尴尬的气氛,总觉得该说点什么。
「喂,由纪夫,你干嘛用过去式?什么叫『之前在交往』?谁跟你说我们分手来着?」
「咦?」由纪夫不禁有些胆寒,他从不晓得熊本学长会露出这么恐怖的神情,「你们没分手?」
「我和你已经分手了,不是吗?」多惠子说得斩钉截铁且直率。
「我不会答应的。」这位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球技高人一等、长相俊秀、一头柔软飘逸的头发、所到之处想必无不虏获女高中生的视线的熊本学长忿忿地回道。翕张的鼻孔,让他原先秀逸的面容显得狰狞,即使他的口气平淡得彷佛陈述事实,这句话却拥有足以撼动脚下道路的震撼力。
由纪夫这才终于察觉这两人的关系颇复杂。不,与其说是复杂,应该比较接近单纯地棘手。多惠子想分手,但熊本学长不愿意。两人目前的状况显然不出这样的模式。
「因为所谓的交往,应该是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下才成立的吧。当我想分手的那一刻起,两人的感情就已经注定玩完了啊。」
由纪夫心想,这话虽然不无道理,问题却在于对方能不能接受。熊本学长显然也这么觉得,「话是这么说,但人的心意并不能这么一语带过吧。」
由纪夫退到与多惠子和熊本学长等距离的地方,想在被牵连进两人的纠纷之前闪人。
犹记得刚进高中时,熊本学长那亲切的身影。当年由纪夫加入篮球社没多久,熊本学长温柔地对他说:「学弟,你的球感很不错嘛。」大概是在远处看到由纪夫每天一大早独自练习中距投篮吧,熊本学长点着头说:「只要看触球的方式和跳跃的力道,这个人有几两重,马上就知道了。」由纪夫抬头望着身材高大的学长,开心地心想,真是一位亲切又温柔的学长啊,似乎很值得信赖呢。然而,当由纪夫日渐展现实力,几次在练习赛中灵巧地闪过熊本学长射篮得分,开始赢得同学们的赞叹与尊敬之后,熊本学长的态度旋即变为冷淡,老是针对由纪夫所犯的小失误执拗地责骂。
「学长,我现在和由纪夫在交往,所以我跟你已经是不可能了。」多惠子随口胡扯,由纪夫吓得张大的嘴都阖不拢。
「喂,由纪夫,骗人的吧?」
「嗯,骗人的。」
「我没有骗人,是真的。所以学长,死了这条心吧。我和你已经解散,不可能重组了。」
熊本学长的眼神更严峻了。
「她是骗人的。」由纪夫再次强调,「学长,不要被她骗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阿熊,我像是会说谎的人吗?」多惠子说得理直气壮,而且她话讲一讲,居然毫无预警地冒出两人交往时的昵称「阿熊」,由纪夫只得拚命忍笑。
「学长,其实我只是看上她的肉体啦,我和她并不是恋人的关系。」由纪夫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试着说道,但这下熊本学长更是睁圆了眼,「侮辱我很好玩吗?由纪夫。」
他话一说完,不给由纪夫任何机会辩解,转头便离去了。
「得救了——」一会儿之后,多惠子叹息道。
「得救妳个头啦。」
由纪夫一回到家,葵正在等他。才刚踏进玄关,打开客厅门,就看见一身窄版西装的葵露出洁白的牙齿嘻嘻笑着说:「好了,由纪夫,我们出发吧。」由纪夫直直走近高眺的葵面前,略抬起头问道:「去哪里?我才刚回来耶。」
「我可是为了你,干劲十足地拨了电话哦。」葵一副以恩人自居的语气。
「电话?」
「哎哟,就是打去问出我们在赛狗场看到的那个女子的下落呀。」
「公文包被抢走时在场的那个女的?」
「没错。」葵接着开始述说自己花了多大的心力才弄到情报。
首先,他打电话给那名女子先前上班的酒家的老板,电话却一直没人接,葵心想,老板应该还在睡觉吧,于是改拨电话给和那位老板交往中的女性,结果不出他所料,对方正和老板在一起,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老板女朋友的电话号码?」
「我的脑袋里有许许多多女孩子的电话号码呀。」
竟然都背在脑子里由纪夫不禁傻眼,接着故意闹葵说,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个赛狗场女人的电话呀,葵立刻回道:「我也打了,电话不通。」由纪夫哑口无言,没想到葵还真的背下了对方的电话号码。葵对于女性,即使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面孔和电话号码倒是记得很牢,葵说:「因为啊,要约女人见面,重要的是名字还是电话号码呢?」
「不是还有手机信箱吗?」
葵一听,优雅地摇了摇头说:「传简讯会留下证据。」
由纪夫很想回他一句,会担心留下联络证据的交往,就是不该出手的交往吧。
总之,葵问被叫醒的老板:「那个女孩子还在你那边上班吗?」得到的答案是:「她半年前就辞职了哦。」
「请问有她的联络方式吗?」
「葵,难得看你这么积极地追着女人跑呢。」刚睡醒的老板揶揄葵,「我想起来了,那女的好像说她要搬离住处,跑去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男的一起过日子。」
「那个男的是谁呢?」
「你等等。」刚睡醒的老板把手机交给身旁的女人。
「她啊,在店里被各种男人玩弄感情,搞到后来都不太相信爱情了。可是前一阵子她很开心地说:『我终于找到我的真命天子了。』一直说要和那个人一起过日子呢。」老板女友说完还冷笑了几声,一副就是想说「怎么可能有什么真命天子嘛」的态度,感觉她即使对童话故事抱有憧憬,内心某个角落还是冷眼看待爱情的。
「是喔,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很普通的人啊。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非常认真踏实的人。我也见过一次,真的是老实到爆的无趣男人。」
「妳知道那家蛋糕店在哪里吗?」
「葵,找一天就好,和我约会好吗?
「等一下。」由纪夫听到这,伸掌阻止葵说下去,「不用讲得这么巨细靡遗吧?」
「不用吗?」
「葵,」由纪夫难掩讶异,「想象自己的父亲被别的女人示爱的画面,一点也不开心好吗?」
「哦?是喔?」葵像是听到了什么超乎他理解范围的思想似的,「总之呢,我们现在就是要去那家蛋糕店喽。」
葵的邀约方式虽然有点半强迫,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恐怕他对女性搭讪时,也是这副调调吧。
两人走在宽广的步道上,右手边就是恐龙川,上头架着恐龙桥,对岸有些矮小的动物正小跑步往这岸越桥而来。仔细一看,那是戴着帽子的幼童们,宛如撞球般一撞上人便停下脚步,然后又猛地往前冲,又再撞上人,应该是边跑边玩吧。即使离由纪夫他们还有好一段距离,孩童们天真无邪的嘻笑声乘着风传入两人耳中,葵彷佛看得见那在空中四散飞舞的声音似地,瞇起了眼说:「你从前也是那副模样呢。」害由纪夫觉得不太自在。
「葵你自己以前也是那副模样吧。」
两人来到桥头,踩上桥继续前进。虽然已经不见方才那些孩童的身影,孩子们愉悦轻快的脚步声似乎仍散布于桥上各处,清晰可闻。一过了桥,对街有名女子正在发传单,她走近等红绿灯的男性,一一递出传单,却没人收下。而女子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接连遭拒使得她更加畏缩不前,看她一脸不知所措的神色。
走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了。女子年约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烫鬈的长发一点也不适合她,脸上那副朴素的眼镜,让她看上去又添几分苦情相。
葵与由纪夫的预定路线不必穿越斑马线,过桥后直接右转就会通往市区了,葵却突然说:「由纪夫,我们去拿张传单吧。」说着便朝红绿灯那头迈开步子。
「为什么要特地过马路去拿传单?」
「那个女孩子手上的传单,从刚刚就一直没减少,太可怜了。」
「跟我们无关吧!」
但葵没听到由纪夫的抗议,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女子的前方才停下脚步。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葵,女子惊讶得连连眨眼。由纪夫至今目击过好几次女性见到葵时的反应,好比在夜里闹区的街上,一身妖娆盛装的女性会露出迷蒙的眼神说:「哎呀呀,真是个美男子呀!」而女高中生则会红着脸故作俏皮地说:「大叔,你好帅哦!」女性通常会先害羞地移开视线,接着不断地偷瞄葵的面容,当中也有直勾勾地盯着葵看,一边找话搭讪的女孩子。至于葵,并没有低级到乐于享受女性这些示好的视线,他总是一派超然地向对方说:「谢谢妳的称赞。」但是这反应映在对方眼中,又显得更帅气了。
「请给我一张传单。」
女子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工作,连忙递出传单。葵和由纪夫低头一看,原来是英语会话补习班的广告。由纪夫暗忖,这传单没有附小包面纸,难怪没人想拿。
「谢谢妳。」葵收下了传单。
说不定,在葵出现之前,女子正开始误会自己的工作就是「递出传单,然后遭到拒绝」,却在这时有人接下了传单,反而让她惊慌不已,感觉她好像一句「您收下的话,会造成我的困扰」就要说出口似的。接着,女子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幽幽地说:「呃,谢谢您。」说完又看了葵一眼。
由纪夫朝右侧用力一偏头,暗示葵传单拿了就快点走吧,但葵仍站在原地,直直望着女子由纪夫暗自心惊,葵该不会打算搭讪吧?这时葵开口了:「妳穿这件喇叭裤很好看呢。」
由纪夫望向女子的下半身。经葵这么一说,那件深蓝色的紧身喇叭牛仔裤,的确不难看。
「妳的眼镜要是换个有点颜色、比较有存在感的镜框,然后剪个短发,我觉得妳一定会变得更可爱哦。」葵继续说。
由纪夫错愕不已,只想捣住眼睛、塞住耳朵,大喊着:「啊——!啊——!」这个男的!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女性,到底是在管人家的什么闲事啊!由纪夫心想,更何况这个男的还是自己的父亲,太丢脸了。如果人会因为觉得太羞耻而死亡,我现在早就死了。已经死了。看!死了吧!而传单女子也是讶异得神情茫然,红着脸回道:「谢谢您。」
接下来葵的动作非常迅速,向女子简短地致意道别后,轻抚由纪夫的肩说:「我们走吧。」旋即踏出步子。
「这招是哪学来的?」
「不是学来的,是我独创的。」
「我不是问你那个?」
「人啊,只要被赞美都会很开心的。」
「我不是问你那个。」
「我看她没什么精神,就很想对她讲讲话呀,只是这样。而且我不是在讲场面话,那件牛仔裤真的很好看。」
「葵,你这样自作主张地赞美别人、擅自给别人忠告,难道不曾质疑过是不是太自我膨胀了?」
「没办法,我个性就是这样啊。看到有人露出寂寞的神情,就想上前帮忙打打气;而帮对方打气,最好的方法就是称赞对方的优点喽。而且啊,我想刚才那个女孩子只要换个眼镜和发形,给人的印象肯定会大大改观的,这也不是恭维。」
「是吗?葵你平常就是像这样亲切地对待女性,人家才会一时误会,而对你心生好感啦。」
「放心吧,我是有孩子的人。」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挡了你谈恋爱。」
「你完全不用道歉呀。」葵依旧一派自然的态度回道。步道右侧是成排的矮树篱笆,由纪夫不经意回头看向方才的传单女子,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似乎有朝气多了。怎么会这样呢……?由纪夫轻轻摇了摇头。
蛋糕店老板留着一头接近三分头的短发,个头不高,一身白衣白帽。由纪夫和葵走进店时,他正在收款机旁的展示架前,弯着腰整理天使蛋糕。
这是一间小巧整洁的可爱店铺,位于由纪夫放学回家曾路过的小巷里,但由纪夫直到现在才发现存在这么一家蛋糕店。他们挑了两个蛋糕结账,葵等老板着手包装时,开口问了那名女子的事。葵说出的名字是女子之前在酒家上班时的花名,应该不是本名。「请问她在这里吗?」
老板一听,倏地全身一颤,由纪夫也看得一清二楚,即使老板的视线停留在包装盒上,心绪的动荡却不言而喻。过了一会儿,老板迎面看向两人说:「二位要找她吗?」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听说您和她交情很好。」葵面对年纪比他小的老板,说起话来仍是客客气气的。
「请问是听谁说的呢?」
「是她的朋友告诉我们的,听说她和您住在一起?」
老板一脸苦涩沉吟着,视线在空中游移,看了看由纪夫,又看向葵。「她现在不在这里。我们分手了。」
「这样啊。」葵丝毫不显讶异,「请问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呢?」
「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老板的视线移向天花板。虽然他嘴上说「已经两个月」,或许内心仍无法接受两人的恋情已成过去式的事实吧。
由纪夫看着这位比自己年纪大上一轮的男人为了女人狼狈不堪、垂头丧气,不由得局促了起来,于是他转而张望店内。墙上的告示板上贴着几张照片,看样子是客人与老板的合照,有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咪咪的老板,也有被妙龄女子左右夹攻、一脸腼腆笑容的老板身影。告示板旁的置物架上,摆着似乎是小孩子捡来松果自制而成的装饰品,还有画了老板面容的图画。
至于眼前的老板,面对突然冒出来询问他前爱人下落的葵与由纪夫,完全没有动怒,而是诚恳地应答,双手还谨慎地捧着那盒葵买的蛋糕。
才见面没几分钟,由纪夫很快便看出这位老板的为人之老实。相对地,那名在赛狗场见到的女子,压根与老实二字沾不上边,不但穿着买弄性感的暴露服装、走起路来装模作样,尤有甚者,她还在赛狗场的角落与男人相拥。由纪夫怎么都找不出这位老板与那名女子的交集。
「真是抱歉,突然问您这么冒失的问题。」葵终于接过蛋糕盒,拿出钱包付了钱。
「别这么说。」老板按开收款机,将找零递给葵。「这位客人,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是这样的。我儿子先前在路上突然遇到一点麻烦,」葵说着对由纪夫使了个眼色,「听说当时是她借了钱给我儿子,帮他解决了问题,所以我想过来还钱顺便道谢。」
见葵流利地掰了一大串,由纪夫讶异不已,一句「拜托你吹牛也打一下草稿啊!」就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吞了回去,转头冲着老板露出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点了点头说:「是呀,在路上对我伸出援手的就是她。」话是说出口了,却觉得似乎说服力不够,于是又补了一句:「那时候真的好惨哦。」却让这个谎言听起来更假了。
「这样啊。」令人意外的是,老板竟然一点也没起疑心,「嗯,说的也是。她的个性就是这么体贴呀。」
由纪夫瞄了葵一眼,而葵也正好望向由纪夫。老板的言词中,满是对分手爱人的留恋。看着这样的他,葵与由纪夫也不禁感到心痛。
两人正要走出店门,「请等一下。」老板走出柜台说道:「其实……大概在一个月前,我曾经看到过她,但也只见到那么一次。嗯,只有一次。」
「请问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服饰店,那是一家专营女性潮流品牌的服饰店。」老板说到这,视线又开始游移,似乎对于脑海中苏醒的记忆有些畏惧,「那时候我走在路上,刚好透过玻璃橱窗看到她在店内。」
「在买衣服吗?」葵问。
「她好像正在剥下模特儿人偶身上的连身洋装。不过我没停下脚步就是了。」老板的语气听起来也带了点后悔,似乎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走进店里喊她才对。
「剥下模特儿人偶的衣服?」
「我想她应该是很喜欢那件衣服吧。她脾气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呃,不好意思,提供这点情报好像也没什么帮助喔。」露出虚弱微笑的老板,怎么看都是个标准的老好人。
「请告诉我那家店位在哪里好吗?」葵对老板说道
「老板好像真的是个好人呢。」回程上,由纪夫一边回望蛋糕店,一边对葵说:「他会不是被那个女的玩弄了呢?」
「很难说。说不定那女的当初是真心想和他长相厮守呀,这种事,有时候意外地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哦。」
「可是以结局来看,那女的终究是抛弃了老板啊。」
由纪夫晓得葵先瞥了他一眼,才微笑着开口:「由纪夫也到了说得出一番道理的年纪了呢。」
「才不是咧。那种状况,任谁来看都了然于心吧。」
老板在告知葵和由纪夫那家服饰店的位置之后,最后又补充道:「如果……如果你们见到她,能不能帮我传个话,说我很希望她能够再回来买我们店的蛋糕……。当然,我不是要求她重归于好,只是以一个老板对待客人的心情……」
即使真的找到了那名女子,替老板带到话了,她应该也不会再踏进那家蛋糕店。由纪夫不难想象,这段话听在那名女子耳中,她很可能觉得老板还在恋恋不舍而露骨地表现出不悦,这就和多惠子与熊本学长的关系是一样的吧。
不知不觉间,走在拱顶商店街的两人弯进了闹区的小巷里。或许是因为太阳还挂得老高,巷子沿路的商家都还没开门营业,没亮灯的灯箱招牌看上去脏脏的,大楼入口处一片昏暗,整个闹区宛如枯萎的花朵般毫无生气。然而只要一入夜,华灯初上,街道立刻闪耀着灿烂夺目的光辉,真是不可思议。
「真希望他身边早日有新的女人出现呢。」听到葵这么说,看来他似乎也颇担心蛋糕店老板的未来。
「男生和女生的人数明明是固定的,可是就是有像葵你这样的人四处招蜂引蝶,才会分配不均吧。」由纪夫话中带有不满。
「是我的错喔?」
「以男女配对之类的数字来看的话。」
「可是由纪夫,我们四个男人都配给了你妈妈,这样不就又平衡回来了吗?」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解释啊。」根本是满口歪理嘛,由纪夫不禁愕然,「所以呢?现在这方向是朝哪里去?」
「我们要去蛋糕店老板说的那家服饰店呀,走这边抄近路比较快。你也想去瞧瞧吧?」
「葵,你好像很乐嘛。」
「好久没像这样和你两个人出来散步了,当然开心喽。」
「你都是像这样靠着嘴巴甜把女人的吧。」
「我没必要对儿子嘴巴甜呀,再说你已经有那么多个吵得要命的家长了。」
走在窄巷里,转了个弯又进入另一条窄巷。穿着一身日式厨师服的年轻男子正从卡车载货台上抱下大箱子,跑进大楼地下室,与他擦身而过的另一名同样貌似日式料理厨师的年轻人则是冲上阶梯,跳上了卡车的载货台。
一走出来大路,就看到三名女子勾肩搭背地走在路上,三人穿着不同色调的连身洋装,三种颜色搭配起来宛如三色堇。她们在马路对侧的人行道上踉踉跄跄地走着,明明还是正午时分,三人似乎都喝醉了。
三色董当中一人的茫然视线扫到对街的由纪夫与葵,由纪夫心想,要是被缠上就麻烦了,没想到对方突然晃呀晃地挥着手喊道:「啊!这不是葵吗?」另两名女子也旋即高声叫道:「真的耶!真的耶!」
「大白天的就喝醉酒,不是成熟大人该有的行为哦。」葵稍微提高音量,语气轻快地朝着彼岸沉溺在酒精里的三人喊道。
「葵!一起去玩吧!」三名女子扭动身躯漾着笑,显得颇肉欲。由纪夫有些不知所措,「那些人是谁?」
「偶尔会来店里的客人。别看她们那样,人家可是研究员哦。」
葵当然没对她们招手,三名女子却搀扶着彼此,一同穿越马路朝由纪夫与葵走来。自己一个人就已经走得摇摇晃晃的醉客,三人勾在一起走路也不可能走得直,但她们或许是抓到了诀窍,很快地走来葵与由纪夫的身边。
「哎呀呀,这个可爱的小男生是谁家的孩子呀?葵。」三人当中头发最长的女子望着由纪夫问道。
「我的儿子呀。」葵旋即回道,但她们似乎以为葵在开玩笑,嘻笑着说:「你又来了。」另一个女子还说:「可是,人家怎么不记得我生了个孩子呀!」
隔了一个街区的大马路那头传来街头演讲的广播声,葵与三名女子似乎都听到了,宛如对远方嗥叫有所反应的狗儿们,一齐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
「选举真的好吵喔。葵,你投哪一边呀?」当中一名女子说道:「红组?白组?」
「我还在犹豫呢。」葵应道。
「我呢,要投给赤羽哦,决定了!」小个头的女子竖起手指说道,她连话都讲不太清楚。「等等,妳不是还没有投票权吗?」身旁的女子出言指摘。由纪夫也想指摘说,没有投票权,就表示也不能喝酒吧?
「哎哟,因为妳看那个白石啊,一脸模范生样,却到处玩女人,那还不如选赤羽要好得多了。」
「可是赤羽那副长相,怎么看都不是多正派的人吧。」
「喂,妳在葵面前,怎么可以说什么玩女人不玩女人的。」另一名女子刻意拉大嗓门说道,说完又嘻嘻笑了起来。
由纪夫心想,在人家儿子的面前,本来就不应该讲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啊。
「前一阵子啊,我不小心听到了哦。」没有投票权的女子握着拳说:「白石的外遇对象好像就住在市内,不知道被他藏去哪里了。而且现在明明是选举期间,他还是照样三天两头往那儿跑,真是太过分了,当我们选民都是白痴吗?」
「就说妳没有投票权嘛,搞不懂妳在激动什么耶。」
「不过啊,毕竟是竞选期间,再怎么想偷腥也该克制一下吧。」另一名女子提出异议「大家都会这么想对吧?但他就是照玩不误呀。」
「谁说的?」
「谣言啦,谣言。」
「如果是真的,那白石太太也太难堪了吧?她还一直忙着助选耶,这不是背叛吗?」
「这家伙真是太恶劣了。所以啊,我绝对不会投给白石的。」
「没有投票权还一直讲。」
「啊,不过上次啊,那个事件,就是县职员盗用公款的……」当中一人突然想起似地说道。这么一提,由纪夫也想起来了,隐约有印象发生过这样的事件,电视新闻曾报导某个平凡老实的公务员为了酒店小姐盗用公款。
「那个时候召开记者会向社会大众道歉的白石,意外地给人留下了好印象呢。」三人当中最壮的女子说:「像那种走知识分子路线、好像很好欺负的男人,我最没抵抗力了!」
「他一定会哭着对情妇诉苦说:『啊——,人家又被欺负了啦——』」没有投票权的女子从头到尾对白石的评价都非常严苛。
这三名女子已经完全忘却一旁的葵和由纪夫,自顾自地聊得不可开交。不知是否三人搂成一团的关系,由纪夫联想到三头兽,有着鸟类的翅膀和三个连着长脖子的头,而那三张嘴正热烈地讨论着。由纪夫心想,妳们就聊个痛快吧。
葵轻轻扯了扯由纪夫的衣袖催促他,使了一个「我们走吧!」的眼神。
「那样没关系吗?没打声招呼就丢下她们走了。」两人来到另一条大路后,由纪夫问道。
「没问题的。她们自己聊得那么开心,而且我们得动作快一点,不然人家服饰店都要打烊,了。」葵敛起下巴,微笑着回道。
「还是大白天耶,不会打烊的啦。」
然而,来到服饰店门前一看,铁门是拉下的,这家店星期日没有营业。好一段时间,由纪夫与葵只是并肩站着眺望店门口。
一只塑料袋飘过由纪夫两人与服饰店之间,从左往右乘着风滑行。两人的视线默默地追逐着那只塑料袋。
「明天再来吧。」
由纪夫与葵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温暖的家正遭到歹徒入侵。
根据勋的证词,就在刚过中午没多久,一名男性歹徒闯进他们家,不确定下手目标是不是钱财,而那个时间,正是由纪夫、葵与那三名女子闲聊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声响,本来以为肯定不是葵就是鹰弄出来的。」勋当时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翻阅格斗技杂志,「后来电话响了,我想一楼应该会有人接吧,一时也没理会。」
「可是都没人接?」
「嗯,我就去接了二楼的分机,是鹰打来的,他好像和一些年轻人混在一起小赌,感觉身后一片乱烘烘的。鹰劈头就问我:『我和朋友在开抢答赌盘,有个问题是关于麦可·乔丹的,你知道答案吗?』」
「所以勋你就知道在一楼的不是鹰了。」由纪夫仍站在客厅,望向抽屉被拉出来的矮柜,以及柜门敞开的壁橱顶层柜子,「那个人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我挂上电话后,当然晓得不对劲了,就走下楼察看。来到走廊上,发现客厅门毛玻璃的另一侧有一道人影。」
「对方几个人?」葵镇定地问道,眼神也很冷静。
「应该只有一个人吧。」
当时勋握住门把,一开门走进客厅便放声大喊:「你在干什么!」而几乎于此同时,右侧飞来一个东西,是对方扔过来的。勋以为是碗盘还是盆栽之类的重物,立刻转过身以背部挡下,没想到东西撞上身子根本不痛,原来只是一迭原本堆在餐厅角落绑好的旧报纸。「你搞什么!」勋面向歹徒再次大吼,这回的用词比方才稍微不文雅了点,此时歹徒正打算跳窗逃往院子,虽然钩到了窗帘,他还是一把硬扯冲了出去。
「窗帘杆都弯掉了。」由纪夫指着垂下的窗帘杆,那是一支两端有着装饰头、看上去非常有分量的深褐色杆子。「太夸张了吧。」
「那是知代很喜欢的窗帘杆呢。」葵皱起眉说道:「地上也留下了鞋印,知代一定会生气的。」
「是啊,应该会生气吧。」勋也苦着一张脸。比起家里遭人闯入,他们似乎更担心惹得知代不开心。
「应该是闯空门的吧。报警了吗?」由纪夫望向滚落在铺木地板上的电话机。
「要报警吗?」
「当然要报警吧!?」由纪夫看着勋,声音不禁拔高,「这种状况还不报警,什么时候才要叫警察?」
「不是啦,我明白勋的顾虑。」葵短促地呼吸了几次,那吐息彷佛带着香气,「勋是担心,歹徒可能是他的学生。对吧?」
「没错?」
「是喔?」由纪夫蹙起眉。
「我当时只看到那个人逃离的身影,确定是个男的,但是面貌完全没看到,换句话说,歹徒的身分有各种可能性。」
「所以,有可能是上次你们登山活动时,被你紧紧抱到肋骨都快折断的那个学生上门寻仇?」
「不无可能。」勋抚着下巴。
「搞不好是葵的女人哦。像是被始乱终弃的,还是很气很气葵怎么都不娶她的,一气之下就闯进我们家啦。」晚餐餐桌上,鹰得知家里遭人闯入后,拿筷子指着葵说道。
「勋说歹徒是男的哦。」葵一个偏头,避开鹰的筷尖方向。
「那就是另一招喽,气得要死的女人委托别的男人犯案。一定是这样啦。」鹰对于自己的猜测已经深信不疑了,「喂,葵,拜托不要把你和女人牵扯的麻烦事带进家门好吗?」
「警察怎么说?」悟问道。他先望向歹徒逃逸的窗口,接着望向被拿掉抽屉的矮柜。看到悟这副紧锁着眉头、一脸深思的模样,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推测出歹徒是谁了。
一开始对报警持消极态度的勋,后来还是同意叫警察了。因为他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使歹徒是他的学生,也该正式交由警方处理才对。
「没说什么,警方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在屋子里到处采指纹,还采了地板上的脚印回去调查。」
「那个还是赶快清理掉比较好吧。」鹰以筷子指着留有鞋印的地板,接着提到那支弯掉的窗帘杆,「还有那个,不赶快修好就有得瞧喽。」言下之意,俨然已经打定主意收拾的人绝对不是他。
「对了,警察可能还会过来采悟和鹰的指纹哦,因为必须排除经常出入这栋屋子的人的嫌疑。」由纪夫想起警察交代的事。
「警察很惹人厌吧?」鹰不知怎的对警察非常感冒。
「嗯,是不怎么讨人喜欢啦。」由纪夫答道:「不过最主要是因为,他们好像觉得我们家怪怪的。
「我们家怪怪的?」悟问。
「因为啊——」
上门的警察们看了看勋,再看了看葵,开口问道:「请问男主人是哪一位?」
「是我。」
「是我。」
见两人同时举起右手应道,由纪夫忍不住咂了个嘴。两位父亲这么回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不出所料,警察们登时板起脸,一副像是发现比闯空门还严重的重大犯罪似的语气追问道:「麻烦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好吗?」
「没有怎么回事啊,我们都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勋抬头挺胸地回道,没办法,由纪夫只好插嘴道:「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母亲没结婚,但是有很多爱人,大家常会来我们家玩。嗯,状况有点复杂。」
「这样啊。」警察居然轻易地相信了由纪夫的解释,接着露出蔑视缺乏伦理观念的家伙的眼神,瞪向勋和葵。「原来如此,你也很辛苦呀,生活在这么复杂的环境里。」
「就是说啊。很可怜的。」由纪夫点了点头,这话不完全是捏造的。「所以真要算起来,我想这个家的主人应该是我母亲,而不是父亲。」
「原来是这样啊。」点着头的警察,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似乎暗自认定了这起闯空门骚动只是这几个男的在争风吃醋。
「这么说也是。」悟拿起汤碗喝了一口,「这个家的主人应该是知代。」
「对了,通知知代这件事了吗?」鹰问葵和勋,接着喝了一口汤。
「我讲了。」由纪夫举起手,然后,虽然不是受到两位父亲影响,他也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不愧是一手打点店内料理的葵煮的汤,口味清爽且滋味美妙,一咬下汤里的麸,柴鱼高汤便在口中扩散开来。「我还没打电话去,妈先打回来的。她在公司拨的电话,问说:『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被歹徒闯入显然算是『发生事情』吧?所以我就告诉她了。」
「知代说了什么吗?」悟看了由纪夫一眼。
「听到有人闯进家里,妈是有点讶异,不过她说大家都平安无事她就放心了。」由纪夫拿筷子揽着碗里的汤,头也不抬地回道。
「骗人。」四个父亲异口同声地说。
「咦?」
「知代一定只担心由纪夫平不平安啦,被我说中了吧?她根本不在乎我们好不好。」鹰的语气并没有呕气的情绪,说完将筷子指向由纪夫。
「只有由纪夫能让她心碎。」悟敛起下巴,也举起筷子指着由纪夫。
「对知代而言,我们四个不过是守护着由纪夫的四人囃子(注26)吧。」勋搔了搔额头,接着垂下原本就有点下垂的眼角,伸出了筷子朝由纪夫一指。
注26:四人囃子(YONIN-BAYASHI),一译为「四人伴奏队」,日本前卫摇滚(progressive rock)史上经典乐团之一,成军于一九七一年,出道当时成员都年仅二十岁上下,被誉为日本的「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
「这就是知代的优点呀。」葵笑着说道,同样将筷尖指向了由纪夫。
被四个父亲拿筷子指着,由纪夫只能板起脸。
用完餐,洗完碗,所有人都在饭后的麻将桌前坐定后,大家又针对闯空门歹徒的身分纷纷提出自己的臆测。包括「勋学校里的嚣张学生」、「对葵挟怨报复的女人」、「赌博输给鹰的赌徒」等等,种种不负责任的揣测满天飞当中,由纪夫心中暗忖,该不会和那些牛蒡男有关吧?虽然他们的复仇目标是鳟二,难保不会迁怒到由纪夫身上。
「好!那要不要来赌谁的推理是正确答案?」聊着聊着,鹰突然双眼发亮,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却没人想理他。
篮球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弧线,彷佛被篮框吸引似地飞去,却不知何时改变了轨道,只见球撞上篮框,横向飞了出去,落到体育馆的地板上,发出钝响弹跳着。由纪夫偏了偏头心想,本来以为这球稳进的呢。这是闯空门事件的隔天早上。由纪夫小跑步过去捡球,球一到手立刻屈膝,双脚一蹬,试图挑战跳投,无论是角度或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想这回铁定进了吧,没想到球抚着篮框似地绕了好几圈之后,被反作用力弹了回来,掉到篮框外。
连续两球打铁,感觉颇差,难道是在暗示有什么麻烦要发生?由纪夫的心情不禁蒙上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