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言辞含糊地解释了一下,初濑有些无法理解地扭了扭脖子。对于这种缺乏根据的发言,感觉她也没法接口。“……我明白了。那就由我们两个来帮助鸣户吧。”
作出了承诺之后,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但是马上又严肃了起来。
“不,光有我们两个是不够的。试一下把其他人也说服,全体一致投下无罪票吧。”
是啊,好主意。如果那种赌博式的讨论无法成立的话,主办者方面的一项企图就会破灭了。日薪还是会公平地付给每一个人,而参与者这边也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
我也注意到,这个想法只有一个很大的障碍。
“我明白。”初濑那长长的睫毛低垂了下来。“还有被害者在是吧。”
我点了点头。能感觉到空气刹那间变得沉重了不少。
听初濑的口风,她应该不是这起案件的被害人。这么说来,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人了。
其实我很早就察觉到了。自从开始说明案情以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初濑考虑了几秒,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宫古小姐那边,我会去劝她。”
“拜托了。”我只能这么说了。我觉得她是胜任的,但那肯定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剑埼先生那边也由我去说。所以呢,八十岛先生就拜托学长你了。”
“……就这么办吧。”
虽然嘴上实在没法说出来,但我的内心其实是相当抗拒的。
我本想为昨晚的事去谢罪的,可是不能跟鸣户的事情同时进行。我之前已经做好了打算,还以为能顺利道歉的,结果却成了这样。
我正皱起眉头苦恼着,初濑说了声“没关系的啦”,不负责任地鼓励起了我。
“学长你跟八十岛先生昨天不是交流得那么深刻嘛,你们一定很合得来的。”
我想反驳一句别开玩笑了,但想想还是算了。初濑的感性也挺特殊的,不管我怎么解释她都不会理解。于是我换了个说法。
“可是我不认为他会接受我的劝说。昨天,只有他一个人完全没有拿到日薪,有这个挽回损失的机会,他是不可能放过的。”
“但是也不可能不去劝他。”初濑以强硬的态度逼起我来。“如果只有五个人达成协议的话,就只能出现跟昨天一样的情形了。那个人是必定会选择当少数派的。”
“那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呢?”
“决定了,只要学长让他相信,只有他一个人投有罪票,胜率也是零,那就行了嘛。”
初濑微笑了一下,又竖起了小拇指。这是天使的胁迫。
“学长出马肯定能成功的。”说完,她用那水汪汪的眼神又给我施加了一分压力。
到底能不能成功,只有试了才知道,不过看她今天早上对我的那种过高评价,估计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吧。
没过多久,我就在叹息中点了点头。她又对我说了不少鼓励的话语,但是我都听不进耳朵里去了。因为我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模拟起对话了。
我的心里挂满了沉甸甸的忧虑。如果什么都不做,结局就只有被压倒击溃了吧。既然如此,就唯有竭尽口舌尝试一下了。
无论面对着怎样的人,只要对话就总能有办法解决问题。对方是不良分子、教师或是连环杀人犯都一样。这就是我的信条,也是我的经验之谈。
下午一点过后,食堂里依然空无一人。
我无可奈何,只好去了厨房,拿出一份方便面倒了热水,拿回房间吃了起来,边吃边研究之后的策略。
当前的目标是八十岛。不管怎么样,务必先跟他见个面,好好谈谈才行。
喝干了最后一滴汤后,我走出了房间。首先我打算去资料室看看。根据他昨天的行动模式来预测的话,我想现在他应该就在那个地方吧。
资料室在二楼,离我的房间也不算远。按照馆内配置的地图来看,就在正对着电梯口的另一侧。
步行一分钟后,我打开了两扇类似婚礼场地用的那种左右开启的大门。
内部也装饰得像婚礼场地一样。脚下是蓝色格子花纹的绒毯。看到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大桌子摆在里面,我想这里原本肯定不是书库吧。宽广的大厅墙边排列着书架,像是多添置的。
既然没有电脑,那这里看样子也不是有网络的环境,估计全都是纸质的资料了。我走近书架,握住了一个蓝色文件夹,但是太重了,一时没抽出来。
我用上双手,总算把它抽了出来,然后打开哗啦啦翻阅了起来。
起诉书、准备文书、辩护记录、与证据相关的文件、某人的意见书、传真之类的通信记录——有关审判的一整套文件都收纳在了里面。看这上面盖着“副本”字样的章,应该都是复印件,但是按理说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不同,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到这些资料的。
不过,这个厚度也太夸张了吧。肯定有十厘米以上了。一张张看过去,空白处比较多,字也很大,应该算是阅读起来比较轻松的文件,可这么多页数我实在是没兴趣都看一遍。
我略微有些头痛了起来。把文件放回到书架上,我再次环顾了周围一圈。
果然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这里当然没什么能躲藏的地方。扑空了啊,想着,我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却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
我打开玻璃门,来到了阳台上。在中庭喷泉的边上,坐着一个戴着帽子、穿着夏威夷衬衫的男人。在他长着黑色腿毛的脚边,蜷缩着一只同样毛茸茸的黑毛兔子。
我想了想要不要马上喊他一声,不过还是作罢了。估计他不会喜欢被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吧。我来到了电梯处,下到一楼走出了凉台。
我朝中庭中心走去,忽然,感觉一阵雾状的凉气吹到了我的脸上。大概是喷泉的水花被强风吹了过来吧。
“哟,你来干什么咧。”
听上去声音是从植物丛中传出来的。我朝里面看了看,只见八十岛正盘腿坐在草地上。
他还是那样浑身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气势。大概我心里对他还是有不好应付的意识吧,之前准备好的寒喧语句都忘了个干净,只是板着脸说了句“你好”就竭尽全力了。
八十岛“啊?”的一声吓唬了我一下,然而这时一只兔子跑了过来。
“哦,你又来了啊。”
他突然展颜而笑,从手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了一包甜面包,扯碎边角撒在了脚边。
兔子一副完全没有警惕心的模样,大口咀嚼着吃完了面包屑之后,仿佛在催要更多食物般,把前腿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个……”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在喂兔子吗?”
“对啊。”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回答道,“我是个喜欢动物的人咧。以前就把猫呀狗呀的捡回去,还被爸妈骂过咧。”
“哎……”
真令人意外啊,我只能这么说了。因为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被杀害了。一开场就骤然提到这个话题,实在是太难受了。
难道找不到更容易交流的内容可以说了吗?尽管满心烦恼,我还开口说了起来。
“那个,说起来我想到个事啊。我曾经听别人讲过一个故事,说兔子之所以用‘一羽、两羽’※来数,是因为以前受到佛教影响,禁食兽肉,人们就说这不是兔子,是鸬鹚和鹭鸶,既然是鸟就没关系,编出这种歪理就可以吃了。”
※注:日语中兔子和鸟的量词都是“羽”。兔子在日语中叫“ウサギ”(USAKI),而鸬鹚和鹭鸶在日语中分别是“鵜”(U)和“鷺”(SAKI),连起来的读音与兔子相同。
“你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咧。”八十岛朝我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你看,把它给吓跑了吧。”
兔子后腿蹬着地面,逐渐跑远了。八十岛显得很惋惜。
“对不起。”我鞠了个躬,顺势就道了歉。“昨天的事,实在是对不起。”
“昨天的事?”
“就是那个……,把你当作了凶手……”
我缩着脖子说道,八十岛顿时开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那种事其实没什么咧。反正你只是不知道情况嘛。”
他把剩下的甜面包放在了袋子上,站起身来。
“可是啊,你能够感到内疚还是不错的咧。我说,你不如跟我组成搭档吧?”
“搭档……你是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咧。因为看样子你挺能说会道的嘛。我们两个搭档,要有罪还是无罪都可以自由操作了。”
我以第一反应作出了回答。“这个……我拒绝。”
“为什么咧?”他眯起了眼睛,敲了敲腰后面。“我可不会让你吃亏的咧。”
“不,对于有罪还是无罪,我希望完全由我自己来决定。”
这是最关键的原因。我会跟初濑合作,本来就是是因为我们意见一致。
此外还有一点。
“对于为了钱而故意当少数派的人,我不想与之合作。”
八十岛的表情僵住了。“你是说不想跟贪财的人合作吗?”
“不是……”
我有些困惑,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到钱,我也是想要的。但是,我不会那么执着于钱,乃至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尽管这样有可能会被说成是无聊的自尊心,可是——
“……我不想把钱、和人的罪、放在天平两边来称量。”
“是吗,这样的话……”
只见他唰的朝我迈近了一步,挥起右拳拉到了肩膀后面。
他要打我!想着我伸出右臂挡在了面前,但是回过神来,却发现手腕被他抓住了。
不好,他一开始就是想抓我手腕的吧。等我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眨眼间他就把我的手掌扭翻了过来,固定住了我的关节。
“呜哇——”我又痛又惊之间,不知被他用什么招式一摆弄,就脸朝下倒在了草地上。
随即他又扭住我的右臂,用身体压在了我后背中间,完全封住了我的行动能力。
“怎么样,疼吧?这就是所谓的强制手段咧。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折断你的手喽。”
“呜……!”
我没法回答。由于被八十岛的膝盖压着脊梁骨,我肺部从后侧受到了压迫,呼吸很困难。没想到他居然会用出这种招数……。
“嗯?你的表情看上去很意外啊。试想一下,要是一对五赢得了辩论的胜利,就是四百万乘以六,算下来总共能拿到两千四百万咧?我昨天差一点就成功咧,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就是你害的啊。我不可能不恨你吧?”
“呃……,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剑埼先生就……”
“笨蛋,你不是知道的嘛,那个大叔是杀了我父母的咧?那件事过去十九年咧。我父母都是有工作的,要是活下来的话,不知道能挣多少钱啊。我只想填补上这部分而已嘛。可是却被你给破坏掉了。”
可恶……。我要怎么说才让这种状况出现转机呢?我拼命地动起了脑筋。
“那个……,你说过自己是个刑警吧。我会向奈良县警方举报的哦。公务员是禁止兼职的吧?”
“岛上的事情是不能对别人说的咧。你听到过他们这么讲吧。如果你把秘密泄漏出去,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可就不知道咧。要是觉得无所谓的话,你就尽管去试试吧。”
这个人,真的满脑子就只有钱吗?如果我不给出个让他满意的答复,很可能手臂就要被他折断了……。
可是,即便如此我觉得也不能顺从他。要是现在肯定了他的做法,我就必须作为奴隶生存下去了。一旦屈服于暴力会变成什么样,我已经是再清楚不过了。
就算脱臼也没关系,只能用自己的力量挣脱开了。我下定了决心。
“……开玩笑的啦。”
我全身上下的压迫感突然间消失了。
八十岛挪开了膝盖,坐在了我的身旁。他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在草地上伸展开了腿,用手支撑在身后,摆出了一个很轻松的姿势。
咦?我高昂起来的情绪落了个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刚才说了吧。”他的语调显得异常安详。“我小时候,经常把小猫小狗带回家去。”
我保持着警惕爬了起来。“是啊。”
“以前的我啊,是个傻瓜咧。光是小动物还不够,甚至把一个在公园里睡觉的大叔都带回家去了呢。”
“那是……”
我心想,难不成他就是这么跟剑埼先生认识的?
他抬起头来仰面朝天,闭着眼睛继续说道:
“我爸妈不在的时候,我把大叔带进了家里。我想,大概是觉得寂寞了咧。大叔给人感觉是人畜无害的啊,无论我要玩什么都会陪我玩。他跟我一起玩游戏,还帮我看了功课……不过那个大叔,经常会假装上厕所,跑到我爸妈房间里去。估计他是想偷点钱吧……这个嘛,反正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对于当时的我来讲,也是无所谓的咧。”
“这么说起来,残留在现场的指纹就是……”
“应该是在那些时候逐渐留下来的吧。……然后呢,有一天,我问大叔咧,是不是把我当成朋友的啊。他一听,就点了点头。好吧,他心里大概也就觉得是骗了个笨小孩吧……”
八十岛的眼神望向了远方。听他说这话的感觉,也不像是想要忘却的回忆。
对此我怎么都感到非常在意,便询问道:“剑埼先生说,他是跟你的母亲同谋的,杀害你父亲的事与他无关。”
“是吗是吗。”他苦笑了起来。“他看到你们都是些女人孩子,就编出这种无聊的谎话来了啊。真是大叔的风格咧。”
“可是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撒谎啊。”
“是撒谎啦。你们都被他给骗咧。”
八十岛还是斜眼看着我,叹息了一声。
“好吧,其实我也没有看到现场情况啦。不过我可以确定,杀死我爸的,是我妈咧,不过她跟大叔不是什么同谋,当时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咧。”
“哎……?”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我顿时失声了。八十岛继续说了下去。
“我父母的关系本来就是恶劣得要死。我妈最后拿出了菜刀,抵在我脖子上,哭着喊着要一起同归于尽咧。”
“这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陷入了混乱。“那是夫妻吵架引起的?”
“是啊,八九不离十吧。不然的话也弄不出那么凄惨的尸体咧。昨天我看见了那些好久没见的照片,很夸张吧?能体会到积累了十多年的愤怒和憎恨凝聚起来的感觉。……在那之后,我妈就来儿童房间找正在睡觉的我咧。当然她是想跟我一起死啦。”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啊。
八十岛的母亲,是死在了儿童房间的门前。原本这被解释为她想保护孩子免受抢劫犯的伤害,但真相却与此恰恰相反。
正是那位母亲自己想要杀害孩子。而当时出现在那里的就是——
“这时,那个大叔就来咧。那个人,本质上就是个好好先生吧。我妈拿着菜刀来敲我的房门,我想要是开了门肯定会被她杀掉的。因为之前一直听到一楼传来我爸的惨叫声啦。于是我就顶住了门,浑身发抖。接着我听到了一阵很响的动静,随后又听到了大叔的声音咧。他说没事了。”
“那个时候,剑埼先生就把你的母亲给?”
“不会错的啦。因为我一打开门,就看到我妈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咧。……大叔看了看我的脸,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马上就转身打算走咧。不过我叫住了他,我说大叔你肚子饿不饿?锅里还留着些咖喱,吃完再走吧。……我帮他热了咖喱,那个傻瓜,还一边吃一边流着眼泪咧。”
“怎么会是这样……”
这是何等怪异的案件啊。听了解释之后,我的印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或许,剑埼的确是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可那却是为了拯救年幼的八十岛的性命。可能也正因为如此,八十岛刚开始才没有告诉警察凶手是谁吧。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后来,你又对警察说了剑崎先生的存在呢?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昨天你要投有罪票呢?你想想,要不是剑埼先生救了你,你早就——”
“喂喂喂,你也太单纯了吧。”
八十岛抬起了身子,他拍了拍短裤站了起来。
“不管有什么缘故,大叔他总归是杀了人咧。那可不是过失,他是怀着杀心杀死了我妈的。难道真的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我不这么认为。哪怕说得再怎么好听,杀人毕竟还是杀人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无罪的。”
我看到他细长的眼窝中,似乎闪动着某种爱恨之外的东西。
这种东西,好像确实是无法用单纯的感情来解释的。
“……本来呢,我是想到过一种可能性的。菜刀上没有留下大叔的指纹,估计因为当时他是抓着我妈的手吧。说明我妈直到最后也没有放开菜刀咧。那么或许他是做了正当防卫。大叔的证词应该会这么说。可是他却否认了,所以我才……”
啊啊,原来是这样。
八十岛肯定就是这么个普通人吧。要他宽恕剑埼、或是憎恨剑埼,他都做不到,实在是个真正意义上充满了人情味的人啊。
我正默默地听他说着时,他又恢复了那种犀利的眼神,朝我瞪了过来。
“喂,你笑什么咧。”
我伸手按住了自己的两颊。“我没笑。”
“别骗人咧,笨蛋。”
他显得颇为不快地背过了脸。正如他所说的,我的表情可能是有些笑意。这家伙不是坏人,大概就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我才觉得高兴的吧。
“好吧,算咧。”他转过身去。“跟我合作这桩事,你就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有这个想法就跟我讲咧。”
他挥挥手回洋馆去了,还是迈着那种外八字的步子。
估计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已经不打算再制裁剑埼了吧。
不,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配合我的。
了解了真相,我的心情很不错,但是感觉要说服八十岛果然还是很困难的。他有着坚定的信念,秉持着独特的伦理观。如今,他大概是想最大限度地利用主办者准备好的这个舞台装置吧。
八十岛完全没有迷茫,将利益得失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来考虑。在这座充满了诡辩与欺瞒的岛上,这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最强最正确的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