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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6

「那个人搞不好,就是想看我上当之后拚命赶来学校的蠢样子,自己暗中偷笑呢?」

「可能性并不是零,但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还是有谁想帮助殿下上学不迟到,才干这种事?」

「我从来不迟到的。」

「您说的是。殿下。」

或许是因为大考在即,老师们上起课来也很干脆,下午的化学和日本史两堂课,老师都宣布说:「这节让大家自习准备考试,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问老师。」学生们当然求之不得,有人拿出模拟试题练习,也有几个人大剌剌地拿出漫画来看,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放弃了考试,而是一种炫耀自己早就读完书的手段。由纪夫转头看向邻座,发现殿下正在读《看漫画学日本史》,由于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内容肯定非常粗略,但殿下却一边感叹着:「这很有帮助呢!」一边逐页翻阅。

由纪夫望着课本,脑子的角落却在思考前一天在电视上看见那个身为赤羽亲信的恶质律师男。后来晚上经过悟的调查,那个男人名叫野野村大助,是赤羽的大学学弟,曾任律师,目前在赤羽的事务所担任参谋。昨晚鹰一直在哼着自编的歌,挖苦道:「小野野村儿呀,为何你的公文包会被人拿走啦?」

「嗳,你来出题目嘛。」右侧有人出声,由纪夫抬头一看,多惠子正抱着英语课本杵在他身旁。「念书应该是独自一人干的事吧,而且现在是自习时间耶。」由纪夫才刚回她这句,左邻的殿下又插嘴了:「没关系啦,来出题目嘛,问英文单字好了。」

「好!」多惠子点了个头,翻开课本念起了英文单字,两人就这么夹着由纪夫,开始了一问一答。由纪夫心想,你们两个人手牵手去旁边温书不就好了。看着这两人的问答,他不禁有种自己化身为网球场中央的网子,眺望着球一来一回的感觉。

「『tragedy』。」多惠子出题

「『矛盾』。」殿下回答。

「错。再来,『agony』。」

「『悲剧』。」

「错。再来,『contradiction』。」

「『大寺院』。」

「错。」这时,多惠子深深地吁了口气,「殿下,搞什么嘛,没一个对的。」

「怎么全都答错了呢?」由纪夫也说道。

「我啊,背单字是按照课本上的排列顺序背,妳没按照顺序出题,我也很伤脑筋啊。」殿下一副光明正大的口气,令人佩服到忍不住想称赞一句:「不愧是殿下,永远是如此地光明正大啊!」

「可是我们又不可能知道题目会以什么顺序出现,这样温书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有我的答题顺序。」殿下说道。不知道他这话有几分认真,只能说殿下的内心果然是深不可测。

放学后,由纪夫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楼梯间平台处巧遇山之边。

「喔喔,由纪夫,我刚好要找你。有个人在打探你哦。」

「打探我?怎么回事?」

「那个人就站在校门口,抓住走出校门的学生问说:『二年级的由纪夫还在学校里吗?』」

第一个浮上由纪夫脑海的,就是牛蒡男和他那一群麻烦的同伙,看样子他们又上门来找人了。

「对方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一群长得像牛蒡的家伙?」

「什么牛蒡?不是啦,那个人帅毙了,还像个性格小生似地倚着墙壁呢。」

「长得像个帅气的探员啊。」由纪夫偏起头,「那个人问了你什么吗?」

「我没被问到,那个家伙净挑女生问话。」

「是喔。」听到这,由纪夫已经晓得那是何方神圣了,却没打算告诉山之边,「是喔,这样啊。」

「我怀疑那个人是探员还是什么的,想说得赶快告诉你才行,就跑回来了。」

「真不愧是社长,这么关心社员。」

「对吧?为什么女孩子都不明白我的温柔呢?什么时候社长热潮才会再起呢?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们来个逼问大反击,给那个探员好看?」

「我去瞧瞧。」

「不行啦!那种长得像大明星的探员绝对不单纯!太危险了!」

站在数公尺前方的葵,一身黑西装打扮,而且没系领带,看上去也有点像是牛郎。只见他笑盈盈地对着面前的三名女学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女学生笑得花枝乱颤,一群人开心得不得了。由纪夫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相处得如此融洽呢?

他犹豫着是否就当作没看见,直接走出校门好了,葵却抢在他有所行动之前,举起手喊了过来:「噢,由纪夫!」

葵附近的学生全都转过头望向由纪夫,那是令人感到刺痛的视线,还相当火热。

「啊,您好。」由纪夫慌张到有些语无伦次,向葵点了个头致意,他甚至想加上一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话还没说出口,葵笑着走了过来:「干嘛用这么见外的口气讲话嘛。」不出所料,女学生们被葵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全都跟在后头走了过来。由纪夫反射性地一个转身便往反方向迈出步子。

「喂,由纪夫!」葵喊着他,加快了脚步。

由纪夫决定快步逃离现场。不,他根本已经在逃了。

「为什么要逃走呢?」

废话,当然是因为丢脸死了啊。——由纪夫边这么想边停下脚步。

「我想去那间服饰店瞧瞧,所以来接你放学喽。」葵说。

「你还是决定要去打听吗?」

「没有不去的理由吧?」

「我明天要期中考。」由纪夫还是试着抗拒一下。

「考试前一天,就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勇敢面对就好啦。」

「可是不止考前一天这样,昨天和前天也都没办法好好念书啊。」不但被带去看赛狗,周日多惠子还跑来家里,加上歹徒闯入家中,这几天的遭遇只能以兵荒马乱来形容。

「老是纠结在一些小事上头的男生,会被女生讨厌哦。」

「被讨厌也无所谓,我就是想执着在小事上头。」

「由纪夫你老爱和人抬杠耶,到底要怎么教育,才会养出这么冷漠的男孩子呢?」

「只要被四个父亲干预生活拉拔到大,就会变成这副德性了。」由纪夫话说得重,葵却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从长裤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说:「喏,你看。」

那是一张女性的大头照,由纪夫本来想以一句「又要讲女人的事啊」随口敷衍掉,却发现那张面容似曾相识,不禁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化着浓妆,顶着一头染发,丰润的双唇看上去颇性感。「这是谁?」

「你忘啦?就是在赛狗场看到的那个女的呀。」

「喔喔。」这位就是由纪夫他们正在找的人。那个紧贴着男人,在掉包计划中也有所贡献的女子。「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也派上用场了吧!」葵说,这是他今天上午跑去女子之前上班的酒家借来的,「我们去服饰店打听的时候,有张照片比较方便呀。」

「服饰店的人不晓得记不记得她呢……」就算记得,由于这是所谓的「个人资料」,最近的店家几乎都不会把他们手边的顾客数据告诉外人了。

看样子店内刚好没客人。这是一间宛如山中小木屋般满盈大自然氛围的小店,而或许是对整体风格的坚持,连模特儿人偶都是木制的。至于店内贩卖的服饰更是形形色色,从花色时髦的衣服,到稳重成熟的套装都有。

「全都是女性服饰啊。」走进店里的由纪夫,望着右边墙上展示的衬衫说道。

身边的葵回道:「好像是呢。」

后方传来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应该是店员迎上来了。由纪夫最怕那种热情店员拚命黏过来问道:「您在找什么款式吗?」「要是有喜欢的,不要客气,拿起来看哦。」「需要试穿的话请随时和我说哦。」虽然踏进人家店里,店员过来招呼乃是天经地义,但总觉得有种受到监视的感觉,也不由得拘束了起来。

「请问是要找送人的礼物吗?」店员问。

虽然很想回店员一句「请不要擅自认定」,可是人家店里摆明了就只卖女性服饰,由纪夫也很难开口顶回去。

这位店员的腿非常长,身穿一件正面印有红色骷颅头图案的小T恤。「这件可以考虑看看哦。」店员的声音开朗活泼,加上一头几乎齐耳的短发,更是给人爽朗的印象。她拿在手上强力推荐的是一件红褐色长袖衬衫,「这件衬衫最特别的设计在于反折领的部分,穿上这件衣服,一定会很微妙地引人注目哦。」由纪夫听到「微妙地引人注目」这个描述,不由得暗自想象了一下。

「不好意思,妳方便借我比一下这件吗?」葵将一件衣服递给店员。

「好的。」店员似乎很习惯这种要求,一口答应了,这时她才认真地看向葵,脸颊瞬间飞红。由纪夫不懂,为什么比葵年纪小这么多的年轻女生,一看到葵就会被他深深吸引呢?

「很不错呢。」葵对店员说道。店员正拎着衣服的两袖,亮在自己身前让葵看感觉。

「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哦。」

「可能因为模特儿是妳吧。」葵说完,冲着店员一笑,又是一个迷死人的笑容。虽然听得出葵这话只是轻佻的玩笑,却不会让人不舒服,店员登时噗哧一笑,气氛也瞬间和缓了下来,双方之间没有一丝不愉快。

喂喂!你在干什么啦——由纪夫很想对葵这么大叫,顺便告诫一下那名店员:妳也是!在那边脸红个什么劲儿!

接着店员开始介绍其他商品,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领着葵便往店内深处走去。由纪夫觉得自己要是也跟过去就太蠢了,决定待在近门处等着。店头朝道路有一整面玻璃窗,外头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由纪夫暗忖,这代表外头看店内也是一清二楚吧?想到这,他不禁觉得自己呆站在女性服饰前面真是太丢脸了。

就在数分钟后,他目击了一个很像是鳟二的男子身影。

首先映入由纪夫眼帘的是一名三分头男,只见他由右往左跑过玻璃窗外的窄巷,由于整个过程非常短暂,由纪夫意识到时,三分头男早已不见踪影,不过那夸张地挥动手脚、死命狂奔的身影,和印象中的鳟一二模一样。

「想太多了吧。」由纪夫并没放心上。

但晚了三分头男几秒,又有数名男子沿着同一路线从右方冲了出来,一面大声咒骂着:「臭小子!给我站住!」一群人同样很快便离开由纪夫的视野,宛如残像般映在脑中的,只有他们痩削的体形与半长不短的T恤袖子,确实有那么一点牛蒡男的影子。

「原来如此,真的是我想太多了。」由纪夫这次肯定多了。

因为他想起来,今天是鳟二代替牛蒡男搭电车送东西去邻县的日子,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是他想太多了。他对自己默念了几遍,也就真的这么觉得了,于是放心下来。

葵正在收款机旁与女店员谈笑着,感觉两人的对话已经不是推荐和被推荐哪件衣服好看的客气内容,而是熟客与店员在收银台前聊了开来的状态。只见葵说了什么,店员便一脸笑盈盈地用力点头。这么聊了好一会儿之后,女店员从柜台下方拿出一本笔记,摊开来给葵看,葵也开心地凑了上去。看到葵连说着「哦?我看看」的语气和举止都很帅气,由纪夫不禁叹了口气。

他从眼前的展示架拿起两件折得整整齐齐的T恤,红的拿在右手,白的拿在左手,接着张开双臂,对着葵开始挥动童年时代记在脑子里的旗语。虽然觉得有点丢脸,由纪夫带着半自暴自弃的心情,以T恤代替旗子,接连打出横线、斜线等旗式。

「オ、ト、ウ、サ、ン、ナ、ン、パ、ハ、ヤ、メ、テ」(老爸不要跟女生搭讪),由纪夫发现葵瞄了过来,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或许是看懂了旗语的内容,葵的神情倏地变得柔和,那是交杂着愉悦与苦涩的表情。

由纪夫正忙着打旗语,中途有一名客人走进店里,看到由纪夫起劲地挥舞着双臂,当场露出恐惧的神情,掉头就走。店员小姐,真是抱歉,害妳少了一个客人。——由纪夫内心暗自道着歉。

「久等啦。」没多久,葵回到由纪夫身边。由纪夫将T恤摊在展示架上想折好放回去,却笨手笨脚的抓不到要领,一旁的葵立刻伸手过来,两三下就把T恤折好了,手法之利落,更显帅气。

店员来到店门口目送两人时,开口问葵:「那件衣服,是要送给女朋友的吗?」听起来像是一副不经意的口吻,实际上是一直在等待时机问出口吧,她应该很想知道答案。

「没有啦。」葵耸了耸肩答道,回答得非常顺口,彷佛这个暧昧的回复已经从他嘴中不知说出过几百次,「不是妳想的那样。」接着可能是因为感受到身旁由纪夫讶异不已的视线,葵突地举起左掌,让店员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有太太了。」

「啊,喔。」店员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吓得睁圆了眼,似乎也颇后悔自己居然一直没留意到他的婚戒,内心交战一番之后,露出微笑对葵说:「您对太太真体贴呢。」由纪夫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店员在得知葵是已婚身分之后,与其说觉得失望,更像是受到了鼓舞。看来在她的判断,妻子肯定比爱人还要来得好对付。由纪夫不由得起了戒心。

「有什么收获吗?」一离开服饰店,由纪夫立刻问葵:「不要跟我说你只是进去把店员小姐。」

「那哪算是把呀。」

「问题不在那儿吧?」

「你看这个。」葵心平气和地拿出一张纸片,亮在由纪夫的鼻尖前晃了晃。

那张小纸片似乎是从横线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上头写着地址和「下田梅子」这个名字。「这是谁啊?」

「刚刚在服饰店问到的。上次蛋糕店老板不是说,他看到前女友在那家服饰店里剥掉模特儿人偶身上的衣服吗?我拿照片给店员看,她对那个女的还有印象,然后呢,因为她们店里都会给上门消费的客人一张个人会员卡,她就帮我查出地址了。」

「个人资料外泄!」由纪夫觉得自己眼前那张纸片的存在,简直是不可思议。

「所以呢,别那么生气嘛。」葵依旧一派悠闲,「我啊,和那位店员小姐交了朋友。而现在朋友有困扰,她便伸出援手,特别通融把资料告诉了我。并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把个人资料卖掉哦,完全是两回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位店员小姐的嘴巴也太不牢了吧。」

「是我的套话手法太高明了。」

「少来。」

「放心吧,我和由纪夫你呢,就照着这地址去找出那个女的。我们既没有打算卖东西给她,也没有要拉她入什么会,不会引起任何纠纷的。所以说,你担心的所谓『个人资料外泄』,问题症结并不是在于『泄露给外人』,而是在于你泄露给了谁。」

「这是诡辩吧,症结应该是情报根本就不该外泄呀。」

「安啦,由纪夫。等我们事情处理完,我会把这份个人资料还给那家服饰店的。」

纸条上写的地址位于某住宅区,从闹区这儿搭公交车过去大约三十分钟。由纪夫看了看手表,「我们要现在过去吗?」时间已将近傍晚五点。

「明天再去好了。」葵说:「我得去准备开店了,反正也不急着找出那个女的。」

「好啊。」由纪夫说着想起了明天就是期中考,「我也不能再游荡下去了。」

「那我明天再去学校接你下课。」

「拜托千万不要。」由纪夫回道,内心很清楚,反正葵八成还是会跑来吧。

「对了,由纪夫。」回家路上,葵突然说:「如果啊,多惠子去那家服饰店消费,你要提醒她填会员数据的时候,还是不要写下真实地址比较好哦,因为个人资料有可能外泄。」

「多谢你的有力情报。」

回到家里,已经五点多了。由纪夫走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到书桌旁。本来准备考试就不是一件令人多雀跃的事,通常都会先想办法找一些借口避开,像是「啊,先收拾一下房间好了。」「书桌不整理干净也没办法专心念书吧。」之类的,东摸西摸瞎忙一通之后,到最后的最后,不得不看书了,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摊开书本。但此刻的由纪夫很想赶快坐到书桌前,因为这几天下来的兵荒马乱,让他即使完全无心准备考试,内心却充满了焦虑。

打开课本,看着笔记本上的重点,由纪夫心想,来画成图表好了,一方面也不禁苦笑,像这样把日本历史画成流程图般简单的图表,许多东西都消失无踪了,好比战亡人们遭箭刺伤的痛苦、遗孤的绝望、政治家走投无路的心情,图表上看得出来的,唯有战争的结果与之后制定的法律或制度罢了。

「所以啊,」由纪夫想起悟之前就常说:「所以现在的政治家只会执着于其中一方,要不就是掀起战争,要不就是制定律法,因为他们很清楚会留在历史上的只有这两者。如果默默地救人,除非是过程特别惊天动地,否则在历史上是不会记下一笔的。」

由纪夫盯着课本,试着想象战争当时的情景。应该有许许多多的人是非自愿地被送上战场的吧?那儿应该发生过无数令人不忍卒睹的杀戮吧?武士之间应该有过一次次惨绝人寰的阴暗交锋吧?告别妻小,被强制送往战场的男子,接到上级进行突击的命令,杀吧!捐躯吧!下手吧!在连战争结果是胜是败都无从得知的状况下,被人挥刀一砍,眼珠子和内脏飞了出来,就这么断了气。当时应该净是这样的惨况吧?由纪夫不由得思考了起来,说到底,人类的构造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即使二十年前的电视机和今日的相比,零件和电路接线有相当的差异,但是几百年前的人和现代人内部的构造,其实没什么变化,就算有体格上的差异,欲望模式却很接近。

一看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十分钟,看样子只要继续窝在房间里念书,明天的考试应该来得及做好充足的准备。只不过尿意突然袭来,他决定先去上个厕所。要是往返厕所途中遇到哪个父亲,很可能会变得无心念书,或是又被打断念书计划,所以他决定一上完厕所马上冲回房间关起门来念书。

由纪夫走到一楼厕所,小完便之后,一打开厕所门就遇到悟。

「喔,由纪夫啊,刚好要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探一下?」悟依旧是平日那副稳重的姿态,抬眼望向由纪夫。

你还要准备考试吧?不用勉强陪我跑这一趟哦。——悟一路上说了好几次,在两人走出家门、越过恐龙桥时又说了一次。四下一片昏暗,连桥下的河水也看不清楚,感觉像是低处的黑色地面正暗暗蠢动。

「没问题啦,我也想去了解一下状况。」

悟比起另外三位父亲,对待由纪夫时没有那么强势,也很少拉着由纪夫团团转,也不会频频问他:「如何?很好玩吧?有我这个老爸很赞吧?」因此一旦悟开口邀约,由纪夫总是很难拒绝。

「本来就是多亏了悟,我的考试才拿得到分数的。」

「像学校测验之类的大小考试啊,其实都是在考速度。能够腾出愈充裕的答题时间的人,分数就愈高;换句话说,就是在测试你能够凭反射神经迅速解决的题目多还是少,其实很像打电动哦。」

「或许吧。」

悟从以前就常说:「考试得高分,并不代表脑袋聪明。不过也不是完全不相关就是了。」他还说:「能够瞬间掌握事物本质的能力,真的很重要,或许考试答题也是类似的道理,虽然也是有很多人脑袋聪明却不会考试。」

「聪明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嗯,拥有创意和柔软思考的人,都算很聪明吧。」

「举例来说呢?」

「人啊,对抽象的问题都很没辙,一遇上抽象的状况就想逃掉。这种时候,重要的就是正面迎战,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消化问题,即使只是很粗糙的手法也好,一定要试图去解读问题。」

「你这段说明就已经够抽象了。」

「举个例子好了,如果人家问你『人所发出的电力有几瓦?』你会怎么做?」

「人所发出的电力?不可能知道吧。做实验吗?」

「你看,像你这样当场就放弃思考,很可惜哦。其实不需要严密的计算,就能得出答案了。首先,人类是靠摄食取得能量产生功率,要将这份能量换算成电力,就『近似等于』吃进肚里的食物量,而人类一日摄取的卡路里约是二五〇〇千卡。」

「是喔?」

「大约啦,粗略估算就可以了。然后呢,一卡约等于4X103(10的3次方)焦耳,将二五〇〇千卡乘上这个数字就得出总焦耳能量。而瓦特就是每秒消耗的焦耳能量,所以再除上一日的总秒数,答案就出来了。」

「一日有几秒?」

「大约105(10的5次方)秒。」

「是喔?」

「数字只要记个大概就行了啦。地球与太阳的距离大概是1011(10的11次方)公尺,地球直径约为107(10的7次方)公尺,圣母峰高度约104(10的4次方)公尺、人的步幅约100(10的0次方)公尺。」

「什么跟什么?」

「不必精准,只要掌握大概的数字,就很够用了。好比要估算从地球走到太阳需要花多少时间,之类的。只要记得大概的数字,大部分的问题都说得出答案。」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

「嗯,至少比光会回答纸面测验的人要聪明吧。面对抽象的问题,就以自己所知的数字导出答案,然后呢,记得加上体贴与幽默感。」

「体贴与幽默感?」

「一个人就算再有创意、再聪慧,要是让对方感到不愉快或是无趣,也没意义吧。比方说某名男性,他写下非常优秀的论文,提出划时代的独特创见,但是呢,他的朋友与家人和他相处一点也不开心。还有另一名女性,与发明、论文什么的,一辈子沾不上边,她是个住宅建设公司的业务员,最擅长把自己的失败经验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逗得家人与客户笑口常开。你觉得哪一个比较优秀?」

「两个都不优。」

「由纪夫,你真的是个很无趣的高中生耶。」

「我想问题应该是出在父母的教育方式吧。」

悟带着由纪夫前往的地方,是选举事务所。

「听说赤羽的事务所位在车站南侧某栋大楼的一楼,我想让你确认一下,那位赤羽的得力助手——野野村大助先生,是不是真的是你在赛狗场目击到的那名男士。」

「你打算去见他,然后当面问他:『喂,你的公文包在赛狗场被人偷走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嗯,这招似乎不错哦。」

「饶了我吧。」

冷静沉着、泰然自若,四位父亲当中总是最实际、最讲理的悟,偶尔会像是发病似地,突然冒出相当胡来的惊人之语,由纪夫每次听到,总会冷汗直流。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曾拿着突然不会动的电动玩具给父亲们看,听到鹰或勋回道:「那个敲一敲就会好了啦。」他心里当然不甚开心;但听到悟说:「那个敲一敲就会好了哦。」就像是一直以来倚赖的支柱突然倾斜似地,由纪夫只觉得恐怖。

「亲眼看一下本尊,马上就能确认你在赛狗场看到的男士是不是那个叫做野野村的人了,对吧?」

由纪夫无从判断悟这段话到底有几分认真。

「还有啊,我好像问过你好几次了,不过,你明天的考试真的没问题吗?」两人走过车站没多久,悟又问了一次。

「只要没被父亲们拉着四处跑,应该就没问题吧。」

悟一听,突然轻笑了一声。

「很好笑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起她从前常说一件事。」

「她?你说妈妈?」

悟点了点头。他的个头比由纪夫矮,体格并不壮,但只要有悟在身旁,就会觉得非常安心。

「她啊,那时候很担心你,说你怎么给人感觉很冷漠、年少老成又个性疏离。然后呢,她就怪我们说,都是做父亲的给你的爱不够才会这样,你们有四个人耶,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拜托你们再多干涉一下由纪夫的生活、再给他更多的爱,好吗?」

「不会吧?」由纪夫用力皱起眉头,「我现在都已经被过度干涉到快死了耶。」

「就是说啊。」悟也点了点头。

「要是你们再强加给我更多的干涉,我会离家出走哦。」

「我想也是。嗯,母亲和父亲的认知,果然有差异呢。」

悟既没有责骂,也没有说教,只是聆听着由纪夫的话语,默默给予肯定。这样的悟让由纪夫感到很贴心,不知不觉间,他边走边对悟聊起了学校的事,讲着讲着,话题转到了小宫山身上。「那位小宫山君,真的欺负了学弟吗?」

悟听完由纪夫讲述今早被小宫山的棒球社学弟们包围一事,开口问道。

「我在想,应该只是社团学长比较严厉地要求学弟练球罢了,不可能是私底下对学弟拳脚相向,或是动不动便使出阴险攻击之类的,所以就算学弟对小宫山怀恨在心,也不至于让他连学校都不敢来吧。」

「还有什么可能让小宫山君不想来学校的原因吗?」

「我想不出来。」

「或者是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他其实一直遭到霸凌呢?」

「霸凌……」由纪夫咀嚼着这个发音当中那令人不适的黏稠感,然后对悟说明,小宫山不是会遭到霸凌的那种人。「不过,霸凌和被霸凌,这一类的事情,永远不可能绝迹吗?」

悟的神情平静,步伐闲适,即使与由纪夫以同样的速度走着,两人走路的韵律却完全不同,悟的走路方式甚至让人感受得到他的思虑之可靠与深邃。

「以前,我曾经问过勋、鹰和葵一件事?」

「什么事?」

「那时候你还不会讲话,我们几个一直望着你那可爱的小脸蛋。」

「可爱的小脸蛋。」因为很好笑,由纪夫故意加强重音又念了一遍。

「你以前很可爱的。」悟也笑了,「总之呢,我们一直望着你,突然有股不安袭来,我们开始担心这孩子将来上学之后,会不会遭到霸凌呢?」

「嗯,当爸妈的都是这样吧。」

「是啊。因为霸凌者的动机真的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如果被霸凌者本身有错,还勉强说得过去;怕就怕霸凌者之所以下手,是因为被霸凌者毫无错误。有人是被嫌脏而受到霸凌,却有人却是因为太干净,遭人妒而受到霸凌。」

「你问了他们三人什么问题?」

「『如果非得二选一不可,你们希望由纪夫将来是成为被霸凌者,还是霸凌者?』」

「是喔。」由纪夫应了一声。刚听到时,只觉得这问题也太简单了,但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发现,其实很难做出抉择。「大家的回答是什么?」

「三人都犹豫了一下,后来给了一样的答案——霸凌者。」

「我想也是。要是有哪个父母希望自己的小孩成为被霸凌者,从各种面向来说,都太残酷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有为人父母的,一定都是同样的心情,没有爸妈愿意自己的孩子受欺负。只不过,这让我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霸凌这种事,是绝对不会绝迹的。」

「怎么说?」

「我可能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譬如说,有那么一天,世上所有父母都教育自己的小孩:『不可以霸凌别人!你去站在被霸凌者的立场想想看!』这么一来,现今世界上那些郁闷的问题,应该就能一扫而空了吧,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教育下一代的。然而事实上呢,大家都不这么做,所有父母都选择教自己的孩子成为霸凌的一方;与其当被害者,宁可当加害者。简言之就是,所有的人都觉得只要我家的人没事就好了,管别人去死。」悟说明道。

「这是当然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呀。我只是很感慨,像地球暖化、霸凌、战争这些事情,永远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既然这样,那至少,由我来当被害者吧。」由纪夫回道。多少也是因为他晓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被害者,才说得出这句话。

「求求你别讲这种话,我们会担心耶。」

「你觉得啊,小宫山不肯来上学,像这种状况要对他说什么才好呢?」由纪夫随口问了一下。

「就说『我会救你的』。如何?」悟冷静地回道。

「啊?那是什么?」

「你不觉得听到这句话,会让人勇气大增吗?」

赤羽的选举事务所占据整栋大楼的一楼,入口正对着拱顶商店街,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然而玻璃上贴的成排宣传海报,印着赤羽那张个性十足的面容,大鼻孔的狮头鼻、晒得暗沉的肤色、粗粗的两道眉,在在发散出压迫性十足的精力,整间事务所给人的感觉顿时俗掉了。

「真不想让这个人当我们的县知事。」站在事务所前,由纪夫不由得脱口而出。虽然县知事并不等同于县的形象代表,但是一想到要是让这个赤羽代表自己居住地区的居民上电视或报纸发声,总觉得有些抗拒。「别人搞不好会觉得我们县的居民都是一些个性粗枝大叶的家伙。」

「政治家可能还是粗枝大叶一点比较好哦。」

「悟,原来你支持的是赤羽喔?」

「也不是那个意思。倒是你,觉得白石比较适合当知事吗?」

「我没有特别支持谁耶,只是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会选白石吧,因为他看起来好像比较正派一点。」

「搞不好他只是看起来比较正派哦。」

「鹰也这么说呢。」由纪夫想起鹰说过「那个白石啊,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就甩掉人家」,还说「听说他小老婆一堆,很吃得开呢」。白石虽然给人品行端正的印象,坊间却有许多这类关于他的奇怪流言。

「那些流言有几分真实我就不确定了,重点是,」悟很肯定地说:「不能被形象这种东西蒙骗。」

「你的意思是,赤羽比较好吗?」

「他也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吧。」

「那不是半斤八两吗?」

「由纪夫,你活到现在十几年了,友人也好,老师也好,曾经遇到哪个人让你觉得——啊!这个人真是优秀啊!有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由纪夫先是回了一句,一边盘起胳膊思考。从有孩提记忆的幼儿园运动会,到现在的高中生活,粗略地回想遇到的人、遭遇过的人生插曲,想了一遍之后,他老实地回道:「好像没有耶。」虽然有过好朋友或是好相处的老师,却没有哪个人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对吧,我也是一样哦,几乎没遇到过。我没遇过优秀的人,包括我所认知的自己,也只是个常人。」

「什么意思?」

「这个世上优秀的人非常之少,的意思。无论是国会议员或是县知事,政治选举的候选人十之八九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平凡人。不过或许到了你中年的时候,状况会好一点吧。」

「怎么可能。」由纪夫旋即否认。他一出生就是处在这个少子化的时代,随着年纪增长,问题将不断浮现,好签不会变多,「未来只会愈来愈糟。」

「不是有所谓的『少数精锐』(注31)吗?」

注31:日本由于少子化问题严重,有人提出「少数精锐」论点,意指正因为下一代人口变少,更有机会集中资源培育出更多的菁英。

「谢谢你的安慰。」

「不过啊,冷静想想,人口减少不见得是那么糟的事。」

「很糟啊。」虽然不是想争辩什么,由纪夫试着说了:「就我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的,大家都把这状况称做『少子化问题』,所以一如字面所示,人们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问题』看待的,不是吗?」

「人口还是少一点好。」悟淡淡地说道:「举个例好了。你知道澳洲的面积是日本的几倍吗?」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由纪夫有些愣住,不知要回什么,只是望着眼前赤羽的竞选海报一边想着——唔,真要说来,赤羽这张大脸的轮廓,也有那么一点像澳洲大陆的形状耶。

事务所里有许多一身西装的男士忙进忙出,负责接听电话的女性满面笑容地说着什么,还有三位老先生拿着茶杯坐在折迭椅上,三人都是头发稀薄、下巴尖尖的小个头,让人不禁有种错觉以为他们是三胞胎,看上去像是赤羽的支持民众,又像是参谋,也像是单纯的访客。

「我怎么会知道面积是几倍呢。」由纪夫一边回答,一边望向事务所里头,寻找着野野村大助的身影。

「二十倍哦,澳洲的土地有日本的二十倍那么大。」

「嗯,感觉的确有那个分量。」

「然后呢,日本的人口约一亿三千万人,你知道澳洲的人口是多少吗?」

原来如此。——由纪夫心想,悟是想透过两国面积的极大落差,让他明白相较之下澳洲大陆的人口其实是出乎意料地少吧。于是他回道:「和日本差不多吗?一亿人?」

「两千万人左右。」悟笑着说道。那个笑容彷佛让四周的空气「呼」地和缓了下来。

「也太少了吧!」

「对吧?虽然人少不保证就能过得幸福,但是现今的日本啊,人口真的太多了。」

「澳洲不是有沙漠吗?所以虽然地大,能够住人的土地应该不多吧?」

「那也是人口少的部分原因,不过你知道我想讲的重点是什么。」

「可是,随着高龄化愈来愈严重,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负担只会愈来愈大啊,还包括年金的问题,感觉未来似乎充满了不安。」

「是呀。」悟很干脆地认同了,「你这一代和你的下一代一定会很辛苦吧,肩上有的只是沉重的负担。不过,总会平静下来的,大概到你的下下下一代,日子就会好过多了,人口密度也取得了平衡,社会福利也一切完备,这样绝对比放任人口不断增长要来得健全。」

「那我们这一代不就只是后代的垫脚石了?」由纪夫不禁抱怨。悟戏谑地一笑说道:「你刚刚不是说,就由你来当被霸凌者吧!之类的,应该也很乐意当垫脚石吧?」

「可是……」由纪夫苦恼地咕哝着:「我也想顾自己啊。」

「请问有什么事吗?」过了好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名男士走出来,出声询问一直站在事务所前方的由纪夫与悟。男士身穿朴素的藏青色西装,背挺得笔直,戴了副眼镜,看起来就是个耿直的老实人。由纪夫先入为主地预设赤羽的同伙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人,因此见到这位男士,内心有些意外。

没什么事啊,我们在讨论人口密度的问题。——当然不可能这么回对方,由纪夫不禁有些退缩,又下意识地想以动怒来掩饰怯意。只见悟依旧沉着地回道:「我们想亲眼见识一下赤羽先生本人的风采。」

「喔喔,这样啊。」老实男士爽朗地说:「请问二位是本县的选民吗?」

「是的,不过我儿子还没有投票权就是了。」

「哎呀,欢迎欢迎!」男士非常亲切和善,还突然拉高声音说:「请务必投给赤羽将雄!赤羽将雄感谢您的支持!」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旁,突然有人这么精力充沛地向自己拜票,由纪夫心中涌上一股想逃的冲动。

「我也觉得比起白石那边,还是赤羽先生比较好呢。」悟甚至说出这种话讨对方欢心。男士听,用力地点了个头,不知该说是容易受感动还是高兴得太早,男士的眼眶眼看着湿了起来。

「想请问一下,不知道你们有一位野野村先生,现在人在不在呢?」悟问道。

「咦?」男士先是愣了一下,「野野村……?」说着回头看向事务所内。

「就是野野村大助先生。」

「喔,您是说野野村先生啊,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老实男士这次对野野村的称呼加了「先生」两字。

「不不,我们只是想,有机会的话,也能一睹野野村先生的风貌。」悟说着朝由纪夫瞥了一眼,一副就是要接着说出「其实我儿子是野野村先生的粉丝」之类的漫天大谎,由纪夫吓得直冒冷汗,幸好男士抢在悟开口之前转过头来说:「啊,你们来得正好。」

事务所深处的一道门打开,两名男人走了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野野村。由纪夫当场确认了这名男人就是他在赛狗场目击的那位「与女子卿卿我我之际,被抢走公文包的恶质律师男」。

悟没吭声,转头望向由纪夫的视线中带着询问。由纪夫朝他点了点头。

继野野村之后现身的是赤羽将雄,头发烫得微鬈,方形脸上有个大鼻子。「啊,是本人耶。」由纪夫像是亲眼见到电影演员似地,内心有些感动。

这时事务所内,野野村正拿出手机附上耳朵,迅速低下头退到一旁讲电话。他的侧脸不见丝毫爽朗,阴郁的威吓力迫人,而且迅速胀红了脸,张口吼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内容,从嘴形推测应该是说「给我找出来」。只见他不断说着:「找出来就对了!那些你不用管,快点去给我找出来!」

结果由纪夫与悟没有和赤羽或野野村讲上话便离开了事务所门口,老实男士还挽留道:「二位要不要再等一下就好?我来帮你们引见呀。」他或许也隐约察觉这两人有些可疑,试图留住他们问个清楚,但悟只是客气地以一句「我们改天再过来」婉拒了。

这天的晚餐餐桌上,选举事务所的事当然被拿出来聊了一下,鹰很满足地说:「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一闪而过的那个男的,果然就是赛狗场的那一位啊。」但这个话题并没有后续,这晚几乎都在聊勋班上的不良中学生。

「那个嚣张学生啊,又有新花招了。」勋先开口。

「是喔,那个学生锋头依然很健嘛。」鹰笑道。

「怎么了?那个学生又干了什么事?」悟问道。

「那个可爱的女老师呢?她没事吧?」葵说道。

「这次是跷掉体育课。」勋的鼻息彷佛呼到了餐桌上又弹起,「好像是上次登山时被我紧紧抱住那件事,不爽到现在吧。」

「跷个体育课也没什么了不起,所以啊,你别理会那种学生,次数多了,他们面子自然会挂不住啦。」鹰这段话,彷佛是在回顾自己中学时代的作为。

「是这样喔?」由纪夫有些讶异,接着对勋说:「不过,那个家伙不是逃课的惯犯吗?现在不过是多跷一次体育课,何必这么生气?」

「今天是全班集体逃课。」勋忿忿地说道,一边旋转着叉子。由纪夫望着意大利面条如此利落地卷上叉子,心情非常舒畅。

「全班?」鹰的目光一闪,「有意思。」

「我班上所有学生,体育课时间一到就不见人影了。所有的男生。」

「是那个家伙教唆的吧。」葵笑着说:「到处跟同学说:『大家一起抵制体育课吧!』还满感人的啊。」

「觉得好玩而加入逃课的,还有遭到威胁不准上课的,可能各占一半吧。」

「勋你怎么处理?」由纪夫问道:「去找学生回来吗?」

「去找了,可是他们全都不晓得藏到哪儿去,下一堂课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乖乖坐在教室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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