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环视了一圈,没有人出声反对。
感觉这局面是令人绝望的。接下来已经没有办法反败为胜了。紧急避难的理论被堵上了,这种情况还要逆转,怎么都没有可能性……
我忽然察觉到,在极近的距离,有人投来了一道针刺般的目光。
我瞄了一眼,果然是初濑。她直直地竖起着小拇指,向我送来了某种念力的波动。就像昨天一样。
可恶,你要我怎么办啊?我都已经要投降了。
鸣户自己承认了,他是操作过方向盘。这一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消了。
颠倒黑白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我也不想那么干。唯有为了胜利而歪曲事实这种事,我是绝对不愿意去做的。
只能放弃了。最终得出的这个结论,其实在五年前就确定了。
就在事故当天,鸣户转动方向盘的那一刻——
“不对。”
我的脑中闪过了一道光,视野逐渐染成了白色。
这道光芒最后留下一个尾巴,飞逝而去了。我拼命地追着看,想看清它的样子。对了,我记得鸣户应该是这么说的。
说不定这会成为突破口。我鼓动起沙哑的喉咙,张开了嘴。
“……他没说过,鸣户一句都没说过,他动过方向盘之类的话。”
“哈啊?”
八十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咧。鸣户君不是说了嘛,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他没有说。鸣户只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按>了方向盘。”
没错,鸣户是按了方向盘。
“啊嗯?”八十岛一脸错愕的表情。“这有什么矛盾嘛。车子的方向盘是在左边的吧?副驾驶席在右边咧。从右边按方向盘车子就会向左转,然后就冲上了人行道,过程就是这样咧。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的!”我拍了一下桌子,向前探出了身。“鸣户!给我说清楚吧!你到底是按了方向盘的什么地方!”
“你问我什么地方……”
鸣户瞬间吃了一惊,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终于以战战兢兢的语调作出了回答。
“这、这种事还用得着问吗?除了中间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按——”
“什……”八十岛顿时失声了。
中间,果然是这样。
我沉默了一段时间,等着其余五人咀嚼这句话,然后开口说道:
“听到了吗,各位?鸣户没有转动方向盘,他只是按下了喇叭而已!”
“别傻了!”八十岛大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咧!到了现在你使这种花招还有用吗!没有转动方向盘?只是按在上面?根本就是胡搅蛮缠吧!”
“不。”
回应他的不是我,只听见一个格外冷静的声音响起。
“喇叭好像确实是响过的。”
是初濑。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以渗透着宁静之意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审判影片里有提到过,那辆车是一边鸣着喇叭一边冲上人行道的。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如果是由于车子撞在墙上,冲击力导致喇叭被按响,那我倒能想得通,可是竟然在撞击前就响了。”
“正如她所说。”我表示了支持。“转动方向盘,按下喇叭,事故之前这两个动作都有进行,而时间上却根本没有那么充裕,但是关键的刹车又偏偏没能踩下。根据这些情况,我们能推导出什么呢?就是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人,为了避免事故,用力按下了方向盘的中间部位。这么一想,逻辑就通顺了。”
“不通的咧!”八十岛摘掉了自己的帽子,扔在了圆桌上。“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啦!就算按喇叭又能有什么用。”
“真的是这样吗?”初濑插话道,“如果当时是我坐在副驾驶席上,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吧。那是为了提醒行人注意,让他们避让。事实上,确实也有人是因此而得以幸免的吧?”
“鸣……!”
我听到了咯嘣咯嘣的咬牙声,八十岛用野兽般的眼神朝我瞪了过来。
我挪开目光,看向了显示屏,看样子已经没时间了。
接下来让场面冷却一下吧。我努力控制着,发出了平静的声音。
“……事情已经清楚了。被告人在事故发生前,在副驾驶席上按下了方向盘上的喇叭。这个时候,他或许是用力过猛,转动了方向盘,使车辆偏向了左方。但是他这一行为的目的,终究只是为了按响喇叭。”
随后我对着显示器喊了一声。
“裁定者,请回答我,这样能算是驾驶行为吗?”
些许延迟之后,右侧的裁定者再次凑近了麦克风。
“不算。”
非常直截了当地回答完后,他重新恢复了坐姿。
“他妈的。”
就在八十岛骂出声的瞬间,显示着的剩余时间变成了零。
“——好了!现在时间到!”
一听到乌丸的宣告,我就感到一阵虚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实在是一场惊险万分的战斗……。疲劳感比昨天更深。我觉得好像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直接睡着了。
但是判决如何还不知道。
“哎呀,这真是令人意外的过程啊。没想到在喇叭声背后,居然深藏着如此内情……。让我们尽快进入审查时间吧!裁定者,请作出判定!”
滚筒开始转动了起来。
回答者席位前的色块交替滚动着。
旋转停了下来,结果终于揭晓了。
白色两个。
黑色一个。
“无罪,二。有罪,一。讨论的结果是,无罪派获得了胜利!”
“太好了……”不知是谁忍不住说了一句。
真是冒失啊,这一想法化为波纹扩散开来。不过,鸣户本人倒没有意识到。他双手在胸口握起了拳,一个人感慨无限地颤抖着。
更蠢的是,接下来他马上又朝旁边的座位伸出了右手。
“哦、哦……”
看到他做势要跟自己握手,就算是八十岛也显得有点困惑了。
刚才讨论的时候,这家伙到底听到了些什么呀?他好像以为八十岛用巧妙的话术诱导了所有人。真是个傻瓜。
强烈的脱力感袭来,我都开始觉得头晕了,但并没有说出怨言。正如我一开始下定的决心,能救到他就好了,这么想就行了吧。
“——那么进行最终裁定吧,请按下各位手边的按钮。”
跟昨天一样的音乐开始播放了起来。
已经不用再多想什么了,我直接触碰了无罪按钮。
“好了!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就发表评定结果——”
“请等一下。”
一个仿佛当头浇下的冷水般的声音响起。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一条纤细的手臂笔直地举起着,那是宫古。
显示器中的乌丸歪了歪脑袋。“你有什么想说的?”
“对不起,在裁定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什么事?”
“鸣户君。”宫古投来了冷冷的目光。“结果已经不会改变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你应该还隐瞒着什么吧。”
“哎……”鸣户的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
“想想不是很奇怪吗?你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吧?可是因为你按了方向盘,改变了车子的方向,死了好几个孩子。这对于鸣户君你来说算是什么呢?好像是值得骄傲的事吧?”
她的话语实在是太平静了,甚至令人感受到了一种安详之意。
我也挺在意的。正如八十岛所说的那样,如果鸣户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那在此前的对话中不应该没提到相应的内容。
“就是说啊——,你、是故意的吧。”
宫古和气地眯起了眼睛,对鸣户呢喃道:
“你是故意撞上了那群小学生的,没错吧?”
她的声音中完全听不出感情。不过这么说太蛮横了。根据讨论时鸣户的反应来看,事情不可能是那样的。说到底他应该还是过失——
“那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鸣户却如此答道。
“这就是所谓必要的恶吧……。放在天平两端衡量过之后,我只能那么做。”
“什么意思咧?”
八十岛以严厉的语气追问了一句,鸣户不知为什么,半带着笑意作出了回答。
“人行道上,有个老人啦。”
“老人?”我开口道。
关于当时走在人行道上的是什么人,此前一直没有谈及过。
“所以说啦。”鸣户加强了语气。“那真的是没办法,为了保护老人的生命,我只能那么做了。”
“你所谓的那么做,”宫古问道,“就是牺牲小孩子吗?”
“是的。”鸣户干脆地说道,“因为我想,就算小学生是八岁左右,只要不到十个人就没关系了……”
什么?
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等一下,你是什么意思咧?”八十岛问。
“哎呀,我是说,那个老人差不多是八十多岁啦。”
“那又怎么样咧……?十个?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咧?”
“哎呀,这不是单纯的除法计算嘛。”
“————”
无语了。我直直地注视着鸣户,不管怎么看,他的表情都像是认真的。
“哎……”宫古以毫无语调的声音说道,“为了保护一个老人,就算杀死多少小孩子都可以,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没说杀多少都可以,只是放在天平上衡量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所以你就鸣响喇叭,同时故意转动了方向盘吗?你知道这样会害死很多人吗?”
“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那个老人死掉了,要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就需要八十年吧?可是小学生的年龄都只有个位数嘛,很快就能重新再来了。两者的重要性相比较……”
“你这家伙……”
八十岛抱住了脑袋,我也一样。
而剑埼和初濑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向了他。所谓致命的观念分歧,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究竟是谁给鸣户灌输了这种道德观,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毫无疑问,他确实是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过来的。
认为生命的价值,就在于其累积的年数。认为活得越长久的人,生命就相应地越发珍贵。
在鸣户的主观上,紧急避难是成立的。
“现在你也是这么想的?”宫古语气平和地问道。
“是的。”
鸣户挺起胸膛作出了回答。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没有任何值得羞愧之处。小孩子嘛,只要重新再生不就行——”
“闭嘴。”
宫古的话语带上了强大的压力,令整个空间都在一瞬间为之震动。
“你想死吗?”
那是一种平静得可怕、宛如冰块般透明的愤怒。
她的双眸中,晃动着红色的光。能看到她的眼球显得非常干涩,毛细血管仿佛即将爆裂般膨胀着。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她竟然压抑着如此强烈的情绪。
鸣户就这样张着嘴跌坐回了椅子上,就连周围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原来如此,真是值得惊叹。”
这时乌丸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有个词,叫做确信犯。这个词如今被人们误用了,但它原本是指基于道德、宗教或政治的信条而进行的犯罪。总的来说,鸣户先生就是个确信犯吧。”
乌丸满脸一言难尽的神情,摇了摇头。
“各人都有各人的正义。不过,时候差不多了,还是发表裁定结果吧!”
……各人有各人的正义、吗。
正义肯定是只在人数多的一边吧。所以世界上才会不断发生战争。
我觉得严格说起来,鸣户并不是坏人。他只是按照自己的信条,挽救了人命而已。
为了救一个老人,杀了多个孩子。不能说这种选择必定是错误的。即便被问到是不是相反的结果更好,也无法轻易地给出肯定回复吧。
如果人行道上是我认识的人,说不定我也会那么做。为了救自己的熟人朋友而害死陌生人,这跟自私之类的还是有所区别的吧。应该说各人优先考虑的东西都是不同的,不能就此斥责鸣户是恶人。
“——现在公布。”
显示器和屏幕,两个画面上同时出现了。
无罪——五。
有罪——四。
“第二次裁定,也继续以无罪告终了!”
然后就听到背景中传来了冷淡的鼓掌声。
“随便怎么样无所谓咧。”八十岛显得不太甘心地扔下一句。
“那么我就下达判决了。主文——被告人,鸣户大圣,无罪!”
看到出现屏幕上的名字,剑埼嗤笑了一声。
“还真是个有够夸张的名字啊。”
“因为我的生日是圣诞节啦。”
鸣户回答道,但是没有人对此发表感想。
圆桌再次被一片寂静所笼罩。
“哦哟哦哟,各位看样子都很疲劳了吧?请尽快去休息吧。那么明天再见,期待最终日的评议吧!Adieu!”
显示器上最后映出的,是始终都情绪高昂的乌丸的身影,随即便关闭,陷入了一片黑暗。
八十岛立刻站了起来。
“小鸣户,之前的约定,你可别忘咧。”
“是,我明白。”鸣户微微颔首。
于是我就理解了。他们大概是约定好了,八十岛让鸣户获得无罪判决,然后获得他的日薪作为报酬吧。无论最终是有罪还是无罪,八十岛都能确保赚到钱了。
实在是太狡猾了,不过我也感受到了他意识的变化。看来他没有再不顾一切地当少数派,希望获得最大利益,而是调整方向,以零损失为目标了。
看到八十岛第一个离开了房间,鸣户有些不安地蜷缩起了身子。
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是心情很糟糕,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逃走,不知是为什么。
大概他是觉得,因为自己获得了无罪判决,自己的正当性得到了承认,所以应该有人对自己说些好听的话吧。这家伙真是,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
或许我本该扮演安慰他的角色,不过在宫古的面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个,失陪了。”
鸣户终于站了起来,估计他是等得不耐烦了吧。
然而紧接着,他就“啊”的叫了起来,扑通一下摔倒在了绒毯上。
看样子好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对不起了。”
初濑头都不回地说了一句。我看到她纤细的脚从鸣户前进的路线上收了回去。
是她绊倒了鸣户?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鸣户用右手撑在绒毯上,试图爬起来。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影从我的背后迅速冲了过去。
发现那是宫古时,我明白一切都太迟了。
“你、你干什……”
鸣户喊了起来,但宫古的动作更快。我看到她从牛仔裤的腰带处抽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唰的一声,毫不迟疑地朝鸣户的右手挥下。
那个东西瞬间闪过了一道光,原来是一根泛黑的铁签。
这是烧烤的时候——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鸣户的惨叫声回响在了大厅内。
铁签穿透了他的右手手背。看那留在外面的柄部长度,估计已经扎扎实实地刺到绒毯下面了。
宫古听着他的尖叫,露出了愉悦的表情,然后扯住了他的耳朵。
“这就要走了?你还是给我再呆一会儿吧。”
她的声音冰冷得令人心胆都为之冻结,连我也完全无法动弹了。
宫古又拿出了一根铁签,同时说道:
“水泥块的表面,是很粗糙的吧?可以代替锉刀来用呢,你知道吗?”
“对、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
鸣户两眼含着泪,不停地道歉。然而宫古只是勾起嘴角冷笑着。
“是尚人哦,鸣户君。”
宫古轻轻将铁签的尖端对准了鸣户的耳朵,做出要插进去的样子。
“啊、不、不要……”他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
“铃原尚人,这就是那孩子的名字哦。就算你再怎么蠢,至少能记住一个人吧?”
“是、是!尚人!铃原尚人!我记住了!”
“很好,不过……”
宫古弯下了腰,瞪起眼睛,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位置上盯着他的脸。
“下次你如果再忘记的话——我就真的会杀了你啦。明白吗?”
“是、是!”
鸣户不顾一切地答应着,表情扭曲,一个劲地哀求。
没法阻止……。这种场面,我只能在旁边看着了。
我既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介入其中,我是这么想的。
宫古肯定也是知道的,鸣户想当漫画家的事。
即便如此,她依然对准了鸣户的惯用手,丝毫没有犹豫的迹象。
我不知要怎样形容她现在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她头部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四肢上吧,她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就是说她已经用不着思考了,这是只需要实施行动的状态。那应该就是真正怀着杀意之人的表情吧。
她脸上挂着带有疯狂之意的惨然笑容,终于把铁签挪开了。
“小若菜,我们走吧。”
“好的。”
初濑应了一声,随后跟她一起乘上了电梯。这时剑埼也默不作声地与她们同乘着,他瞥都没瞥鸣户一眼,就这样离开了。
在抽泣着的鸣户身旁,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音、音羽……,这个、帮我拔一下……”
他满脸的汗水和泪水混成了一团,如此朝我恳求着。
鲜血已经被红色的绒毯吸干了,只能看到很少一点。这是唯一还能让人感到安慰的了。
“别动哦。”我横下心来,握住了铁签的末端——
终章结实
深夜一点,我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初濑,能打扰一下吗?”
外面传来了音羽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抱歉。”音羽首先道了声歉。“你已经睡了吧。”
“没有,宫古小姐倒是睡熟了……”
说着,我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床。宫古连衣服都没换,已经沉沉睡去了。音羽好像也看到了,顿时压低了声调。
“我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你真的尝试过,说服他们两个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反问了一句,直觉地感到自己被怀疑了。
的确,评议的时候,宫古和剑埼好像都投了有罪票。可是要因为这样,就说我故意没去说服他们两个,这实在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说不定,白天宫古受伤的事情,他也觉得是我做的了吧。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就因为刚才我绊了那家伙一跤吧,看来不应该多此一举的。
“这么说太过分了,学长……”
我眼泪汪汪地诉起苦来。他基本上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想应该可以轻易骗过的。
不出所料,最后还是以他道歉告终。他苦笑着说了句明天见,就转身沿着走廊回去了。
我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到了明天,他肯定会万分惊讶吧。
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先机,也算是一种幸运。
我回到房间,冲了个淋浴。
洗的过程中,我好几次眼前一黑。看来身体的末端部分已经开始被睡意所侵食了,实在是无法抵抗。
我好不容易勉强擦干了头发,随即便倒在了宫古的身旁。
伴随着每次呼吸,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我的心灵仿佛逐渐平静了下来。
或许我基本上就是个单纯的人吧。只要有人在我身边陪着,就会产生如此安心的感觉。今晚姐姐的亡灵大概也不会来找我了吧。
电灯忘关了,但是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看来是一如既往地僵住了。
我的病症叫发作性睡病,俗称,睡眠病。
这是一种不顾场所和状况,随时会发作式入睡的现代怪病。而用作预防的药物,就是名副其实的觉醒剂。
我姐姐是个护士,对于开给我的处方上的药是什么东西,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在知道的前提下,她会从我这里拿些药,自己经常使用。
当然,这就导致我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得不到充分满足了,可是我并没有因此对姐姐心情怨恨。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所以很想得开。反正每两周,姐姐就会带我去一次医院,那时她会对我露出非常温柔的笑容。
不过,姐姐就是很抗拒跟我睡同一个房间,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
发作性睡病的特征,并不仅限于发作式地入睡。比如说,我到岛上来的第一天,是笑得太厉害了倒下的。那种症状就属于情动脱力发作。是情绪高昂之后,全身的肌肉松弛,用不上力气的情况。
其次是睡眠麻痹,那也就是僵硬了。精神上明明是觉醒状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沉睡了。
最后是入睡时的幻觉。顾名思义,就是入睡的时候会产生幻觉,在我的身上,这种情况尤其严重。已经死去的人会来找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去死吧”,还会勒紧我的脖子令我近乎窒息。我好几次由此在半夜里陷入了错乱的状态,让姐姐很烦恼,所以她拒绝跟我一起睡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姐姐死去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我。
那幅景象,如今还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从第二天起,姐姐便无数次地站在我的床边,每次都说着怨恨的话语。
——为什么你没有来救我呢?
——为什么你没有抓到凶手呢?
——为什么我死了,你却依然还活着呢?
我觉得自己是被姐姐诅咒了。但元凶是那个绞首小丑。只要对那个愚弄人的杀人恶魔施以制裁,为姐姐报了仇,她就一定会原谅我了吧。
我郑重地立下了誓言。
在明天的评议中,只要明确了音羽的罪证,我就要亲手制裁他,就像刚才宫古当着我们的面所做的那样。
不过,如果知道他是无辜的,到了那个时候——
也许,就只有他有权力来制裁我了吧。
第三天一早,我在意识朦胧之间,听到了一阵机械引擎声。
怎么回事?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出了房间,跑到了走廊里。
我看到,在一片依旧碧蓝的景色中,一艘快艇离开栈桥,逐渐远去了。
是鸣户走了。
我立刻想到,他这是把我给扔下不管了。我跟他是有过约定的,考虑到他为了治疗伤势,可能会离开这座岛,我就让他到时候给我打个招呼。那样我要是直接向工作人员申请退出的话,他们应该也无话可说吧。
然而看样子他是不辞而别了。我猜很可能是主办者方面对他说了“必须你一个人退出,否则不同意。”之类的话。
可恶。我无奈之下,只好回房间去了。虽然我原本就觉得那样很可能是不行的……。
我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大海的方向。
鸣户右手上的伤,要是没伤到手指神经就好了啊。
我希望他能继续追逐自己的梦想,不然的话,他也许还会让别人陷入不幸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深呼吸了一次,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疼痛。应该不是在海里游泳时导致的肌肉酸痛,否则不至于现在才冒出来。这是心理疲劳影响到了身体。
我步履蹒跚地沿着走廊返回,半路上一阵强风吹来,扬起了我额前的头发。
天气非常糟糕。虽然没有再下雨,但波浪却渐渐高了起来。搞不好那真的是最后一条船了……。
“早啊。”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我不由踉跄了一下。然后看到,宫古就站在我正面的阴暗处。
“给你,这是答谢昨天的事。是你把晚饭送到我房间里来的吧。”
她递来了一个银色的盘子,盘子里是个黑色的碟子,上面放着三个裹着保鲜膜的白色饭团,旁边还有一小盘羊栖菜和一碗汤。
我一看,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但是觉得心里有些抗拒,并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了?”
宫古显得有些诧异。这就是她往常的样子,她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但是我的视野中,却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的另一副模样,就是昨天的那种惨白的疯狂吧——。
“……我就放在你房门前面吧。”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就那么捧着盘子转过了身去。
“请等一下。”我叫住了她。“抱歉,我刚睡醒,还有点昏昏沉沉的。这个我就收下了。”
“这样啊。”她露出了笑容。“终于到最后一天了呢。”
听起来,她的话语之中似乎蕴含着许多深意。
我接过了盘子,同时问道:“你会支持我吗?”
“不好说呢。”她开玩笑似地答了一句,不过马上又变得一脸严肃。“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可以吧?”
“什么?”
“你……、真的是无辜的吗?”
这真是令人吃惊的直接。她仿佛要看穿我的内心般凝神着我。对此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还是毫不迟疑地作出了回答。
“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杀害过任何人。”
“是吗。”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昨天呢,剑埼先生对我讲了,有个方法可以分辨出无辜的人。”
“哎,还有这种办法?”
我被勾起了兴趣,向前探了探身,宫古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啊,加害者是会忘记被害者的。不仅仅是因为不诚实,更是出于一种想要摆脱罪恶感的心理。……相反被害者却是绝对不会忘记加害者的,这其实很不公平吧?”
“说的是啊……”
根据她的口气来推测,她从第一天遇见鸣户的时候起,就知道对方是那起事故的加害者了吧。尽管鸣户对此已经是彻底忘记了。
现在回头想想,宫古对鸣户的态度,始终都不是那么温和的。
我本以为那是鸣户单方面地表示好感令她为难了,不过看起来其实完全不是。
“哎,要问这种问题,我也觉得不太好啦,可是……”
她充满了犹豫。意思就是要问我被害者的名字吧。正如昨晚的讨论中,剑埼问鸣户的那样。我点了点头,背了起来。
“佐伯惠那、江藤醍夜、茅崎伊月、柏叶千明、上杉伊织、田所卯月。剩下的五个也说一下吧?雾岛瑞爱、加岛咏歌、德田辽子、坂上彩乃、栗原江利香。”
这些已经完全烙印在我的头脑深处了。光是念出被害者的名字,就令我回想起了监禁生活的残酷。而说到在我被捕后遭到杀害的五个人,我就想起了拘留所里枯燥无味的生活。
“九十五分吧。”宫古叹息了一声。
“哎?”
看到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轻快地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事先问一下比较好,有一个人错了哦。”
“真的吗?”我在脑海里再次确认了一遍,没觉得自己念错了。这么说起来,难道是记错了?
“好吧,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啦。因为,当时连新闻里都是错的……。不是雾岛瑞爱,她的名字其实应该念作‘SWEET’才对。”
“哈?”不知怎么,有种痒痒的感觉涌上了心头。“那是什么呀?”
“爱这个字,也可以念作‘ITOSHII’吧?而跟瑞字连起来,就是‘SHUIITO’了。”
宫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下。我不由暗自愤慨,这我怎么会知道嘛。
“这就是所谓的稀奇古怪名字※吧。”
※注:日本人名字的读音一般都有传统的固定读法,不过也有人别出心裁,用一些特殊的读音来标注汉字,或是使用那些一般不用作名字的文字,还有改变名字结构的,这些统称为“キラキラネーム”,直译就是闪光的名字。
“对对。”
“难不成,这次无罪判定算是我出局了吗?”
“或许吧。”
宫古愉快地回答道。看着她明朗的表情,怎么也想不到她就是昨晚那个蕴藏着残酷性的人。其实是我做了个恶梦什么的吧。
“初濑的情况怎么样?”我问了一声。
“我想她大概还在睡吧。她好像一直都很紧张,感觉好可怜啊。”
她的眼中透出了温柔之色,仿佛在担心着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拜托你了,对她体贴一点哦。”
宫古准备离去的时候这样说道,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旦讨论开始,初濑必定会与我为敌吧。
我回到房间后,很快就吃完了宫古亲手做的早餐。感觉很久没有这么正经地吃过一顿了。
好了,现在来想想该怎么办吧。现在有什么能够采取的手段呢?
试着像昨天那样去说服别人怎么样?不,不行。站在被告人的立场,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相对只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
不过,也不可能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浪费时间。最后一个终于轮到了自己,这种危机感让我的神经极度敏感了起来。
我坐在了小椅子上,目光落向了什么都没有的桌子,想像起了今天的讨论流程。与其什么都不干,还不如重复这样的思维实验比较有用。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突然,一个几乎撕裂了空气的高音震动了我的鼓膜。我很快明白过来,这是音响的啸叫。接着全馆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现在通知各位审判员,有紧急情况要告诉大家,请各位在本馆三楼的评议室集合。重复一遍——”
这是鬼崎的声音。我看了看钟,上午九点,距离评议还有两个小时,却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不,我想到了,估计是要变更日程表。虽然现在没有电视也没有手机,所以看不到天气预报,但是事态恐怕相当严重了,肯定是这样。
我穿着半袖衬衫和短裤走出了房间。
“哦,早啊。”
往旁边一看,剑埼就站在不远处。我连忙也向他打了个招呼,随后他不知为什么苦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虽然现在才说这话有点晚了,不过真没想到你也在二楼啊。”
“这是第三天才知道的全新事实吧。”
“全新事实吗……”剑埼的笑容变成了自嘲的神色。“其实,有件事我也是昨天刚意识到啊。”
“什么?”
“哎呀,我想他们一开始就暗示了这种可能性吧。A栋、V栋这两个名称,其实是切实地代表了我们的立场。”
这是什么意思?我做出洗耳恭听之势,剑埼便解释了起来。
“A是Assailant的第一个字母,而V则是Victim。两者分别指的就是加害者和被害者。”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难怪两边的房间级别有差异了。我和剑埼都在A栋,昨晚送走的鸣户应该也是吧。
我很自然地笑了起来。想到都已经两年过去了,我仍然还被当成是犯罪者,我也只能笑了。
当初——我刚自首的时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仅有的认识就是,在获得无罪判决之前,会给家人带来麻烦。
可是我错了。只要一度染成了黑色,就算漂白了那也是灰的。我仍然受到各种怀疑,犯罪者这个标签是一辈子也无法消除了。
不过,我想到,如果能在今天的评议中赢得无罪的结果,或许也改变什么吧。
只要能证明我不是凶手,至少就说明有五个人可能是相信我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有一件事啊,我昨天就一直想对你说了。”
乘上了电梯,剑埼背对着我坦言道。
“就是关于第一天的讨论,要谢谢你了。要不是有你,我就没法站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深深着鞠了一个躬。
“别、别这样啦。这实在……”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啊,真的非常感谢。”
我看到他剃了平头的后脑勺。这是个人生阅历比常人多一倍的男人。
虽然有些惶恐,我内心还是非常高兴的。得到别人的感谢,竟然是如此心情愉悦的事,我此前从未体会过。
如今想想,自从来到了这座岛上之后,我看到了很多肮脏的东西,也觉得挺可怕的。不过现在这样,多少就觉得有点值得了。
既然在这里遇到了这些人,就好好珍惜与他们的情谊吧,我在心里想道。我真切地希望,哪怕只有他们相信我也好,希望他们相信我是无辜的。
电梯终于到达了三楼,我走出电梯,与剑埼对视了一眼。
“走吧。”
“好。”
彼此打了声招呼之后,我们分别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样子我们是最后到的。
座位次序还是跟前两次一样。我旁边的初濑正蜷缩着身体,呆呆地注视着桌子。
“——各位,早上好!”
先是扩音器中传出了声音,稍后显示屏之类的也启动了。
“将各位匆忙叫来实在是万分抱歉!其实原因想必大家也早已知晓,是天气恶化了。准确地讲,看情形是台风正在接近。虽说在七月份遭到台风直接冲击的情况非常罕见,但也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如此一来,船只当然就无法起航,因此我们也不得不对日程进行变更了!”
乌丸语速极快地作出了说明。似乎能看到对方从中透露出的焦急情绪,不过也无法确凿地证明这不是在演戏。
“随便吧,无所谓咧。”
八十岛嘟嚷道。
“只要你们能照常付日薪就行啦。”
“那是自然的!”乌丸机敏地回应道,“只不过,我们似乎必须要将评议的时间大幅提前了。现在是上午九点刚过,但是接下来就要请各位立刻看一下审判影片,随后间隔一个小时的休息,就要请各位进行评议了。这样可以吧?”
“这意思是说,要在中午结束一切了吗?”
对于剑埼声音低沉的提问,乌丸以夸张的动作给予了肯定答复。
没有人提出异议,我也一样。综合身体上的疲劳度来考虑,感觉做个短期决战反而是好事。
“看来各位愿意接受,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那么,就尽快请各位看一下审判影片吧。这就是最后一天的案件了!请看!”
吊灯熄灭,影像开始播放了起来。在画面中,别人正在扮演着我自己,不知怎么让我有些奇怪的感觉。
审判一开始,被告人就突然全面否认了公诉事实,主审法官和检察官都当场惊呆了。这里有一段相当具有挑衅性的说辞,想起当时的情况,我的脸上有些发烫。
除了登场人物的表演看上去略显浮夸之外,应该说基本上算是把那场审判忠实再现了出来吧。
首次公审在一片混乱中落下了帷幕,很快第二场公审就开始了。
然后就是第三次、第四次。影像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这么看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但当时我甚至觉得时间像永恒般地漫长。
对于案件的说明经过了相当程度的简略化,很容易能让人理解。
犯罪现场是东京都立川市的一所公寓,被害者是在市内一所医院工作的女护士。
她被发现时,仰面朝天倒在自己的家里。位置则是在紧挨着房门口的内侧。
遗体的正面,由铁丝和塑胶气球精心地装饰着,死者的双臂被交叉放在胸前。根据检察官的说法,这似乎是做礼拜的姿势。
被害者的脖子上,清晰地留下了手掌的瘀痕。由此判断她是被人掐住脖子杀害的。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被害者的妹妹,时间是当天晚上九点三十分。
此外,在被害者的尸体被发现的两个小时前,有人目击到她出现在一家快餐店内,因此,警方断定她的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半至九点半之间。
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而且据说发现尸体时,房门是锁着的。
另外有目击证人称,见到过一个可能是凶手的可疑人物。目击者是被害人隔壁房间的住户,他是在当天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回到家的。
他说,他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穿着黑色外套的人,蹲在被害者的家门口,但是看不出是男是女。他还说那个可疑人物把手伸进了门下面的邮递口,在窥探里面的情况。
——你在干什么呢?
目击者这么一问,对方顿时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朝楼梯方向逃去。那个人的手里还抓着一块蓝色的布,看上去像是一条围巾。